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会了我开枪前要凝视猎物的双目,但没有告诉我接吻时要闭上眼睛。
01
门开了,不带有任何杂响。几道寒意掺入其中,嚣张肆虐得宛若窗外风雪。然而又似细微的雪花,于包厢的暖流里化作无形印痕。干脆利落,不留多余的痕迹,像极了那个人的作风。
更近乎本尊所为。
"真冷,不是吗?"
眺望窗外,男人配合挂落在站台的冰柱感慨。伦敦的冬天冷得入骨,吐出唇齿的白雾烫不过挑战意志的低温,凝结在厚实的列车窗户上,白朦朦的一片分不清远方的云雾。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团塞满浓墨的棉花,仿佛任意一道尖风袭去,都能砸落冻透骨头缝的雨滴。几片雪花由天际散落,细细碎碎,碰着路面的刹那融为暗色。认真考究的站长不会愚蠢地将煤渣留在通道上,尤其面对非富则贵的一等座乘客。然而冬风并不作美,前一趟火车留下的污印挥落成绵长一道,细细碎碎,撞上散落的白雪化为纯色。
"这鬼地方不是一贯如此吗。"可来者却没有什么雅致欣赏美景。蔚蓝的眼睛扫过绅士的全身,由几近触及的鞋尖,至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那家伙用了不少发胶,浅金头发在暖光下仿佛都能反光。"阴冷,潮湿,空气里仿佛弥散腐尸恶臭。"
"可这个鬼地方却养育了你整整十四年。"男人倒不介意年轻男孩的口出狂言。他无声浅笑,优雅地沏了一杯茶,递至对方的手旁。上好的大吉岭,纯至的橙红里还飘落香草,揉入斯里兰卡的灿烂阳光,于这杯温热伦敦的醇香茗茶。一等座置有的茶具配不上这抹无瑕,唯有英伦绅士随行的高贵骨瓷杯才能夺得茶香芳心。没有人允许这般随性自由,但任何人都知道,能坐在这顶级包厢里的贵客早已习惯了自己的一套。"从懵懂无知的男孩,到现在的窈窕绅士。"
"少给我套近乎。"少年放声大吼,拒绝而至的挥手用力过猛,险些打翻茶具,或者该说,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年收入的昂贵艺术品。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纤细白皙得令人不禁渴望加以点缀——凭吻与宝石。但面对这一双漂亮的手,男孩却别开了视线,并恶狠狠地扬去一巴掌,拍去了随之而至的邀请。
"你这个该死的谋杀犯。"他近乎咬牙切齿。
迎上那双不掩愤怒的蓝眼,绅士无奈地由心长叹。他收起递去的手——掌心还正为被碾碎的友善泛红——轻搭在抚至膝上的手杖。暗红偏黑,刻上柯克兰家族的玫瑰与雄狮,融于男人骨子里不灭的傲气与高贵。
只可惜扶手的顶部却雕着一只猎鹰。
"这可是天大的谬称。"他坚定否认,可一抹不合时宜的浅笑落于唇角,似为荒谬而露的嘲讽,也近源于幽深。"柯克兰家世代良民,不仅忠于女王,还为这个国家贡献了性命与财富。我想你怕是弄错了些什么。"男人紧锁跟前的男孩,对方不由紧握的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敲碎自己的鼻梁。亚瑟的眼睛很是漂亮,纯粹的绿,不带任何杂色,干净得几近嘲笑低廉,像它们的主人那般,狡猾幽深得无法看破。
"百忙的琼斯警官。"他微笑回应。缓慢的语调令其像是在朗读某一个搞笑故事主人公的尊称,滑稽,足以立马逗笑。
