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五角星手鞠给了谁。上次我和小天狼星说到你,他很不高兴,觉得珍娜怎么兜兜转转还是喜欢上了你。我就问他,那你愿意让女儿将来和你这样的人结婚吗?他立马不说话了,半天才回了我一句,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我可从没觉得委屈过,不过听他这么说话,真是很有意思。其实你不太像你爸爸,就像珍娜不太像我。你们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的,而在你们的故事里,我们都只是旁观者啦。

—安·布莱克

1977年的暑假,我第一次去日本,和田中谦介一起。我是到了日本才知道,实际上那个时候他们学校已经放假了,田中说他是特意从家到学校去用转移门的。

"我们的魔法部也是不允许未成年人在校外施魔法的。不过呢,我很早就交了申请,踪丝被拿掉了,所以没问题。"我们朝学校外走去时,田中对我解释,"不能用瞬移术的话,我回家就太不方便了。"

"我回家也不方便…比你还不方便。"我叹了口气,"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虽然我答应妈妈要去看外婆,不用立刻回家,不过还是不要耽搁太久为好。"

"知道啦。你觉得该回去了的话,告诉我就行了。"田中安静地说。

他们学校很漂亮。城堡建在岛屿的半山腰上,主体竟然是用羊脂玉搭成的,外部墙壁上布满了精美的浮雕。通往正大门的路两旁种植着大片樱花树,虽然花期已过,波涛般起伏的翠色树冠还是赏心悦目。我挺想再逛逛的,田中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困惑地皱了皱眉:"你想参观我们学校吗?我觉得没什么新奇的呀。"

我说:"…没什么…你决定就行了。"

"诶?那,你如果想参观的话,我们明天再来吧。"田中说着,脸颊微微有点发红,"奶奶在家等我呢,得先回家一趟,抱歉。"

我没忍住笑了笑:"没关系,随便你。"

"先说好,我们家很穷的哦,不要被吓到。"田中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父母和姐姐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

"我家也没钱,没关系的。"我说,"我父亲也去世了,是去年的事情。"

"你说过你母亲不会魔法,那你父亲是巫师吗?"

"是的。"

"诶,那挺好的。我父母都是渔民,是出海时遇到的意外。"

"我外公外婆家也是渔民。"

田中微微笑了,眼睛弯出了柔和的弧度:"是吗?好巧。"

我们已经走出了学校大门。学校位于一个硫磺岛上,四周是漫无边际的大海。校门外不远处就是海岛边缘,悬崖颇为陡峭,周围施了强大的保护咒语,避免学生失足跌落。我探头朝下方看了看,今天没什么风,柔和的波涛打着细卷,有节奏地拍打着悬崖周围黑色的礁石,溅起一股股洁白的浪花。

田中显然对朝下看没什么兴趣,等我抬起头望向他,发现他正歪头看着我。"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从学校回家的吧?"

"是…海燕?"我不确定地说。

我在书上看到过他们是怎么从海岛离开的。和霍格沃茨一样,这座岛上也是无法用幻影移形或者瞬移术之类的魔法的。田中点了点头,从校袍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口哨,放进嘴里。有些意外的是,口哨发出的不是尖锐的长鸣,而是一段活泼的弦乐。我不太了解日本的乐器,大概是和琴之类的。音乐声看似不大,但似乎能传出很远的距离。没过几秒,音乐就得到了响应—空中传来动听的鸟鸣,仔细听来,竟然是那段弦乐的和声。

田中拉了拉我的衣袖:"看。"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果然看见一只巨大的海燕正振翅绕过学校,朝我们飞来。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燕,虽然外公外婆家在海边,但亚洲似乎是没有这种生物的。当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魔法生物,和普通海燕不同。它浑身覆盖着光滑的黑色羽毛,只有尾羽和翅膀上有类似V型的白色图案。虽然体型比人还大,但它滑翔的姿态轻巧得不可思议。最后那只海燕扑闪着翅膀停在了我们面前,田中伸出手,摸了摸它脖颈处的羽毛,它柔和地鸣叫着,用头轻轻蹭着他的手。

"她带我回家的次数最多。"田中温柔地说,比起对我,更像是在对她说话,"学校不允许我们自己给海燕取名字…不过,我一直叫她玉子。"

玉子转过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我没学过任何神奇生物的知识,有点紧张,只好说了一句:"请多关照。"

"你没坐过海燕,是不是?"田中问我。

我诚实地说:"是。"

倒不是对这样的飞行完全没经验,毕竟坐过夜骐。不过那不是一种生物,还是稳妥一点好。

"嗯,本来还想再叫一只来的呢。那就算了吧。"

他这么说着,突然打横把我抱了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被这么抱,大脑顿时嗡的一声,思维完全陷入了混乱。等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我已经坐在玉子后背上了,田中坐在我身后…不,这么说不准确,因为我是横坐在海燕身上的,他是跨坐。

我说:"那个…稍等一下。"

"嗯?怎么了?"田中带着迷惑的表情望着我。

"我…换个姿势。"我试探着说。

田中摇摇头,按住我的手:"如果你也这么坐的话,会影响我的视线哦。"

我感觉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不是…但是…容易滑下去…"

田中眨眨眼睛,两只手从我身体两侧向前伸去,抓住了玉子脖子上的项圈,从里侧抽出了两条绳子,分别握在两只手中。

"看,不会滑下去的。"

的确不会,因为这样他基本就把我圈在怀里了。我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完全可以用风平浪静四个字来形容,眼神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心怀叵测的样子。这时候再拒绝倒显得矫情了,于是我只好妥协地点了点头。

田中上下摸了摸玉子后颈的羽毛。海燕发出了一声悦耳的低鸣,我感到身体往下沉了沉,随即玉子快速拍打着翅膀,升入了高空。冷风刮过脸颊,我按住在空中飞扬的头发。尽管听起来很美好,不过大概是出于保密因素考虑,玉子飞得很高,我几乎看不见海面,也不太敢朝下张望。虽然是夏天,高速飞行的时候还是挺冷的,玉子的速度比不上飞天扫帚,也不算慢了。不过横坐比跨坐是要感觉好一点,翅膀不停鼓动的时候会碰到腿,跨坐应该更不舒服。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开始觉得晕了,就是晕车的那种晕。虽然用过无杖魔法之后被邓布利多教授治愈了,但从那之后我很久没发作过的晕车症就复发了,而且相当严重。

"那个…"为了避免最后难堪,我鼓起勇气开口问,"要飞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吧。"田中回答我,"怎么了?冷吗?"

"不是…"

"你有晕动症?"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很多人一开始都不习惯。"田中用右手握着缰绳,腾出左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往前面看感觉会好一点。"

我尽力了,但这事的确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好在直到最终落地时我都忍住了没吐出来,田中去把玉子牵回指定的圈养栏时,我就跪在沙滩上闭着眼睛,努力与翻滚的胃做斗争。斗争结果还算良好,田中回到我旁边时,我基本已经不头晕了,只是还隐约有点恶心。

"难受吗?"他在我旁边跪了下来,盯着我的眼睛,"吐出来就好了。"

我往回咽了咽唾液:"没事,不会吐的。"

"第一,这不能叫没事。"田中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第二,不吐出来的话,会难受很长时间的。"

我扑哧笑出了声:"你的治疗术学得很好吧?"

"我没把缓解晕动症的魔药带在身上,所以不能这么推测。"田中说着,拉过我的右手,按住虎口的位置,一圈圈地按揉起来,"不过这样也有用。小时候我也晕船的,奶奶就经常这么帮我按。"

果然是有用的,这个方法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头晕难受的症状消失得很快,我长出了一口气,把被冷汗打湿的刘海撩到一旁。

"好多了吧?"田中露出了一点微笑,松开我的手,"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用这个方法呢。"

我笑着点点头:"很成功。"

"那,我们走吧?"

"好啊。"

田中的瞬移术相当精湛。虽然和幻影移形的效果类似,但这两种魔法的机理却大相径庭,爸爸生前就是魔法部的瞬移术办公室主任,给我讲过很多这方面的知识。我们出现的地方在一个渔村中,熟悉的海风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小时候我挺经常在外公外婆家玩的,对出现在眼前的一切都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海应该就在不远处,不过被后排的小房子挡住了,只能听见波涛声,却看不见海洋。

田中拉了拉我的手:"当心被人看见。我们快进去。"

我被他拉进了面前的小房子中。确实是很小的一个房子,虽然是比我家那一间房大一些,但我家至少隔成了客厅和卧室,这里只有简单的一个房间。房屋有些昏暗,墙壁斑斑驳驳,不过所有破损的地方都拿报纸细致地糊了起来。屋顶是几根木头支撑的灰黑色苫布,一盏电灯孤零零挂在梁上,总觉得刮台风时随时会被吹跑。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垒着一个灶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白色的碗和筷子。另一个角落里是带抽屉的写字台,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笔记本。写字台旁边拉了一个布帘,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几件衣服,大概是衣柜和衣帽间。朝南的一侧有个勉强称得上阳台的地方,也是唯一有窗户的一侧。一条晾衣绳横在窗户前,上面搭着几件半干的和服和毛巾。地上摞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廉价塑料盆,还有一个木头盆架,架子上摆着肥皂和脸盆。

房间正中央就是日本人家里最常见的榻榻米和被炉了。不过现在是夏天,炉子显然没烧起来。被炉下铺着凉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盘腿坐在桌旁的蒲团上。她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暗红色带花纹的浴袍,正低着头,在绣一个手鞠。桌上除了竹制针线筐,还有放着一碟小巧的和菓子。

"奶奶。"田中鞠了一躬,"我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中闪过喜色,但在看到他身后的我时,喜悦的目光顿时消失殆尽了。即使我再迟钝,也能读出她表情中蕴含的"你不受欢迎"的信号。

"你回来了。"她板起脸,朝我努了努嘴,"这是谁?"

