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一直避免提及那场战争,但故事讲到这里,已经避无可避。战争可不是很多人想的那个样子,尽管巫师们能避免许多麻瓜战争无法避免的问题,但某些方面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的重心还是放在上学期间比较好,那时候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

你见过雷古勒斯吗?见过一两次,是吧。我不知道我在这里讲他的事情合不合适,不提他好像又不行。他比我大两个月,但因为小天狼星的缘故,我一直是把他当弟弟看的。他不是个省心的弟弟,那两年把我烦得够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来着…对了,77年春天。

—安·布莱克

你也不是个省心的姐姐,安妮卡。另外,在忍受了一整章你对小天狼星情深似海的表白来检查你有没有故意抹黑我之后,我要求你赔偿精神损失费。

—R·A·B

魁地奇就是一种很影响人际关系的活动。比如,以前格兰芬多赢过拉文克劳三百分,那段时间弗立维教授上课都不带正眼瞧我们的,更别提加分了。再比如,自从我们赢了斯莱特林之后,莱奥和雷古勒斯这两个白痴已经整整三周没和我说过话了。不过,更大的可能是因为比赛前我和他打了个赌,他输了我一大笔钱…比赛后一天,莱奥在算数占卜课上找到了我,阴沉着脸把一袋钱砸到我脑门上,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这怎么能怪我呢,有句话叫愿赌服输对不对,我才懒得理他。转头我就拿他输给我的钱给小天狼星订了一对袖扣…就是上次在霍格莫德看到的那款,暂时还没送到。我觉得我也是相当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好像不太妥当,但是不管了。

不过一般这种情况下,总会遇到什么事情作为契机让我们和解,我几乎可以肯定。然而结果是,我日了梅林他丈母娘的,我是要和莱奥·布特和解,不是雷古勒斯·布莱克,就算是也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我不想和雷古勒斯一起搞什么课堂展示!!我不想!!请把他哥换给我!!!我和他虽然商量好一起搞个项目,但平时的研究都是独立进行的,怎么合作啊!!根本没法合作好不好!!

叙述跨度有点大是吧?好吧,我从头开始讲。

星期三的古代魔文课上,我们亲爱的巴布林教授点名批评了布特和布莱克上课不专心听讲只顾着折纸人,然后让雷古勒斯坐到我旁边。本来这也没什么,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单独坐的。雷古勒斯拎着书包走到我旁边坐下,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没打算找他搭话。这死小孩的性格根本就和他哥反着长的,不就是我们周末没训练还打赢了,至于气到现在嘛。

然后。

剧情的转折出现了。

安然无恙地过了一节课,下课铃打响时,巴布林教授表示,下面要宣布一个重大消息。

我心想什么重大消息,弄得还怪神秘的。

巴布林教授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打算让全班同学挨个进行课堂展示。和课程相关的主题就可以,你们自行决定。"

我心想展示就展示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

真正关键的话来了。

巴布林教授说:"两个人一组,和你们的同桌搭档就行了。"

尴尬的两秒静默。

"不要!"我说。

"不行。"雷古勒斯说。

巴布林教授扭头望向同时喊出声的我们两个,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我忽然想起她出身斯莱特林,后脖颈上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我不是说斯莱特林都是坏人,但他们大多都很难应付。我看我这次怕是完蛋了。

"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她看似和颜悦色地问。

"请问我能和莱昂纳多·布特搭档吗?"雷古勒斯干脆地问。

"不能,我亲爱的。"巴布林教授弯起眼睛笑道,"这就是对你上课折纸人的惩罚,知道了吗?"

哦,合着跟我合作就是惩罚。成吧。

听完她的话,雷古勒斯深深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到椅背上,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我靠,你失望什么啊,我本来是能一个人做这个展示的,明明是我比较惨吧!再说你的古代魔文也好像也没比我好吧,我还嫌你可能拖我后腿呢。

"柳小姐?"

巴布林教授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我眨眨眼睛,转脸望着她:"教授?"

她朝我微微一笑:"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敢有什么问题?雷古勒斯是巴布林教授最喜欢的学生,他提的抗议都被驳回,我连试都不用试。所以我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轻声答道:"没问题,教授。"

然而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彻底完蛋了。

我不讨厌雷古勒斯,我真的不讨厌他,而且我感觉其实他也不讨厌我。但这不代表我们能合作愉快,根本就是两码事。首先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对这种课堂展示我从来都是得过且过的,但他就是那种对什么事都很上心的人,即使是个没什么意义的课堂展示也要认真完成。他和莱奥之所以能合作愉快,是因为莱奥乐得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他做,自己白拿分数。我又实在不好意思这么干,所以这次翻译势必会很累人。另外我和他感兴趣的方向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让我怎么和他和平共处啊?

我的这个想法不出几分钟就得到了证实。下课后我们留在了古代魔文教室中,决定先商量好课堂展示的主题,完了我俩就差点再次打起来。他非要翻译拉文克劳咒语集,但我早就想翻译摩普索思的预言了。他说预言这种东西除了骗傻子一点用都没有,我说魔咒更新换代那么快你翻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咒语集才是没用。

看我说过什么来着?让我和他合作,不可能的。

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雷古勒斯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纳特:"不要吵了,我们丢硬币吧。"

我说:"好。"

我们商量好正面就采用我的建议,反面就采用他的,一局定胜负。铜币从雷古勒斯的指间弹出,高高飞起后落进他摊开的掌心,我探头过去看了一眼,他妈的反面。

雷古勒斯哼地笑了一声,合上手掌:"不许反悔。"

我很想拿头往旁边的墙上撞:"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我不想翻译咒语,他娘的。预言好歹有点逻辑性,有的还像诗一样美,最关键的是没人会检验你翻译的准确性,也没法检验。但咒语这东西不光要翻译还要实验,也就是用现代语言把古魔咒重新念一遍,来看看翻译得正确与否。这是古代魔文吗?这根本就是魔咒学。

雷古勒斯这个混蛋,我再也不跟他一组了。永远不了。【如果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就不找你去申请炼金术课了。有点伤心。—R·A·B】

"因为天都看不下去你要翻译的那个预言。"雷古勒斯摇摇头,"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公元前的预言不放,告诉你—"

"笃笃笃。"

"—除了马人,其他大部分预言都是胡扯—"

"笃笃笃。"

我捅了他一下让他安静:"什么声音?"

雷古勒斯闭上嘴,朝四周望了望。我也抬起头看向周围,发现教室的窗户外面,有一抹白色的影子上飞下,不停敲打着窗户。

我立马认出了那是个什么玩意:"…不好意思,是我的鸽子。"

小白她是一只鸽子,所以无论我怎么苦口婆心,她都学不会也不屑于和猫头鹰一起在早餐时给我送信。很多次我不得不在麦格教授凌厉的眼神注视下跑到窗边去拿信再灰溜溜地跑回座位上坐好,麦格教授还特别乐意在这种情节后让我演示一下新学的咒语,搞得我出了很多洋相。

好在这次不是上课。我溜到窗边打开窗户,小白跳了进来,抬起一只爪子。爪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我立即辨认出来,是小天狼星的袖扣总算到了。下单的时候我怕店家的猫头鹰不靠谱,特地留言说做好之后让自己的鸽子去接收。我从小白爪子上摘下首饰盒,小白啄了啄我的手指,展开翅膀飞走了。我捧着首饰盒回到座位上,对面的雷古勒斯扫了一眼,没发表评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不定能替我参谋一下,就打开盒子推到他面前:"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雷古勒斯仔细看了看:"珠母贝和蓝宝石?挺好看的。"

我抓了抓头发:"那你觉得,你哥他不会…不喜欢吧?"

雷古勒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买都买了,他能不喜欢吗?"

我说:"我是说从心底里那种喜欢,不是因为我买的他才喜欢那个意思。"

雷古勒斯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表情无奈地抬手捏了捏鼻梁,又拿手指揉了揉眼睛。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他睁开眼睛注视着我,语气郑重地问:"柳小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小天狼星呢?"

我说:"因为他好啊。"

"他哪里好?你给我讲讲。"

我想了想:"他哪里都好。"又想了想,补充道,"你哥哥,他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是完美的。"【我受够了。—R·A·B】

雷古勒斯露出被我打败的表情:"…你好烦啊你。"停了停,"我们还是接着讲古代魔文吧。"

我说:"好的好的。"

雷古勒斯说图书馆里是没有拉文克劳咒语集的,但是他家里有,他打算让他爸爸给他寄过来。他的姓是布莱克,我们的课堂展示倒霉催的就被安排在下下周,没法不紧张起来。我们大致分了一下工,理了一下进度,约好书到了以后就马上开始翻译。看看差不多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们就道了再见下楼吃饭去了。

我走进礼堂时,小天狼星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叼着根鸡腿翻他的《预言家日报》。我开开心心地跑过去,把书包丢到脚边,在他旁边端端正正地坐好:"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小天狼星取出嘴里的鸡腿,合上报纸放到餐桌上,又擦了擦手,才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我一番:"什么礼物?"

我说:"你猜。"

小天狼星摆出他屡试不爽的狗狗眼看着我:"我不猜,你告诉我吧。"

得了,我意料之中地丢盔弃甲了。我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首饰盒递给了他,小天狼星接过去打开,注视着躺在盒子里的袖扣,半天没说话。我心想大爷您这个态度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于是就开口问他:"那个,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霍格莫德那天,逛风雅的时候,看到过这个?"

小天狼星抬头看着我,眼中的神色不可捉摸:"不记得。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个?"

我只好循循善诱:"你看,你不记得,所以才需要我帮你记对不对。这对袖扣是不是很好看?"

小天狼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替我记了这么久?"