而这正是阿尔弗雷德所厌恶的。
"我从没有弄错。"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迅猛的动作带动了座位上的柔软抱枕,沿光滑的绸缎,砸在还带有消毒水味道的地板上。杀意已被怒火煅炼为一把尖刀,被擦疼的空气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叫,拌入撕声控诉,砸破此刻沉寂。
"我的这双眼睛,这副身体,烙在脑海里的记忆,都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你这家伙所曾做下的一切。"
列车还没有启动,紧临繁忙的月台,来往的工作人员瞧见了包厢的异常。可厚实的玻璃窗内,亚瑟却仍是那么淡定自若。他抽出桌下的餐巾,覆盖于打洒的醇茶上。温热的茶水很快充盈了每一条线织缝隙,缓缓地透于表面。
如两人藏不住的利爪。
"那你应该还记得过往多年来我对你所付出的心血。"
亚瑟优雅依旧。他轻声回应,仿佛在述说什么无趣的日常笑料,映证茶会最初的闲谈意义。精巧的茶壶藏不住醇香,重新摆好桌上唯二的瓷杯,绅士礼貌地为对方再次准备热茶,即便阿尔弗雷德的脸色实在难看。畅谈可不能少了茶与糕点,既可拖慢时间的流速,也能谋骗对方的戒心。而置于急需教育的当下,或许再添上几叶香草,才能勉强安定。
"是谁教导了你世间的道理,是谁给予了你此前不曾拥有的一切。"茶好了,余香弥散在彼间。没有毒物与小刀,只是一杯茶,还有一席意味深长的对话。"凭你的这双眼睛,这副身体。"以及时间积累在心头的情愫。繁琐,多余,可在这种时刻却分外有用,就似不安定的反应物,任意传至的刺激,都能激起剧烈反应。
"可你却夺去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开端。"少年选择了拒绝,迅速利落。"我的父母!"阿尔弗雷德吼出最能触及人心的美妙词汇。
但亚瑟同样也看穿了对方所利用的诡计。
"他们罪有应得。"音量提高,再于重点词上缓慢着重,这点言语带动气氛的伎俩,早于十年前自己已然教导对方。男孩不蠢,只不过在某些简单层面,却幼稚得比谁都要天真。"这一点你比谁都要清楚。阿尔弗。"
亚瑟放下手中的茶杯,取而代之,他端起阿尔弗雷德面前的那一份——空的,只用两根手指勉强挂着。
"就像一趟通往幸福和理想的列车。每个人都想抢来一张单程车票,然而只可惜,上帝只留下那么多席位。"——赤红由壶口倒落,于俩精巧的骨瓷杯里,激响悦耳的歌谣——"想要获得,就需要付出对应的努力,无论途径。"
两杯醇茶沏成,一杯回至绅士的手边,而另一杯,却为其掌握,以一副摇晃随性的姿态。支撑茶杯的只有五指,向下。几滴液滴沿杯壁滑落,润湿了指腹,很滑,对欲坠的茶具而言,这悬空体验可谓是如履薄冰——"如果想不劳而获,动用最卑微的欺骗,"——像是听见什么烂俗的言语,又似踩在倒胃口的记忆,亚瑟松开了手里紧握的一切,任昂贵与华丽化作瓷器的过往。
"那么很遗憾,他们只能被甩落深涯,落得粉身碎骨的结局。"
或者该说,被曾维系其价值的所有主抛作弃子。
"滑稽的故事,但浅显易懂,不是吗。"
瓷器摔碎的厉响冲透包厢,紧接着为火车的鸣笛轰响一同吞并在伦敦的晴雪。这趟旅途总算迎来了启程,无论对于列车上的每一位乘客,还是面对面四目相对的二人。