"奶奶。"田中微微皱起眉头,"这是我请来的客人,能请您稍微尊重她一点吗?"

"我对你和你那些法术的态度,我记得我告诉过你。"

"我清楚您对魔法的态度,可她是个女孩。"田中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感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您可以忘记其他的,只把她当作客人来对待吗?"

老太太哼了一声,依旧没对我的存在作出反应,低下头,继续绣她的手鞠。我悄悄看了一眼,球体已经完成了大半,白色丝线在浅蓝色球面上交织出精致的旋涡图案。我不会做手鞠,也能看出她的刺绣极其精美,如果把丝线换成高档一些的材质就更上一层楼了。

"她是你的客人,可不是我的。"老太太冷静地说,"你请来的客人,你自己招待。"

田中紧紧咬住嘴唇,搭在我左肩上的手垂了下来,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们换件衣服再出去。"他低声对我说,"你带普通衣服了吧?"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田中把我拉到了写字台旁的布帘前,打起帘子。布帘后是简易的木头衣架,几根钉在墙上的横杆。上面的两根横杆搭着男式衬衫、裤子和和服,下面两根搭着几件女士和服,都打着补丁,看起来很旧了。田中拿起衬衫和长裤,掀起帘子出去了。我从手袋里找出准备带去外公外婆家的衣服,换到身上,把校袍塞进手袋。想了想,我又拿出梳子梳了梳头,才打起布帘。

"很好看。"田中轻声评价。

其实并不好看。我准备带去外公外婆家的衣服都是准备冒充渔家少女用的,上身是绿色碎花衬衫,下身是打着补丁的粗布白色裤子,还有我最不愿意穿的布鞋。不过看看田中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衬衫和亚麻裤子,这么和他走在一起倒是正好。

"我们走了,奶奶。"田中看向老太太,"您不要不吃晚饭,好吗?"

老太太再次哼了一声。

田中拉着我的手臂,走出房子后,在身后关上了门。我抬头看着他,他略略抿了一下嘴唇,垂下了眼睛。

"我没想到奶奶会这样,真是抱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我以为,就算她不喜欢魔法…也会喜欢你。"

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呀。有不喜欢麻瓜的巫师,就会有不喜欢巫师的麻瓜。我也没指望所有人都能喜欢我。

我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没关系的。我确实只是你的客人,不是她的。"

田中总算抬起了眼睛,对我眨了两下。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他问我,"或者是先休息一下?"

他最后一个问题问得很及时,我真的有点困了,我猜他也一样。现在日本是早上七点多,但我们一路从开罗过来,路上没有休息的时间。

"那就…先休息一下吧。"

田中揉了揉头发:"那去哪里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大了眼睛。

"去我打工的地方可以吗?"田中说着,拉着我离开了他家的房子。我们在这个小渔村的房屋中穿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我一直在一家餐厅打工,上学的时候有的周末也会去。是很高级的餐厅,不在这里,在横滨。我有一间宿舍。"

他扭头看着我:"我们晚上六点才开门,不过员工可以去休息的。"

"那我呢?"

"没关系啦,现在老板肯定不在。我有钥匙,不会被发现的。"田中抿了抿嘴唇,"去吗?"

我思考了一下这个主意的可行性,判断出它是个很好的主意:"好啊。"

田中握住了我的手,警觉地环顾四周。

"没人。"他说,"我们走吧。"

短暂的黑暗过后,我发现我们来到了一条小巷中,看起来像是商业街建筑物的背面。不过倒不是很阴暗,面前竖着几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垃圾箱,但挺干净的,也闻不到什么味道。田中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墙上的一扇铁门,按亮电灯,拉着我走了进去。面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他带着我在走廊中转了几个弯,总算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我其实有个室友的。"他小声说,从钥匙串中拎出了一把钥匙,插进锁眼,"但他很忙,打了好几份工,现在应该不在…哦,果然。"

打开门后,入眼是一张双层床和两张靠墙的桌子,床边并排放着两个不锈钢储物柜,房间尽头有个阳台。地面倒是挺干净的,两张桌子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其中一张桌面干干净净,右上角还贴着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另一张桌面就不那么整洁了,虽然算不上脏,但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五线谱和铅笔,还有一把吉他,椅子上放着一个塞满琴弦和拨片的铁盒。双层床也差不多,下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着一尘不染的草席,上铺则堆满了衣服,被子被推到墙角,床头还贴着几张乐队海报。

"你睡我的床吧,我睡他的。"田中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上铺,把上面堆的衣服抱了下来。"我去埃及之前刚刚洗过席子,还没睡过呢。"

他抱着衣服犹豫了一瞬间,似乎想把衣服直接丢到地上,不过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一件一件把衣服挂上了放着铁盒的椅子的椅背。看到床的一刻我就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自己确实应该睡一会了。

"谢谢。"我说。

"没什么好谢的。"

田中走到窗户前,拉上了窗帘。我躺到他的床上,拉过被子,才发现那其实不是被子,是一条被罩。夏天这么盖倒是很省事,我暗自笑了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就在隐约的薰衣草香中睡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是被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惊醒的。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看见床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田中在日本人中已经算蛮高的了,这个人比他还要高一点,而且从黑色短袖包裹的身形来看,他全身都是肌肉。他看起来也就比田中大几岁,留着一头蓬乱的短发,五官还是很端正的。但鉴于他正在冲我咆哮,我没敢盯着他仔细看。

"你是谁啊你!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啊!!!"

上铺颤动了一下,田中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为什么叫得这么大声啊,诚一郎。她又没有睡你的床不是吗。"

被称为诚一郎的男人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要把女朋友带到这里来啊!!"

"不是女朋友哦,你不要乱说。"田中说着,从上铺爬了下来,双手叉腰,面对着诚一郎。"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什么出现啊?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另一家店工作吗?"

"今天轮休啊—不是,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是你把女人带到我们宿舍来的啊!"

"那又怎么样?"田中抱起手臂,靠到自己的桌子上,"我们没有规定过这点吧?再说,你平时从来不打扫宿舍,从逻辑上讲,也应该是我拥有宿舍的主要使用权。"

"哈?这是什么逻辑?"诚一郎皱起眉头瞪着他,"你上个月刚弄坏了我的自行车,我都没让你赔。"

"我帮你修好了。"

"那不是一回事啊!再说你用法术修好我总觉得很不靠谱。"

田中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会他,而是转向了我。

"认识一下。"他说,"宫川诚一郎,我的室友,在这里当厨师。这是柳安,我邀请来做客的朋友,和我一样是巫师。"

可能看出了我内心的疑惑,田中补充道:"诚一郎知道我是巫师的。没关系,他不会乱说。"

宫川低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很冷淡。我立即在床上坐直了。

"那个…"我说,"请多关照。"

宫川把头扭到一边,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啊啊。"

"不用在意他,他只是对女孩没办法而已。"田中平静地说。

宫川瞪着他,伸手一把揉乱了他的刘海。田中快速躲开他的手,护住刘海,不满地说:"你干什么?"

"你这家伙以前不也对女孩没办法吗?"宫川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把一条腿翘上桌子,"怎么,突然转性了?"

"才不是。我可没有把女孩吓哭过。"田中把刘海重新整理整齐了,垂下手。

这其实没什么意外的,不提长相,宫川低哑的嗓音和语气反正是吓了我一跳。但田中从长相到声音根本就像个女孩嘛,当然不会有女孩子怕他。

"你在偷笑些什么?"

一个没留神,我抬起头,发现宫川正皱眉盯着我看。"你也睡够了吧?行了,赶紧跟田中出去,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我犹豫地望向田中,发现他幅度很轻地朝我摇了摇头,稍稍挤了挤眼睛,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今天轮休?"他问宫川,"那你到开张之前都闲着了?"

"我要睡觉。"

"哈?又睡?"田中嫌弃地看着他,"现在几点啊?睡太多觉对身体不好哦。"

"要你管?我记得你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开会去,结果就带了个女人回来?"

田中没理会他这句话。"既然你闲着,那我饿了。"他看向我,"你也饿了吧?"

我确实饿了,所以就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这家伙!"宫川气结,"在这等着我?没门!"

"我从来都给你钱的。"

"你只给个材料钱而已!"

"宿舍是我打扫的。"

看得出这句话是宫川的软肋,他用力抓了抓头发,狠狠"呿"了一声。

"呐,诚一郎做的饭很好吃的哦。"田中再接再厉地说着,又朝我眨了眨眼睛,抿起嘴,微微笑了笑。"他在附近几家餐厅很抢手呢。"

这话分明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宫川听的。果不其然,后者听见这句话,紧绷的表情顿时软化下来,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我不禁笑出了声,配合地问道:"那,宫川先生擅长什么料理啊?"