我揉了揉鼻子:"嗯。"

小天狼星笑着摇摇头,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我的手。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手指轻轻扣住我的手,形成十指交缠的姿态。我的心脏不规则地跳动起来,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有点紧张地笑了笑。

"很漂亮,谢谢。"小天狼星微笑着说,"但是,安妮…"

他抬起空闲的手,替我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以后有了钱先想想你自己,好吗?"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那里便立刻烧得发烫。这话说得实在太好听了,我拿手背擦了擦耳朵,没什么底气地回答他:"那毕竟是你给我挣的钱嘛。"

"还不是你自己加的码?"小天狼星松开我的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板巧克力递给我,"本来打算送你的,正好当回礼了。"

我高兴地接过巧克力塞进书包,小天狼星拍了拍我的膝盖:"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端过盘子,探身给自己盛食物。小天狼星也重新拿起刀叉,一边随意地问道:"刚才上了什么课?"

一想到上课我就郁闷:"古代魔文,下下周还有课堂展示。"抿了一口南瓜汁,"也不知道巴布林教授怎么想的,她把我和你弟弟丢到一组去搞这个展示。"

小天狼星刚往嘴里塞了块馅饼,说话声音很含混:"怎么?我以为你俩关系不错?"

"那和搞这种项目是两回事。"我没精打采地戳着盘子里的布丁,"他要翻译拉文克劳咒语集,让我这种废和他一起翻译咒语集你知道吗?"

"你是废?"小天狼星摇摇头,又往嘴里丢了块面包,"你太谦虚了,小姑娘。"

我委屈地抗议:"我古代魔文可能不是废,但我的魔咒真的很废啊。"

小天狼星挑挑眉毛,叉起一块布丁塞到我嘴里:"我不信你比雷古勒斯差。加油,我在背后支持你。"

你加油…你加油有什么用啊,你给自行车加油它就能跑过法拉利了吗?

小天狼星没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而是讲起了他刚刚上完的保护神奇生物课。这门课是凯特尔伯恩教授教的,到六年级还继续选的人寥寥无几,小天狼星是其中之一。他说这节课教授带来了一只发育期的威尔士绿龙,教他们如何给龙修剪指甲、清洗鳞片。他们忙着伺候龙的时候,教授边转悠边神神叨叨地给他们讲了一个传说,小天狼星又绘声绘色地给我讲了一遍。传说霍格沃茨建立以前,这片场地是一头巨龙的栖息地,巨龙魔法强大,几百年来都没有巫师敢于靠近此处。直到著名的四巨头到来,那时巨龙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没能拦住他们进入自己的领地。但四位创始人并无恶意,赫奇帕奇还替巨龙孵化了她的最后一颗龙蛋。巨龙十分感激,得知他们要在这里办一所学校后,她表示死后他们可以将自己的龙骨葬在学校下方,这样就可以永远守护着这所学校。

"所以我们学校的校训是'眠龙勿扰'。"小天狼星用这句话结束了这个故事。

我听得很感兴趣,追问道:"那我们学校底下真的埋着古龙遗骸吗?"

小天狼星耸了耸肩:"教授说,千年来一直有人想证实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但始终没发现过龙骨的踪迹。只是个传说罢了,但里面的寓意是好的。"

我回想起刚才的传说,抿嘴笑了笑:"都说了眠龙勿扰—你觉不觉得,万一哪天龙骨真的被挖出来了,怕是才真的有麻烦了。"

小天狼星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吃完饭去图书馆复习了一晚上,依旧感觉自己很废,颓然回到寝室。艾玛听我讲了送小天狼星袖扣的事情后大为赞赏,她说拴住人心都是要靠花钱的,我能领悟到这一层殊为不易,说明我恋爱技巧有所长进。但我其实也没想拴住人心,我只是看那对袖扣好看,和小天狼星很相衬,所以想送给他。这能说明我的恋爱技巧长进了吗?我也弄不清,但小天狼星似乎挺高兴,我也就很高兴。第二天早上他在公共休息室截住我,让我帮他系上那对袖扣。我说你自己不是会系吗,他说自己系那是为了好看,我替他系就是艺术了。

我没法子,只好为艺术献身了一把,替他把袖扣系上了。小天狼星上学头两年还是挺经常穿衬衫的,估计是在家的习惯没改过来。后来他总算被归化,不用上课的时候着装风格彻底变成了皮衣套毛衣套秋衣那种,说是嫌衬衫费事。不过他脸长得好看,穿什么都是衣服架子,用不着人靠衣装。没想到今天他特意穿了件法式衬衫,想到这点我还挺开心的。

系好袖扣,我抬眼看向小天狼星,他也正在低头看着我,眼神柔和而平静。我拽了拽他的衬衫领子,把肩膀上的一处褶皱抹平,踮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好了,满意了吗?"

小天狼星摇摇头,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条领带,对我低声笑道:"顺便帮我系一下领带?"

我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你得寸进尺了吧?"

小天狼星把领带塞到我手里:"就这一次,好不好?"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踮起脚把领带绕到他的衬衫领子下面:"我没给别人系过领带,系得不好你就将就一下吧。"

给别人系领带确实很别扭,我本身又不是什么心灵手巧的人。折腾了差不多十分钟,最后还是借助魔杖才弄出了一个比较完美的温莎结。小天狼星倒是罕见地很耐心,一直站在那里,面带笑意看着我。总算理好之后,我稍稍后退,端详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

小天狼星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鼻尖都出汗了。"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确实紧张得额头上都是汗,拿手背擦了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该怪谁啊?"

"怪我怪我。"小天狼星摸着我的头发哄我,"赔你精神损失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随口胡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摘下来送我好不好啊?"

小天狼星说:"你都有了恒星了,还要个行星干什么?"

我朝天花板翻了翻眼睛,还是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小天狼星扶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想小天狼星还是喜欢这份礼物的,说明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我恋爱这门课学得还不错。这样看来,下回给妈妈写信我要不要旁敲侧击地提一下这件事呢,虽然她女儿天生不擅长恋爱,但是她可以学啊。

我产生这个想法还没过几天,事情就出现了巨大偏差。这告诉我们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给自己插旗子,否则霉运找上你时哭都没处哭。是,我是说过我学习恋爱可能学得不错,但是妈的,我没说过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种档次难度的检测啊!

梅林肯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事情是突然发生的,而且绝对不是我引起的,我只是很倒霉。早餐时,猫头鹰照常飞入礼堂,投下纷纷扬扬的信件。我不为所动地喝着我的麦片粥,反正小白也不可能现在来。这时,一只不起眼的棕色猫头鹰落到了小天狼星面前,伸出一条拴着信的腿。我瞟了一眼,信封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印章,看着像是花体的字母M。

这时我还天真无邪地没有意识到这封信意味着我遇到了多么棘手的难题。这就告诉了我们一个浅显的道理,死神来临时绝对不会扛着镰刀。

小天狼星皱了皱眉,伸手扯下信封,猫头鹰振翅飞走了。

"马伯里律师事务所的印章。"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见鬼了,我和律师从来没有过什么交集—"

他打开折叠整齐的信纸,匆匆扫了眼内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我从没见过小天狼星这么失态,眼神在信件的前几行间来回逡巡,手指在羊皮纸边缘收紧,将那里握出了深深的皱纹。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小天狼星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也不方便问。

詹姆大概也注意到了不对,在他另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大脚板?"

小天狼星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整个礼堂,找到了斯莱特林的长桌。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坐着同样面色苍白的雷古勒斯,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睛牢牢定在小天狼星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们有多么相似。其实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本来就长得很像,只是性格大相径庭,我很少深刻对他们是亲生兄弟这一事实有深刻体会,直到这一幕发生。小天狼星说自从他离家出走后,他们已经八个月没说过话了,但此时此刻,当他们的眼神跨过礼堂彼此相接,血缘中天然的默契和相同的情感几乎在一瞬间将几个月内产生的不满和隔阂一扫而空。

很容易判断出,肯定是他们家里出什么事了。但是我又觉得有点不对,布莱克家族已经将小天狼星除名,家族里发生什么变故应该也不会专门通知他呀?

最终是雷古勒斯先收回了视线,低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盘子。小天狼星却站了起来,把信塞进口袋,拎起了书包。我咬了咬嘴唇,试探着叫他:"小天狼星?"

"家事。"他简短地回答我,探手拍了拍我的脸。没等我再说什么—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就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大步离开了礼堂。

"他怎么了?"艾玛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

隔着一个座位,我注意到詹姆和莱姆斯也交换着担忧的眼神,但实际上这也没什么帮助。和小天狼星比较熟悉的人都懂得一条道理—当他不愿说的时候,你是没法从他嘴里问出任何事情的。他不想跟我说,我也压根不想费那个事去问。

但霍格沃茨不只有一个布莱克,更要命的是,剩下的那个布莱克最好的朋友还和我关系蛮好,我想不知道都很难。上算数占卜课时,莱奥叹着气告诉我,早上他们俩收到消息,他们的舅舅阿尔法德·布莱克去世了。【我就知道他靠不住。—R·A·B】我回忆起小天狼星对我说的话,他对这个舅舅感情很深。照这样看来,他去世了,有人通知小天狼星也不算奇怪。

"雷吉很难过,他说阿尔法德还很年轻,大概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低声对我说,"小天狼星也是吧?"

我点点头:"那是肯定的。"

莱奥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我这一整天都没再见过小天狼星。詹姆还来找过我一回,他说今天他没去上课,问我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让他自己去问小天狼星,毕竟这是他家发生事情,我不好多说。魔药课上倒是见到了雷古勒斯,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除了脸色依旧有点苍白,神色间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看他这样,我反而更担心小天狼星了,倒不是说我觉得他会做出什么事,但这么长时间了,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好在小天狼星还算靠谱,没在外面过夜。晚饭时莱姆斯跟我说他回来了,但是谁问他他都不说出了什么事,也不说自己一天时间干什么去了。我想起爸爸去世时的自己,觉得很理解他。这种事情怎么好跟别人讲呢,我一点不想看见他们同情的表情,还不如杀了我得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没法不担心小天狼星。莱姆斯从我这里问不出什么东西,退而求其次,建议我去开导开导他,告诉我他大概在四楼空教室自习。我谢过他之后就往四楼跑,倒不是想去开导他,我就是想看他一眼,看他一眼我就放心了。

四楼的空教室很多,我一间一间找过去—拜托贵校学生能不能找点有创意的地方约会—终于在倒数第二间教室里找到了小天狼星。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草药学课本,还有羊皮纸和羽毛笔,看起来在写论文。我高高悬起来的心好歹落下了一半,其实小天狼星原本就不需要我担心,他可以很好地收拾自己的情绪。

但是他心情不好,我也会很难过啊。

这时候我是应该推门进去,还是转身离开?如果我进去,该说些什么呢?如果我就这么走掉,是不是太没用了?但小天狼星一个人在这里自习,应该是不让别人打扰的意思吧,如果我就这么进门,他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觉得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来打扰他?那我岂不是弄巧成拙?