他们终躲不过这一刻的到来,命运使两人相遇,也恶趣味地凭对立的局面撕扯曾经。
亚瑟端起茶杯——所剩的唯一一个。红茶的醇香弥散唇齿,快速略过的送行者宛若拍在车顶的热气,揉碎在转瞬即逝的刹那。柔软的真皮沙发对得起昂贵的票价,只可惜耗不起小警局的钱包。英伦绅士又找着了一个能令男孩消失在眼前的做法,但他否决了。倒不是多么仁慈友善,不过是前往苏格兰的一趟短暂行程,男人不缺这点金钱与时间,更不缺防备与戒心。他的衣领和折袖里塞上了几块刀片,右脚小腿还绑上一把手枪,没有哪个蠢货愿意用生命来扰乱安宁,无论是不可能抵达此处的流氓,亦或者知晓全部的年轻警察。
"好好地坐在最舒适的一等包厢,尽情享受这趟旅行吧。"
毕竟谁也说不准,在未来的某个瞬间,身下触碰的将不再是柔软的座椅,取而代之,仅剩六尺之下的湿润泥土。
"我的男孩。"
男人温柔呼唤。表面的童话终会落幕,藏在帘幕后的残酷现实总是那么狰狞可怖。
那块餐巾湿透了,红得惹目。与积于窗沿的白雪相衬,宛若拭去的鲜血。
很是恶心。
于是他按响了传达铃。是时候收拾收拾这里,砸落一地的碎片,弄湿后的餐桌。
还有对方一副吃瘪难看的神情。
风雪吞去了远山的轮廓,而碎冰却袒露窃笑。
适者生存。无论是埋葬在冰雪里的脆弱盘枝,亦或者粉饰美好的表面社会。
十四年前的深冬里他或许不该多管闲事。
但亚瑟不后悔。
茶凉了,又苦又涩。
像极了人生。
02
门开了,来人冲入屋内,动作幅度太大险些撞翻了最靠近大门的办公桌。新来的小刑警还保有最初的热情,积极,激动,遇见任何一条可能的线索,都像是中了大奖般兴奋。
即便在这不会遇上什么人间喜讯的警局。
"西伦敦的毒品案终于有线索了。"刑警快速地将手里捧着的资料递给办公室内的每一位同僚,语调轻快,似乎已然拽住希望的曙光。"克鲁姆,这个中东男人。码头记录显示他于二十六日晚曾收下一船的货件。很沉,大约有两吨。"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为兴奋而染上颤抖。"还带着刺鼻恶臭。"
"有案底吗?"另一位年长刑警追问。
"有。他曾因为偷窃而蹲过局子,但在中东,前来英国时还很巧妙地瞒了下来。隐姓埋名,顺便重操旧业。"男孩耸了耸肩。"大概是多亏了钱和药。"
可阿尔弗雷德却不以为意。他的指间把玩着一块打火机,纯金属制,边缘还镀上一圈昂贵的金边,只可惜了精美的雕花,为刀刃与枪托粗暴地磨平碾损。
"有什么最直接的证据吗。"阿尔弗雷德凝视不远处的新人,一字一顿地加以反问。清脆而有礼貌的敲门声掺入其中,局里的一位文书女士向他递来了一封秘笺。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由糖果随意糊上的印记又脏又黏,但着实实用。"一个连案底都藏不住的家伙,哪来的胆量众目睽睽之下运载两吨毒品。"
面对来自前辈的一席反问,新人瞬时哑口无言。就职前他曾听说伦敦警局有一位优秀的警探,帅气,阳光,又亲切,最重要的是破案率极高。他本人也着有亲身体会,可唯独涉及伦敦暗面的一切时,那双蔚蓝的眼睛竟显得如此深邃,宛若幽闭的深海,瞧不见任何展露的光芒。
男人站起身来,抖了抖弥留在衣衫的烟味,取下挂在壁柜里的大衣。纯黑色的加长外套,将年轻警官锻炼地恰到好处的身躯显得更加修长健硕。似乎是想起什么,阿尔弗雷德原路折返,俯身拾起留在桌面的打火机,并揉了揉有些许失落的后辈脑袋。适度的鼓励。多年来那个人凭这种方式硬生生地在北美男孩的生命里留下习惯。