"很多啊,我尝过他的烤羊排和豚骨拉面,味道都很好。"田中歪着头,语气称得上天真无邪,"他还会做芭菲,只是我不太喜欢太甜的点心。"

"喂喂,夸人要夸到点上啊,我难道不是靠蛋包饭出名的吗?"这时的宫川看起来反而有点不满了,"那可是认证的横滨市第一的蛋包饭,烤羊排和拉面算什么?"

"我又没有吃过你做的蛋包饭。"

"那今天就让你尝尝看。"宫川拍了拍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吧。"

田中捂着嘴掩盖住笑声,朝我招了招手。我从床上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绕了几个圈,进入了员工休息室。宫川从衣柜里拽出自己的围裙,穿上就去厨房了。田中问我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完全不了解日本,只能说随便他。

"啊,你总说随便我,也是件麻烦事呢。"田中趴在桌上,翻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地图,"虽然说晚上可以去祭典,我知道这几天正好有个祭典在举行,但现在才下午两点多…那就逛逛街吧,我知道几家很好的二手书店…或者你想去温泉?可那好像冬天去更合适?"

我说:"逛街吧,我也想看看你们日本的魔法商店。"

田中点点头:"好。"

他合起地图,托起了腮。"我一直想拉诚一郎去街上逛逛,但他老是说自己不会魔法,不愿意去。"他叹了口气,按住太阳穴,"跟奶奶一样。"

我轻声笑道:"不过宫川先生人很好的样子。"

"嗯,他是个好人。"田中喃喃地赞成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还在另一家餐厅打工,不包吃住。他也是在那里当厨师,一开始他完全不想理我,我也没理会他。后来有一次…等一下,说出来你不要笑话我哦…那是三年级快开学的时候,我要攒钱买本子和笔,又不好意思朝奶奶要钱,只能从饭钱里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饿到受不了的地步了,我甚至去公园里捡过树叶吃…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反正有一天下班之后他忽然拉我到后厨,给我做了一碗拉面。"

"没必要同情我啦。"可能是我的表情比较明显地透露出了心情,田中快速说道,"从去年学会瞬移术之后我就省了一大笔交通费,而且论文发表的话也有稿费,不像那几年那么艰难了。你知道吗,我学会的第一个术法是修复术,因为我八岁那年刮台风,我们的屋顶被吹坏了。学不会的话就只能找其他人帮忙修,我们出不起那笔钱。魔法部来调查我了,好在最后没罚款。"

我舔了舔嘴唇,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说实话,虽然我家现在也没什么钱,但和他家的情况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小时候我也从来没吃过苦。好在这时候宫川恰好回来了,打断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好了。"他把三个盘子放到桌上,"见识一下横滨第一的蛋包饭吧!"

横滨市最好吃的蛋包饭诚不我欺。虽然我是第一次吃蛋包饭,但总体来说宫川的厨艺在我的见识中仅次于我妈妈,还得考虑到我的主观加分。饭后田中主动去洗碗了,我说要帮忙,他说不用,就挥几下魔杖的事情。宫川没说话,只眯起眼睛看着他,神色充满了怀疑。

"这家伙转性了吗。"等田中的身影消失在员工休息室的门后,宫川小声嘟哝,"以前他无论如何都会耍赖让我和他一起洗。"

我说:"宫川先生其实可以让他做的,用魔法比人力要轻松一些。"

"啊啊,我知道你们所谓的魔法。"宫川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没往我这里看,"但这家餐厅对卫生的要求很高,又不可能为了这几个盘子开洗碗机。"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闭嘴不说话了。窗外传来夏蝉的鸣叫。

"你不是日本人吧?"沉默了一阵后,宫川开口问我。

"不是。"我说,"中国人。"

"嗯。"他简短地点了下头,"名字还挺像日本女人的。"

我想他可能把我的汉字想错了,不过问题不大,就笑了笑,没纠正他。

宫川又抓了抓头发,这好像是他感到不自然时候的习惯性动作。"虽然谦介是个小混蛋…但实际上很值得交往。你…"

我感到脸颊的温度骤然升高,只好拿手背贴上侧脸降温。

"他现在是没什么钱,但以他的能力,前途是不用担心的。"宫川咧嘴笑了起来,"他和我妹妹一样大。"

忽略外貌差异,他们两个确实有点兄弟的感觉。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其实我们…"

"我知道你们没有交往。"宫川交叉起手臂,"只是以防你因为他的出身而犹豫。"

我舔了舔嘴唇:"没有。"

宫川低声笑了起来。"那就好。"

这时门响了一声,田中推门进来了。"我回来啦。"

"哟,这么快?"宫川懒洋洋地说着,让椅子向后倒去,又啪嗒一声落回地上。"会法术就是好啊。"

"是的吧?很省事。"田中坐回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我又拿手蹭了蹭脸颊:"没事的。"

"不要轻易就说没事。"田中说着,用手背试了试我的额头,"没发烧。天气这么热,没中暑吧?"

"没有…"

我有点结巴地申辩时,宫川在一旁不出声地笑。

离开餐厅之后,田中带我去了东京的魔法商业街。街上人头攒动,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人目不暇接。能让人认不出身份的面具、祈福用的灯笼、能预测天气的晴天娃娃、自动研磨的墨锭、永不退色的绢帛…不过我也只是看看,实在是买不起。有个小贩在摊前拦住了我,努力向我推销他卖的御守。

"小姐请看一眼吧,这是安倍晴明亲手制作的御守,真的能带来好运的。"他笑得满面春风,又拿起一个蓝色的御守,"这一款呢虽然不是安倍大人手制,但效果很好,能保护小姐不受一般冲击性魔咒的伤害。"

安倍睛明是女娲吗,御守还能批量制造?我正在心里这么想着,田中回来了,刚刚他去旁边的商店买墨水和宣纸了。

"这是什么?"他往摊上的御守们看了两眼,"啊,确实管用,没有虚假宣传。不过好像只能撑三到四道魔咒,夸张宣传也不是好事哦。"

小贩的笑有点僵硬:"我并没有提到使用期限,先生。"

田中抿嘴笑了笑:"不过价格不贵,也算合理。但是,安倍晴明手制的说法就别再宣传了吧,那上面的转运魔法能达到的效果甚至不如一口福灵剂。"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只有我们和小贩能听见。小贩脸色有点尴尬,微微朝他鞠了一躬,压低声音:"这位大人,请不要再为难鄙人了。大家都很清楚,只是个噱头而已。"

田中仰起脸:"好的,不为难你。"拽了拽我的衣袖:"走吧?想要的话,我做一个送给你。"

我跟着他离开了摊位:"不用啦,挺麻烦的吧?"

"嗯,效果越强的越难做。"田中绕开一个卖风水仪的小摊,"高级的御守对书写符咒的丹砂、作为载体的纸板或者木牌、包裹符咒的绢袋、正反面刺绣的方式都有很严格的要求。制作人也要有很强的魔法能力,否则成品禁不住强大咒语的冲击。一般市面上能买到的御守也就能管用几周吧,如果是刚刚说的防御作用,通常不会超过十次,还不能是强大的邪恶魔法。"

我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在心底徘徊了两天的问题:"你一直都能凭肉眼看出魔咒吗?"

"嗯?是的,可能是天赋。"田中平静地说,"魔法总会留下痕迹的,我对这种痕迹的感知能力比正常巫师强一些。当然,越精巧的咒语越难感知。我是两岁那年接到通知,说我是一名巫师的,就是因为父母和姐姐去世之后,我突然感知到了那场造成他们船难的风暴的源头。当时我一直想往那个方向跑,后来魔法部的人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发现是一个白化巫师发起的那场风暴,只是为了娱乐。"他咬了一下嘴唇,"现在反而没有那么敏感了,可能只是那一刻的爆发吧。"

我舔了一下嘴唇,接了句不那么伤感的话题:"我很早就收到魔法部的通知了,我妈妈说大概是我满月的时候,她带我去外婆家,我总是盯着一个地方看。她和我外婆都不会魔法嘛,不知道那是什么。其实那是一个在外婆家住了很多年的幽灵,据说那个幽灵也被我吓得不轻。"

田中笑了起来。"很可爱。"

日本有些魔法很有意思。我特意跑去看了一眼刚刚看到的晴天娃娃,店主说把它挂在屋檐上,它就能报告天气即将发生的变化。

"你要买一个吗?"田中善解人意地建议,"我觉得英国应该用得上。"

我摇摇头:"不了,它可能每个小时都要叫一次,会大幅缩小它的使用寿命。而且我们已经被淋习惯了。"

田中扑哧一声笑了:"真的?那也挺厉害的。"

之后我们去了一家二手书店,田中说难得出来一次,正好把下学期要用的课本买齐了。顺便说一句,那家店主虽然穿着和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俄罗斯人,很年轻,留着一头披肩的金发。虽然他说话语气十分礼貌甚至有点礼貌过头,我还是觉得他很不怀好意。田中似乎和他认识,结账时还跟他聊了几句天,也没能成功让他打个折。

"这已经是友情价了哦。"店主动听的声音里有种刻意的甜美。

"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么多次课本—"

