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她伸手拂去全身镜表面的水雾,蹙着眉,审视其中映出的肉体。细密的水珠仅仅靠手指擦拭不干净,留下一道道斑驳的印记,间或汇成小水滴蜿蜒着向下,好像镜子在哭。

镜像暧昧模糊,就像她的身体特征被刻意抹去了一样。她讨厌这种失去了个体特征的感觉,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理应被男人女人随意评价的"东西";以前她也会主动幻想"差异被抹平"的感觉—即使她再怎么认同"自身独特性"的存在是天经地义,过于明显、突出的特征,还是会引起外界"非人"的议论。哪个女孩能受得了这种议论呢?总而言之,女孩被当做"人"来平等对待,是难得稀罕的事情。通常情况下,她们要么是不可理喻的二等人,要么根本就是观赏品或使用品。

童年时代的零二,肌肤宛如被诅咒了一般,呈现某种异样的肤色。父母带她到处寻医问诊,没有一位大夫能给出确切的诊断。也有大夫说,仅仅是肤色的异于常人,或许根本不应称之为"疾病"。

零二永远不会忘记,卡丽娜小姐抚摸着她的头发,微笑着鼓励她,"或许这是上帝的某种馈赠—只有你如此特别,所以,你的守护天使下凡后,会第一时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的踪影,伴随你渡过一生、直到一起返回天堂。"

尽管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卡丽娜小姐是无神论者。但她永远感激这个善意的谎言、或者说,"预言"—第二年,父母为她换了一家幼稚园,在攀援着槲寄生的橡树下,她遇到了命中注定之人。整个幼稚园时代,他俩就像生活在孤岛上的一对光屁股孩子,明目张胆的无视了所有旁观者的眼光。

她曾问过小广,"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脸红,紧紧攥着她的手,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用一颗巧克力豆把她搪塞了过去。

奇怪的是,一年后,她的肤色居然变回了常色,甚至比一般人都要白、都要美。升入小学后,全校的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不想结识她的,大献特显殷勤,却又在见识过她特立独行的脾气后望而却步,甚至反过来放出恶毒的流言,诸如"百人斩""搭档杀手"之类的非人诅咒,层出不穷。

她逐渐有点回过味来:或许,曾经的红皮的确是上帝的赠礼,让她早早看清,浮华世间只有一人不为青春美貌所动,如朝圣者一般虔诚的珍惜她的灵魂。

小学毕业典礼后,有个男生在教室里搞出很大的阵势向她告白。精心准备的蜡烛、鲜花、条幅,以及声势浩大的亲友团,让她有点蒙;再看着眼前一脸热忱的男生,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她并非不想要这些,只是,她想要这些来自"那个人"。

她正准备开口拒绝,广却挡在她身前,对那男生义正言辞道,

"对不起,但是…我是零二的达令,我比你更知道怎么珍惜她!"

那之后的暑假,他们的关系微妙的尴尬了一段时间。直到某天,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是几年前话题度爆棚的动画DARLING in the FRANXX的剧场版,男女主角的结局与TV版有所不同。看到主角成功改写绘本结局,两人哭得一塌糊涂,模仿着他们拥抱、接吻、敞开心扉,以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他们第一次做那事儿,则是国三准备升学的新年假期—他被她哄着上了车。

彼时,女生间私下流传着不少色情漫画,BG、BL、GL应有尽有,且随着校内考试的氛围日渐浓厚,这些漫画的数量呈现爆发式增长。

零二不大喜欢看这些。未来试图与她分享,她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谢绝,"那些漫画都是假的,假的愉悦、假的眼泪,真没劲!"

未来顿觉扫兴,收回本子,酸溜溜的说,"谁还不知道是假的呢?不看就拉倒,真自大,说得跟你身经百战一样。"忽然想起来什么,暧昧地笑着,凑到她耳边,补充了一句,"抱歉,我忘了,零二的男朋友,是那个'圣人广'啊!"

像是香水瓶的玻璃盖子被失手打翻在地,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心里有什么膨胀的东西失去了禁锢,无可避免地飘逸出理智的范畴。她晕乎乎的下意识反驳,"达令和我,早就越过那条线了!"