"外出。"阿尔弗雷德朝屋内的同僚说道。
"那么冷的天你要去哪。"外面正飘着雪,伦敦的冬天可不是一般得折磨人,时雨时雪,阴阴沉沉,唯独没有供以暖意的太阳。
"抽烟醒脑。"男孩挥了挥手,大步地迈出温暖的屋间。
受挫的新人低着头重新收拾心情与文件,准备继续搜寻。而待拾起摆在琼斯警察桌面的那份资料时,他惊讶地发现,一包从未开封的香烟正留在桌面。并不算隐蔽,与带有模糊"K"字母的火机擦并而放。
或许琼斯先生还有第二包香烟吧。他无声猜测。毕竟美国男人总爱在隐蔽的地方抽烟,据说在前不久上头检查室内是否存在抽烟现状时,唯独琼斯警官无事脱身。
藏身抽烟的最高境界。局里的前辈们如此戏称。
但唯独无人知晓,
阿尔弗雷德•F•琼斯其实恨透了香烟。
"……老大,这还有一个孩子。"
当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家的大门,朝混乱不已的屋内大吼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感到多么惊恐,一个细微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旁。
——来了,这一天总算来了。
他曾有兄弟姐妹,很多,有的没了胳膊,有的只会傻笑,但他们都是孩子,无家可归。孤儿院将他们系在一起,成为胜似血亲的家人。男孩的眼里没有忧愁,如天空蔚蓝澄澈的世界里只剩纯真。
直至一对夫妇出现在他的跟前。男人满脸胡渣,套着一件西装外套,偏小,很不合身,扎得他坐立不适。女人留着一头长发,黑的,还是金的,阿尔弗雷德记不住了,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个向往奢侈生活女人总会对她的头发动手。
陌生人成为家人,只需要一间屋子与一纸签署。可不同的是,孤儿院里有纯真与快乐,而那所谓的新家,只有脏乱的地下室,还有刺手的罂粟。
小孩的手又细又稚嫩,可谓是挑取原料的最佳工具。他们——或者该称为父母——给新收养而来的孩子送来了一份礼物,一个用久的工人手套,还有弥散不绝的刺鼻恶臭。阿尔弗雷德忘记自己曾在多少个日夜里被熏吐一尽,喉咙仿佛都能榨出鲜血,唯独这个时候那俩人才会对自己稍加理会。一杯热牛奶,还有一个枕头,便是最佳的奖励。他们需要一个小孩,不仅是免费的帮工,更是掩盖气味的合适借口。当空有一对夫妇与一家三口出现在弥散刺鼻气味的房子里,前者总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而后者人们总会本能地误认是孩子所为——大概是烧坏了些什么,你们知道的,那孩子很喜欢化学实验。顶着人皮的魔鬼这样向毫不知情的邻居解释。
每当那家伙烧去取汁后的空壳蒴果时,凝视燃起的火光,男孩总不禁地由心向往。兴许是冬季里依然温暖的火光,兴许源于深渊。
而现在,那团烈火正吞去恶魔的巢穴。
一个男人出现在他的跟前。他穿着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黑色的手套,就连插在口袋的手帕也是黑色。然而他却留着一头金发,浅金色,很像雨后草坪上折射的太阳和光。
"我是亚瑟•柯克兰。"
