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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爬上圣林牧场西边最高的那处瞭望台,毫不意外地发现水晶公正歪斜地靠在栏杆上昏睡了过去。夜色已深,从已经回归了近五十年的夜空中,迷蒙的星光洒落在他的长袍上,还有着一些细小的露珠凝在他的杖子上。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啊,水晶公。我轻声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去轻轻把他摇醒。

"公,要休息的话让我陪你去星见之间吧。这里实在是太冷了。"我说。

他垂在头侧的耳朵稍微抖了一下,眼睛有些吃力地睁开,那暗红色的双眼失去焦距地从我身上扫过。他有些艰难地抿了抿微微干裂的嘴唇,说:"…光?"

…又是这样。我摇摇头,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是我啊,莱楠。"

"啊…对不起,我…"水晶公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慌乱,几分歉意。他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抱歉,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让你担心了。"

"不,没什么。"我看到水晶公恢复了平日的神采,也连忙帮他拾起他放在一边的长杖,递到他的手里,"如果可以的话,让我陪您一起去星见之间吧,虽然水晶都里不会出现什么敌人。"

水晶公刚想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来,他回头看了看我,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当然可以,那就麻烦你了。"

"光…不,暗之战士去世已经过去四个月了吧。"把水晶公安置到星见之间内,我刚欲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水晶公从我背后发出了喃喃自语。

"原来您还在想他。"我合上了星见之间的门,走到他的身边,"能和我讲讲他的故事吗?一直以来他的事情您都没怎么跟我们说过。"

水晶公平日精神的耳朵在听到我说了这句话后微微扁了扁,随后低声笑出了声:"好啊,那我就把他的故事从最初开始说吧。"

1

我和暗之战士相遇是在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那时我24岁,暗之战士,实际上被称为光的他,25岁。那时的他可还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只是一个稍微有些名气的冒险者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大贤人,只是一个刚刚离开学术之都萨雷安的学者。

哦,萨雷安到底是什么你可能不太清楚,大概理解成像水晶都里的博物陈列室一样的功能的城市就好了。在那里居住的人们大多是钻研各种学问的学者。说起来不少人真是无趣地很,连吃的食物都要改造成根本不怎么好吃单纯追求营养丰富的软膏之类的玩意儿。

跑题了。总之,当时在那个世界,我和他一起为了解开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座水晶塔的秘密而到处奔走着。说实在的,我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年少的我可不像现在学习了那么多高深的法术,光是我惹下的烂摊子都让他收拾了好一会儿。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只是一直默默地陪着我解决问题。

在那之后啊…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想我解释给你听也听不懂吧。为了把他从必死的命运中拯救出来,我跨域了时空与世界,来到了这里,建立了水晶都,追随着他的脚步取回了这个世界的黑暗。

但是我,但是我怎么就忘了呢。他仍是血肉之躯。就算我救了他一次又如何?他仍然会衰老,会死去。我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我觉得只要我不去想,他就会一直一直活下去,他就不会经历什么生老病死。

2

然而命运是公平的。

大概是因为在拯救世界的过程中,他接纳了太多的光的缘故。尽管光的影响已经被某位无影…简单来说就是操控暗之力量的家伙…中和,但恐怕某些损伤还是不可逆转的吧。也就是在十年前,他第一次失踪了。

啊,是的,你想起来了。没错,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你还记得那时我半夜跑到你的值班室,把你晃醒吧。本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去始源湖附近钓鱼休息,我等了足足一天都没有能够等到他。我还以为他是被什么麻烦事缠上了身,通过星见之间的魔器却看到他居然头破血流倒在水滩村…

后来我带他回来,我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到那个地方,也不记得和我的约定。我用各种以太测量仪器给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这才明白。

他的灵魂,终究还是被停滞之光侵蚀了。

最初被停滞住的只是一小部分记忆。我以为仅仅会是这样而已。毕竟五十年前就算残留在他身体里的以太就算存在也只会留下一点点,总不至于让他把什么都忘记。事实是,我低估了停滞之光的力量。残留在他的身体里的停滞之光并不仅仅是让他部分的记忆那么简单,那一丝残余的以太还在把他体内正常的以太同化,变得越来越强大。恐怕这种事情在他年轻的时候压根就不会发生,那时他那么健康,仅仅是一丝残余的以太远不至于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但,为时已晚。我们发现这个症状的时候,他体内的以太早已有三分之一已经变成了光。随后就是你经历过的,和我一起在诺弗兰特到处寻找他的事情。他可真是太能跑了。就算是失去了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还在到处接着讨伐,到处帮着别人解决麻烦事,却也还是一样的不会照顾自己。

