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中心里,贺天身边正围着一群老师。前两天和他妈吵了一架,于是贺先生决定自食其力,手里握着成年礼他家母亲大人送的保时捷车钥匙,心里却想着做出一番成绩。周围声音有些嘈杂,现实狠狠地给贺少爷上了一节课。他被扰得有些恼,但还是要装出一副客气的样子。他时不时望向窗口,小孩子可比大人有趣多了,他在等他的小英雄登场。见时间差不多了,贺天打断周围人的说话声。
"不好意思啊,各位老师,我要去上课了。"
贺天又向靠得最近的那位老师说了声抱歉,示意自己要上课,他记得对方刚刚说自己姓陈。
"哦,好。" 陈老师是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被贺天一提醒,看上去有些尴尬,红着脸给贺天让出一条道来。
贺天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向钢琴教室的门口。
丘比特闭着眼睛射箭,所以人们也盲目追求爱情。贺先生不信邪,他说自己那一刻是最清醒的。
他回头那一刻,门口正走进来一个红色头发的男孩,皱着眉,看起来好凶,贺天在心里想。在埃及艳后的身体上蒙上一层黑纱,也无法掩盖她的美丽。傍晚的太阳偷懒落了一半,日光转红,他只知道男孩逆着光,很漂亮。
贺天多看了几眼,但还是收回了目光
舞蹈教室的后门在快下课时就会打开,贺天轻轻靠在门边,眼睛盯着正在旋转的身影,原来是学芭蕾的。教室里的那抹红着实耀眼,第一眼只能看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耸耸肩,一句话没说拿着车钥匙消失在后门。
莫关山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闪过,他上课不专心,因为一个动作他已经练了许多遍,不满意的时候就会心不在焉,当然也没多少时间是让他满意的。
他常常坐公交回家,而且是最晚的那一班。天气刚刚入冬,落叶不知在地上积了几层,公交的时刻表变得及时,他总要跑到公交站才能勉强赶上。今天车上没什么人,车厢靠前的位置坐着一个母亲,怀里还抱着小孩子,看起来两岁左右。莫关山没多注意,匆匆瞥了一眼就戴上了耳机。
艺考在12月,等过了艺考,就快到高考。等高考结束,莫关山突然有些迷茫,但又一瞬间顿悟,等高考结束的时候,他要去旅游。
他打开门,家里空无一人,莫关山早就料到了。他像往常一样开灯,洗澡,睡觉。
毕竟明天还要上学。
莫关山讨厌数学,上课像是听天书,他和老头有深仇大恨。他看了眼没及格的数学卷子,拧着眉把它揉成团扔进抽屉里,然后当着老头的面睡觉。他其他科目都不错,只有数学烂得出奇,班主任不止一次找他,让他死马当活马医。莫关山表面乖顺,内心抗拒得要死。让他学数学的话,他宁愿去跳芭蕾。虽然两者他都不怎么愿意。
与根号三的缘分已尽,莫关山凭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本事又熬过了一个星期。临周末,老师还在上面布置假期作业,他的眼睛盯着窗外,心早就飞走了。
贺天再见莫关山时,对方正在往垃圾桶里扔一双舞鞋。贺天凭着印象判断鞋子不是他的,他在少年身后喊了一声。莫关山吓得手一抖,扭头就看见男人从车里探了半个头出来。
"乱扔别人的东西可不好。"
莫关山面无表情。
这人真多管闲事,他没认出来这是培训中心新来的钢琴老师,转身就要走。
"不把别人的舞鞋捡回来吗?"
"不捡。"莫关山倔得厉害。
车门开了又关,贺天走到莫关山面前。
"怎么这么委屈啊?"