他主动介绍。蹲下身子,名为亚瑟的绅士与自己平视。他的眼睛很漂亮,祖母绿,纯粹得像是镶入世间最昂贵的宝石。他的部下正拆毁自己生活了数年的过往,然而他在却凝视自己。
男孩想他也该自我介绍,用上院长赋予自己的名字。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F•琼斯。"
"阿尔弗,你喜欢火吗。"
亚瑟说着,递来了一个打火机。纯金属制,边缘镀上一圈昂贵的金边,表面雕刻玫瑰与雄狮,然而阿尔弗雷德更喜欢底部触及的英文缩写。
——K。柯克兰。
男孩没有到过教堂,没有瞧见天使的模样。
可他遇见了这个男人。亚瑟•柯克兰。
兴许来源深渊,兴许同负罪恶。
亚瑟的身上留有余味,玫瑰,红茶,掺入尼古丁与焦油的烤烟浊香。不算浓,但很是适合。
正好说明他的到来,他的陪伴。
他握紧了这只手。
03
当部下告诉他这还有一个孩子时,亚瑟•柯克兰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
在社会的暗面游走太久,男人已经无法习惯美好安逸的生活。妇孺不杀是他们的守则,但你说不准那纤细的胳膊下,会不会藏有一个夺命的尖刀。
可当亚瑟亲眼瞧见那个男孩时,他笑了,拦下企图击晕孩子的部下。上帝可真会开玩笑,将这么美好纯粹的蔚蓝,悄悄地藏在这双过早看透世间的眼睛。
于是他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打火机。
"你喜欢火吗?"亚瑟轻声询问。
而握紧的双手预兆了答案的归属。
一只飞蛾,长了比蝴蝶还要漂亮的翅膀,但忽视苍穹递来的邀请,执着地冲入火光。
直至焚为灰烬。
同类。
亚瑟回握那一只手。很小,带有细而密的伤疤,仿佛一用力就能将其掰断。
可男人生平第一次地感受到威胁。
他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他教会了男孩很多,包括处理现场,也包括报警求救。五岁的男孩像一张白纸,是最容易染色和控制的时期。然而亚瑟并没有打算将阿尔弗雷德彻底地拖入暗面,他既教会男孩如何准确地击杀目标,也告诉男孩正义的意味。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弗朗西斯,亚瑟的老冤家不住感慨。亚瑟•柯克兰处事干净利落,不打算留下子婿,也没有打算交上任何一个朋友。亲情和友情是生命的珍宝,同时也是最致命的软肋。为了踩下盘曲在世界树的巨蟒,男人主动地折断肋骨,换去利益的金苹果。法国男人没打算改变现状,比起与这个狡猾的老绅士变得更为亲密,止于利益表面即可。他管他的大不列颠,他享受他的香榭丽舍。一杯茶一杯红酒,听上一个故事或笑话,那便足以。
可唯独在这一刻,他瞧见了相异之处。
"我在赌一个可能。"英国人轻抿一口醇茶,笑容坦然但双目锐利。"这块璞玉到底是会铸造为一把分夺更多的利器,还是会终将要了我的性命。"
疯子。弗朗西斯无声自语。亚瑟为他递来了一杯红茶,刚沏而成,极佳的茶叶在适度的温水里唤醒诱人的姿态。然而法国男人晃了晃所剩无几的红酒,婉拒了对方的相邀。
浅尝辄止,不然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下。
他攥紧上衣衣领。伦敦的冬天入夜很快,寒风拍得窗户发响。弗朗西斯不会留步于此,太冷太暗,说不定走两步都会撞上黑墙。
这可是英格兰。
凝视对方那双看不透的绿眸,他不由轻笑。