未来耸耸肩,"是、是,'模范夫妻',谁还不知道你们呢?"

又迟疑着低声问,"喂,我听说,你们kiss的时候,连舌头都不带伸的?"

零二气笑了,"你们倒真会编闲话!"突然凑上前,在她的侧脸快速舔了一口。

未来防不胜防,惊呼着后退一步,却见她轻轻舔着自己的嘴唇,好像在回味什么似的,似笑非笑,"甘えだ。"(双关语:甜;太天真了)

她捂着被零二舔过的脸颊,忿忿道,"好吧,嗜甜的老司机,那你倒说说,你的达令是什么味道呀?"

"麻麻的、和你们都不一样—"

未来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唬住了,"骗人吧?你们,真的做过那事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漂亮女孩的傲气不允许零二给出否定的回答。这问题微妙的动摇了她对自己的身体魅力的自信—男朋友过于禁欲(或者说过于"天然"?),偶尔会催生她的挫败感。

她渴望自己能从各方面影响他,无论精神或肉体。

除夕之夜,俩人约好一道去神社参拜。

零二穿了一套崭新的振袖,是蓝、绿、金、红,四种高饱和度、高明度色彩的大胆搭配。瞅见男朋友在一块大型广告屏幕前等候,便一路喊着他,欢脱地小碎步跑过来;至于"圣人广",自从发现她的身影,便直直地盯着她,既忘了应当迎上去,又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想直接扑到他怀里,中途改变了主意,收起了步子,从容不迫地凑到他面前,偏着头,笑嘻嘻道,"达令,你的脸好红~!"

"那个…理所当然的吧?因为,零二你今天,很、很美…"

"嗯哼?"

"你跑过来的时候,就像…"他以拇指抵着嘴唇,想了想措辞,赧然道,"某天清早醒来,发现悉心照顾了好久的盆栽,突然为自己开了花儿…一飞冲天的那种。"

"嘿嘿,这话真让人害臊!不过,你倒没说错。"

她后退一步,伸开双臂,在原地飞身转了一圈,"达令去年送的鹤望兰,我是按着它开花的样子设计的哦!"

"诶?"

心里像被热乎乎的、潮湿的风吹着—宛如疲劳的蝴蝶,找到可以栖息一辈子的花朵一样;即使蝶与花,都是逆风中脆弱的存在,至少,还可以一起挣扎、一起呐喊。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变的透明而柔软,仿佛与女孩的心、以甜美的蜂蜜为连接,胶着在一处。

情难自禁,他想要,品尝她的味道。

难得"圣人"主动一次,她像小女孩一样红了脸。

说来也是奇怪,零二一向自以为在感情上足够沉得住气,甚至有足够的力气、游刃有余地"调戏"对方。可是,一旦他变成了主动的一方,她的心,就像雪花融化成春水,软绵绵的、全身也使不上一点力气,有时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算啦!随他吧,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是相信他的,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跟着他的。

广对她的心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但凡对方流露主动敞开心扉的意思、或渴望从己处获得情感慰藉的期待,他便扪心自问:自己一介凡人,何德何能,被她这样美丽又坚强的人所信任着、依赖着呢?

她挽着广的胳膊,像一匹骄傲的小马驹,昂着脖子走在人群中,四处收割意料之中的赞叹。

不过,她并不会沉浸于这种过度的喧嚣,偶尔甚至会因此冷笑—倘若这样一块华美的布料下面,包裹着的还是那个"红鬼",人们还会报以艳羡和祝福吗?

两人一同参拜,求签都得了"吉"。零二开心的不得了,挽着他的臂膀说,"今年,也一定能和达令一直在一起的吧?"

"嗯,如果能分到一个班级就更好了呢!"