"十分抱歉,可今天不在打折季呢。"

"奸商。"照原价付了钱出门后,田中悄悄对我抱怨,"我认识他,他在学校时是俄罗斯魔法学校的尖子,不知为什么毕业之后来了我们国家开书店。别看他表面那样,其实性格特别恶劣。当然没有坏心就是了。"

我打了个冷战,心说战斗民族就是不一样。

天色暗下来之后,田中拉着我瞬移,去了一个正在开祭典的神社。我发现在日本巫师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虽然非魔法人士们并不知情,但其实这些祭典都是对一些古代法术的模仿。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逛街,祭典中总会有成排的夜市小摊可以逛。因为资金原因我没法把小吃都尝一遍,但我还是买了两盒章鱼烧,塞了一盒给田中。他本来非要付钱的,我说虽然是他请我来玩的,也不能一直都花他的钱。他当时倒是没再坚持,但他让我一个人在河边待了一会,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木雕娃娃,一定要送给我。我被这小男孩弄得没辙,就收下了,不过那个娃娃真的做得很精致,估计他是注意到我经过那家摊位的时候多盯着它看了几秒吧。

总而言之,这天过得很愉快,以至于田中提醒我注意他奶奶的态度时,我已经忘了晚上还要面对她这回事。

"这样,你先在外面坐一会,我来劝劝她。"走出祭典会场时,田中这么对我说。"真是的,搞不懂她为什么会这样。好像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她明明挺接受我是个巫师的呀。"

我犹豫了一下:"不然我找个其他地方住吧?"

"你不能用魔法,再说,你也没有签证。"

这倒是实话。巫师们进行国际旅行也是要办签证的,但是因为是巫师,有很多漏洞可以钻。像我这次来日本就是没有签证的,不过魔法部一般对这种小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引起麻烦就没问题。但我怎么说都还未成年,不管是住麻瓜宾馆还是巫师宾馆,几乎不可能不被查身份。被查出问题就惨了,怕是要交一大笔罚款。

我叹了口气:"也不用强求,实在不行,我今晚就回家。"

田中微微皱眉:"这么晚了,你回国也不安全。没关系,奶奶是很好的人,就算不高兴,也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所以我们还是回去了。我听从他的建议,没立马进门,而是在村里唯一一个小卖部里呆了一会。田中把我领进小卖部时,店主立马字面意义上地扑了上来,满脸都写着兴奋和好奇。

"小谦—!!你总算交女朋友了吗??哥哥好欣慰啊—"他凑到我面前,瞪大眼睛仔细观察着我,"呐呐,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哥哥可是看着小谦长大的哦,想知道他的任何事情都可以问我,我跟你说,小时候他有一个玩具兔子—"

"礼司!"田中的脸唰地变得通红,"她不是我女朋友,我已经说了一天这句话了。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她是我女朋友啊?"

"啊?居然不是?抱歉抱歉。"被称作礼司的店主笑着道歉。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但听他刚刚话里的意思,应该比田中要大一些。"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小谦真的不打算追求吗?是不是,小谦?"

田中的脸更红了,我感觉自己的脸明显也在发烧。

"不关你的事。"田中低声回了他一句,又转向我,"我先回家了,等把奶奶说服了再来找你。"

我点点头,他打开小卖部的门离开了,全然没理会店主在他背后发出的一连串疑问。店主只能叹了口气,摇摇头:"真是个难办的孩子。"

他转头看向我,笑眯眯地欠了欠身:"竹田礼司。请多关照,小姑娘。"

"啊…好,好的。"我赶紧也鞠了个躬,"柳安,请多关照。"

"啊,小安是哪里人呢?"

"中国人。"

"诶—"竹田似乎吓了一跳,"中国人?中国人的日语说得这么好吗?好厉害,怪不得小谦喜欢你。"

我说:"那个…不是…"

"行了,哥哥十岁的时候他才出生,他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竹田绕到收银台后,弯腰取出一个便当盒,"这么晚了,小安饿不饿?吃不吃烤鱼?尝一块吧,很好吃的哦。小谦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姐姐做的烤鱼,有一次我还看见他抱着他最喜欢的玩具兔子玩过家家,想把烤鱼喂给小兔子吃呢。"

我想象了一下田中听到这话可能的反应,决定永远不对他提起这件事。有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朋友也挺恐怖的,艾玛就是个例子。不过此时这位知根知底的朋友正和善地微笑着,把那盒打开的烤鱼递到我手中。盛情难却,我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味道果然很好。

"谢谢!"我说,"很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竹田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好孩子好孩子,哥哥也喜欢你。当然,我是不会和小谦抢人的,啊哈哈哈哈。"

他拉着我坐到椅子上,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和田中是怎么认识的。我只能回答是开学术会议的时候,竹田哈哈大笑,说小谦从小就很聪明,没想到已经这么厉害了。看起来他不知道田中的巫师身份,也难怪,毕竟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庄,说出来就很难保密了。还有生日,我如实相告之后他夸张地叫了一声,说年下啊真好真好,虽然只有几个月,但也很让人安心云云。

田中再一次气喘吁吁地推开小卖部大门的时候,我们已经聊了一会了。他朝我招了招手:"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诶,这就要走?"竹田站了起来,"有空来我家玩啊,一定要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好啰嗦。"

我走出小卖部,田中在我身后关上了门。

月色朦胧,照亮了脚下的泥土。虽然能看见路,田中还是点亮了魔杖,抓住我的手,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当心别绊倒。"他轻声说。

他没提他奶奶是什么态度,我也没好意思问。已经很晚了,四下里一片寂静,他的心跳和呼吸声响在离我很近的距离上。还有那股清新的薰衣草香,顺着晚风时断时续地扑面而来。我也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在我耳中如鼓点般清晰。

"那个,我们家没有自来水,很抱歉。"田中突然开口了,几乎吓了我一跳。"现在浴池应该也关门了,如果你想洗澡,只能稍微凑合一下,用井水洗可以吗?"

在外公外婆家我天天这么干。"没问题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手好像握得更紧了一点。

到了田中家门口,从门缝能看出里面一片漆黑。

"奶奶已经睡了。"田中压低声音,推开了门,将魔杖的亮光调小了一些。他拉着我走到榻榻米的一侧,用魔杖扫了一遍,那里已经用垫被、草席、枕头和被单铺好了一张床。"你睡在这里。我去打水了,好吧?"

我点点头,他压低魔杖,擦过我的肩膀,走了出去。

我还是挺想洗个澡的,就在床上坐了一会,等他打水回来。照理说他能用魔法,打水应该挺快的,可我坐到有点困了也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我不禁担心起来,又不敢开灯,只好摸黑穿过房间,想出去看看他在什么地方。好在我不夜盲,借着从阳台传来的零星月光,差不多找到了门。刚想开门,榻榻米另一侧地面上的东西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条床单。床单叠得很整齐,旁边摆着摞在一起的两件毛衣。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合着这孩子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他就把它全给我用了?可这—我低头看了眼开裂的地板—这没有铺在地上的东西怎么睡啊…

我叹了口气,决定找到他之后得和他谈谈。于是我拉开了门,走进了门外明亮的月光中。

然后我听见了抽泣声。细微的、但在寂静的夜色中却清晰可闻的抽泣声。

这抽泣声几乎让我惊恐。我向来不擅长安慰别人,处理这种情况的能力几乎为零。但不知为什么,尽管头皮发麻,我还是咬了咬牙,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确实是他在哭。我看见田中抱着膝盖坐在后院里,拿袖子擦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我舔了舔嘴唇,朝他走了过去。

他没有躲闪。我在他身边坐下,扭头看着他时,他也转过脸来望着我,眼中满是闪烁的泪光。

我抿了一下嘴唇。"你不能就那么睡了。"

"嗯?"田中的双眼透出几分迷茫。

"至少你得把垫被留下。"我接着说道,"不用都给我,好不好?"

田中笑出了声,尽管声音有些颤抖。

"我没关系的,你比较重要。"

"不是没关系哦。"我学着他的语气说,"你不同意的话,我今晚就不睡了。"

田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确切地说,已经过了十二点,应该说是凌晨了。"

我被他逗笑了。他也轻声笑了起来,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想的。"他抬起眼睛,瞳孔中映出了天边的月亮。"怎么都不听我说话,一直说在她和魔法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到底有什么冲突呢,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又不是说我是巫师就不是她的孙子了…"

"没关系的,你们的矛盾还是容易解决的。"我轻声安慰他,"起码没有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是不是?"

"会有什么后果呢?"

我咬住了嘴唇:"不是…没什么。"

田中好奇地看着我:"出过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是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说了?

"嘛,总而言之,"田中放平了膝盖,没再追问下去,"她还是我奶奶,毕竟她养了我这么多年呢。我还在初级部的时候她替别人搬海鲜来赚生活费,可就在我升入高级部的那年,她得了肺炎,花了一大笔钱才治好。之后她就不能干重活了,只能靠做手工供我上学。"

"她的手工很好看呀。"我真心称赞道。作为一个在刺绣方面还算有点心得的人,我其实不太经常在这方面称赞其他人,但田中奶奶的刺绣真的很精致。

"你也会做吧?我看到你的手袋了。"

"是。"我笑着说,"是妈妈教我的。虽然最开始是她教我的,但她可不愿意我沉迷这个。她总说做手工浪费时间,只有无所事事的主妇才会去做。"

"你妈妈是工作的吧?"