对,英格兰。
这个疯子的游乐场。
04
他握紧手枪,曼纽因MR73,很沉,压得准星一直晃动不稳。卖力叩响的瞬间,金属弹壳冲破枪口,栽在昂贵的天鹅绒地毯,猛然施加的后坐力险些冲得男孩的肩膀脱臼。
"看来还差些许,但也算有进步。"
温柔地搂过男孩,百忙中的绅士微笑间放下手头的工作。揉了揉阿尔弗雷德的脑袋,亚瑟很享受柔顺碎发拂过指间的时刻。深金色,仿佛拂过阳光。
"或许是因为目标不过是一个笔筒。"男孩倔强地寻找借口。几个月的训练时间并不算长,可好胜的阿尔弗雷德依然不愿意接受空手无获的现状。"如果换上实物,我也许会射得更准。"
"如果真对上实物,你这一枪的重量或许会超出你的想象。"拍了拍男孩的后背,亚瑟安排鼓励道:"加油吧我的男孩,不过现在,你该到别楼的会客室了,相信汤普森老师已经先喝上一口等待的热茶。"
"他讲的法律和规矩实在是太生涩难懂了,还不如继续练习射击。"
"可你必须学会。"不变的笑容挂在男人的唇角,可藏在言语里的意味却悄然改变。"阿尔弗雷德,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动听,但却严肃有力得不容抗拒。
亚瑟教会了他一切,袭击与自卫,袒护和举报,暗面与明场。阿尔弗雷德不明白亚瑟为什么要这么做,倘若他想要握住手枪,对方会告诉他杀人的技巧以及狙杀犯罪者的最佳捷径。假如他选择了一把尖刀,绅士或许会在餐桌上告诉他切去肌腱的方式还有判断切口的功夫。他为自己留了两手准备。选择迈入黑暗,亚瑟愿意向地下伦敦宣告男孩的横空出世;选择走向明面,男人会挑上最好的手枪,作为入职的一份礼物。
男孩不清楚这么做的意义,就像他弄不清楚自己对亚瑟的情感。
他拯救了自己,在那个狭小的北美农场。罂粟再也不需要爬上男孩的手腕,而由鲜血与钱财蔓生的所获却逐渐侵蚀阿尔弗雷德的生活。
他给予了所有,无论何物。只要是阿尔弗雷德表现过丝毫向往,亚瑟都会满足,哪怕昂贵的玩具堆满仓库,哪怕漂亮的糖果甜腻得无法入口。
按理说阿尔弗雷德该感谢亚瑟,作为亲人,源于恩情。
可他却没有丝毫这番意味。取而代之,无缘由的情愫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要更多,贪得无厌得令人可怕。他渴望更深,沉溺其中的模样恶心着自己。他追求占据,这份疯狂的心情像脱离控制的烈火,燃尽了理智和伪装。
亚瑟曾问他喜不喜欢火。
不喜欢。因为太惹目,太漂亮,哪怕焚去一切也甘愿亲身扑去。
十八岁生日那天,阿尔弗雷德向亚瑟索要了最后一份礼物。而他成功获得了。
男人谋杀了自己,凭亲吻与快感,刺死了挣扎在亲情边缘的少年。
令这副空壳只剩下攀徒在爱与痛苦边缘的灵魂。
他想,
这一次,他可以恨他了。
05
五岁生日,刚来到英格兰的男孩希望拥有一张床,柔软舒适,只为自己一个人使用。
十岁生日,他想要一根手杖,梧桐木,暗红偏黑,高度刚及腰间,配上纯黑的西装,轻品一口茗茶,与他倾慕的人很是相像。
十三岁生日,初遇叛逆期的少年分外好奇暗面的伦敦。于是作为回应,那天的红灯与赌桌皆为一人所包,而被护在身后的男孩就像是闲逛游乐场似得漫步其中,不失天真与烂漫。
十五岁生日,男孩长大了不少,他要了一发子弹。击中共同鄙夷的画卷,并将这颗灭去所谓盛世美好的银块,穿做项链系在脖子上。
十八岁那天,男孩敲响了自己的房门。那已是深夜时分,再过上几分钟,他的男孩就要长大成人。