莫关山觉得这人有病,也不回答,对方拦住他的去路,莫关山走不了,两人站在马路旁死耗。
"这里违停会被贴罚单。"莫关山瞬时觉得自己是菩萨。
"没关系,哥不差钱。"
真不要脸,莫关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捡回来。"
贺天看他没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捡回来。
莫关山忍无可忍,从垃圾桶里一脸嫌弃地拿出舞鞋,往贺天身上一甩。
"捡,妈的,拿着鞋赶紧滚,这年头怎么还有这么多管闲事的人,林星是你什么人啊!"莫关山推开贺天的手臂,都怪这傻逼,今天是赶不上公交了。
"林星是谁?"贺天抓住莫关山的手腕,把他又拉了回来。
"你他妈不认识林星,替他捡什么鞋啊。"
"乖乖,骂人不好。"贺天觉得自己有病,但是根据万有引力定律,距离越小引力越大,莫关山对他的吸引力基本趋于无穷。
"滚。"显然,力是相互的,贺天成了第一悖论。
"我送你回家。"
莫关山甩开贺天的手,"不用。"
"我不是坏人,你是不是在xx培训中心学芭蕾舞?我是那里的钢琴老师。"
莫关山没印象,但看得出来贺天不是坏人,是傻逼。
僵持半天,他还是上了贺天的车,公交最后一班已经开走了,他的手机也关机了,跟贺天上车是最好的选择。
"你家在哪儿?"
"xx小区。"
贺天在莫关山看不见的地方挑了挑眉,看着绿灯转红,踩了刹车,凑近了问莫关山为什么要扔对方的舞鞋。
莫关山手里拿着热牛奶,贺先生把他当宝宝,想着他在寒风里站了那么长时间,怕他冻着,还去便利店给他买了热牛奶。
"他说我跳得烂。"
莫关山看着窗外,尽量避免对上贺天的眼睛。天气和经历一样不让人省心,外面开始下小雨,他记得棉衣在最靠墙的衣柜里。
"那也不能扔了别人的东西啊,我们要以直报怨,不能以怨报怨……"贺天看了眼红绿灯,继续和莫关山讲大道理。
"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个屁,下次还扔。
贺天把莫关山送到单元楼下,也不顾雨丝会飘进车里,打开车窗问他家住在几层。
"11层。"莫关山忙着背包,随口应着贺天。
"家里怎么没开灯,你父母不在?"贺天从车里抽出一把伞递给莫关山。
"他们加班,我要上去了,老师再见。"莫关山的语气极其敷衍。
"嗯,到家记得…"贺天突然想起没有莫关山的电话,"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不用有我的电话,我是高中生,能自己回家。"说完,莫关山也懒得和贺天继续周旋,转身进了门。
下车之前,贺天让莫关山把那双舞鞋留下,说自己会还给那个同学。
贺天看着11楼房间的灯亮起,才开着车驶向前面那栋楼。谁能想到,他买彩票都没碰上的运气,在遇见莫关山的时候用上了。他俩住在一个小区,相邻的两栋楼。
贺天从地下车库上去,顺手将那双鞋扔进垃圾桶。以直报怨的是懦夫,真正的勇士都是以怨报怨。
电梯里,他和见一发消息,说今天送那个红发的小孩回家,而且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
见一:你不是说不勾搭未成年吗?
贺天:没办法,太喜欢了
见一:你是真畜生
贺天:他快成年了啊,很快就不是未成年了
见一:你是好样的
贺天:而且他好像我妈养的那只小猫
见一:你他妈这是恋爱脑
贺天在整个培训中心400人的大群里找莫关山的微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坚持不懈,感动上天,真让他找到了。贺天兴高采烈地点开那个狗狗头像,然后提交好友申请。
莫关山:?
贺天:乖乖,早点睡觉,明天有惊喜。
对面很长时间没有回信息,贺天猜莫关山睡了。
莫关山:滚
贺天:乖宝晚安
莫关山是高三学生。奇葩学校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每周还能上一节音乐课和一节体育课。音乐课在周一下午第二节,那时莫关山在睡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说换了新的音乐老师。上课铃响,他就看见贺天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音乐老师,我叫贺天。"
莫关山跟着一群人鼓掌,他当然注意到贺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可他假装没看见。第一节课没什么事可做,贺天从多媒体上挑了部音乐剧,然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微信。
贺天:他给我鼓掌,今天
见一:?
贺天:我来他们学校当音乐老师了
见一:6
下课的时候,莫关山懒得起来敬礼,趴在桌子上装睡。贺天走出教室的时候,莫关山抬头瞄了一眼,然后又继续睡觉。还没睡着,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再抬头,贺天就站在后门门口。
"我走咯。"
"嗯嗯,老师再见,老师您辛苦了。"
"不辛苦。"
贺天:他说我辛苦了,我好幸福
见一:他还是未成年,你不觉得你的爱太深沉了吗?