我试图回忆起爸爸过世时自己的心情,随后想起小天狼星也不是我,没法完全代入来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我当时最怕的就是有人问起这件事,艾玛早就从她爸爸那里得到了消息,从来没问过我什么。但如果是小天狼星的话,我想我还是愿意和他说两句的。可小天狼星又不是我,他愿不愿意和我聊,我没有什么把握。

妈的,我又想起我妈说我不适合恋爱这话了。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这次又不能向艾玛请教,只能我自己来决定。世界上真的应该开一门恋爱学课程,让我这种全无天赋的白痴去提升一下自己。

思来想去,我贴着教室墙边坐了下来,摸出书包里的《中级变形术》,开始背我的书。万恶的OWLs,干。

对,这行为二得没边了,我知道,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不想打扰小天狼星,又不想离开他,只能在这里待着了。

…我纯粹就是个傻逼。没救了。

但不知为什么,知道小天狼星就在教室里,我就很安心。如果现在让我跑到别的地方去,我也静不下心学习。还不如在走廊里好了,等小天狼星出来…不,不能让他知道我这么傻逼,干脆躲到阴影里得了。等小天狼星出来,我就假装和他偶遇。

我抱着书挪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着墙上火把的光芒,继续背书。

背完变形背魔咒,背完魔咒背草药,背完草药我非常不情愿地掏出魔药学来翻了一会,觉得自己大概是不懂英语。城堡的钟声响了九下,我打了个呵欠,总算听见小天狼星的教室里传出了动静。我赶紧翻身爬起,把书扔进书包,正好看见小天狼星从教室里走出来,在身后关上了门。

我把书包甩到肩上,跟了上去。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小天狼星似乎就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了我。我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直到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停在原地,似乎在等我过去。我小跑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小天狼星拉过我的手,皱了皱眉:"你冷吗?"

…我能不冷吗,我在教室外面坐了三个小时,再不怕冷也没救啊。

结果是我无视了脖子上根根直立的汗毛发出的抗议,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冷。"

小天狼星怀疑地眯起眼睛:"你刚刚在哪里?图书馆?"

我面不改色地说:"嗯。"

小天狼星眨眨眼睛,抬手轻轻握了握我的肩膀:"走吧。"

他没有继续拉我的手,我跟在他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闭上嘴走路。我们默不作声地爬了一道又一道楼梯,直到公共休息室的楼层。走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后,小天狼星放慢脚步,视线投向了墙上的火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雷古勒斯和你说了?"他忽然开口问道,依旧没有看我。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是我说的。—R·A·B】

"葬礼…葬礼定在周末举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粗哑,嗓子里像是哽着什么硬物。"不好意思,我去一下盥洗室。"

他转身进了最近的盥洗室,擦肩而过时我有意垂下了眼睛,没去看他的脸。盥洗室里传出了水流声,那是水龙头中的水冲刷洗漱台的声音,哗哗作响,似乎是他正在洗脸。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指攀上了盥洗室的门框,在那里握出了深深的指印。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水流声才戛然而止。我抬起头,小天狼星走出盥洗室,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他朝我微微笑了笑,靠到墙上。

"阿尔法德希望我和雷古勒斯去参加葬礼。"他说道,就好像刚刚的话题没有被打断一般,"我得请几天假,告诉你一声。"

我抿了下嘴唇:"我要去吗?"

小天狼星眨眨眼睛,摇了摇头。"别去了。都是我们家的人,你不会愿意见到他们的。"

我略微勾起嘴角:"包括你父母?"

小天狼星轻轻笑了一声:"尤其是我父母。"

我点了点头,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我能感受到寂静带来的压迫感,飘散在我们之间,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加重。我用力攥着衣角,催促自己快点开口,说什么都好。但是说什么呢,我一点也不会安慰别人,就是不会呀。

"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的视线聚焦到我身上。被他这么一看我有点手足无措,紧张地把头发挂到耳后,鼓起勇气踮起脚,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天狼星的嘴角扬起了很小的弧度。他长出了一口气,第一次低下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灰眼睛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清澈温柔,只是多了几分浓重的悲伤。我的胸口无征兆地剧烈疼痛起来,像是被爪子牢牢抓住,几乎令我透不过气。

"他把几乎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我。"他平静地说,"我今天就是去处理这些了,不用担心。"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又抽出右手,指间多了一根雪茄。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又把烟收了回去:"对不起,习惯了。"

我说:"你抽吧,没关系的。"

小天狼星还是摇头,摸了摸我的脸,重新把手揣回口袋。

"我小的时候,"他低声说,"阿尔法德来教我和雷古勒斯认字。英语、法语、意大利语、拉丁语—还有数学。我想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比我父母长得多。他给我买了第一把扫帚,"他笑了几声,"就是你借过的那一把,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时候我二年级,被艾玛拉去参加魁地奇院队选拔赛。我没有扫帚,艾玛替我借了小天狼星的。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那天穿了蓝色的法式衬衫配银色袖扣,低头望向我时,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我就是那么认识了他。

回想往事,我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小天狼星的眼中同样闪烁着回忆往事的光芒。"我出走后,他还是定期寄钱给我,我猜我父母并不知道。我本以为他能活很长时间,但是—"

他停下不说了,黑发垂在脸颊旁边,挡住了他的表情。我抬手替他把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小天狼星感觉到我的触碰,垂眼看了我一眼,我不确定他的眼中是否有水光闪过。

"好了。"他停顿片刻,语气重新轻松起来,拉过我的手,"不应该把这些说给你这个小姑娘听的,你最好一辈子都别懂这种感觉。"

"我懂。"

还没来得及制止我自己,这句话就冲口而出,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我闭上嘴巴,但小天狼星显然已经听见了。他几乎是立即皱起眉头,望着我的目光中带上了浓浓的疑问。

我感觉眼眶发涩,不得不用力吞咽了一下:"我…我也去一下盥洗室。"

然而还没迈步就被他拉了回来。我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显而易见地没推动。

"干吗?你可以去,我就不能去?"

"我已经告诉你出什么事了。"小天狼星抓住我的手臂,制止了我继续推他的动作,"起码你也得告诉我吧,公平起见?"

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根本来不及忍住。我抬手挡住眼睛,一声呜咽毫无征兆地溢出喉咙。眼泪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我原以为一年时间过去,我再想起爸爸的时候已经不会那么伤心了,但在这个晚上,当着小天狼星的面,我字面意义上地泪如泉涌。

身边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哭声在走廊中回响。小天狼星在我耳边叹息一声,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好了,好了,我在这里。"

该死的。

他妈的,小天狼星·布莱克。

本来应该是我安慰他的对不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真没用啊,柳安。

我在他面前哭过多少次了?我在我妈妈面前可能都没哭过这么多次,这人真是命中注定来克我的。反正也全然谈不上什么面子了,我抹着眼泪,伏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我爸爸…我爸爸去年去世了,你说…说我不懂?我怎么可…可能不懂,我爸爸…我怎…怎么…会不懂呢?"

从来没哭成这样过,就连爸爸出殡那天也没有。一年多以来积攒的疼痛和恐惧铺天盖地涌来,我想起那个来我家通知消息的黑衣人,他说我爸爸遇害了。我就这么没有爸爸了,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眼前发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泪水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没告诉过我啊,安妮。"小天狼星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不想…告诉你。"我用力擦着眼泪,"我不想…但我是懂的,小天狼星,我知道…了解你的感觉,我…"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似乎也堵住了喉咙,只能对着他的胸口抽泣。

"我知道了。"我听出小天狼星也在哽咽,但是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落泪了。"现在知道了,宝贝。"

我用最后的理智克制住自己放声大哭的冲动,伸开手臂,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没…没告诉你,我只是…"

"没关系。"他打断我的话,"不用说了。"

我不再说话,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淡淡的烟草香气似乎有着神奇的功效,一点点安抚着我的神经。我从没喜欢过烟的味道,爸爸生前从不抽烟。除了小天狼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味道总是让我很安心。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勉强止住眼泪,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平缓一些,离开了小天狼星的怀抱。

"对不起。"低声说出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脸热得发烫,根本不敢抬头看小天狼星,"我本来是想安慰你一下的,结果…"

又有眼泪滑出眼眶,我想把它擦去,小天狼星却抢先了一步。他用指腹拭去我脸上的眼泪,我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眼圈也有点发红。

"安妮,你很好。"他低下头,温热的嘴唇碰了碰我的嘴唇,"没有你,我在葬礼现场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你不用哄我开心啦。"

小天狼星低低地笑了一声,摸了摸我的头发:"不是的。"

后来回忆起那天晚上,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其实我早晚要告诉小天狼星爸爸去世的事情,只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场景。我本意真的是想安慰他的,结果他妈的变成了我哭得昏天黑地,真是开天辟地以来最丢人的一件事。小天狼星这样还能哄我说我做得很好,说明他是真的爱我,我很受用。不过反正我干过的丢人事也远远不止这一件,自我安慰一下反正是在小天狼星面前又不是别人面前,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课,在寝室里睡过整个上午,才收拾收拾下床去吃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莱奥跑到格兰芬多餐桌上找我,告诉我雷古勒斯的拉文克拉咒语集到了,问我晚上有没有空,可以开始翻译了。

我十分迷惑地问他:"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莱奥扬起眉毛,朝我旁边的小天狼星夸张地努了努嘴:"因为他是个怂逼。"

小天狼星听见,哧的一声笑了,摇了摇头。

我倒是很能理解雷古勒斯,毕竟我也是能在教室外面坐三个小时的神经病。【把我们的情况相提并论显然是不合理的。—R·A·B】于是我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我今晚六点以后一直有空。在哪里见面?"