于是七年前,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把他关进了这儿,只要没有我的指令谁也无法逃出去的水晶塔里。

即便被我关在水晶塔里,他还是老样子。像一个游魂一样到处跑,也时不时会跑来抓住我的手。

"拉哈,今天一起去银泪湖冒险吧。"

"拉哈,野营,今天再去野营吧?"

"拉哈,我帮你把你之前叫我拓印的亚拉戈文字都印下来了,该放哪里?"

闲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待在冥想之间里。他实在是一个手非常灵巧的工匠。当时黑夜刚被取回的时候,你也记得,他曾经给中庸工艺馆帮过不少忙。他精湛的工匠手艺就连诺弗兰特的老练工匠们看到了都啧啧惊叹。看,这些都是他在被我关进水晶塔的时候做的。各种人形玩偶,给孩子们做的木工玩具,给你们卫兵团锻造的上好的武器,还有这些…

为什么要做这些…竖琴啊…明明我已经…几十年都没有弹过了。

这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这里又无处可放,我又舍不得扔,很奇怪吧?明明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就是想留着,我总觉得留着的话说不定有一天他能再回来,再见到这些东西,也许就会想起来。

3

说起来可能你会觉得有些意外。我曾经有几次差点失手杀了他。诶,要问为什么的话,有时候他实在是太让人头疼了。我跟他说过几遍了,水晶塔的地下室不要去。我曾经的友人留下的各种危险的改造兽,各种魔导机械,都被闭锁在地下室里。但是他就是不听,他就一次都没有听过我的劝告。他说着他记住了,等到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地下室里那些极度危险的怪物缠斗在了一起。

我就掐着他的脖子。

"你就那么想死吗?"我质问他。

"如果不解决的话你才会有麻烦不是吗?"他这么回答我。

如果我再用力一点,恐怕他就会死在我的手下了吧。但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湛蓝色的眼睛就算是在身体灵魂被停滞之光弄得七零八落的情况下仍然有着温和的光芒,似乎在说就这样就好,把我就在这里杀掉也可以。我下不了手。这样对他真的是解脱吗?我不知道。我只能抱着他,说没事了,带着他回到星见之间,把他身上的伤口一个一个治好。

我还能怎么办?他还活着啊。

4

终于在两年前,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变质的以太的侵蚀了。他没法发声,肢体无法动弹。我想尽一切办法,只能让他稍微不那么痛苦,却压根无法缓解他的症状。

好想听他说话,好想再听到他说我们当时冒险的故事。就算是什么顺序凌乱的碎片也好,就算是和我没关系的冒险也好,就算不记得我也好。我不想见到他只能呆呆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唯一能够动弹的就是他那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球。

只想听他再说一次我的名字,只想听他再说一次早上好。

为了拯救他我抛弃了那些加隆德炼铁厂的伙伴,我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等他等了这么久。150年。一百年在等他,五十年和他在一起。他的冒险应该继续下去的,怎么就结束得这么突然?怎么就和一个普通人一样…是,我可以等他,我还死不了,但…

真的好寂寞啊。莱楠你也早就成家了吧?可不要放他走太远啊,珍惜好现在的时光。

因为真的,太寂寞了。

5

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早晨。我趴在他的床头,握着他的手。他临终的时候脉搏特别慢,大概只有每分钟30下,仿佛随时都要停止了一样。

"加油啊,我的大英雄。"我轻声说。

就在那时候他本来已经快要沉寂下去的心跳突然变得激烈了起来,以50拍的速度向我回应着。

我想他一定,一定听到了。

6

啊,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想好了。就继续守在这个水晶都吧。灵魂会回归以太界,又会轮回降生。等到他再次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再次欢迎他来到这个城市。

所以,还没到我们休息的时候啊,莱楠。我们可要让他见到一个更加眩目的水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