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破碎的梦境

战争后的重建是复杂又琐碎的。

当伏地魔永生不死的秘密被邓布利多一一击破,笼罩已久的黑色恐怖终于被金色的凤凰吹散。流离失所、东躲西藏的人回到家乡,被战火毁灭的建筑得以重建,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傲罗们也回到了日常的工作中,开始了新的职业理想。

但在这欣欣向荣之下,最难从伤痛中恢复的是心灵。当人们从胜利的欢呼中归于宁静时,一场场迟到的葬礼开始占据了很多的生活。

宏大的重建热火朝天,而细碎的重建需要太多勇气。

"下一位,莉莉·伊万斯。"护士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举起手示意。莉莉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进了一号诊室,治疗师沃克女士正在里面等着她。

凤凰社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而最后的半年也是所有人的噩梦。莉莉曾被食死徒俘虏,经历过伏地魔的残酷折磨,见过纳吉尼吞食自己的战友…像很多人一样,她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在邓布利多的强制要求下,所有幸存的凤凰社成员必须定期来圣芒戈接受心理治疗。

"最近睡得好吗?"沃克女士请她坐在一张舒服的沙发上,笑容温柔。她往莉莉身上施放了一个舒缓魔法,蓝色的柔光像一张毛毯,轻轻地包裹了莉莉。

"比之前好多了。"莉莉诚实地回答:"但记忆还是很错乱。"她曾受过伏地魔高强度的摄神取念,脑子里常常出现一些混乱的记忆,有些像是真实的经历,有些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她怀疑伏地魔是不是曾把别人的记忆贯注到了她的大脑皮层里。

"最近梦见过什么?"沃克女士打开一个本子,一支羽毛笔飘了过来,自动开始记录她们的对话。

"很多,但能记住得很少。"莉莉的头有些隐隐作疼,每当她企图回忆梦中破碎的元素时,这种头疼总是让她难受。舒缓魔法的柔光像是能感知她的不适,在她的脑边轻轻地按压着。

"我总是梦见森林。"她皱着眉头回忆。

"很好,你以前去过那里吗?能带我看看它的样子吗?"沃克女士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换了个聆听的姿势。

"没有,我从未去过那里,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那里在下雪,除了高大的树,我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 莉莉闭上眼睛,努力进入自己的梦境。

"啊,听起来真冷!"沃克女士搓搓手,仿佛正在寒冬大雪中前进:"你一个人吗?你在那里做什么?"

"对,我一个人,我一直在走路…啊!"一种剧烈的刺痛从脑海底层袭来,刺穿了她的大脑,几乎掀翻了包裹她的蓝色魔法。沃克女士立即挥舞魔杖重新构建舒缓屏障,并且温柔地拍了拍莉莉的后背,把她从梦魇中唤醒。

两个小时的治疗结束了,莉莉疲惫地离开了沃克女士的就诊间。治疗师给她开了一些无梦药水,至少能帮助她睡几个好觉。

准备离开时,她看见了西弗勒斯·斯内普。

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战争英雄是在他的审判会上,那次审判注定要成为《预言家日报》的头条,并且被永恒载入史册:当所有人都认为斯内普是伏地魔身边最重要的食死徒,将被立刻交给摄魂怪吸走灵魂时,邓布利多宣称那个人是凤凰社的秘密成员。

"斯内普先生在霍格沃茨上学期间,已经成为了我的得力助手,在战争期间出色地完成了情报工作,是我们获胜最重要的功臣。"邓布利多的发言震撼了所有人,坐在观众席上的莉莉瞪大眼睛望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他似乎神游天外,脸上的表情十分淡漠,好像并不关心自己的生死。

斯内普被当庭释放,并且获得了梅林一级勋章。

很快她就第二次见到了斯内普。在庭审结束的第二天,凤凰社全体聚在格里莫广场12号,由穆迪向大家介绍这位秘密成员。大家都围着这位战争英雄欢呼致敬,他好像压根就不习惯这样的荣誉,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个腼腆的大男孩。莉莉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像一片深邃的海。

后来她就再也没见过斯内普本人了,只知道他依然在为邓布利多工作。他接受了魔药学的教职工作,成为了霍格沃茨最年轻的斯莱特林院长。知道这些事时莉莉突然意识到,她对和她同一年的这位斯莱特林毫无印象。事实上,以她现在的状况而言,要理清很多记忆简直是个巨大的工程。