贺天:怎么会呢?我刚刚差点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好喜欢他
见一知道这些聊天记录是威胁贺天的绝佳证据,要是未来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了,他就把这些聊天记录全部拿给那个小红毛看。
晚自习时,莫关山咬着笔做题,突然想到了贺天。他偷偷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看了眼和贺天的聊天界面,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贺天发给他的晚安,怎么会这么碰巧呢?换了新的音乐老师,恰好就是他昨天刚刚认识的人。
天气预报说周五会下雨,莫关山提前拿了伞。上晚自习的时候,他看见贺天发来消息。
贺天:今晚有人接你回家吗?
莫关山 :我自己打车回家
贺天:晚上下雨会堵车,我去接你
贺天:车牌号是xxx
莫关山:哦
其实他可以在雨天自己打车回家,没那么娇气。可谁都知道在下雨天快快回家舒服。莫关山按了锁屏键,最后的消息停留在贺天发来的小表情。
为什么?莫关山心想,为什么贺天对他这么好?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贺天喜欢他。不,这个想法太成熟,他还没成年。
那为什么?
莫关山上车时,手里还攥着一只钢笔。他怀疑贺天不怀好意,他是不太想活,但不代表不怕死。贺天车里开着暖风,莫关山坐在副驾驶座上,贺天递过来一瓶热牛奶。
"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我想给你买的。"
"谢谢。"
"不客气。"
雨很大,淹了几条桥,路上也确实堵车。前面有几个司机不顾雨势,直接打开车门探了身子出来看路况。贺天坐在车里本来打算点烟,刚一打开窗户雨就往里冒。他有些尴尬地阖上窗,他忘了在下雨。
莫关山还是能看出来贺天异常兴奋,他把手里的钢笔攥得更紧了。牛奶也没敢喝,握得他手心发烫。
贺天一听见莫关山和他说谢谢,心里就跟开了花似的。最让人心痒痒的不是猫钻到你手底下顺毛,是玫瑰软了刺让你带他走。
到底一路上相安无事,莫关山匆匆下车,牛奶已经凉了,他朝贺天挥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像黑洞一样的单元楼。
洗了澡,莫关山盯着那瓶牛奶,心里有些矛盾,但最后还是在上床前把它喝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末的舞蹈课,林星走到莫关山面前,将装舞鞋的袋子扔他面前 。
"我的鞋子呢?"
莫关山懒得搭理他,贺天都已经把鞋子还回去了,他要是再来找自己,那就是纯粹找茬了。
"自己鞋子都保管不好,我又不是你爸,怎么能知道你的舞鞋在哪儿。"
林星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莫关山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下课以后,他摆脱了林星,站在贺天车边,心里暗暗吐槽这王八蛋是真骚,哪个男人买车买粉色的。
"林星的鞋子呢?"
贺天大言不惭:"我扔了。"
莫关山气结,"你不是说还回去了吗?"
"我后来又想想,觉得这件事情是他不对,所以我就扔了。"
"他现在找鞋子,怎么办?"
贺天假装思索,然后拍了拍座椅,"你上车,我告诉你。"
莫关山站在原地不动,手捏着书包肩带,就知道贺天靠不住。贺天哄骗莫关山上车,但舞鞋的事总要解决,贺天想了想,然后向莫关山保证林星那边他能处理好,让他不用想这件事了。
没等到周末,莫关山第二天就被人拦住了。贺天本想着等莫关山放学,就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晚自习上到十点,莫关山还没到校门口,身边就围上来三个男生。莫关山认识,这三个人都是平常和林星关系好的。贺天在校门口等了很长时间也没见莫关山出来,去教室发现人也不在,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莫关山没回贺天的消息,准确地来说是没时间回。
贺天往门口走,心里还想着这小孩真是倔,都说了送他回家,还偷偷逃走。正想着,便听见教学楼之间有人在吵架,贺天觉得自己魔怔了,听什么都像是莫关山的声音。他站原地,没忍住还是向那边走去,万一呢?万一莫关山不是躲着他,万一吵架的人真的是莫关山呢?而且即使不是莫关山,他也可以阻止一场高中生之间的战争。贺天安慰自己,虽然也没怎么被安慰到。
莫关山被三人围在中间,正当前方的高个子准备动手时,莫关山只觉得衣领一紧,一道黑色的身影闪到他眼前,
"这是干什么?校园欺凌?"