"嗯。她在工厂里当工程师。"我点了点头,"她是在我爸爸去世之后才又出来工作的。不过她大学毕业之后也是工作过的,后来遇上…唉,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大跃进这回事…反正她觉得同事们都疯了,不得不辞了职,紧接着就有了我。其实我妈妈挺要强的,她从渔村里考到南京工学院,肯定不是为了当家庭主妇…但是事与愿违。"

"奶奶说我爸爸是被医学院开除的。"田中低头拨弄着地上的一丛杂草,"因为偷偷替朋友的女朋友堕胎。不是他的女朋友,奶奶每次都要强调这点。"他揉了揉鼻子,"妈妈是学声乐的,出去旅行时,在一艘轮船上碰见了我爸爸…然后就和他交往了。"

"那不是挺浪漫的。"我说,"我父母是在高中毕业晚会上认识的。我爸爸去找邻居玩,顺道参加了他们高中的毕业晚会,在那里碰见了我妈妈。"

田中微笑着看着我。"真好。我已经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子了,只有几张照片可以看。"

我感觉嗓子有点疼。"你还有奶奶。"

"是。"田中的声音和晚风一样轻柔,若有若无地飘入耳中,"我还有奶奶。"

回去之前我们还是为了铺盖问题争执了一番,最后他勉强妥协了,摸黑把垫被抱回了自己那边。我本来想把枕头也给他的,被他坚决拒绝了。

"所以我宁愿待在学校和餐厅宿舍。"他抱着垫被,用很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真的不想再和奶奶睡一张床了。"

我说:"非常理解,我也不想再和妈妈睡一张床了。"

田中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回自己的铺位去了。

晚上我睡得还算好。但早上很早就被惊醒了,我躺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是什么吵醒了我。我掀开被子坐起来,看见田中正站在房门口,低声和竹田交谈。谈了没多久,他就关上了门,回过头看见我,愣了愣,穿过房间朝我走了过来。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扎成了整齐的马尾,看起来起床有一阵了。天还没完全亮,但清晨的阳光已经足够照亮房间了。田中奶奶还没醒,蜷缩在榻榻米上,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早上好。"他在我身边蹲下,轻声说。"不好意思,我得出一趟海。有个邻居的渔船昨天失踪了,他们让我去帮忙找一下。"

我说:"好的。"

他想了想:"稍等一下。"

我眼看着他小跑着穿过整个房间,翻出昨天穿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他握着钱包又跑了回来,把钱包递给了我。

"你,嗯,昨晚上的竹田家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这地方很小,你出门右拐,稍微找找就能找到了。"他快速说道,脸颊有点泛红,"他今天也要出海,你进去应该能看见他姐姐,他家会做便当卖,你就吃那个就可以了。"

我舔了舔嘴唇:"那你奶奶…"

"她都不想理你,你也别理她就好了。"田中急切地说,"你…你要回家吗?"

说实话,有一瞬间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嗯,我在想…"我摸了摸鼻子,"会不会太打扰你生活了?你看…"

"没有,不会的。"田中用力摇了摇头,"我和奶奶的矛盾也有很长时间了,不是你的错。至少…你不是想参观我们学校吗?等参观完再走,好吗?"

看着他的眼睛,我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个主意。

"嗯,好吧。"我说,"我是很想参观你们学校。"

田中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谢谢。"

他钻到帘子后面,换了件外穿的和服,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朝他挥了挥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很快就听不见脚步声了。直到这时候,我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很是头疼。

虽然田中说他和奶奶的矛盾原因不在我身上,但无论怎么说,我也算是一个导火索。他让我不要单独和奶奶待在一起当然是好心,可我真的能这么做吗?就不管老人家,自己这么跑出去了?我确实是个社交障碍,但起码的礼貌还是懂的。再说,田中奶奶也未必真的那么反感魔法吧,不然她就不会供田中读那么多年书了。

我这么想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去洗漱。洗漱之后发现桶里的水被我用完了,于是我就去后院的水缸里又拎了一桶,顺便把水缸重新添上水。等我拎着水桶回到屋里,冷不丁在门口撞上了田中奶奶。

"早…早上好。"我结结巴巴地说。

田中奶奶虽然面容清瘦,但腰板挺直,脸上也没有太多皱纹,看起来很精神。实际上,从她脸上我能看见田中的影子,那种克制而冷静的温柔。听见我打招呼,她简短地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来拎吧。"她伸手想接过我的水桶。我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我来。"

她没跟我争执,让到一边,给了我通过的空间。我把水桶放到阳台上,田中奶奶跟了过来,往盆里舀了一瓢水,开始洗漱。

"谦介呢?"

"啊…早上出去了,说是邻居的船失踪了,让他帮忙出海找一下什么的…"

"哦。"田中奶奶放下擦脸的毛巾,"你叫什么名字?"

"柳。"我说,"柳安。"

"嗯。"田中奶奶点了点头,"到那边坐着吧,我来做早饭。"

我说:"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仿佛看到这位严肃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没有什么好怕的。"她转过身去,往灶台方向走去,"你是客人,等着吃饭就行了。"

我说:"谢谢…但是,嗯,我还是来帮一下忙吧…您早饭想做些什么?"

是味噌汤。田中奶奶说了几次不用我帮忙,但我全然不好意思看着她一个人忙活,就尽力帮了帮忙。我是第一次喝味增汤,这边靠海,所以食汤的材也以虾和海带为主,味道很好。饭后我去院子里洗了碗,抱着碗回到房间时,看到田中奶奶已经坐回了昨天看见她时坐的那个蒲团上。昨天她绣的手鞠已经完成了,球体下方缀了一串海蓝色的细工花。现在她开始做一个新球了,这次似乎是刺绣图案的球面,已经完成了几朵粉色的樱花。

似乎是发现我盯着她看了,田中奶奶抬起头,朝我笑了笑:"你也会做吗?"

我摇摇头:"不,一点也不会。"

"总该会刺绣吧?看你的眼神,不像完全不懂的样子。"

我有点惊讶于她观察的细致,不过想想田中,也不感到意外了。

"是,会一点刺绣。"

"嗯。"田中奶奶眯起了眼睛,"你们会法术的是用法术刺绣吗?"

…诶?

我没料到她会往这个方面问,联想到她和田中昨晚明显发生过争执,顿时有些忐忑。但我平时刺绣也确实不用魔法,为此妈妈还骂过我,嫌我浪费时间。但我觉得刺绣也算是艺术的一个分支,魔法可以用来辅助,但就好像没有哪个巫师画家会用魔杖来绘画一样,我一般也不会用魔法来刺绣的。不过我一直觉得手鞠这个东西蛮有日本特色的,因为不管怎么创新,图案都相对规整,不像我自己绣的时候可以任意发挥…大概是我的偏见。

"嗯,我是不用的。"我诚实地回答,"魔法是魔法,手工是手工。"

"啊,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老太太心情变好了的感觉。我也不敢乱动,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她生气,干脆也坐到了榻榻米上,看她做手鞠。让妈妈看见又要说我不务正业了,但我天生喜欢这个,有什么办法。

看了几分钟,老太太抬起头换了种颜色的丝线,顺便望了我一眼:"你也想试试吗?"

正合我意,我赶紧点点头:"谢谢!"

田中奶奶放下了手中的手鞠,从一旁的框里翻出一个缠好的黑色素球。"第一次不用做太难的,可以试试最简单的正方形。"

她开始手把手教我怎么分球和定位,怎么绣出图样来。上手之后,正方形图样确实挺简单的,连我这种刺绣向来很慢的人都完成得比较快。弄了一小半的时候田中奶奶探头望了一眼,评价了一句不错。我很高兴,就自顾自地弄了下去,等老太太提醒了一句才想起该吃午饭了。

我还是和早上一样,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剪海带洗虾皮刮鱼鳞。田中奶奶一边煮饭,一边时不时和我搭两句话,主要还是聊的手工。直到午饭吃完了,我又坐回去绣我的手鞠时,田中奶奶才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问我:"怎么这一天都没见你用法术?"

我愣了一下:"那个,一般未成年人是不能在校外用魔法的。田中能用,是因为他交了申请…"

田中奶奶哼了一声。"那个小子。"

我乖乖地闭上嘴,低头弄我的刺绣。

"那小子,从可以用魔法开始,在家的时间就一天比一天少。"老太太继续说着,把带樱粉色丝线的针插在针插上,换了根带桃红色线的针,"我让他理菜,他挥挥木棍就跑了。本来你们的法术是用来节省时间的,他怎么反而不在家里呆了呢?"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也没在家里,不过好歹最开始就是妈妈打发我去看外公外婆的。

老太太像是在和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不是为了让他帮我忙,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而已。等他成人了,我也不会拖他的后腿。但他还没成人呢…"

我换了根黄色的丝线,嗯了一声,没有作答。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总算搞清楚他们祖孙两人的矛盾核心在什么地方了,但我搞清楚也没什么用,我得给田中传话啊。好在田中奶奶说完这番话以后也没继续说了,只是偶尔开口指点我几句刺绣。我也就安安心心弄我的手鞠去了,最终总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完成了。虽然式样简单,至少是我弄出的第一个手鞠,还是很有成就感的。于是我趁热打铁,又求老太太教了我新的式样,这次图案换成了五角星。

田中是天黑透、我们连晚饭都吃完了之后才回来的。他推门进来,还没出声,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就扑面而来。

"我回来了—诶???"