莱奥稍稍偏了偏头:"二号地下教室,可以吗?"

"地下教室?"我还没回答,小天狼星就破天荒地插了进来,"他约安妮在地下教室见面?"

莱奥眨眨眼睛:"对,怎么了?"

小天狼星又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既然他也没明确阻止我,我也就点了点头:"好啊,那就六点见。"

莱奥拍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餐桌。他的身影消失在赫奇帕奇餐桌后,小天狼星才拉了拉我的手臂,让我转过头来面对他。我茫然地盯着他看,他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你这个小姑娘,你有没有点常识啊?"

我说:"嗯…啊?"

小天狼星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眉打量着我,眼神有点凝重。我弄不清他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只好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等他开口解释。然而等了半天,小天狼星只是撑住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既然是雷古勒斯…我还是不和你说了,他应该不会…"

我听得有点懵,升调啊了一声。

小天狼星叹了口气,伸出手来,帮我把一绺碎发挂到耳后:"但是,如果你以后晚上要一个人去地下教室,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一样。"

"我很少这样吧?"小天狼星轻声笑了起来,"这次还是有些不一样。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行吗?"

我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相信他,于是点了点头。小天狼星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发。

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这时候我没有寻根究底是个多么巨大的错误。不过那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我吃完晚饭,按时到了地下教室,等了几分钟,雷古勒斯才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朝我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到桌上,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书到了。"他简短地说着,打开书包,取出了一本黑色表面剥落严重的旧书。我接过他递来的书,翻了两页,被书页间霉斑弄得连打了几个喷嚏。但总的来说,很明显这还是一本珍贵的古籍,也只有布莱克家这样的家底才能拿出这么宝贵的东西。

"蛮好的。"我把书还给他,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雷古勒斯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翻开书的目录,手指滑过一行行文字,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我隐约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但他暂时没说话,我也就没开口问。

空气凝重许久,雷古勒斯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银色盒子,打开,里面是黄色的烟丝。他取出烟纸,慢慢搓出一根手卷烟,动作生涩,但显然不是第一次。

"介意我抽一根吗?"他注视着我,"我很少抽这个,但今天例外。"

我心想你们兄弟俩还真是像得出奇,一边摇了摇头:"你抽吧。"

【即使是少年时代,我也从未沉迷烟草。不过,没什么羞于承认的,压力较大时我会选择这一方式解压。战争胜利后的这些年来,我碰手卷烟的次数屈指可数。看到这里忽然有些怀念。—R·A·B】

雷古勒斯点点头,一挥魔杖点燃了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烟雾立即在整间教室中弥漫,我拿自己的魔杖指了指靠走廊的窗户,窗户啪的一声弹开了,多少能驱散一点烟雾。雷古勒斯始终缄口不语,直到我放下魔杖,看向他的眼睛。

"小天狼星都跟你说了?"他打破沉默,低沉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

雷古勒斯轻轻笑了一声,手中的烟在昏暗的教室中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我和小天狼星是跟着阿尔法德长大的。"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用力咳嗽了几声。"你想看他的照片吗?"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雷古勒斯打开书包,从里面摸出了另一本书。这次这本看起来精美许多,硬壳封面上装饰着银绿色的图案。我伸手想接,雷古勒斯拿着书让开了我的手:"你不能动。上面有魔法,非纯血统的巫师碰了会受到诅咒。"

我没忍住皱了皱眉,雷古勒斯大概是没看见,朝我招了一下手:"过来看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换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雷古勒斯翻开那本书,我才看出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相册。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让开手臂,我终于看清了那一页上的照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十七岁的阿尔法德·布莱克,他长得实在是…太像小天狼星了。尽管是黑白的照片,但阿尔法德和小天狼星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和高挺的鼻梁,眼睛形状也十分相似。看身后建筑的风格,他似乎正站在北欧的一条街道上,微微仰着头,天空中有飞鸟划过。

"阿尔法德很喜欢环游四方,毕业后就很少留在国内,而是四处闲逛去了。"雷古勒斯叼着烟,缓缓地说,"这点上小天狼星比较像他。但他喜欢看书写诗,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就写上几首抒发感情的诗,这点上可能我更像他一点。每次他从国外回来,我和小天狼星都能收到他给我们带的礼物,有时候是工艺品,有时候是吃的。几次下来,阿尔法德再给我们带吃的,我就赶快把自己的那份吃完,这样小天狼星吃的时候我就没有东西吃,他就不得不再分我一半。"

他用那么柔和的语气讲起小天狼星,眉眼间略带狡黠,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弟弟在炫耀自己对哥哥耍的心机。小天狼星讲起他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而我恰在这时想起,小天狼星提到过,他和雷古勒斯很久都没说过话了。

"布莱克家的每个人,成年时的照片都在这本相册里,除非被除名。"雷古勒斯吸了一口烟,"当然没有你男朋友,他还没成年就被除名了。"

我从相册上移开目光,冲雷古勒斯扬了扬眉毛。

"本来也应该是他继承这本相册的。"雷古勒斯没理会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样的话,我也不用非得—"

他停了停,露出一丝苦笑。"这事我不想干,换了小天狼星可能真的就不用干了,他这方面比我强。但我不行,我不是他。"

我愣了愣。之前他说的话我都还能听懂,这次是彻底困惑起来。他在说什么?是我忽略了之前他提到的什么细节?

"干什么?"

雷古勒斯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小天狼星没告诉你?"

我揉着头发,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小天狼星跟我说的话,还是没想明白:"告诉我…什么?"

雷古勒斯却似乎已经明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略有些不稳:"原来他还不知道。"

我的心脏没来由地沉了沉,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不知道?"

雷古勒斯咬住烟卷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我等着他开口,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衣服边缘。浓烈的烟草味在鼻端弥漫,我想要深呼吸,却一不小心被呛住,咳嗽了起来。

"妈妈把阿尔法德从家族中除名了。"就在我剧烈的呛咳声中,雷古勒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她要我把他的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销毁。"

长久的沉默。

我抬起咳得视线模糊的眼睛,字面意义上地觉得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咳得太厉害,还是这个消息实在太让我震惊。"什么?"

雷古勒斯用力在课桌上按灭了烟卷,扭头看向我。透过那双隐约闪着泪光的灰眼睛,我再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他是小天狼星的亲生弟弟。他的眼睛和小天狼星的太像了,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Tourjours pur.'"他背出这句法语,声音还算平稳,放在桌面上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这是我们家的祖训。妈妈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家规,只要遵循这句祖训,家族就永远不会抛弃你。但是现在呢?阿尔法德被除名,只是因为他将大半遗产留给了小天狼星?"

除名?

究竟是因为他留给小天狼星的太多,还是因为他留给雷古勒斯的少了?

这个问题我问不出口,只能咬了咬嘴唇。

雷古勒斯拿手背揉揉眼睛,抬起头,望向空白的天花板。"他不是什么都没留给我。阿尔法德一生未婚,与西格纳斯舅舅的关系很一般,连带着和他的三个女儿也很疏离。实际上,他和妈妈的关系也不太好,数来数去,大概只有我和小天狼星与他关系最近。他给小天狼星留下了房子和财产,但他把这些年来搜集的古籍和魔法文物留给了我。他知道我喜欢研究,我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好。但我怎么觉得没有用,妈妈的想法才有用。"

他对着天花板讲完这段话,仿佛天花板上有一个礼堂的听众。我不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没底气地问:"会不会是你妈妈觉得你舅舅对两个外甥不够公平?"

雷古勒斯从天花板上移开视线,直直地盯着我。"这就要被除名?他违反了家规?小天狼星就算被除名,也依旧是出身布莱克家族的纯血巫师。再说即使要算钱,你认为那些古董的价值很低吗?"

我一时语塞,只好闭上嘴巴。

雷古勒斯心不在焉地在指间转动着魔杖,抬手一挥,桌上的烟头和烧焦的痕迹都消失了。

"说真的,我不在乎阿尔法德给小天狼星留多少遗产,他总不能一直住在波特家。"他停了停,"将来他要向你求婚,你愿意一个嫁给连戒指都买不起的男人?"

我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这个…我…"

雷古勒斯只是笑笑。我努力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把后半句"愿意"说出口。说真的,如果有一天小天狼星向我求婚,没有戒指我也无所谓。只要他敢说,我就敢嫁。

"可是妈妈把他除名了。"短暂的静默后,雷古勒斯轻柔地叹息了一声,"照理说,布莱克家不应该再出席他的葬礼,但阿尔法德既然给我留下了东西,我想我还是要去的,只要不让妈妈知道。"

我想起小天狼星让我不要去葬礼的理由,觉得脊背发凉:"你们家里人都不去吗?"

雷古勒斯扬起眉毛:"你以为呢?"

我以为呢?

问得好,我以为呢?