对方不认识贺天,以为是莫关山的家长,气焰收敛了不少,没动手,说了几句不干净的话就走了。莫关山挥着拳头准备冲上去,被贺天一把拉住。
"你乖乖的,这件事情我替你解决。"
"你没听见他们刚刚说的话吗?"
"我听见了,但是你不应该打架。"
莫关山盯着贺天的眼睛,就像是雾霭之下的黑夜,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遮住了莫关山。
莫关山没说话,乖乖地跟着贺天上了车。贺天替他扣上安全带,见他还是不说话,伸手弹了一下莫关山的脸。
他痛呼一声,瞪着贺天。
"我说你不应该打架,不是因为打架这件事情不对 ,虽然打架这件事确实不对。你可能会说你打架很厉害,但是打架厉害不意味着你就不会受伤,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我不想让他们成为你这张画卷上的污笔。我知道你觉得我多管闲事,但我就是…."贺天抿了抿嘴不知该怎么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夕阳,可能是因为你逆着光,发色也相近。但我忘记了朝阳也是红色的。现在我也说不上来你究竟像什么,但就是不希望你被别的东西遮住,你能明白吗?"
他知道自己疯了,用自己的情感去说服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就像是大言不惭的诱奸。
莫关山揪着自己的衣角,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能理解成贺天喜欢他?可是喜欢他什么?像落日或者朝阳?这太奇怪了,明明他不像落日也不像朝阳,没人说过他像这些。
只有见过人最恶劣的一面,才配说出真正深爱这样的话。
说真的,贺天没想着公报私仇。可没想到第二天三个小兔崽子逃课被他捉了个正着。贺天把人打包送到教务处,走时还不忘向对方说一句"不用谢"。
有了昨天的经历,贺天找了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每天接莫关山放学。时间过得很快,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没有见过莫关山的父母。高三学生的寒假短,莫关山刚刚结束艺考,培训中心不用再去了,天天躲在家里看动漫。
贺天来时,莫关山只穿了一件睡衣,看起来比第一次见他时胖了一点。贺天手里提着蛋糕,莫关山皱眉问他做什么?
"庆祝你考试结束啊。"
那天莫关山笑得很开心,他接过蛋糕,向贺天说了声"谢谢"。
"以后还会继续跳舞吗?"
贺天坐在沙发上问莫关山,对方忙着拆蛋糕,头也不回。
"不跳了,再也不跳了。"
"那为什么当初选择学舞蹈?"
莫关山将切下的蛋糕递到贺天手上。
"因为我妈是舞蹈家,她对跳舞的爱胜过我,小时候她逼我学舞蹈,班里的同学骂我娘炮。"莫关山停下不说了,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个词。
"然后呢?"
"被我打回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
贺天觉得第一次见面的莫关山像是一张纸,而现在他在自己手中进行揉搓与折叠,第一次真真正正的在他心中变得立体。
莫关山听见对方笑,以为贺天在笑话自己,沾了奶油随手抹在贺天的脸上。
"你呢?为什么当钢琴老师?"
"因为喜欢啊。"
莫关山没再说话,他一口一口地吃蛋糕。对啊,因为喜欢,不喜欢的事谁会坚持十几年?可他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站在一群女孩子里跳舞,不喜欢每天都被同学讨论。他想起自己小时侯最喜欢的那个机器人已经丢了好久,他一度认为是它躲在床底和他玩捉迷藏,可后来慢慢地忘了。他身边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别的人或物,莫关山的世界是红色的,而红色的主角只有他自己。
贺天见莫关山看起来有些低落,便开了个玩笑。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莫关山扭头看着他。
"我妈给我卡停了,只能自力更生了。"
莫关山没忍住嘲笑贺天,怪不得开粉色的保时捷。
"贺天,等高考完,能不能陪我去旅游?"