"斯内普先生!"她向那个男人挥了挥手:"你好,又见面了。"斯内普在人群中抬眼望了过来,不知道怎么的,和他对视时,莉莉总觉得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有魔力,吸引着她去探寻。她仔细地看了看他,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都是没有表情,好像戴着一副百年不变的面具。凤凰社的成员几乎都是开朗多话的,所以她极少在一个人的脸上看见冷冰冰的、坚硬的线条。

在她大胆的打量中,那个曾在黑暗中游刃有余的男人竟然脸红了。

"你好。"他咕哝着走到她身边,飞快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水:"邓布利多有没有提醒过你,圣芒戈的无梦药水是最难喝的?"

"没有。"莉莉觉得眼前的人脸红得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大脑中好像吹进来一阵清风,驱散了这段时间的混沌。

也许是这次偶遇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再次见到斯内普的时候,莉莉莫名其妙的有一种"他们是老朋友"的感觉。在凤凰社的例行聚会上,她经常坐在他的身边,虽然他寡言少语,但总在莉莉有意无意地注视中红了脸。

由于战争的原因,傲罗司严重缺乏人手,现在的新人大多数没修满训练课程就直接上岗了。为了解决他们受训不足的问题,穆迪提议请一些老师给所有人培训。当莉莉看见斯内普出现在他们的办公室时,一下子猜到了他的身份—新人特训师。

斯内普来给傲罗们上一节大脑防御术课。

"大脑防御术的最终目的,是隐藏你的真实记忆。低劣的隐藏是能被一眼识破的,而高深的隐藏具有复杂的逻辑艺术,它可被反复验真,让人找不到破绽。"斯内普举起魔杖,微笑着看向大家:"现在,我请你们排着队进入我的大脑,在一分钟内,请根据你们看到的东西谨慎思考它存在的逻辑,找到真实的记忆信息,并向我提一个问题。我会回答'是'或者'不是'。让我回答'是'的人,可以得到五分。"

从莉莉的角度,她只能看到斯内普的侧脸。傲罗司的会议室有一整面落地的玻璃窗。现在正是深秋,下午的天气极好,窗外有一些高大的阔叶树,宽大的叶子随风轻摇,晃动着阳光,把影子投在了斯内普的身上。他站在那里,挺拔、高大,当他谈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时,难得一见的微笑让总是冷淡的下颌线变得生动而柔和。

莉莉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她悄悄地深呼吸,屏气凝神地看着第一个学生站在了斯内普面前,面对着当世的"最强大脑",这个刚毕业的年轻男孩有些犹豫。

"举起你的魔杖—开始!"斯内普轻声地鼓励着。

男孩闯入了斯内普的大脑,大约一分钟后,他退了出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兴奋:"我看到了,教授!你喜欢魁地奇!"

"不是。"斯内普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很遗憾,这位先生,你被虚假的记忆欺骗了,下一个。"

会议室里发出了一阵大笑,冲淡了紧张的气氛,大家争着抢着排队,希望自己能成为"最强大脑"的破解人。当各种大笑和讨论变成窃窃私语时,莉莉才意识到只剩她一个人了。她走过去,站在了斯内普跟前。

"魔杖准备。"他平静地说,黑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尽管那里波澜不惊,但不知怎的,莉莉有一种口干舌燥的心慌。她深呼吸,闯入了他的大脑里。

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密室,墙上闪动着不同的画面,就像在同时播放很多部电影。其中一个画面闪动着霍格沃茨的城堡,她来不及多想,向着那里扑去。然后,她落在了熟悉的霍格沃茨长廊上,年轻的斯内普正抱着书朝前走。接着,画面闪动,她落在了魁地奇球场,斯内普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在认真地看比赛。画面再次闪动,这次斯内普在上魔药课,他思考着,偶尔看看其他同学在做什么。

一分钟后,她被一种轻柔沉稳的力量推离了这些画面,斯内普平静的目光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斯内普没什么朋友。"这是她看完这段记忆后总结出的答案。但她总觉得那些画面之下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她再次闭上眼睛回想,这些场景到底有什么共同的秘密呢?