幼稚园毕业后,他们没能在一所小学;国中则是同校不同班。虽然二人已经形成了牢固的精神联系,不过,"能够在学生时代做同桌",依然是一件吸引人的事情。凭他们的成绩,被保送到当地的top高中自然没有问题,剩下的,只是想办法再靠近彼此一点。因此,郁乃时常揶揄零二,他俩成了"连体人"。倘若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零二必然会毒舌的反击回去;不过,既然是心中别有所想、苦恋无果的郁乃,她也就吐吐舌头、一笑了之了。

两人习惯性的脱离人群,沿着河边散步。零二穿着和服,理论上行动不便,却依然不老实,偏偏要跳到高一截的河堤上走。

"你这样太危险啦!"

"站得高看得远嘛!而且,还有达令在身边,我不怕。"

她嘿嘿一笑,转身面向河面,"达令也站上来看看吧,水波上全是烟花和城市的倒影,实在是漂亮的紧!"

此时,一枚硕大的银色烟花绽放在夜空,刹那间亮光覆盖了半个城市。她的背后,万家灯火的轮廓被模糊、淡化;烟火的巨大轰鸣,覆盖掉了一切声音,脚下的淙淙水流、风吹草动,以及远处喧闹的人群、与这座现代都市共存的机械的鸣叫,无限的往后退、后退。不相干的人物全都退场了,世界的舞台,只留了他们两个—只有他们俩。

雪白的光芒中,女孩的笑脸、以及只向自己伸出的援手,比什么时候都要闪耀。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邀请,他又怎可能拒绝呢?

河堤很窄,广只得跟在她的身后。她轻快的迈着步子,总是脚尖先着地,像活泼的小鹿跳跃着前行。今夜,为了搭配和服,她难得盘起了头发,露出一抹洁白的脖颈,几缕弯曲的幼发,则随着她的动作有规律地摇晃。他盯着这几缕晃动的头发,产生了它们仿佛在向顽皮自己招手的幻觉。

"达令真色气~!"她没有回头,却以肯定的语气轻笑着。

"诶?零二!不要乱讲啊,我只是、只是…"

"嘿嘿,不要狡辩啦!达令一定是在偷看我的这里吧~"她屈手抚上自己后颈,裸露在冬夜中的皮肤微凉,"为了让你看个够,我特意没有带围脖哦!"

她背过双手,转身面向他,意义不明的发问,"想看么?"

—"想看么?"

—谁想看?

—看什么?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像石英表的震动那样规律。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他瞬间脑补出一长串的问题和回答。

是谁在问呢?似乎是女孩在发问,不过,他不是老早之前,就用这些问题拷问自己了么?

回答的人又是谁呢?"圣人广"么?似乎也不尽然。总是和"圣人广"针锋相对的吵架、让他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那条黑影,又是谁呢?

现在,那条黑影又跳到了聚光灯下,他和自己在舞台上对峙。零二既是观众,又是有能力搅局的人。只要她开口,就能定他们的死生。

他大概能猜到零二偏心二者中的哪一个。她早就流露过这种意思。

既然总有一个自己,会在这场斗争中落败,他想,只要她看得开心,不就足够了吗?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把她送到家门口,临别的亲吻,二人都异常情动。他触摸到她的羽织外套,丝绸的质地格外冰冷—出于某种缘故,他自己的手心太过炙热,甚至出了汗。

"别走—"橘色的街灯,使她身上的光与影的冲突更加鲜明。揪着他胸前细细的带子,她喘着气,和往常的样子都不大一样。

"我知道了。"他尽量使用沉着的语气,轻轻推开她,"这里有点冷,我们进屋再说吧。"他发觉自己的手指止不住的轻轻颤抖—自然不是因为寒冷。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回复,零二舒了一口气,逐渐放松、自然。她从手袋中拿出钥匙,摸索着开了门,牵着男朋友的手,一道进入黑暗的房屋。

"达令,"她低低的笑,"你的心跳,都传到手指尖了。"

他们牵着手上楼,木地板被赤足踩着微微呻吟。听到主卧中家长轻轻的咳嗽,他们不自觉地捏紧了彼此的手,同时把脚步放的更轻。他们之间迟早会发生这种事,无论他们自己、还是彼此的家长和友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尽管这恋情众所周知,他们仍贪图制造秘密二人约会的"禁忌"快感,毕竟,他们从小就不是那么"乖"的孩子。

经过家长的卧房门口,零二突然站住了。

"呐,达令,"她扭过头,压低了声线,调侃着轻声问话,"今夜,不向伯父伯母问个好么?"