贺天也没想到莫关山主动邀请他,愣了一刹,点了点头,说:"好啊。"
莫关山突然意识到有人撕开了最外层的那抹红,强行站在他身边,在狂风里抓住他的手,朝他说了什么,但风声太大,他听不清。
贺天出现在莫关山家里的频率越来越高,原因是他无意看见了莫关山的成绩单。
门铃响起的时候,莫关山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在他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事的时候,贺天从背包里掏出几本数学题。
他瞬间清醒。
"你要干嘛?"
"我来给你补课。"
"你不是学音乐的吗?"
"不,我大学专业是计算机。"
莫关山后悔了,他应该躲贺天躲得远远的。
贺天没收了家里的遥控器,莫关山盯着数学题两眼发黑。贺天在和见一发短信,回头时,莫关山盖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睡觉。
贺天:我家乖乖睡觉了
见一:他在你家?
贺天:不,我在他家给他补数学
见一:贺公子十项全能
贺天:别太羡慕
贺天关了手机,走到桌前看莫关山做的题。看完有些想笑,他讲的莫关山是听进去了,没讲的没几个是对的。
但也不错,算算时间,到了高考应该就差不多了,肯定比现在强,贺天也是没想到数学还能考出这样的分数。
莫关山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贺天也不在家里。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掀开毯子,走到书桌边。
贺天已经把他之前做的数学题批改过了,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在朋友圈设置仅自己可见。
除夕那天莫关山和莫父在家。男人难得回家,从一大早开始忙,莫关山跟着他去了商场,两人挑了又挑,粮油,米面,零食,生活用品,最后该买的都买下了。男人提着购物袋,问莫关山还需不需要其他的。莫关山摇摇头,然后帮父亲把东西放进后备箱。
晚上,父亲留在阳台和外地的母亲打电话,莫关山躲在房间里给贺天发新年快乐。粗略算了一下,他的生日快到了,本来没什么期待,但有了贺天,万一呢?说不定惊喜就来了。
男人是初四走的,莫关山把他送到机场。临走时,他摸了摸莫关山的头,叮嘱了几句。
"关山要十八岁了,你生日的时候,爸爸会抽空回来的。"
莫关山点了点头,其实他回不回来对莫关山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但有些话,他想当面和他们说。
开学那天下了雪,贺天把莫关山送到学校门口。高三下半学期要做最后冲刺,取消了音乐课和体育课。贺天被调去其他年级,但晚上还是会准时接莫关山放学。
摸底考的时候,莫关山的数学成绩有了明显提高。老头在全班面前夸莫关山,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莫关山录了音发给贺天,说老头今天铁树开花。
课间,莫关山趴在桌子上睡觉,听见教室外有人在起哄。 本来不想看,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莫关山这才知道闹剧的主人公是自己。
门口站着一个男生,白白净净的,莫关山不认识,但估计是隔壁班的学生。
男生手里拿着粉红色的信,见莫关山出来,低着头,手抖着将信递过来。
"莫同学,我喜欢你。"男生的耳朵是红的,声音也在发抖。
莫关山觉得五雷轰顶,他没想到会有男生向他表白。
他接过信的时候,周围人都在起哄。但怎么可能?他不喜欢男生,虽然也没有碰见喜欢的女孩。
莫关山没说一句话,他拿着信进了教室。周围的男生起哄来抢信,莫关山和其中一个打了一架。
贺天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莫关山嘴角发青,他走过去坐在莫关山对面。
"怎么打架了?"
"贺天,有人和我表白了。"
"那很好啊,说明我们乖乖很有魅力。"
"是个男孩。"
贺天不说话了,他突然意识到见一第一次和他说对方未成年是什么意思,莫关山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成熟,他会因为同性的告白而烦恼,那如果莫关山知道他的心思呢?一个比他大8岁的男人告诉他自己喜欢他,莫关山又会是什么反应?贺天也不敢想,他故作镇定地安慰莫关山,实际上那一刻他也慌张。
"男孩也可以喜欢男孩啊,不能因为他是男孩就剥夺他喜欢一部分人的权利。"
莫关山突然抬头盯着贺天,贺天第一次不敢直视莫关山的眼睛。他对他图谋不轨,对他别有用心。所有的输入法都将他她放在一起,而有些东西注定怪异。
"那怎么会打架呢?"