而他向自己讨要了生日礼物。
意料之外,但亚瑟•柯克兰对阿尔弗雷德•F•琼斯向来都是有求必应。
更何况,他并不反感。
于是亚瑟伸出手,搂紧这个就连接吻与触碰都青涩笨拙的男孩。
他确实长大成人。
由男孩变成了男人。
06
列车飞速地前行,将繁华的伦敦狠狠地甩在身后。窗户留不住沾附的白雪,就似远山困不住水雾。天放晴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冷去的茶水被留在杯里,摇晃中溅落桌面,零星点点,很有韵味。
"警局的生活怎么样。"
眺望远方,亚瑟随口询问。风景等不及雪融,沿瞧不见的铁轨,满溢似得撞在眼帘。
"定点通水提前断电,没有壁炉只有淋湿的煤。多亏了你,我们的工作又增多了不少。"
"我哪有这点本事。你知道的,我不过是普通良民,光靠几份写作养活一家子的人。"
一声冷笑。蔚蓝映落幽绿,情感满掺得无法识别。碧绿承载苍穹,亚瑟心情愉悦得忍不住低声和歌。
可对面的美国男孩却没有这份雅兴。他明白对方眼里的情感,这份如视猎物的戏谑模样,像极了狙杀狐狸前的狡猾猎人。
而他只想燃尽一切。
"可你这双无辜的手不知道沾满了多少鲜血。"
阿尔弗雷德厉声控诉。此刻的他们不仅是两个个体,他象征伦敦的暗面,微笑着端起盛满利益与鲜血的茶杯。他是明面的希望,握紧在手的枪支只为了捍卫夜幕下的和平。
"这不过是立场与道义的问题。"
亚瑟的表情毫无波澜,或者该说,这个安稳地占据权责判桌一角的男人从不会为别事而惊。无论阿尔弗雷德讨要一夜销魂的刹那,还是男孩举枪决心脱离黑暗的时刻。他优雅地翘起长腿,双手叠放膝上,掰着手指细数解说。
"同样是一只山鸡,经过同样的烹饪,但分别不同的盘子里,就总会萌生不同的看法和评价。比如塞满牢犯的监狱,比如贵族享用的盛宴。"
"歪理。"
他低吼否认。男孩受够了绅士的文字把戏,那个狡猾的男人是语言行家,可他素不知晓这般的陷阱对于坠入其中的盲徒而言,这是多么的甜蜜与残忍。
"不过是你不愿意接受罢了。"
他无声而笑。绅士尝便了世间的全部,欲望与瘾癖。他自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干尽一切事端,但却在律己方面活得像苦行僧。浸泡在这滩脏水里,亚瑟从不会为任意一次抉择而栽下跟头,但唯独在这双蔚蓝里,他第一次挣脱无果。
已经磨成了一把利器吗。亚瑟轻声自语。那么,十四年前的一次选择,到底是一局赢得一切的豪赌,还是提前为自己埋好了坟墓。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西伦敦的毒品是你们的杰作吗。"
警官向他最怀疑的目标询问。
"那种粗俗暴露的做法怎么可能出自柯克兰之手。"
暗面的贵族微笑着干脆否认。层叠和光灌落雪地,似锋利惹目刀刃扎在车窗。白茫折射灼目的锐刺,划穿盲黑置后的隧道。蔚蓝映在碧绿,几滴残光弥留幽深,亚瑟这样凝视着阿尔弗雷德,如一眼深不见底的碧潭,吞去了多余的情感,折射得仅剩了如指掌。
"你很清楚,阿尔弗。"
亚瑟的言语平淡而锐利。
"亦或者说,你不过是为了以这个为借口,来与我谋面。"
光芒终被黑暗吞尽,或因轨迹中的隧道,亦或是欲海的吞噬。人生没有多么复杂,就像一次单程旅途,你会在或狭窄或宽敞的包间与月台里遇见各种各样的人,窗边会淌过数不尽的风景与雨雾,而漫长的岁月终为时光磨去痕迹,数十年的等待或许罕有留下真切陪伴的灵魂。