"你该提问了。"斯内普用低沉的嗓音轻声提醒。

莉莉凝视着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在霍格沃茨上学时,你有一个喜欢的人。"

台下再次传来了起哄的笑声,斯内普眨了眨眼,诚实地回答:"是。"

哄笑声变成了掌声,显然战争英雄的情感故事比课堂内容更吸引人。但莉莉的心里却涌上了一种失落,她勉强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她在斯内普的大脑里看见的是普通的学生日常,但在某个时刻,孤僻阴郁的斯内普却有着温柔的眼神。他用这种目光瞥了一眼远方,非常隐秘,犹如流星闪过。

课堂还在继续,莉莉的头突然疼得厉害,混乱的记忆像山崩,像海啸,卷起铺天盖地的碎片,卷起刺耳的尖啸声,她在头痛欲裂中落入了一片混沌里。

她再一次踏入了那片陌生的森林,刺骨的寒风非常真实地刮在她的脸上。然后,画面摇摇晃晃,把她卷入了森林里的一个房间,温暖融化了她身上的落雪,有人站在房间的桌前收拾东西。她瞪大眼睛仔细看,那是一个朦胧的黑色影子,他在对她说话,但声音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他走近了,莉莉吃惊地捂住了嘴。疯了吧,她在梦中看见了斯内普的脸!他用一种关切的眼神凝视着她,好像已经和她认识了很久时间。

"莉莉?"他轻声地呼唤她,慢慢走到她身边,他们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他温柔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她闻到了一种淡淡的魔药味,像是山茶花粉末混合了清冽的松枝,很快地,这种气息把她整个包围—

他吻了她,带着浓烈的爱意,传递着炽热的情绪,赤诚地展示着他心里最温柔的秘密。在任何时候,这个吻都会融化冰雪,带来两人无限接近的可能性。因为莉莉的回应,这个吻也越发的缠绵,点燃起熊熊的火焰。

"莉莉?"有人在呼唤她,她的眼前重新感知到了光亮,视野里慢慢出现了一张张脸:有沃克女士,有穆迪,还有…斯内普。

"醒了就好。"穆迪拍了拍手:"你在会议室晕倒了,西弗勒斯把你送到了这里,又通知了我们。"

她转向斯内普,他微微笑了笑,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样深邃,在那一瞬间,莉莉茫然地分不清此刻正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我梦见了你。"她喃喃地说:"但这太荒谬。"

"有时候是那样的,你会把现实中看到的和梦中看到的编织在一起。"沃克女士轻声安慰:"刚才斯内普先生一直坐在你的床边,也许你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所以他也进入了你的梦里。"

但莉莉知道一定不是那样。在她离开圣芒戈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再和斯内普见过面,但他却经常出现在她的记忆碎片里,部分记忆甚至与她在斯内普大脑里见过的东西重叠—

他在看她,她正在天上飞,打魁地奇。

他在看她,她正在前面走路,和格兰芬多的同学一起。

他在看她,她正在另一张桌子前熬魔药,手忙脚乱。

她听见自己叫他"西弗",而他的脸上因为这样的称呼而泛起笑意。

这太荒谬了,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这些想象。

她依然定期去见心理治疗师,但那些梦境碎片还会回来,缠绕在她的梦里。她去过霍格沃茨,试着在熟悉的地方回忆她是否曾在某个角落见过他。她也悄悄张望过他上课,他游刃有余地向学生演示魔药制作步骤的样子宛如一种美学,深深印刻在她的心里。

最后莉莉更荒谬地觉得,她对斯内普产生了奇特的感情。好像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自然而然地想要与他更亲近。

那么,他呢?

他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但莉莉不确定那是否只是基于凤凰社同事的身份而产生的社交礼仪。当她在一次一次的聚会中怀揣心思地去观察他的细微表情时,她觉得,斯内普对她大概、也许、确实有点儿不一样。

他是个冷淡而疏离的人,就连邓布利多也很少得到他的好脸色。但他会用认真的目光看着她说话,会因为她的亲近而脸红。有好几次,莉莉几乎觉得斯内普想要开口邀约她单独出去,但他不知道在顾虑什么,深邃的眼里闪烁着别人看不懂的秘密。有一天,莉莉在参加完一场葬礼后突然意识到,很多事情是转瞬即逝的,如果一种想法出现了,而人们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表达时,那就应该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