"有人来抢他写给我的信,我和他们打了一架。"
贺天暗自松了口气,莫关山总是在特定的时刻藏起自己身上的刺,散发柔和的光,也许将来莫关山拒绝自己时,也能留些情面。
贺天把莫关山送回教室,此刻他更手足无措。
莫关山收到了贺天的讯息,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接受,整节晚自习,他盯着贺天说的那段话出神:
莫莫,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权利,无论喜欢上什么样的人,或者因为某个原因喜欢上这个人,这都是可以的。女娲在造人的时候,捏出了男人和女人,但是她并没有给他们的心上枷锁,她给了每个人爱的自由,喜欢谁都无罪。
天气开始回暖,柳树抽芽,天黑得比冬天晚,但还有些余寒。莫关山坐在贺天的车上一言不发,下车时,他敲了敲车窗。贺天将玻璃摇下。
"所以,你喜欢我吗?"
贺天捏了捏方向盘,挣扎了半天没说话。莫关山自觉失礼,说了声"对不起",转身跑上楼去。
一进电梯,莫关山便懊恼不已。如果贺天不喜欢他,他却问了那样的问题,贺天会怎么想?
贺天到最后也没回答莫关山的问题,莫关山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还是像平常一样,只是话少了许多。
莫关山生日前一晚,他父母赶了回来。莫关山松了口气,他暗自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满意。
生日那天,贺天没来接他。莫关山一个人走在路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贺天说话不算话,还是说终于受够了自己,于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打个招呼也好啊,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乱猜。正想着,身后传来鸣笛声,莫关山回头,熟悉的车牌,贺天朝他挥了挥手。
莫关山突然想笑,既然今天是十八岁,那他要做一些勇敢的事情。他跑到贺天车边,正准备拉开车门,便听见父母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贺天也听见了,他朝莫关山笑了笑。
"没关系,下次我还可以来接你。"
莫关山松了车门开关,
"那你记得等等我。"
等等我,在明天天亮之前,让月亮替我轻吻你,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你。
贺天点点头,从车后拿出一个盒子。
"生日快乐,欢迎来到18岁。"
莫关山没敢打开,他的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红得不像话。
莫关山和父母去了餐厅,他们说18岁要有仪式感,从今以后,莫关山就是大人了。
莫关山在一刻觉得自己突然长大了,三人在餐厅吃了饭。莫关山收了父母的礼物,他们开了一瓶红酒,那是莫关山第一次喝酒。他笑着,心里却在忐忑贺天还在等他,但此刻他有更重要,更勇敢的事情要做,
"爸妈,我长大了,你们可以……离婚了。"
其实莫关山什么都知道,他们早就想离婚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为了莫关山装成最熟悉的人。莫母是舞蹈家,气质就像白天鹅,就在这一瞬,她突然低头哭了起来。莫父替莫母抚着背,他叹了口气。他们自私又不自私,他们没能给莫关山足够的陪伴,可他们也为了莫关山牺牲了爱的权利。
莫关山先离开了,他是最难过的。可他明白,如果不被爱着的话,强行的羁绊只是负担。他在寒风里泪流满面,他不完整,可不妨碍某一刻他成了父母的英雄。
贺天打开门,莫关山的眼睛还是红的,他当然看出来莫关山哭了。他牵着莫关山走到客厅,莫关山等不及了,他不再等月亮向他而来,他主动起身奔月亮而去。
"贺天,我喜欢你。"
贺天有些哭笑不得,这话应该让他说的。
"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莫关山低着头,他羞于启齿,怎么会不知道?贺天接他放学,帮他补习数学,替他收拾欺负他的人,一艘漂泊了好久的船终于找到了避风港,又怎么会不心动呢?他主动降下帆,桅杆直指天空,港口也是一片好风光。
贺天不多问,他放过莫关山是为了防止自己日后的狼狈。
"吃蛋糕了吗?"
"吃了。"
"那可惜了。"
"其实还可以再吃一块。"
贺天从餐桌上取了蛋糕,
"我还以为我要一个人吃了。"
"不是说让你等等我吗?"
