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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做好准备,他要消失在空气中,消失在笼罩在诺弗兰特的第一束星光中,从此再也不留下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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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公早就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从他出现在这个破碎的世界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写好了自己的结局。他想要拯救的是一个早应当死去的英雄,他想要拯救的是一个早应当消失了的世界,他想要阻止的是一场灭绝人性的屠杀。作为代价,牺牲是必要的。

如果有神明,那这样的拯救必须需要一个祭品。他必不可能让别人成为这个献祭的牺牲品。那是他的英雄,除了他以外,他人休想从他手里夺取拯救他的这个机会。

水晶公当然清楚自己成为水晶都的领导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都市里全部的人都知晓他的身形,知晓他的过去,知晓他的名字。但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被他们记住。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的生命就已经踏入了倒计时,没有人需要记住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也没有必要知晓他的过去,更不必知道他的真名。于是他取下了从萨雷安一路带来原初世界的以太透镜,脱下了便于行动的短衣手甲,卸下了常用的短弓。水晶都的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带领他们前进的贤人,一个精通魔法的大法师。那么就变成那样吧,把自己从一个猫魅族变成一个神秘的法师吧,这样一来便不会有人记住他。

水晶公自然不能放任水晶都成为一个只有依靠他才能运转下去的城市。他早早地就和那些流亡的民众们一起规划了这个城市的结构,早早地就和他们定下契约。他深知自己的理想一定会被这个世界上不明真相的人们阻拦,也一定会有国家崛起对水晶都发动战争。他全都早已想好。因此他让人们建起能够启动足以覆盖整个水晶都的防护结界,让他们建立广阔的牧场,催促他们研究高效生产粮食的技术。他们要活下去,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该活下去的不是他,他只是来自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幽灵。

在他召唤过来桑克瑞德的时候,他不可避免地慌乱了起来。这不对,这不应该。他的法术是三代加隆德炼铁厂所有人的心血,他的计划背负着那个破灭的原初世界所有人的生命。他不能就这样失败,他也不能允许失败。于是在送走了桑克瑞德后,他进行了第二次尝试,随后是第三次,之后是第四次。被他召唤过来的贤人越来越多,距离历史中第一世界被统合的时间越来越近。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他什么都无法拯救。他看着贤人们脖子上熟悉的属于萨雷安贤人的纹身,又摸上自己的脖子。曾经他也有那样的纹身,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现在…即便他们是萨雷安的贤人,是拂晓血盟的成员,是那位英雄最亲密的战友,他也什么都不能说。

就这样消失吧,在英雄拯救了这个世界之后,把自己作为新生的世界的祭品,献给这个世界。在历史上留名发出光辉的是他,是那位英雄,也只能是他。水晶公只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路人,一个作为陪衬的恶役,一个消失了也无人挂念的小人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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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公仍然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就如同琳在挣扎着自己能为桑克瑞德留下什么一样,水晶公也在挣扎着自己到底能留给英雄阁下什么东西。

他在画出这个城市的草图时,在和诺弗兰特首屈一指的建筑家商讨城市布局时,就以几乎是有些蛮横的态度定下了这个城市的广场。螺旋形的石柱,白色大理石的地板,和金色的金属装点着的花纹。他也不顾别人无法理解的眼神,直接宣布了城市内要修建一座图书馆,一个藏书处。螺旋形的楼梯应该蜿蜒而上,在中间在四周都是通天高的书架,里面应该放上属于诺弗兰特所有的地区的藏书。笃学者能在这里研究,能把一切记入历史,能让这个城市散发出新的光辉。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像萨雷安,那个他年轻时曾经求学过的地方,那个承载着他年少时所有梦想的地方。只不过那个萨雷安,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巴尔德西昂委员会的所有人,他也再也见不到了。

水晶公心中仍有担忧。原初世界的英雄在第一世界可不能寸步难行。于是他翻阅了艾欧泽亚的历史文献,参照原初世界现代货币的产生方式,用着差不多的方法定下了水晶都的货币概念。他在悬挂公馆修好的第一时间,就预留好了一间风景最佳的房间,每日都亲自去打扫,即便是从来没有人住进去过那房间也几十年间保持着一尘不染。他尝试着把一些亚拉戈的制品带给水晶都的人民,把一些他认为自己留着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分发给了居民,这样他们能在来自异世界的访客到来之时,不会被他带来的东西太过惊讶。他安排好了一切,剩下的便仅仅是等待。

水晶公仍然怀抱着一丝私心。对着原道而来的那位英雄,他坦承地说出了自己想要拯救一个人,他坦诚地说出了自己想要拯救这个世界。是的,他确实否认了英雄指认的他的名字,但不知为何,在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他仍然在为英雄仍然记得自己而雀跃不已。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能就这样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地离开。他想再在英雄的身边弹奏起古氏的歌谣,还想再和英雄一起前往位置的冒险,更想就这样和英雄安静地坐在一起,谈天说地,说着未来。

因此他说了,他说了很多。他告诉扣鲁图他和英雄曾经是战友,他用出了年轻时和英雄一起并肩战斗时的默契。在英雄被那强大的罪喰击倒的时候,他挣扎着爬起来,用着嘶哑地声音咏唱出他知道的最强的治疗魔法。

"你不会倒在这里的!英雄!"他不由自主地这么大声喊着。他能从英雄的视线中看到似乎是顿悟了什么的狡黠的光芒,却又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英雄的一个眼神。是了,他早就不是古·拉哈·提亚,而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谁都可以忘记的,来历不明的水晶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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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泣,他以为他的泪水早在他醒来后就已经流干了,他的泪腺早就随着他的身体被水晶塔同化而消失了。

但他还是哭了。以太乱流带来的风掀起了他的兜帽,让他那几十年不在众人面前掀开的兜帽落在了他的背后。

"古·拉哈·提亚!"他听到面前的那个英雄这么喊着自己。啊啊,他还记得,他还记得我。在这一瞬间,他用假象垒砌的长达百年的壁垒瞬间崩碎。他不再是水晶公,他不再需要纠结是否需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只是古·拉哈·提亚,那个来自巴尔德西昂委员会的古·拉哈·提亚而已。在这一瞬间,他知晓了自己挣扎了百年的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经在那位英雄的心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仅仅如此便是足够了。

他闭上眼,任凭白色的死之光芒笼罩住了自己。

再见了,我最憧憬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