我是见过葬礼的人,我以为阿尔法德的葬礼应该和爸爸的一样,亲人朋友都会到场为逝者送别。即使吊唁者和逝者有过矛盾,葬礼上依旧会红着眼眶,回忆起自己和逝者生前相处的点点滴滴。我也不是没听说过反目成仇的朋友,在葬礼上大打出手的亲人,为了遗产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姐妹,但真正发生在身边时,还是感觉很不真实。

可是即使是小天狼星他们两个,也没想到他们的妈妈真的因为这件事就把亲生弟弟从族谱上抹去吧。小天狼星告诉过我,被布莱克家族除名的人中,有的是因为支持麻瓜权益,有的是因为和麻瓜出身的巫师结婚,他自己是因为离家出走…但这次这事,怎么想都够不上除名的标准啊。

我还是太傻了。

我看着雷古勒斯,看了半天,还是嗫嚅道:"小天狼星…他让我不要去葬礼嘛,他说你们家的人会去,我去不太好…"

雷古勒斯扭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客观来讲,小天狼星也不算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缩了缩脖子:"哦。"

"所以跟小天狼星说一下,让他带你去吧。"他突然话锋一转,"阿尔法德没什么朋友,我猜葬礼上可能没有几个人了。"

从心底里讲,我是不怎么愿意参加这个葬礼的,虽然我问过小天狼星要不要我去。我总觉得一个人的离世是一件私人化的事情,这种场合我一个根本不认识他的人去参加,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适。说起来,小时候我曾外祖母—我奶奶的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作为晚辈也参加了葬礼,尽管我总共只见过她两三次。她不懂魔法,葬礼完全是按照农村的习俗举行的,规矩要求我和妈妈披着白布跪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直到走完整个流程。妈妈带着我找到地方,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我压根不认识的表婶表妹。根本没有人按规矩跪着,大家把垂到脚踝的白布坐在屁股下面,交头接耳地聊着天。有个表婶问我是谁家的孩子,告诉她之后她啧啧感慨,说她公公总说大姐脑子好用,念书念得好,一眨眼就变成城里人了。我听得一头雾水,妈妈在背后一个劲捅我让我别说话,我就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后来妈妈告诉我,我奶奶的爸爸是麻瓜出身,四个孩子里只有奶奶继承了魔法能力,她的三个弟妹都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大姐在城里念书。然后她遇到了我爷爷,出嫁之后和家里的联系就少了。前几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加上去年爸爸又出意外,我家和奶奶家的亲属基本就没有联系了。

我现在就想起了那场葬礼。其实没有感情的人参加葬礼真的挺尴尬的,虽然我百分之百肯定如果我去了肯定忍不住要哭,但那也不是因为阿尔法德。我去那里干嘛呢?何况,阿尔法德也是布莱克家的人,他愿意让我这样的混血巫师出现在他的葬礼上吗?

我前后思考了很长时间,第二天还是把这事跟小天狼星讲了。小天狼星听我讲完以后思索了很久,问我:"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想到他反过来问我,有点手足无措:"我不知道…现在这个葬礼应该是你做主吧?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小天狼星微微皱起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然你跟我参加一下吧。"他挑了挑嘴角,"哪天如果我死了,你也得知道怎么办我的葬礼啊。"

我被他吓了一跳:"你你你这话不能乱说,乱说要出事的。"

小天狼星嘴角噙着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宝宝,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想我哪里是封建迷信,我只是不能想象他会死,有时候头脑里稍微飘过这样的念头我都会赶紧默念这不是真的。没有他我怎么办啊?虽然这么说很丢人,但我真的觉得没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的。也不是要他替我做什么,他只要在那里就够了。世界上怎么能没有小天狼星呢?绝对不行的。

小天狼星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了?好了好了,你不是封建迷信,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揉了揉眼睛:"你快点呸掉。"

小天狼星很配合地呸了一声:"行了吧?"

我点点头,想了想加了句:"你是不会死的。"

"嗯。"小天狼星脸上带着笑意,却还是很认真地点头。"那老了以后呢?"

我说:"你们帅哥都是不会老的。也不会死。也不会上厕所。"

小天狼星笑出了声:"可以,夸得我很受用。"

我抿嘴笑笑,转回刚才的话题:"那我们怎么去啊?"

小天狼星收敛笑意,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没考试,公开用幻影显形不太好,被人发现就完了。那个地方比较偏,也没通飞路网。坐骑士公交吧,你坐过吗?"

我摇摇头:"没。"

小天狼星深沉地看了我一眼:"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没多说,我也就没多问。然而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也就是葬礼那天早上。这车他妈的是人坐的吗?是吗??是吗???

说真的,如果你们英国巫师界乐意把公交车当过山车来开,倒勉强能算是一项福利,但起码要给乘客配安全锁吧?巫师也是人啊!摔两次也是很疼的好不好!!要不是我最近身体状态比较好,绝对是要晕车的啊!!要是因为在小天狼星面前晕车导致我失去这个男朋友你们负责吗?!

我第三次被突然启动的公交车搞得摔到地上之后,小天狼星看起来非常无奈:"坐不稳的话,找个东西抓住。你这么大人了,没坐过公交车吗?"

我说:"没坐过公交,我们国家巫师不流行这种交通方式…不过我坐过拖拉机。"

"什么是拖拉机?"小天狼星问。

我说:"这个…不太好解释,其实就是…"

就在这时,公交车转过一个要命的锐角路口,我再次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小天狼星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之前我很奇怪他怎么这样都能坐稳,他说这公交算什么,比我的摩托车差远了。看我说过什么来着?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坐他的摩托车的,打死我也不坐。

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我拉了起来:"疼不疼?"

我拿左手揉着右手手臂,觉得肯定摔出了淤青:"不疼。"

小天狼星俯下身,拍了拍我的脸:"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站到我面前,抬起一只手拉住头顶上方的铁杆,向我伸出了空闲的手。

我即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脸一下子烧得发烫:"不不不不用了,我我…我站起来就行。"

"很快就到了。"小天狼星把我按回椅子上,"没关系,多坐几次就习惯了。"

这时公交车忽然一个急刹,我赶紧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总算没仰面摔倒。小天狼星握紧我的手,我抬起头望向他似笑非笑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谢谢。"

小天狼星点了点我的额头:"不用客气。"

你看,我是不是刚说过,没有他我怎么办啊?

好在剩下的路程确实不长,半小时后就到站了。

小天狼星给阿尔法德买的墓地在一个半巫师聚集地中。不是什么特别著名的地方,胜在环境不错。照理说阿尔法德应该被葬在布莱克家的家族墓地,但他被除名了,家族墓地周围被施了魔咒,没有小天狼星的妈妈谁也打不开。一开始小天狼星以为他要在伦敦郊区下葬,安排葬礼的时候还把地点定在了家族墓地,结果没过两天葬礼公司的人寄了封信来,说布莱克先生我们无法进入您的家庭墓地,也无法与您的母亲取得联系…小天狼星回信说我也是刚知道他被除名的事,只能重新给他买块墓地了,你能给我推荐一下吗?

我们到得还算早,小天狼星说他要去准备一下,问我要不要跟去。我本着多偷懒少干活的原则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天狼星就笑,说那你自己找点事干吧,回头我联系你。他给了我一张即时通讯羊皮纸,就把我扔在了离墓园不远的小村子里。这个村子也是个半巫师聚集地,但人口很少,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在村里转了两圈,除了两只追着我跑了半个村子的鹅,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就绕回了村口的小酒馆,想坐在里面等小天狼星喊我。

结果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吧台后面的雷古勒斯。

说起来,布莱克家硕果仅存的小少爷自然不会坐骑士公交这种平民交通工具,他是被他家的家养小精灵随从显形带过来的,莱奥跟我说过。我进门以后他看见了我,冲我笑了笑。我心想一个人坐着也是坐着,干脆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雷古勒斯看了我一眼:"小天狼星呢?"

"忙葬礼的事了。"我把手肘撑在吧台上。

雷古勒斯点点头,没再说话,抿了一口他杯子里的酒。

他平时也不是很爱说话的人,没人搭话也不会主动找别人讲话。但这时候我在他旁边,这么僵着好像也有点尴尬。我想了想,对他说:"古代魔文的发表,我已经基本把咒语整理出来了。细节优化你弄吧,我做不来的。

雷古勒斯抬起头,用不相信的目光看着我:"这么快?"

其实是因为小天狼星加油,我受到鼓励,开了几天夜车把它翻译完了。但在雷古勒斯面前当然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这种小作业对天才来说不算什么"的表情,说:"拉文克劳创造的咒语特征还是挺明显的吧,最难理解的字符组合多少都有一定的规律…"

雷古勒斯打断了我的话:"哪有那么简单的?我问你,这个字符串你是怎么翻译的?"

他从外袍内袋里摸出一支笔,在酒吧的餐巾纸上画了几道,把纸推给我。我看了一眼那个长得像个鱼骨头的图案:"包含这个字符串的都是清洁类咒语嘛,比如清理一新,很明显就是从拉文克劳的魔咒中演化而来的。"

雷古勒斯少见地露出了一脸困惑:"清理…那是什么咒语?"

???

号称我们年级第一、通天彻地无所不知的魔咒小天才雷古勒斯·布莱克【我喜欢这个外号—R·A·B】居然还有知识盲区???这不科学。

不,这不魔法。

我反应了一秒钟反应过来,身上属于无产阶级的血液立马沸腾起来:"少爷,你是真的没搞过卫生吧?这是清理垃圾和杂物的魔咒啊,不说在家,你平时在寝室打扫房间难道是拿手抓的?"

雷古勒斯把手插进头发里揉了两把,眨巴眨巴单纯的圆眼睛望着我:"在寝室…我都是叫家养小精灵,反正学校的家养小精灵你一叫他们也会来…"

我被这种资产阶级习以为常的剥削体制深深震撼了心灵,半晌才憋出一句:"可以,我服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人的孩子多学咒…妈蛋我也想当少爷。

"照这么说,这是清洁类魔咒的标志?"雷古勒斯没理我,低头研究起图样来。"好吧…那你还记得这样的图形吗?"他又在纸上画了几笔,"我一开始以为这是火焰类相关咒语,但后来发现不是。"

我看他画完那个图样,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确定,那几条咒语我是凭着直觉翻译的,回头我们再看吧。对了,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从他手里拿过笔,画了一个新的图案,"我把它归在破坏类咒语中,但好像有有点不对…"

"确切地讲,是挖掘类。"雷古勒斯低声说,"掘进三尺,房塌地陷…你想想看对不对?"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对,是的。"

和雷古勒斯聊天,找对了话题还是挺开心的。所谓的找对了话题,就是指只探讨学术,不去聊以外的事情,这时候我们的脑回路还颇为同步。我们两个都没带书,聊作业也不可能聊得太深入,于是话题从古代魔文转到魔咒再转到变形,这时雷古勒斯突然问我,下学期想不想学炼金术。

我说:"炼炼炼金?我没听说有人选过这门课啊。"

"这门课一向是邓布利多亲自授课的,六年级以上学生有需要的话可以申请开课。"雷古勒斯拿羽毛笔的笔尾敲着桌子,"我挺想学的,你和我一起申请吧?"