"没有…那个必要吧?我们俩现在的情况,放在江户时代,大概就是夜—"虽然做出一副很镇定的样子,要说出这个完整的词时,他还是感到脸颊发烫,"夜这?"(注:明治前的风俗,未经知会女方的男子夜袭。)

"嘿嘿,或许吧!"

她轻手轻脚,拉开自己的房门,摸索着打开墙壁上的灯开关。壁灯、顶灯一起亮了,晃着广的眼睛。他捂住双眼,把手拿开时,发现顶灯被零二关了,只有一盏桔色的壁灯,像星星一样宁静的沉默着。

他打量着零二的房间,对其中的陈设,感到陌生又熟悉。

"达令很久没有来过这间屋子了吧?"

他走到书架前,端详着其中摆放的物品,有图书、画集、CD盒、相册和一些小装饰品,"啊,感觉是挺久远的事了。"

大约是四年级之后,广每次到她家中做客、一起写作业、游戏、读书,便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停留在她的房间里—起因是他无意间瞥见枕边未曾收好的、小小的胸衣。那内衣让他突然意识到,作为女生的零二,其身体和他是不一样的,而他,对作为异性、而不仅仅青梅竹马的零二,所怀有的感情,也是不一样的。

"欸,这张合影!"他笑着拿起相框,"真令人怀念啊,幼稚园时代。"

那是13班的毕业照,零二挽着他的胳膊,两人站在队伍的边缘;或许是因为年纪小,他们沉浸在照相的兴奋中,没注意到和大部队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摄影师也没来得及纠正,以至于这张照片的站位有点奇怪。

零二溜到他背后,像猫一样轻轻扑住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都是因为达令,那样子的我,"她一顿,有点忧伤,更多的是释然、平和,"才能融入到13班的孩子们中,和大家成为朋友啊。"

即使早已成为"正常的女孩",结识了形形色色的新朋友,零二仍然将米斯特汀幼稚园13班的各位,视为此生最珍贵的友人。

广将相框放回原处,不经意看到其中一层书架上贴着小小的便笺,上面的字迹还很幼稚,显然是她开始练习书法之前写下的—

"❤darling和boku专属的一层❤"

这一层的东西更有趣,有他们共同阅读的第一本绘本《魔物和王子殿下》,以及后来他送给她的各种礼物:书,画册、CD,随着他的年龄增长和趣味的变化,这些东西的风格也发生了变迁,从《海的女儿》单册绘本到《安徒生全集》,再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花与辞》,从《梵高合集》到《欧洲美术史》;从班得瑞到德彪西,再到杜普蕾,以及最近送给她的披头士的纪念专辑;还有旅行时带给她的各种小玩意儿,从海边捡回来的漂亮小贝壳、纪念章、泥娃娃、雕花的镜子之类;有他自己的手作,包括小学时代做的各种昆虫和植物标本(后来零二回赠给他樱花书签,他夹在日英词典中,至今还在使用);曲奇铁盒上放着几只透明的棒棒糖罐子,里面塞满了卷起来的小纸条、闪光纸叠的星星,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

"这些…你都留着呀!"

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不免过于幼稚,他有点难为情。

零二蹭蹭他的脸颊,"对我来说,凡是和达令有关,都是最珍贵的;还是说—"她从背后抱紧了他,"以前我送给达令的东西,达令没有像我一样好好收藏着呢?"

"怎么会呢!"他扭头,与她近距离对视,"我对你,不会比不上你对我…"

零二取下《魔物与王子殿下》,翻到后面,夹着几十张画稿,"呐,达令,你还记得么?那时候,你说,绘本的最后一页肯定是被撕毁了,所以,我们只能看到悲伤的故事结尾…你说,我们可以补完结局,给魔物公主和王子一个真正幸福的结局。"

"当然记得啦,不过…"他惭愧的笑笑,"以我的美术成绩,果然,这个愿望还是要由零二亲手达成啊!"

