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死了。
我重重地咳嗽,又扣住自己的嘴,提防着自己的声响被不知道在哪里潜伏着的敌人听见。我的手上都是黏腻的血污,肋间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痛,哪怕是稍微动弹一下都会疼得眼前发黑。我的同伴我的战友们早都已经离开了这个正在燃烧的基地。本来我也应当是和他们一起撤离的,但我实在是运气糟透了,被从天而降的钢筋砸中昏死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这个基地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其实早些死还是晚些死都一样了。我们早就已经无路可退。加雷马帝国已经玩完了。太子被怪物附身,瓦厉斯陛下又被刺杀身亡。帝国各处都在燃起战火,觊觎着皇位的军团长们领兵暴动,短短的几日内就已经发生了多次冲撞皇都的事件。仍然效命于陛下的军队都被调离前去保卫皇都,而我所在的这个基地,只不过帝国所属的一个研究基地罢了,在这样的战乱下被抛弃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这次攻打进来的是谁?又是哪个皇子皇孙所带领的反叛军队?我不清楚。按道理来说这些基地压根就不会是他们的首选目标,一个专研合成生物的研究基地,显然没有研究先进魔导机械武器的基地来得重要。不过就算我去猜测他们的来意也不会对我的结局造成什么影响,我是注定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我靠在巨大的培养皿旁边喘着气。靴子击打在钢铁通路上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有人来了。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我是背负着加雷马帝国最后的荣光的军人,就算必定要死在这个地方,我也要有尊严地和敌人战斗到底。下定了决心,我摸了摸身上的弹匣。还有两枚子弹。足够了,来者从脚步声上来听只有一人,刚好,一枚给那个敌人,一枚给我自己。
淡绿色的培养皿发出的微光照亮着这个基地唯一的通道,我把自己藏在培养皿的阴影处,紧紧地盯着那处入口。会是谁?孤身一人闯入这种基地,难道是什么帝国军团长之类的强敌?这里到底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我的目光所见之处只有无数的培养皿,其中装着的全是同样的一个年轻的帝国人的克隆体。之前在这个基地工作的时候我从未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因此我也不知道这些克隆体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或是他们在这个基地在造着什么东西。
终于,那个脚步停下了。我看向入口处的人影,借着基地里残存的微弱的光亮打量他的身形。
入侵者并不像我想象中穿着帝国制式的装备,而是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重甲。他看起来似乎是一名普通的平原人族,他有着稍显杂乱的深棕色短发,眼睛是深邃的蓝色,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大剑。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出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又是孤身一人的艾欧泽亚人,总让我心里浮现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那是比帝国某些军团长更加难以对付的存在,艾欧泽亚蛮族的英雄,他们的光之战士。
我咬了咬牙。凭我这个已经半个脚踏入坟墓的身体,对付这样的一个强敌显然是没有半分获胜的可能。但是就这样放他走吗?就这样让他随意侵入我们伟大的加雷马帝国的军事重地吗?我作为军人最后的尊严不允许我这样认输。我支起自己的身子,对着他的背影举起了枪。
然而就在我要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我在准星里看到了他直直看向我的幽蓝色眼睛。这是怎样锐利的一双眼睛?如果他的眼神能够杀死人的话,那我恐怕现在已经断了气。他的眼中仿佛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就如同星六月加雷马海港结冰的海面,哪怕是重型魔导机械碾压上去都不会崩裂分毫。他的右手摸向背后大剑的剑柄。他要杀了我吗?但就在这时,我看到他的视线下移,看着我满是血污的胸口。他似乎是愣住了,抿了一下嘴,又放下了手,对着我摆了摆手,对我露出了一个有些安抚的微笑。
不杀我?这就是英雄的伪善吗?呵,那就这样吧。我收起了手枪。我确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喉管处开始有带血的泡沫往上涌,就连我的呼吸也变成了沉重的呼噜呼噜声,像是快要坏掉的风箱一样。
我仍然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侵入这处基地。我看着他缓步在实验室里的废物堆中走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基地天穹崩塌的时候不少培养皿已经被钢筋砸碎,遍地都是尖锐的碎玻璃和荧绿色的培养液体。他走到一个已经碎裂了的培养皿旁边,看着地上其中一具穿着华服的试验体的尸体,沉默着蹲了下来。
他背对着我,又离我太远,所以我什么都没看清。他可能是在抚摸那个试验体的脸,他也有可能是在亲吻他的额头,我不清楚。只是我确实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孤高的拒绝他人的悲伤,或许还有一丝愤怒。这只是一个加雷马帝国的人体试验品,他一个来自艾欧泽亚的大英雄,怎么会对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感兴趣?难道那个克隆体的本人是他什么重要的人?可那分明又是一个加雷马人,一个年轻的却有着一缕白发的加雷马人。他是光之战士,怎么可能跟一个加雷马人有什么关系?
他站了起来,我仍然看不清他的神色。我听到他低声咏唱了一句咒语,亮橙色的火苗从他的指尖腾起,缠绕着无数的培养皿,火舌舔舐着地上躺着的冰凉的试验品的尸体,一瞬间就把整个基地化为了火海。空气中的火舌灼烧着我的喉管,魔导机械被燃烧后的黑烟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喉管,迷了我的眼睛。在我最后的余光中,我看到他后退着离开了这个基地,嘴中说着什么。
我看到了他的口型。
"晚安,哈迪斯。"
我终归冥界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