而巧合的是,现在的他们遇见了彼此。
列车冲入隧道,偏快的车速摩响起刺耳的风声。十九世纪的蒸汽火车还没有多么完备,摇晃在天花板的煤油灯一闪一灭,最后挣扎着融入幽暗。隔壁包间里传来几声惊呼,是贵族嬉戏的打断,与不过是炫耀的一惊一乍,然而面对面相站的二人已无暇顾及。
因为近乎同时,对方做出了同样的举动。源于动物受惊刹那的本能,亦或者出于心念的复杂揣测。
他的脑袋正被一把手枪抵着。曼纽因MR73,枪身镀上玫瑰与雄狮,K字底纹逐渐为岁月磨平。很沉,准星在摇晃的车厢里难以相平,但极近距离下没有射偏的可能,至少不会如童年那般击穿柔软的绒毛地毯。
他的喉咙正为一根手杖相指。梧桐木,暗红偏黑,驳接后高度刚及腰间。分节雕刻,每一寸都划上象征柯克兰家骄傲的玫瑰与雄狮。顶部扶手处纹上一只猎鹰,源于北美,年轻瘦小但不改猛禽血性。偏细,木制品看似无法与热兵器相比拟,可随令弹出的刀片足以在叩响扳机前一刀封喉。
"少自以为是了,谋杀犯。"
阿尔弗雷德朝跟前的男人述说,但砸落彼间的言语更似与为爱挣扎的自我对话。
"你不也是吗,狂妄的小鬼。"
亚瑟毫不示弱。绅士从不会失礼无措,即便在这场赌博里输得干净,也要漂亮得体。
年轻警探知道那条手杖下沾满多少鲜血,其中不乏多掺上自己的所有。
年长统领明晓对方的决意,扳机扣下的瞬间,自己的脑袋会被轰出一个窟窿。对方不会犹豫,自己亲手教的,连偏差都不会发生。
他会动手。遇上针锋相对的这一点时,他们从不质疑彼此。
还有埋藏在深处的心声。
阿尔弗雷德单手拽住了对方的衣领,恶狠狠的,力气大得像是在争夺。他们俩隔着一把手枪,还有随时能配合切去的尖刀,然而拦不住男孩的举动——他吻了他,用力地,粗暴地,仿佛赔上所有。
而亚瑟没有推开男孩。他相信手枪已经上膛,置于弹簧刀刃开关的拇指也定得发麻。只要他愿意,自己便能轻易地夺取对方的性命。可他却敛起了锐气与杀意,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享受寒光中唯一炽热的双唇。
星火于寒冬点燃,随风摇曳,通透漂亮得宛若一只浴血的蝶,引阿尔弗雷德伸手探去,即便本源的炽火终将焚尽一切。
人心是无形的陷阱,美丽包装下藏着丑陋的本性。亚瑟灌注时光与戏谑在这场自相矛盾的赌局,但殊不知终会栽落命运跟头。
他们接吻了,在枪与刀刃之间。
用力啃咬,宛若两头交缠混打的野兽。
鲜血沿柔软芳唇滴落,溅在干涸的心田。融玫瑰赤红于喉间,绽华盛之腐朽与背德。
恶魔披着漂亮的皮囊,挑拨感情的界线。天使的微光照亮黑暗,殊不知木已成舟无法改救。十八岁的生日,他从男孩成长为男人,而他将由神坛坠落。
以鲜血浇灌,凭爱恨源泉。勿忘我焚灼于北美与烈火,艳花凋零在那日深夜。
空剩一株蓟花。
带刺,托意复仇。
列车迅速地冲向远方,茫茫白雪里,没有月台,也没有终点。
恰似人生。
蓟花绽放时无人知晓。
爱意萌醒时恨已成舟。
他会扣下扳机。他会挥起尖刀。
可他们也会选择拥吻挚爱。
——晚安,我的爱人。
风声抽在冰冷的窗户上,融破门而出的声音于不知不觉。门开了,他的男孩冲出包厢。自己曾赠予的手枪重新揣入口袋,很沉,冷冰冰的。但贴在胸膛的火机却似乎温暖炽热,宛若相贴的唇。
亚瑟明白,他们还会再次遇见。
届于那时,
他想,他可以爱他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