"达令重写了文字版的结局,这之后,为了把达令的续写的故事变成和前面一样美丽的图画,我才开始努力学习绘画。"

她一页页翻着画稿,"这些草稿,是我一直以来的努力的见证…不仅如此,也是我多年来内心观念变化的见证。是达令的出现,改变了我的人生…"

"零二也改变了我的人生呀!"他捉住她的手,"以前,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是我,'这样的问题么?"

"嗯,不过,你总是吞吞吐吐地不肯说呢!后来,我索性懒得再问了,反正,达令和我已经没有办法分开了!怎么,难道达令决心告诉我原因了么?"

"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你还记得以前在米斯特汀,老师要求我们必须躺在床上午休么?"

"当然啦!不过,我总是睡不着,就偷偷的看漫画和绘本,为此还经常被没收,有时候免不了被揪到外面走廊下罚站。"

"其实,我也是…我不想午睡,但是,如果不乖乖躺好,就会被老师训斥为'坏孩子'。因此,虽然睡不着、虽然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却一直不敢做什么。"

"欸,原来达令也这么怂过啊~"

他一笑,"直到你转来我们班,我看到你试图从老师手里抢回绘本,大声说出'我不要午睡',我真的…我觉得,那样勇敢、自信、坚决的你,非常、非常的耀眼、美丽,就像一种鸟,它天生每片羽毛,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一样!"

"真是的,你又说了这么令人害臊的话…"零二忍不住咧开嘴笑,嘟囔着问,"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不顾众人的眼光,主动接近我么?"

"嗯,不仅如此,我还、还—"

她知道,恋人要说什么,因此悄然红了脸—

"从那时起,我的眼中,只有你的身影!"

这样的话语,如同一把刀尖沾有蜂蜜的利刃,可以直直刺进任何一个女人的心,让她们生不如死,又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零二难以自制的亲吻着恋人,甚至用残暴的动作撬开他的嘴唇,急切地把自己,舌头、体液、绝望的爱、渴求依赖的灵魂,全部全部,都送进他的体内。由于过于忘情的拥抱他,她松手,绘本中夹着的画稿散落了一地。

放在往常,她会质疑、甚至讨厌这样的自己,"想要品尝你的味道,这样的我,是否奇怪呢?"在她内心深处无意识的冰洋中,如幽灵般漂浮着一座沉重的道德律冰山,时隐时现,底座镌刻着爱与人性的箴言。独占欲,则赫然处于其中的黑名单。她总觉得自己对广的独占欲太过强烈,她怕伤着他。她难以克制渴望被爱的一己私欲。她忍不了。有时她庆幸自己是女生,广是男生。至少,身体限制着她不至于对广做出更多物理伤害。

道德理性的冰山下,藏着激情本能的火山。她本人的心,在理智与情感间摇摆不定,宛如水与火的缠绵。

在痛苦中挣扎的零二,与她身上自由羽毛的光辉一样吸引着广—或许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向往着拥有飞向星空的自由,同时,甘愿戴着心中道德法则的镣铐。他们是同样的囚犯,各种意义上的;因此,也只能成为彼此的翅膀,宛如比翼鸟般相互扶持,才能踏上"不彻底"的亡命之旅。

广顺遂她的心意,搂着她的腰,好让她更顺畅地向自己发泄热情。其实,他又何尝不情迷意乱呢?只是,他们两个,总得有一方保持理智。他们习惯这样了。

爱,诞生在激情的急流中,却是需要用理智来呵护其成长的东西。

零二摸索着和服腰间的细带,手指却做出了与本意相反的动作。

"这可真讨厌!"

她不得不松开恋人,低声咒骂着,试图用双手解开。广喘着气,盯着她颤抖的手指屡屡失误,细细的绳子反而更执拗的缠在一起,不禁感到好笑。她和他一样,是爱逞强的人。区别在于,比起面对外人,面对他的时候,零二尤其喜欢逞强。广则相反,在她面前,愿意摘下所有的人格假面。

斟酌片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达…令?"