他看见我,瞬间瞪大了眼睛。我被他的表情搞得忍俊不禁,田中奶奶倒是颇为淡定地不动如山—或者说是假装没看见他。

"你你…我以为你…在…"他快步走进门,把头上戴的斗笠摘了下来,放到写字台上。房间里的海腥味更重了,他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脸微微红了红。"稍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钻到布帘后面去了,再钻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家居的浴袍。他朝我看了一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踌躇了片刻,还是坐到了我旁边。

没人说话。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问他:"失踪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尸体了。"田中探身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礼司去通知家属了,估计马上就要火化。我没留在那里,直接回来了。"

我没吭声,桌对面的田中奶奶倒是开口了:"是哪一家?"

田中喝了口水:"尾崎家。"

又是一阵沉默。我身为一个外人,实在是想不出还能找什么话题了,只好闭上嘴,继续做我的球。田中坐在榻榻米上,抱着膝盖转了几圈,似乎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抬手敲了敲我的肩膀:"要不要出去转转?"

深得我心。我看了田中奶奶一眼,她没吱声,估计还在生孙子的气。

"我们走啦。"田中对奶奶说了一句,拽了拽我的衣袖,"走吧。"

我顺势站了起来,也说了句"我走了",跟着田中钻出了门。一出门他就拍了拍我的手臂,把衣袖伸到我面前:"我身上还有味道吗?"

不用使劲嗅都能闻到薰衣草的香味。我摇摇头:"完全没有了。"

"太好了。"田中的声音很开心,"我知道一个咒语,能增强香料的效果,所以一袋香料能用很久。你看,不用香料的话我身上就是那种味道,很丢人吧。"

我扑哧笑出了声:"不丢人的,不过确实还是这个味道好闻。"

他微微笑了笑。今天的月亮比昨天明亮很多,他没有再点亮魔杖也没有拉着我,只是默默引着我朝海边走去。随着与海的距离一点点缩小,波涛的声音逐渐变大了,绕过最后一排平房后,广阔的大海总算出现在眼前。夜晚平静无风,海面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海鸥鸣叫着从天边划过。踩上沙滩时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果然天下的海洋都是同源的,景色也颇为相似。

"今天去世的那位男主人,我不是太熟悉。"田中低声说,"他们是五年前才搬来的,那时候我已经上学了。"

我嗯了一声。田中扭头看着我,目光多了几分疑惑。

"奶奶怎么忽然接受你了?你跟她说了什么吗?"

说实在的我没说…基本都是她在说了。我大概复述了一遍老太太今天的中心思想,田中皱着眉听完,许久没有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他总算开口了,赌气般鼓了鼓腮帮,"她竟然跟你说不跟我说,我生气了。"

我说:"嗯,有时候反而对外人更好张口…"

"算了,没事啦,我只是说说。"田中低头看着我,眼中盈满了喜悦。看起来对于总算搞清了奶奶为什么生气这件事他也很高兴,我忍不住想这小男孩真好哄,至少他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正想着,小男孩拍了拍我的手臂:"想不想堆沙雕?"

于是我们开始堆沙雕。不过,不得不说,这玩意和做手工完全是两码事。我感觉我基本没帮上忙,田中倒是玩得很开心,他说他们学校每年都会举办沙雕比赛,他虽然拿不到第一,成绩也一直不错。

"毕竟可以用魔法嘛。"他挥了挥手,小巧的金字塔形沙堆上浮现出了海燕的轮廓。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用魔杖吗?"

"嗯?这点小事也要用魔杖吗?"

我说:"…我印象深刻。"

田中睁大眼睛,随后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怪不得有人说欧洲巫师已经产生了对魔杖的依赖性呢。你是巫师呀,会魔法的是你,不是魔杖。"

我说:"不是…但是…"

"嗯?"田中又挥了挥手,翅膀的形状出现在了浮雕上。他歪着头看了看,又抹去了那道痕迹,重新画了一道翅膀。

"你第一次使用无杖魔法,没出什么问题吗?"我试探着问,"比如,嗯,魔法力量不稳定之类的?"

田中垂下了手,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严肃的神色。

"你出现这种问题了?"他问,"可这…就我的研究结论,除非是用战斗型咒语,否则怎么都不会有问题的呀。"

这小男孩真是神了。

我耸了耸肩,承认道:"我是用的战斗型咒语。"

田中倒吸了一口气:"你有没有找别人治疗?"

我说:"嗯,已经没问题了。是我们校长帮我的。"

"那太好了。"田中仿佛松了口气,重新抬起手,"我知道你们的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对吧?他是个很伟大的巫师。总而言之,我最近在做的一项课题就是这方面的。你应该也发现了,即使是出色的巫师,在决斗时也极少不借助武器。不光是因为这样使魔法更容易控制,也因为不借助武器来使用攻击性咒语的话,很难不产生副作用。非人类魔法生物与我们的身体构造不同,单说巫师的话是这样的。"

我干巴巴地笑了笑。"是,我发觉了。"

"你怎么会不用魔杖使用攻击型咒语呢?欧洲的教育应该全部以魔杖为基础了吧?"田中一边细致地雕出海燕的嘴巴,一边问我。

我十分尴尬:"没什么…只是个意外。"

"嗯。"田中没有再追问下去。"其实不借助魔杖的力量,能用的咒语也还是很多呀。其实你可以试试看,不用战斗型咒语,我觉得你没问题的。可惜你在这里不能用魔法。"

我抓了抓刘海:"…我在你们学校能用魔法吗?"

田中的眼睛亮了起来,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你真优秀,我怎么没想到。"

我抿嘴笑了笑。"我也该回家了,不然明天就去你们学校吧?"

"可以哦。"田中扭头冲我笑了笑,又重新注视着海燕,开始替它做出眼睛,"我猜你也该回家了。"

堆完沙雕我们就回去了,到家的时候老太太还没睡。田中叹了口气,不情愿地主动问她:"明天早上吃什么啊,奶奶?"

老太太哼了一声:"你想吃什么?"

"其实是我们明天想去学校一趟呢。"田中说,"我小时候用的便当盒还在吗?"

田中奶奶皱着眉头想了想,指了指身后放在榻榻米上的矮柜:"应该在柜子里。"

田中嗯了一声,就要爬上榻榻米去。没想到老太太拿指节敲了敲桌子:"让小柳去找,你过来帮我做饭。"

我说:"诶?"

田中看了我一眼,悄悄耸了耸肩。我不得不遵循指令,爬上榻榻米,去找柜子里的饭盒。田中去帮老太太做饭了,我一边找,一边听见他们总算交谈了起来,感到很欣慰。话说回来,柜子里虽然不乱,却塞满了杂物,我翻了半天才在一块旧包袱皮里翻出了一个便当盒。便当盒是很老的款式,唯一的亮点是盒盖上用彩笔画了只小兔子,右下角贴着一块胶布,工工整整地写着田中谦介几个字。

"找到了吗?"我拿着饭盒去阳台清洗时,田中从我背后探过头,"啊,就是它,不许笑。小时候班里同学觉得我家穷,都不和我玩,我唯一的朋友就是它了。"

"没有笑。"我忍回差点脱口而出的笑声,拿布把盒子擦干了。

"嗯。"田中接过饭盒,把手中碗里的几个饭团放了进去。"快去睡觉吧,明天可不要再头晕了。"

我很赞同他的话,于是收拾收拾就睡觉去了。第二天早上的早饭还是味噌汤,早饭后田中就带我去了他们学校。这次果然没有晕,看来休息好还是很重要的。

真的是所很漂亮的学校,和上次一样,在城堡内行走是要穿拖鞋的。正在放暑假,很遗憾看不到他们上课是什么样子,但我还是参观了教室、图书馆和礼堂。教室门是木制推拉门,从窗户往里面看去,看不见桌椅。田中说没有椅子,学生都是席地而坐的。至于桌子,他说学生只要把书凭空一放,桌子就出现了。这点着实神奇,只可惜放假期间教室全部上锁,我们进不去,体会不到具体是什么感觉。图书馆的结构和霍格沃茨相似,墙壁上绘满了浮世绘,看画面像是日本巫师历史。仔细观察的话,画面像是活的,上面的小人虽然不像霍格沃茨那样会说话,也十分灵动,像是能从墙上跳下来。

"真的能跳下来的。"田中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说:"诶?!"

"是啊,有时候这些小人半夜会跳下来,偷偷跑进宿舍里,把东西都弄乱。"田中歪着头,"不像你们的画会说话啦,他们没什么个性,大概是建学校的人觉得好玩,给图书馆的墙加的魔法吧。我们的城堡也没有鬼,鬼有政府规定居住的地方。不过我们有河童。"他拉着我的衣袖来到窗前,指着城堡旁欢快流淌的小河,"虽然水源是来自海洋,但河里面是淡水哦,有过滤魔咒的。后山的树林里还有其他生物,一般不许学生进去,只有上魔法生物课才能进。"

"我们也有个禁林,不过虽然说不许进,还是有很多学生进去探险。"我摸了摸身旁一座用来照明的灯笼。日本的灯笼和国内的不是一种东西,一般是石头做的,立在地上,他们学校里的灯笼则和城堡主体一样由羊脂玉雕成。

"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啊,但你们学校没有这种人吗?"