我说:"这这这个…你明知道炼金很大程度上和魔药相关,你是不是存心害我?"

雷古勒斯嫌弃地看着我:"魔药哪有那么难?你把几种东西倒进锅里搅一搅不就出锅了?"

我想他大概是忘记我上学期的水银杀人事件了,那次我一不小心掉了一块水银在坩埚里还盖着盖子煮了十分钟,好巧不巧当时雷古勒斯正好坐我隔一个走廊的位置,得知我煮了水银后抱着自己的坩埚足足跑出了半个教室。我搞炼金术?开玩笑呢,妈的。

"申请人数越多,成功的几率不是越大吗?"雷古勒斯继续循循善诱,"再说,开了课以后你要是不喜欢还可以退,邓布利多总不至于把我也一起开掉吧?"

我说:"那你找你对象和你一起申请不就完了。"

雷古勒斯迷茫地看着我:"我对象?我没有女朋友啊。"

我说:"我说的是莱奥。"

雷古勒斯一掌拍在我手臂上:"别开玩笑了。我跟他去申请,邓布利多会以为我只是来搞笑的。"

我说:"啊,那他确实是你对象?"

雷古勒斯说:"…你果然跟小天狼星混太久了。"

他还是不够了解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有时候没说出来罢了。

其实我跟小天狼星混太久了也是我这么说话的原因之一,但不是他想的那样。Marauders那帮人平时对我开嘲讽太过头,我在他们面前毫无尊严可言,爱米琳也没好到哪里去。你说同样是个人,为什么他们把莉莉当女神捧着我就是这个待遇,想来想去只能是因为我长得丑了。只有在雷古勒斯这里我才能找回一点自信,虽然他有时候也顺手就从我这里捞回去了。

我忍着笑,望向雷古勒斯的眼睛:"你真的那么想学炼金术啊?"

雷古勒斯说:"嗯。"

他晶晶亮的眼睛和小天狼星讨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我看小天狼星的时候很想亲上去顺便把他扑倒,看雷古勒斯就只想给他顺顺毛。本质差距。

我说:"那好吧。"【我还是没看明白,你为什么同意和我一起申请开课?—R·A·B】

雷古勒斯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如果你是纯血,我一定会邀请你暑假来我们家做客的。"

我刚说过什么来着?我们俩根本不能讨论学术以外的事情,否则分分钟就要打起来。当然我的结果必然是被他暴打,但反正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正思考着怎么有力地讽刺他一句,胸口就传来一阵热度,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抽出怀里的羊皮纸,小天狼星给我留了句言,说他正在村口等我。我回了个好字,抬起头看见雷古勒斯正看着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

我说:"你哥让我去找他。"

雷古勒斯说:"哦,你去吧。"

我跳下座位,朝他挥了挥手,跑出了酒馆。酒馆就在通往村外的小路边上,我看见小天狼星站在小路尽头,微笑着冲我招手。我小跑着来到他面前,他替我撩开了挡在脸上的碎发。

"酒馆怎么样?"小天狼星拉起我的手,没等我回答,就继续说道,"有个事要请你帮忙。你能翻译葡萄牙语吗?"

我愣了愣:"说得不好,但是还是能看懂一点基础的,论文就不行了。怎么了?"

"够了。"小天狼星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基本一窍不通。"

他拉着我,朝墓园的方向走去。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想起应该把雷古勒斯的事情告诉他。

"小天狼星?"我朝他偏了偏头,"我刚刚在酒馆碰见雷古勒斯了。"

小天狼星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向我,眉心微微蹙起。我抿了抿嘴唇。

"他已经来了?"

我说:"是啊。"

小天狼星点点头,但他既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立即说些什么。他只是举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动作和詹姆有时候很像。不过他这时候不是为了耍酷,明显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安妮…"他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

我轻声应道:"嗯?"

我本以为我要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了。真的,小天狼星不常思想斗争,一旦他思想斗争了那一定是大事。一瞬间我脑中出现了许多念头,难道是小天狼星的妈妈来了,要把雷古勒斯带回去?或者是阿尔法德遗嘱出了问题,其实根本什么都没留给雷古勒斯?那岂不是麻烦了?

事实证明我大错特错了。我根本就高估了小天狼星。

他说的是:"你能不能替我把雷古勒斯喊过来?我觉得你要翻译的东西他也应该听一听。"【这是真的?我要把这事记下来。—R·A·B】

…干。

凭什么让我去啊?你连那东西是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说:"你就不能自己去吗?"

小天狼星扳住我的肩膀,把我转向酒馆的方向:"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没他那么大的力气,挣不开他的手,只好无可奈何地面对着酒馆咆哮:"那是你亲弟弟!"

小天狼星靠在我耳边,语气哀求:"求—你了,安妮。"

…???

…行吧,看在你都用这种语气了的份上。

…我实在是太善良了。

事情的结果就是我不得不返回刚刚离开的酒馆,用我为数不多的口才去劝雷古勒斯跟我和小天狼星一起去听那什么葡萄牙语的翻译。雷古勒斯听完事情原委后评价他哥就是个傻逼,我不得不在心里赞同他,虽然表面上我还是让他闭嘴不许说他哥坏话。完了我领着雷古勒斯找到小天狼星,他还面无表情地拉过我就走,好像雷古勒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雷古勒斯也问都没问就跟了上来。

他妈的,你们兄弟两个都是这种相处模式吗?脑子进水了??

我觉得我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男朋友和他弟弟,而是我闹了别扭的两个儿子。

不过想想,兄弟两个的相处模式有时候就是很奇怪的。小时候奶奶告诉我,我爷爷和叔公以前就是很少说话的,有什么事情宁愿让奶奶传达也不愿意跟亲生兄弟说话。叔公是个蛮健谈的人,和奶奶聊天都能聊得热火朝天,但和我爷爷见面时就只是礼节性地寒暄一下,其余时间就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各自抽着各自的烟袋,直到奶奶和叔婆让他们一个进厨房帮忙,一个去菜场买几条鱼来。

但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回家给爷爷奶奶上坟,爸爸妈妈都没去,是叔公带我去的。我在坟前磕了几个头后站起身,眼角瞟见叔公正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抹着眼睛,眼泪从他眼角的皱纹中滑落到脸颊上。

这么想着,我就对身边的两位男士多了几分宽容和…慈爱。

小男孩,小男孩。

小天狼星最后领着我们钻进了墓园旁的一个小房子。进门前我往房子周围望了两眼,瞥见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巫正站在房子后面的一棵树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本子。我想这就是祷告人了,又不禁想起爸爸的葬礼,鼻子酸了一下,好歹稳定住了情绪。不能再做什么喧宾夺主的事情了,我是来帮小天狼星干活的。

屋子里站着两个身穿黑袍的巫师。小天狼星对他们点了一下头,其中一位巫师扫了我们一眼:"是哪位能够翻译葡萄牙语?"

我向前站了站,紧张地微笑了一下。

另一位巫师跨出一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伸手和他握了握,他随即松开我的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官方式样的牛皮纸袋:"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拖得太晚了。"

他咳嗽了几声:"上周一名巫师在里斯本发现了布莱克先生的尸体,随后他通知了当地魔法部。葡萄牙那边的魔咒水平差得离奇,总而言之他们的法律执行队检查得出的结论是他死于心脏病突发,于是我们也这样通知了你们。"他把纸袋递给我,搓了搓手,"但今天早上,我们突然收到了那边的麻瓜警方寄来的一封信,因为布莱克先生没有近亲,在他们那里留下的是我们的地址。我们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应该尽快通知通知年轻的布莱克先生,但时间紧迫,我们没能找到合适的翻译。"

"麻瓜?"雷古勒斯突然问道,"阿尔法德和麻瓜有什么关系?"

我捏着纸袋,吞咽了一下,迟疑地望向抱着手臂的小天狼星。我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如果要说,只能说他脸颊的线条突然变得坚硬了很多。

"念吧。"他低声对我说。

我打开纸袋,抽出那份文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觉得念出文件上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屋中其他几个人都盯着我手中文件的背面看,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文件很长,我的葡萄牙语又是入门水平,看得磕磕绊绊。直到看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巨大的惊悸才骤然在心中爆开。我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天狼星。可能是我那时脸色不太好,他冲我皱了皱眉,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上面说,"我开口说话,只觉得牙齿都在打战,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说…说前几天,里斯本发生爆炸案,爆炸中心的一名死者身上携带有…有你舅舅的钱包,里面装有他的身份证件。那个死者是当地著名的通缉犯,没想到在这次爆炸中死亡了。麻瓜警方根据身份证件查到你舅舅,发现他已经去世…现在葡萄牙傲罗怀疑他是被…"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勉强将后半句话讲出来:"被那个麻瓜谋杀的。"

因为这个节外生枝的变故,整个葬礼我都处于惊吓过度的茫然状态中,也没心思去注意英国葬礼和我们国家的流程有什么不一样。不过,葬礼上果然没有几个人,我抱着膝盖坐在临时搭起来的观礼台上,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巫师坐在我旁边,大概是阿尔法德的朋友,看起来阿尔法德也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大家在这种情况下相逢,也无话可说,只能互相点点头。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因为阿尔法德而难过的,事实证明我错了。当他包裹在天鹅绒布中的遗体由小天狼星指挥,滑过葬礼场地时,我想起雷古勒斯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忽然感觉心底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他立下遗嘱把遗产留给了小天狼星,对他我只有感激之情,就算我从来都不认识他。

小天狼星说他立下遗嘱只是以防万一,因为他常年独自在外漂泊,难免发生意外,只是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我不禁想象着,那个和小天狼星如此相似的男巫坐在异国他乡的旅馆中,用写惯了诗歌散文的羽毛笔写下遗书二字。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小天狼星一样,写完字喜欢用笔戳一戳太阳穴?既然是他教会小天狼星写字的,那不知道他们的笔迹会不会有点像?