她的肌肤告诉她,广的手掌,稳定、温暖而干燥,一如他的个性。果然,他立刻温和地提出建议,"我来吧。"

他跪在她身前,仔细的解开纠缠成一团的细绳。零二盯着他的乌黑的、微微摇晃的头发,情不自禁地伸手插进去,搅得一团乱。他的头发还沾着夜的寒气,贴着她手掌的头皮却是暖的,她甚至能感受到表皮下细细的血管,血液在里面流动。是他的血液奔流其中。

广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将细绳折好、搭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伸手按住她背后腰带上的鼓包。

"可以吗?"他低声问。

"你总不能指望我为了脱掉区区一套振袖,还要到隔壁把母亲叫醒、向她求助吧?"

这种复杂的衣物,既不可能凭一个人穿好,也不可能凭一个人就妥善的脱下来。伯母应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想,既然如此,还放任女儿晚归,莫不是对一切早有预料?

"好了没有?你是不是还没找到带扣?"

"腰带是最贵重的部分吧?要仔细点才行呢。"

他捧着解下来的鼓形装饰,沉甸甸的,好像手中还握着无形的铅锤。在他的眼前,由于失去了腰带的固定,和服已经松开,摇摇欲坠的挂在女孩肩上,两篇衣襟之间露出一线雪白的绸面内衬,反射着冷漠、禁忌的闪光。

他克制着自己,起身转到她背后,帮她褪下沉重的外衣。鲜艳亮丽的"鸟儿"也随之飞走了,她像敞开着门的鸟笼,有点寂寥,却有一种宁静安详的美。

"没有专用的衣架呢。"抱着飞向天堂的"鸟",他自言自语,似乎是拖延接下来的行动。

零二小声说,"搭在椅背上就行了。"

她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五颜六色的小纸盒,塑料薄膜反射着小桔灯的光,"快选快选,你喜欢什么味道?"

"啊!这…"

见到这些小盒子,广立刻陷入尴尬,一下子失掉了刚才主动请缨的气势。他们总是这样子,一进必有一退。

零二见他露出局促的模样,心里某处又得到了满足,语言也更加挑逗,"还是说,达令,哪个都不喜欢呢…?不过,即使不用,也完全没有关系…"

那可不行。他知道,这风险只能让她买单。他绝不会让她独自承受风险。

"枫糖巧克力豆沙?"他脱口而出。那是她最喜欢的棒棒糖的味道。

零二悄然叹息,"真遗憾。"

"果然,没有么…也难怪…"毕竟是奇葩的甜度,"那,随便吧,这种东西,无、无所谓的啦。"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小盒子收回原处,却从抽屉里又取出一盒,夹在食指和中指间,显摆给他看,狡黠的笑,"很遗憾,为了满足达令的愿望,我们,不得不用这个了呢!"

"不是吧?"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厂家会制作这种奇葩味道的安全套。

她随手撕开纸盒,取出一片,叼在自己嘴里,暧昧的贴近他,三下五除二就将他从衣料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她做这些事情时,故意将脸贴近他的肌肤,塑料包装的锯齿形边缘,有点硬,时不时划过他的裸露的皮肤,他还能感受到从女孩的口鼻喷出的、热乎乎的气息。

"抱我。"她含含糊糊的说。

说明:

1、本段涉及一处有必要注明出处的互文,"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地对之凝神思索,它们就越是使内心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

这段话,伴随着康德的头像,挂在我本科学校教学楼的某条走廊上。虽然学酥的我始终不曾接触原典,但如此惊艳,实在是见过一次,就会铭记终生。

2、如何在初次做爱之前脱和服。

这一点是从《春雪》受到的启发…三岛为我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各种意义上。说起来,第一节也有大量互文《春雪》的成分,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留心呢?总之,这部作品真的很推荐。

3、前面第一节还有提到莎乐美的典故,莎乐美对约翰的爱,就是典型的不自律,与216阐释的爱情观,形成了对照。

之所以会想到引用莎乐美,是受到克里姆特一系列画作的启发。克里姆特与DITF的联系,我在《改写结局后的绘本,最后一页的本来面目》一贴中给出了具体说明。

克里姆特在下一节还会出现。

4、关于零二的父母。

因为希望这边的世界,零二会有很棒的父母,所以就这么写了。

女性,女性的身体,是什么呢?