田中仔细想了想:"有,但是很少。"

我说:"我们学校…很多。"

田中轻轻笑出了声。"其实也蛮好的,不出意外就好。"

我心说那是不可能的,你面前这个人就刚刚出过意外。虽然好像不是禁林造成的,是打仗造成的,但她不去禁林的话也出不了这个意外。

礼堂倒是可以进的,同样是和式风格,几十张精巧的木桌整齐地排列在屋中,墙根同样立着照明用的灯笼。田中说学期间桌子旁边是有坐垫的,现在为了防脏收起来了。我们在礼堂吃了午饭,也就是昨晚准备的海苔饭团。田中说他放糖放多了,我倒觉得还成,在食物方面我向来比较随和。从礼堂侧门出去,穿过一条藏在桔梗花丛间的小路,就是魁地奇球场了。球场嘛,全世界都一样,不过田中说他们没有划分学院,只有魁地奇部平时在这里训练,有时会和外校以及东亚的其他学校魁地奇队进行比赛。

我也真的练了无杖魔法。田中说得很对,如果不是攻击型咒语,无杖魔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像漂浮咒和推进咒这种基础咒语基本几次就能掌握,稍难一些的飞来咒也用不了太长时间。田中非说是我天赋强,我感觉他本质上是哄我开心,不过我被迫用过一次无杖魔法之后,对魔法力量的掌控力也的确比以前强了不少。

但这么施魔法也的确比用魔杖耗费精力,我时不时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和用魔杖的感觉没办法比。魔法史上那句话说的是,魔杖的发明对魔咒的飞速进步有着重要意义。虽然实际上我感觉比起工业革命之后的麻瓜,魔法的进步速度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你真的学得很快啊,我很客观的。"田中认真地对我说。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谢谢。"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试试飞行?他们学的时候都说难,只有我觉得还好啊。"

我顿时惊呆了:"你们五年级就…教飞行了吗?"

"诶,不是啊,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的课是自由选择的,我的进度比较快而已。"田中领着我走上一道狭窄的楼梯,似乎通向楼顶。"好像和我一起上课的是比我年级高…不过我也没注意。"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梅林在上,霍格沃茨的七年级都不会教飞行的,听这孩子的意思,他不光已经会了,而且不需要魔杖…他才五年级啊我的天。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呢。"田中转过头看着我,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你说你六年级,是开学上六年级吧?"

我说:"嗯。"

"哦。"田中低声说,"那你应该比我大。"

我听出了他声音中的几分不满,不禁失笑:"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失落的吗?"

"没有失落啦,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希望你比我小。"田中晃了晃脑后的马尾辫,"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也很疑惑。"

我们总算爬上了塔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余晖为这座白色的城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暗红的太阳低垂在海平面上方,将海面染得金光闪闪,天空和云彩却是火红的。田中双手一撑,翻到了天台护栏外侧,坐在那道狭窄的边台上。我有一瞬间的心惊胆战,但想到这孩子会飞行,立马不担心了。

"其实魔法的本质就是控制啊,你也能感受到周围的魔法磁场和元素吧?"田中扭头看着我,目光平静,"那么,控制力场就能漂浮在空中,控制气流就能向前飞行啊。"

他轻轻迈出了平台,站在半空中。今天他穿了金色的校袍,他们的校服是改进的和服式样,晚风吹得衣袂下摆上下翻飞。"来吧,试试看。"

我说:"…不了,我不敢。"

"自信点嘛,就我的观察,你完全没有问题。"田中说着,又坐回了边台上。"在没有魔咒以前,巫师就是靠意念来施咒的啊,现在反而受制于魔咒了。"

"不是,我真的…"

"来试试嘛。"

他抬起魔杖前指,半空中浮现出了一道彩虹。彩虹的起点就在我面前,终点却向着天边延伸。他朝我笑了笑,跃下边台,走上了那道彩虹。我看着他的背影踩着彩虹往前行进,停在了拱形的最高处。他又转回来面对着我,朝我伸出手,招了招。

"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呢?"田中低头看着我,声音比平时还要轻柔,"把彩虹当作桥,踩上来,试试看。别怕,就算不成功,我也会接住你的。"

…真的可以吗?

他的话仿佛有着控制精神的力量,当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双脚已经踩在边台上了。护栏的高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不禁打了个冷战,不再向下张望,转而平视前方。彩虹就从我脚下延伸,站在最高处的田中鼓励地看着我:"来吧。"

我朝外迈出一步。

感觉是很奇特的—田中说是控制,确实如他所言,一瞬间无数磁场和流体的信息涌入大脑,但在我的信念控制下,这些信息很快都化成了整齐有序的信息流,由体内的魔法力量掌控。我一步一步沿着彩虹桥向前走去,田中抬起手,我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那一刻夕阳忽然沉入海面,彩虹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天空黯淡下来,塔顶的灯笼却亮起了炫目的光芒。明亮的白光照亮了田中细长的眉、杏子般的眼睛和樱色的唇瓣,就在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了,盈满了一些我不想辨认的感情。我们停留在半空中,他温柔地注视着我,我回望着他,时间好像都随之静止了。

"安。"他轻声叫我。

"嗯?"

"我好像明白我为什么希望你比我小了。"

他没松开我的手,手心第一次从温热变得滚烫。"我大概喜欢上你了。"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那么清晰有力。我的大脑好像被海浪冲刷过,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他刚刚那句话的回音。

"可是…"我听见自己说,"这和年纪大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田中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我希望能成为你依靠的对象。年纪小的话,会担心自己做不到这点呢。"

我深吸一口气,向后退回了边台上坐着,也顺势抽回了自己的手。田中坐到了我旁边,转过头凝视着我。

"谦介。"

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其实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嗯?"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我不能瞒着你。"我说,"是这样,我其实…我刚刚和一个人分手,他…"

又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为什么,连这个人的名字都说不出口呢?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呀。"田中安静地说,"我没期待你现在也喜欢我呢。"

"不,不是的。"我狠了狠心,决定跟他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花多长时间才能…不喜欢他。"

田中的眼神复杂了起来。"这么好的人吗?"

我感觉心脏抽了抽。"大概…是吧。"

"诶,这倒是预料之外呢。"田中扭头遥望着前方,那里是无穷无尽的大海。

"对不起。"我咬着嘴唇,"我不能在这种状态下答应你什么…那样对你也太不公平了。"

"你理解错了,小安。"他也是第一次叫了我あんちゃん。"我想说的是…嗯,我甚至做不到让你答应给我一个机会,是不是?"

"不是的。"我说,"只是我不能这么对你。"

田中升调嗯了一声。"才不是呢。这么说吧,如果是他来求你和他复合,你会认为我是你们俩之间的阻碍吗?"

我顿时无言以对。

"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田中鼓了一下腮帮。他看向我,睫毛在灯光下颤抖。"真是的,你为什么没来我们学校留学呢。这样我们可以在一个班,你也不会认识其他男生了。让我想想,这样的话,现在我说的话也不是这样了。我大概会说—约好了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感觉眼眶发热,抬手揉了揉却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的,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喜欢你。"田中抬起手,替我把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撩到身后。"可是,要等你喜欢上我,得花多长时间…万一那时候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该怎么办?"

我说:"那是我自作自受了。"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田中口气略微变硬了一点,"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我没有早一点遇见你而已。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也喜欢我呢。"

我用力抿住嘴唇:"有机会的,我想…有机会的。"

那天晚上我罕见地失眠了。

不仅仅是失眠,从我有记忆开始,从来没经历过那么难受的晚上。胃疼得一阵阵痉挛,我分不清自己只是头晕还是恶心,又不敢吵醒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辗转反侧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到门外待一会,免得吐在房间里。我尽量动作轻柔地推开门,踉跄着走到路边,跪了下来,捂住胃部。心跳得太快了,这不像是我一贯反胃的征兆,但喉间上涌的酸水还是不得不让我提高警惕。

在自己的喘息声中,我忽略了背后的脚步声,直到一件外衣搭上了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田中眉头紧皱,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想吐吗?"他上下抚摸着我的后背,"吐出来会舒服一点。"

我往回吞咽了一下。"不会的。"

"为什么总是忍着呢?上次也是这样,没什么丢脸的呀。"

"不是…这不…"

"我知道了。"田中打断了我的话。他替我把身上的外衣裹紧了一点,然后开口了:"讲讲吧,你提到的已经分手的男友。"

我怔了怔,迷惑地看向他。他叹了口气,慢慢抬起手来,指尖擦过我额头,把那里的冷汗拭去,又替我理了理头发。

"你身体的问题,根源在于心情。"他温柔地说,"我只是对症下药而已。讲出来吧,既然你还那么喜欢他,为什么要和他分手呢?"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我其实很明白自己需要倾诉,可该怎么说呢,太难了。

"虽然是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再次深吸一口气,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但本质原因还是…我…"

"嗯?"田中耐心地问。

"我怕我…改变他。"

这话出口后,连我自己都抖了两下。是了,我知道症结所在,我一直都清楚的。可是我做不到去忽视它,也解决不了它。

"说说看。"田中抚摸着我的肩膀。

"他这个人…我…"

我怎么样呢?