这种事情不能想,想了就眼眶疼。我深吸了几口早春时节还有点冰凉的空气,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小天狼星。突然间,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庆幸小天狼星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虽然这么想有点不吉利吧,但没办法,葬礼这种场合真的容易想多。希望小天狼星一生都不要遇到这种意外,健康平安;也希望他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琐事困扰。我不怎么会说祝福的话,无论如何,只希望他永远幸运吧。

不过,他们国家居然是把包了天鹅绒的遗体放到平台上以后才出现坟墓,真是让我不知作何评价。都没有棺材的,我说,就这样让观众看着真的好吗?

我本来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葬礼后小天狼星找到我,照原计划回学校。虽然他舅舅的死因出乎意料,但他的意思是总而言之还是要先回去,其他事情可以再处理。他没多说什么,我也没多想,除了震惊和难过似乎也没有太多感觉。毕竟我爸爸也是死于谋杀,这件事情本身对我来说倒不是那么恐怖。

我只是没料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还没走出墓园的门,前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雷古勒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抄着双手,既没有靠近的意思,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说起来我认识他好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这么…肃杀。好吧,我知道这个词有点夸张而且十分装逼,但当他抬起眼睛看向我们这里,早春三月的空气似乎都停止流动,化成了让人透不过气的凝胶。身边小天狼星的身体瞬间绷直了,我愣了一愣,感觉到他的双手从身后扶住了我的肩膀,轻轻按了按。

"安妮。"他低声说,"你去外面等我。"

我没反应过来,升调啊了一声。

"先走。"

小天狼星的声音很柔和,但很明显包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想自己留在这也没什么意义,我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从另一条小路上离开了。

结果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出了点事故。

不是什么大事故,但也是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我迟钝地发现,我的手帕掉了。

那是外婆教我刺绣的时候绣了送我的手帕,上面趴着一只立体的红色蝴蝶,我很喜欢,用了好几年都没换。我记得葬礼的时候我用了一下手帕,用完把它塞进了袖口,大概是没塞好,半路上掉下来了。

我的后背立马冒了一层冷汗。

照理说这不是个特别大的事,如果我能用魔法,一个飞来咒就解决了。问题是我还没成年,现在又不是放假期间,校外施魔法的话魔法部一逮一个准。思来想去,只能原路返回去找了。

时不我待。我当机立断地低下头,沿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祈祷它不要掉在我们遇见雷古勒斯之前的地方。虽然我认为他俩即使打起来了应该也不会误伤到我,但总之我去插一脚还是很不好。再说,我也不想回去吸入凝胶。

好在运气还算不错。还没到刚才的岔路口,我就看见了那条手帕,它正静静地躺在道旁的草地上。我过去把它捡了起来,想转身离开,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说话声。

…你们站着说话不好吗?怎么还带散步的?

听墙角显然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我往后退了两步,想要离开。但他们两人正朝我的方向走来,附近还没有岔路。正面撞上就太尴尬了,显得我好像是故意没有离开。我只好暂时退到墓碑中间,藏到一块长方形墓碑后面,希望他们快点走完这段路。

"…发生这种事情以后?"先传来的是雷古勒斯的声音,听起来少有的激动,"在我们的舅舅被麻瓜谋杀以后?"

"我早就跟你说过,"小天狼星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眉心皱起的样子,"对一个人的划分标准只能是他们的行为,巫师中间有渣滓,麻瓜中间当然也有。"

"你在装傻。"雷古勒斯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我舔了一下嘴唇,他们的脚步声刚刚一直很快,此时却突然停止了。他们的位置离我很近,雷古勒斯平静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后背再次响了起来。

"就在昨天,《预言家日报》报道过里斯本市中心的那场爆炸,只是隐去了受害者姓名。"他似乎是有意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我们的报纸要报道麻瓜的事故?因为那是一场魔杖事故。一个麻瓜试图使用不知从何处取得的巫师魔杖念一个漂浮咒,才酿成了这场灾难。"

他嘲讽地轻笑一声:"你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小天狼星。"

我感觉靠在墓碑上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之前我以为那个麻瓜只是看出阿尔法德可能有钱,才见财起意,毒杀他之后偷走了他的钱包。难道不是吗?难道那个麻瓜根本就知道阿尔法德是个巫师,可能是无意间发现他在施魔法,说不准正是漂浮咒…魔杖才是他的目标,钱包只是顺手牵羊?

手心里不知不觉浸满了冷汗,我拽起外套一角擦了擦手。我们总说伏地魔仇视麻瓜,其实麻瓜之中,仇视巫师的也不在少数。人似乎总是对异类充满排斥心理,而麻瓜和巫师本质上都是人。

"我知道。"小天狼星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很了解我,弟弟。"

"我不了解你。"雷古勒斯的声音干巴巴的。"否则我就能弄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那么热爱麻瓜。"

"我不是热爱麻瓜。"我听见小天狼星叹了口气,"我只是把他们当成和我们一样的人。我对巫师没什么热爱可言,麻瓜也一样。"

雷古勒斯嗤笑。"想当英雄?"

"不。"小天狼星干脆地回答,"但如果战争逼我成为英雄,我也会去做的。"

短暂的寂静,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雷古勒斯突然说话了。

"英雄?"他的喉间滚出这个单词,似乎吐出这么简短的音节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别傻了。你指望麻瓜把你当成英雄?一旦他们得知你的存在,你的余生就要在束缚衣里度过了。要么就被送进他们的—那个词叫什么?动物园?—被麻瓜小孩参观,他们隔着栅栏给你扔花生米,就砸在你身上。凭你的长相,说不准还会被买去当奴隶,给麻瓜的富家小姐陪酒,手上戴着镣铐,避免你趁机使用魔法—"

"—别说了,雷吉。"小天狼星打断了他的话,"听着,我从来没说过要打破《国际保密法》,而天天叫嚣着要让巫师扬眉吐气的正是你尊敬的伏地魔大人。"

"你们鼓励巫师与麻瓜通婚,不是一样冒着暴露的风险?而且冒这种风险对我们毫无益处,黑魔王则是为了我们自身利益—"

"他是正确的吗?"小天狼星提高了声音,"我问你,敢不敢就在这里告诉我伏地魔是正确的?能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平时小天狼星是对我太温柔了,我都快忘了他生起气来其实蛮吓人的。这时他对雷古勒斯发火还不是对我,都吓得我差点从墓碑背后滚出来。

"我知道有些食死徒做过过分的事情,但那不是黑魔王的错,很多时候只是手下私自行动而已!卢修斯·马尔福告诉我—"

…???

我产生了想用挖耳勺掏一掏耳朵的冲动。

雷古勒斯·布莱克这孩子平时脑子不是挺好用的吗,怎么一到伏地魔身上就智商下降得这么厉害?他不会真的以为伏地魔被蒙在鼓里,那些屠杀事件都是食死徒私下所为吧?皇上臣知道您心系百姓,都是奸臣蒙蔽了您的双眼呀皇上?

"卢修斯·马尔福?"小天狼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讽刺,"亏你还说你重视家人。怎么,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亲生哥哥?"

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雷古勒斯很长时间没吱声。我在墓碑后面蹲得太久,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飞了过来,落到了我的膝盖上。我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它微微翕动的翅膀,暗自猜测他是不是也被他哥吓住了。真的,没事不要惹小天狼星生气,除非你比较抗打,能经得起他的物理或者同等强度的心理攻击。

蝴蝶从我膝盖上重新起飞的时候,雷古勒斯总算开口了。看来他毕竟不是我,对付他哥比我有经验。

"我没有宁愿信他而不信你。" 雷古勒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巫师的角度考虑一下问题。到我们被麻瓜绑在实验室里提取基因样本的时候?到他们批量制造巫师,对付不服管教的纯血巫师的时候?到巫师后代不得不苟且偷生的时候?"

小天狼星没有回答。

我其实是震惊于雷古勒斯对麻瓜科技的了解程度—我一直以为他不屑于了解麻瓜。但转念一想,以他的性格,怎么会不认真了解敌人呢?在他眼中,麻瓜社会就是他的敌人不是吗。

空气中飘来了雪茄的味道,想必是小天狼星点燃了雪茄。我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墓碑上,努力想象他这时的动作。他大概会先吸一口烟,再吐出来,然后无声地笑笑,摇摇头。接下来如果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差不多就该开始说话了。

果然,下一刻就传来了小天狼星的声音。我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如果有那一天,"他低声说,"我也会站在巫师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等雷古勒斯回答,就又说:"下个月你就十六岁了,应该懂一点事了。凡事多看看对错,不要总想着利弊。"稍作停顿,"不过今天,你能意识到食死徒也做过错事,我很高兴。"

"但黑魔王的目标是好的。"雷古勒斯生硬地反驳。

"白痴。"小天狼星叹了口气,我猜他肯定敲了敲雷古勒斯的头,"你知道他的目标是什么?"

"你觉得你比我更了解黑魔王?"

"好吧好吧,我不了解。"小天狼星很明显地敷衍他,"抽烟吗?"

雷古勒斯没作声。作声才奇怪了,他哥态度那么敷衍,换我我也不想理他。但我猜他应该还是点了头,因为短暂的沉默后,顺风飘来的烟味浓郁了很多。

我背靠在墓碑上,拿手帕折了只船,拆开又折了朵花,又拆开折了只兔子。我想起我妈有一回跟我说我很像我奶奶,我那时候十分搞不懂为什么。奶奶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popular girl,人缘好得出奇,口头禅是"哦这个人是我朋友",我爸这方面倒是很像她。然而我基本上就是个社交障碍,在霍格沃茨过了将近五年,我连我们年级的人都认不全。

直到后来我发现,全家上下三代只有我和她喜欢吃莲蓉月饼,讨厌山药和芋头…喜欢没事背着手走路…手心过热,夏天根本无处安放…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很乐意学…我还遗传了她的眉眼、鼻子和指甲形状,以及大脚拇指动不动就嵌甲的倒霉特征…还有现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无声地笑笑。只可惜奶奶已经去世了,否则我回家一定要问问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以她的情商,肯定不会在这里傻坐着折手帕吧。可惜我不是她,对外面的两个人来说真是太不幸了。本来我就不应该偷听的,小天狼星不是也不希望我在场吗?