拥抱着滚烫、光滑而柔软的恋人的肌体,他迷迷糊糊的想。

无论是会哭会笑、会跑会跳的零二,还是她的身体,即使再怎么亲密,也始终存在令他难以理解的地方。

在生物学意义上,她们缺少阳具和强健的肌肉,拥有更柔弱甚至"无用"、"有害"的器官。对于女性个体而言,子宫或许是一种徒增痛苦的存在;因为卵巢和子宫是隐藏在体内、不能直接被看到的生殖器官,人们便往往用容易观察到的乳房来与男性的阳具作比较。

然而,从社会学的角度去思考,同样是承担着生殖功能的器官,女性的乳房在人类社会中得到的评价和待遇,却同男性的阴茎天差地别。在更多时候,乳房的所有权和使用权,都不像是属于她们自己的,其存在的意义,乃是"被注视""等待被蹂躏"。就好像头上长有红角的孩子,是美是丑,是"人"或"怪物",应当被接受或被排斥,评价是由外界做出的,"规范"也由不得她们本人制定。

乳房或"角",当然也包括男性的阴茎,似乎都是任舆论编排的存在,尽管,它们本身并无过错。男人女人仿佛也习惯了这种状况。试图由自我赋予自己的身体某种意义,反而是一件挺难得的事。正因如此,他们二人一起去意大利游学的时候,在佛罗伦萨参观了各种文艺复兴的雕像和裸体画,才会受到深深的震撼—尽管"它们"是被艺术家制造出来、供人观赏的,但它们的神情和姿势,仿佛在宣布,它们根本不在乎外界的视线,自己只是自己。

他们习惯于生存的东亚社会,则缺少这种,所谓坚守个人意志的文化传统。

"达令,你在想什么?"

零二温柔地捧住他的脸颊,轻轻舐去他鼻尖上细细的汗珠。广的年轻的脸,如月光下滟滟的浮光掠影,布满了情欲,以及某种无所适从的局促、茫然。

"我在想…零二,你和我,果然,还是很不一样呢。"

并非未尝经历过爱抚彼此的身体,只是,像这样赤条条的抱着她,一时间还是难以习惯。她胸前沉睡着的雏鸟已经苏醒,亮出坚硬的喙,莽撞的啄着他的肌肤,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威胁,但是,他想,她其实是想在自己身上啄出洞,好把她整个的身体和灵魂都塞进去吧?

"是么…那,你害怕我么?"她捉住他的僵硬的手,将它按到自己胸前,"我是…女人,身体和心灵都和你不一样;而且,即使抛弃这一层因素,我也是学校里公认的怪人;我知道,我的脾气其实不大好,我不擅长站在他人的角度、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也经常好心办坏事;我习惯固执己见,从最坏的考量出发去揣测别人、预测未来,甚至为此害了自己、给父母和朋友添了许多麻烦。达令有时会因此觉得,我是难以理解的存在吧?"

他犹豫,回答,"但是,无论男人女人,只要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难以被他人理解的地方吧?所以…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是很正常的吧?况且,我经常想,按照一般的社会标准,我也是个有点古怪的人呢。虽然不是成心,却总有意无意的偏离到主流之外的地方。我努力尝试去理解你、理解别人…我能感受到,零二,你对我的心意,也是这样的。这样,就够了,足够了…零二,我们两个,就是一个人!"

零二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徐徐向后仰倒在枕上,宛如在失重的环境中,一片羽毛悄然落入一泓湖水。她拉着他的手腕,从搏动的颈动脉开始,一路向下,让他感受自己怦怦直跳的心,有点硌手的坚硬的肋骨,光滑而平坦、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起伏的小腹,凹陷的肚脐,最终深入闷热潮湿的雨林。

"达令…"她仍然闭着眼,说,

"为我,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