我一直是以仰望的态度来看他的。而一旦拥有了他,我就开始害怕自己会毁了他。我不想让他因为我而跌落凡间,我想让他一直像星辰一样闪亮,我想让他拥有自由啊。可如果有一天,他说安妮不喜欢摩托车我就尽量少骑,他说仙人掌也很漂亮我们不需要水仙和玫瑰,甚至如果我们结婚,他会不会变成那种随处可见的平庸男人,他会不会因为我变得谨小慎微、瞻前顾后…我不能想象那一天,因为万一那一天到来,我就已经毁了他。

我并不觉得他会为了我而改变。但两个人在一起总会相互影响吧,而且,当有一个人和你的关系发生本质变化后,做事总不可能不考虑另一方的感受。就好像我原来也没有那么优柔寡断,可在他的事情上却总是瞻前顾后。他也是一样的,即使我再没信心,也知道他用情专一,虽然他未必会像我一样七想八想,但我不想成为他的拖累,一点点也不想。

我想起我为什么喜欢他,聪明绝顶、英俊潇洒其实是其次,真正吸引我的是他身上那股莽莽撞撞冲动又自傲的少年气。他对我说"跟我走吧",我就有勇气和他一起去全世界…而一点也不想他对我说"我留下来陪你"这种话啊。我那么喜欢这样的他,怎么能毁了他呢?我怎么能因为自己毁了他呢?他是什么样子,就应该是什么样子,我宁愿和他分开,也不愿他因为我的缘故而改变呀。

如果他会因为我而改变,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想法表达出来的,大概很语无伦次,又颠三倒四,只是惊讶于整个过程中自己都没有掉眼泪。田中一直耐心地听着,几乎连回应的嗯字都没说。直到我终于讲完,紧张地抬头望向他,才注意到他神情专注,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诶?讲完了?"他仿佛刚刚回过神来,"舒服点了吗?"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比刚开始轻松了很多。至少胸口不再那么堵了,胃里也不再翻腾得那么厉害了。我点了点头,田中的眉头舒展开来,也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长出了一口气:"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问题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嗯?"

"但是,"田中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想知道的话,可是有代价的哦。"

他表情认真,让我想起了我和他第一次见面那天,他拿纸笔拓印壁画的神情。我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问道:"代价…?"

"别担心啦。"田中的声音里有种故作轻松的意味,"代价只是我的感情而已。"

我猛地望向他的眼睛。

"本来嘛,傻瓜才会做帮你和我的情敌复合的事情呢。"田中噘了噘嘴巴,"如果你想听我开导你的话,我就不会再追求你了。"

我一时失语,感觉有一根尖利的针狠狠刺进了心脏,带来的疼痛并不剧烈,却细致而绵长。他说的话毫无错误,我也相信他的确发现了我的问题在哪里。那我为什么还在犹豫呢?我在害怕失去什么,还是舍不得些什么呢?

可我…倒不如说我宁愿他放弃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告诉我吧。"

田中抬起眼睛。"什么?"

"请你告诉我吧。"我重复道,"我的问题到底在什么地方。"

田中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后咬住了嘴唇。在凝固般的沉默中,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逐渐盈满了晶莹的液体,又被他抬手擦去。心里的针似乎扎得更深了,疼痛向整个胸腔弥漫,我用力抿住嘴唇,避免自己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啊。"他轻声说,"原来这样都不行吗…原来就算未来都不确定,你还是会选择破釜沉舟啊。"

我忍住一声险些出口的抽泣。"你知道…其实不是的。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啦,没什么好抱歉的。"田中的手心覆盖了我的手背,摩挲了两下。"是我强迫你做出的选择啊…没关系的。"

"不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

田中无声地笑笑,摇了摇头。随即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我来告诉你,"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第一,你会不会像你说的,对他影响那么大都不一定呢。即使是这样,你说你不愿意改变他,可是这本来就是伪命题啊。愿意为了喜欢的人做出牺牲,这就是他原本的性格不是吗。如果你喜欢他的话,也该接受他这一点性格呀。关键问题是,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开心吗?他开心吗?"

像是从天而降一盆冷水,我被泼得一个激灵,困扰了自己半年的思维却骤然茅塞顿开了。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田中看着我,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想去问他什么吗?礼司家有电话哦。虽然现在是还没开门啦,但电话是放在外面的,留下钱就好了。"田中仰起头,"真是的…还是做了一回好人。"

我从地上爬了起来,想了想,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田中摇摇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扶起了我。

"别觉得你欠我的,你也帮了我和奶奶。"他笑了笑,"我们扯平啦。"

我甚至说不出一句道谢的话,只能扭过身,朝竹田家的小卖部飞奔而去。真是奇怪,整个晚上始终缠绕着我的难受似乎一下就消失了,我冲到小卖部外,一眼就看见了挂在那里的电话机。

我翻出了詹姆留给我的电话,用颤抖的手指播出了那串数字。电话响了,我紧张到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对面就接起了电话。

"喂?"

是他。

就听到这一个音节,我的眼泪立即掉了下来。真的很奇怪,明明之前说了那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是他的声音有什么魔力吗?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没顾得上说话,对面的小天狼星应该也听见了我的哭声,他顿了顿,再一次开口了。

"出什么事了吗,安妮?"他的语气紧张又急切,我似乎已经看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的画面,"谁欺负你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别哭,安妮,别哭,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

"没有。"我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吐出这个单词,小天狼星安静了下来。"…小天狼星。"

"我在。"他立即回答道。

"我不知道我说这个是不是迟了…但是…"我紧紧拽住了电话线,用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他本可以说其他的话的,他可以说任何话的。我想他心中可能有无数个问题,但此时此刻,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出奇地温柔,却坚定有力。

"我非常非常开心。"他说,"没有其他任何人能让我这么开心。"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涌出眼眶,我不断地用手擦去,但几乎毫无效果。虽然现在还是黎明,但我感觉太阳已经升了上来,明晃晃地照亮了前方。

"我可以…对不起,我…我能去找你吗?"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其实我没想好去找他该说些什么,甚至到前一秒钟为止这个念头都没在我脑中出现过。但它就这么从我嘴里溜出来了,似乎连大脑都没经过。我去找他干什么呢?道歉吗?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想见他,恨不得下一秒就赶到戈德里克山谷。原来分手的这一个月里我这么想念他,直到这一刻这种情绪才喷薄而出。我抽噎着,心底却藏着一点恐惧,因为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别哭,宝贝,别哭。"小天狼星说,"你要来戈德里克山谷?从哪下车?国王十字?我去接你,你什么时候到?"

这问题倒是把我问住了。我无助地朝四下里望去,果然看见了不远处叉腰站着的田中。他冲我耸了耸肩,显然已经猜到了我在说些什么:"你没有签证,想去哪都得从我们学校走。让他去霍格沃茨接你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点点头,问小天狼星:"四十分钟以后在霍格莫德村口见,可以吗?"

"四十分钟?"他反问了一句,但立即同意了,"行,没问题。你路上注意安全,回头见。"

"再见。"

我挂了电话。田中上前来拉住了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敲了敲我的肩膀。

"就知道你待不住啦。"他说着,把我的手袋递给我。"我们走吧。"

还是熟悉的路程,除了玉子间隔几个小时被叫过来显得很是不满,一切顺利。田中带着我在他们的城堡中快速穿行,直到放置转移门的那个房间才停了下来。通往霍格沃茨的门就在眼前了,他叹了口气,替我理了理头发。

"眼圈还是红的,不过没关系啦,让他看看也好。"他伸出食指,在我眼睛下方抹了一下。"你的东西都在手袋里吧?没丢下吧?"

我点点头:"嗯,没有。"

"不对,你做的那两个手鞠还在我家放着吧?"田中好像忽然想了起来,"嘛,算了,开学之后我给你寄过去好了。"

我咬着嘴唇想了想,摇了摇头。

"就…送给你吧。"我说,"你拿它怎么样都可以,扔掉也好,将来送一个给女朋友也好…送给你了。"

田中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

"别说傻话了。才不会扔掉呢,手作可是很宝贵的。"他偏了偏头,"那就谢谢你,至于送给谁,就不用你操心啦。"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露出不服输的表情。"如果有转世的话,我一定会比他先遇到你的。"

我抿住嘴唇,踮起脚尖,搂住了他的脖子。

"别说得那么早哦。"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有更喜欢的人,说不定还是想遇到她呢。"

田中放在我背后的手颤了颤,更紧地搂了我一下。

"你说得对。"

我点点头,让自己离开了他的怀抱。田中摸了摸我的头,我转过身,朝霍格沃茨的门走了过去。单脚踏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田中朝我挥了挥手,弯起嘴角笑了笑。

"Bye-bye,あんちゃん。"

我说:"再会。"

我迈过门槛,被骤然扩散的白光吞没了。很顺利地,我离开了这所学校,也离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