算了,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矛盾吧。说实在的,我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跑去找存在感反而显得自己很无趣。我只是很希望他们的关系好一点,明明本质上脑回路都是一致的,搞得那么剑拔弩张图什么呢。

不知道折了多少次手帕,我总算听见了小天狼星的声音:"走吗?"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又渐行渐远,但是没有再传来交谈声。我松了口气,也撑着草地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绕路去和小天狼星汇合。

回学校以后,艾玛问了一下葬礼的情况,我也就和她提了提。我没告诉她阿尔法德可能的死因,只略微提了一下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的争执。她听完以后同情地看着我,点评道:"没想到你上来就要挑战高难度问题,真是难为你这种感情白痴了。"

我虚心请教她:"何以见得是高难度问题?"

"因为你男朋友和他家里的关系不仅仅是相处不融洽的问题,还牵涉到巫师命运这种宏大的主题啊。"艾玛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能解决伏地魔,大概就能把他家这事完美解决了。"

我觉得她说的很对,问题是我解决不了伏地魔。而且我也不想解决他妈的问题,我巴不得不认得他妈。其实雷古勒斯的事我都没什么动力解决,他哥都对付不了的小混蛋,我能有什么办法对付?何况我听了他的话,觉得他其实说的蛮对,只是良禽择木而栖,伏地魔根本就是块朽木,小凤凰雷古勒斯大概是被爱蒙蔽了双眼。但这种事只能等他自己醒悟,我现在跑去跟他说伏地魔是个傻逼,他大概能当场把我抽死。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想到这里,才猛然想起晚上我和雷古勒斯还约好要做课堂发表来着。我们的作业进度因为阿尔法德的事情耽误了几天,还因为互不服气挑了一个那么难的主题,再不努力巴布林教授大概真的要把我们挂掉了。

看了一眼表,妈的只剩十五分钟了。我和艾玛打了个招呼,跳下床奔向礼堂。好在小天狼星正在吃晚饭,我跑过去,把桌上能够到的一盘水果馅饼包了起来。

"急什么?有事?"小天狼星从自己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里抬起头问我。

我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去地下教室,和你弟弟做作业嘛。"

"还去?"小天狼星眯了眯眼睛,"你们什么时候发表?"

我说:"周四啦,就是后天,再不做我们就要挂科了。"

"噢,那还差不多。"小天狼星拉过我,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亲,"注意安全。"

我把馅饼丢进书包,朝他挥了挥手,小跑着离开了礼堂。

冲进地下教室时,雷古勒斯已经在那里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书包掏出馅饼,他把记了笔记的本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经过我的修正,我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请你不要用刚摸过馅饼的手摸我的本子!"

我连忙把爪子收回来。其实我本来打算用没沾油的小拇指碰的,但看他这样还是算了:"对不起,你有了什么重大发现?"

雷古勒斯摸着下巴,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可能过不了魔咒学的OWLs了。"

我说:"干,不会吧???"

"不是我说,你自己看看你翻译的都是什么?"他恶狠狠地说,"你连一个咒语都没检验?翻译过来就完了?你自己看这个咒语,"他指向本子上的某一行很长长长长的魔咒,"这不是无痕伸展咒的变体吗?我要是真照你翻译的念出来我能把霍格沃茨炸没了。"

我为什么要检验嘛,定好了那是他的工作…但这话我没敢说出口,只是凑过去看了一眼:"我不会无痕伸展咒啊…更别提变体了。再说我翻译的那个,"我义正言辞地反驳他,"不会引起爆炸的,顶多就是冒两个火星。"

雷古勒斯就一脸沉痛地摇头:"连这种咒语都不会施…"

我说:"去年泡头咒我都学了三周才学会,体谅体谅弱智嘛。"

雷古勒斯说:"那也请你不要自暴自弃。"

我说:"我就自暴自弃了我不跟你去申请炼金术了。"

"别别别。"雷古勒斯立即扯了扯我的袖子,赔笑道,"好说好说。"

我好脾气地叼着馅饼转过身,虽然这动作让我觉得自己像条叼着飞盘的狗。狗就狗吧,小天狼星不也是条狗。我低头去看他的本子,发现一个疑问,又不敢上手,只好冲那地方抬了抬下巴:"那个咒语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应该没翻译错…"

雷古勒斯说:"哪个?"

我小口啃着馅饼:"左边,倒数第三行,第二个咒语。"

雷古勒斯看向那个咒语:"你是不是傻的?"他翻开搁在一旁的拉文克劳咒语集,"最后的音节不是很常见吗?这个图形叠上三角形发音应该是io。"

…天才,天才。

我吞咽了一下:"你…有没有试过你翻译的那个咒语?"

雷古勒斯说:"没有,你错得太明显了。"

我说:"怪不得我还活着…你没注意到如果照这个音节组合,出来的效果会很爆炸吗?我感觉明明是你早晚有一天要把霍格沃茨炸平了…"

雷古勒斯说:"我的天…你怎么知道的?"

我把最后一点馅饼塞进嘴里:"不是你让我整理的魔咒规律吗?"摸出手帕擦了擦手,"实际上你注意看,这个地方应该是三个单独的图形叠在一起,对不对?所以结尾音节应该是um,再修正一下,这应该是眼疾咒的原型吧?"

"靠…"雷古勒斯凑近看了一眼,嘴里咕哝着。

我总算胜了他一回,心情大好,快乐地和他继续讨论了下去。我们照顺序一个一个过掉翻译后的魔咒,我的大部分翻译其实还是靠谱的,雷古勒斯也没提出什么异议。不过他的魔咒能力还是让我叹为观止了一下,他在我面前展示了一大堆高深的咒语,还对我用了一下摄神取念。不过他说他没看到什么东西,评价我大概是天生大脑封闭术比较强。我觉得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和小天狼星接吻的画面的信念太过坚定,至于大脑封闭术我还真的没认真练过。

反正总而言之,我们的讨论在这种一点也不和谐的气氛中徐徐推进。光是讨论和最终敲定魔咒就花了三个小时,宵禁的钟声敲响后我们才意识到已经过了时间了。这时大部分魔咒的翻译都已经确定了,剩下的十几个应该问题也不大。

"明天再写发言稿吧。"我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你来讲吧,我不讲。"

雷古勒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你行不行啊?小天狼星怎么会看上你的呢?"

我说:"你有意见吗?"

雷古勒斯说:"其实我更弄不明白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我说:"我们不要重复之前的对话了,你哥他是完美的。"

雷古勒斯呿了一声,翻了翻眼睛。我懒得和小男生多说什么,收拾书包准备回公共休息室。小男生本人也在收拾书包,我比他先收拾完,拎起书包朝他挥了挥手:"再见。"

"小天狼星跟没跟你说过阿尔法德的事?"小男生没回应我的道别,而是出人意料地问道。

…?

你的思维是怎么从古代魔文转到阿尔法德的事情的?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再说你不是刚跟你哥讨论过吗,又来找我干什么?我是你的私人垃圾箱吗?

我拎着书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只好敷衍地耸了耸肩。小天狼星是没跟我讲阿尔法德的事,但我其实躲在墓碑后面偷听到了,这就很尴尬了。其实我心里是很崩溃的,拜托啊少年,你不要在宵禁之后突然想和姐姐谈心好不好,被费尔奇逮住我就完蛋了。

雷古勒斯倒是没接话。我心想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难道就这么没下文了,又怕小天狼星担心,就试探着问道:"我走了?"

雷古勒斯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想说,你不觉得你男朋友实在太理想主义了?"

他这是…默认我知道阿尔法德的事情了?妈耶,有朝一日他和小天狼星对口供的时候我就彻底完了。不过想想这几率也不大,所以我还是没吱声。

"对立的两方中哪里存在什么中间领域?我们只能选择一方或者另一方。"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抬眼看向我,"他这么下去要出问题的。最后还不是哪一方都不支持他?等把他逼死了倒是可能追悼几句,撒几滴不痛不痒的眼泪。但是人都死了,追悼还有什么用?"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小天狼星最喜欢说我幼稚,也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幼稚。"

我也叹了口气:"他是挺理想主义的。我走了。"

本来想这么敷衍一句得了,把书包甩到肩膀上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喜欢小天狼星来的。

"但是吧…"我把手扶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慢慢地说,"世界还是需要他这种理想主义的人啊。"

雷古勒斯看着我,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我自己做不到,但是怎么说吧,我很喜欢他这点。如果真的因此带来什么后果,那也没有什么,反正他做的事是正确的就可以了。"

我拧开门把手,朝他笑了笑:"晚安。"

出门到回塔楼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他的话。

其实雷古勒斯讲的也不能说没道理,战争中当然是选择某一方对自己最有利。你说自己是为了正义,别人就未必这么觉得了,八成觉得你其实是墙头草,站都站不稳那种。最后的结局很可能也是没人理解,孤独终老,老到最后买个烧饼都得花钱找人替你跑腿。

但我总觉得应该不至于。

纵然孤胆英雄这个人设很吸引人吧,但实际上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有人和你想法类似吧?没有那么惨的,何况小天狼星还有朋友。也不是说遇到事情就要向朋友求援或者如何,但最起码有人听你说话对不对?虽然我自己也很不擅长倾诉,但如果你主动将自己封闭在世界以外,又去怨恨世界不了解你,那就不是世界的错了。当你想要寻求帮助的时候,可能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会与你为敌,但如果愿意找,总有人能理解你的。

不是人也没关系啊,猫也可以,猫头鹰也可以,狗和蟾蜍都可以。总之不会真的惨到那个地步啦。

【即使是现在,我和小天狼星在本章提及的许多观点上依旧意见不一。区别是如今我们逐渐接受了彼此的想法,而我也意识到,拥有他这样的兄长也算是一件幸事。—R·A·B】

我想得出神,没留神被一个花瓶砸在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