"所以我还没拆,在等你来。"
贺天关了灯给莫关山唱生日歌。等到许愿时,莫关山闭上眼睛,贺天在烛火中亲吻他,缱绻着,旖旎的光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两颗心聚在一起,热血同时泵出于心脏。
第二天,毫无意外,莫关山迟到了。贺天将人从床上拉起来,莫关山睡眼惺忪,打算再赖几分钟。贺天把手机放在他眼前,莫关山顿时清醒,问贺天怎么不早点叫他。贺天替莫关山装好早餐,他穿了衣服,从房间出来,拉上贺天的手往车库走。
莫关山到站下车,贺先生贴心嘱咐今天也要努力学习,莫关山点点头,提着早餐飞快去了教室。
过了草长莺飞,春花一点点开始败了。柳树长成了千丝万缕,夜里声声春蝉。儿童节那天,莫关山被贺天拉去游乐场,美其名曰考试前最后的放松。
贺天牵着莫关山的手,指了指远处,问道:"想玩哪个?"
莫关山看也不看,"过山车。"
"不行,换一个,那个太刺激了。"贺天没说自己害怕。
"你就是害怕。"
"我不害怕,我怕万一出什么事,你考不了试。"
"你放心,没问题。"
两人站在路口对峙,贺天败下阵来,"那说好,只能坐一次。"
"好。"
莫关山看起来很兴奋,贺天坐在旁边手心冒汗。直到管理员关上门,贺天凑到莫关山耳边说了句话,他的耳朵红得极快,仿佛烟花一瞬间炸开。
过山车升至最高点,莫关山手向右移,抓住了贺天的手。落下的那一刻,贺天觉得自己心脏离开了身体,但又被莫关山抓回来了。
"老公保护我。"贺天的悄悄话见不得人,因为有些秘密只能被莫关山知道。
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小男孩问莫关山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要坐旋转木马。莫关山没好气地看了贺天一眼,贺天拉着莫关山的手。
"因为在我眼里,大哥哥还是小朋友啊。"
"男孩子也可以拉手吗?"
"当然了。"
男孩子也可以拉手,也可以亲吻,也可以在漫天烟火下许愿,可以结婚,他们可以做许多事,幸福从未限定性别。
父母离婚以后,两人给莫关山留下一封信。莫关山变得坦然,他知道无论爸爸妈妈之间的感情怎样,他永远是他们的孩子,这是不会改变的。
高考时,莫父陪在莫关山身边。可他每晚都会和贺天发短信,贺天告诉他别紧张,他还记得两人说高考以后要一起去旅游的约定。
数学在第二天考,说不上超常发挥,他知道自己的水平,贺天确实帮了他不少,给他讲知识点,陪他熬夜,叫他起床,每天做早餐。莫关山意识到他就是幸福本身,他将不满释怀,将幸福愉快高高捧起。
英语考完,他突然想哭,原来青春如此短暂。他用了很长时间去敌对整个世界,很长时间他并不快乐。但暖阳总会在寒冬后到来,他扯住了春日的藤蔓,留住了整个春天。
拉萨的云很高,有点不近人情的味道。莫关山在医院里,谁知道高原反应会这么严重,他躺在贺天怀里,贺天嘲笑他。
"想吃什么?"
"肯德基。"
"好,现在吃不了"
莫关山戴着呼吸面罩,一声不吭。贺天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莫关山闭着眼睛。他以为小孩睡着了,再抬头。
"怎么办?我好喜欢他。也不知道是谁,我第一次上课……"
贺天想起来了,这是前两天见一去他家,背着他让莫关山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两人还加了微信,见一什么都告诉莫关山了,他给贺天的备注是恋爱狗,还让莫关山别告诉贺天。
"好好,一会儿结束去吃。"
莫关山点了点头,又往贺天怀里靠了靠。
"我想睡觉。"
"睡吧,乖乖。"
布达拉宫里有藏民带来的酥油,味道很香。莫关山凑上去,被贺天一把拉住。
"小朋友,跟紧家长不要走丢。"
"好。"
莫关山只记得自己走了很多台阶,最后站在顶楼俯身向下看去。大多数是藏民,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袋子里装着酥油。这是一段朝圣之路,为了宗教,为了信仰。台阶宽而低平,人们一步步地走向天空之城。也许是因为布达拉宫的墙太白了,莫关山被晃得睁不开眼。尼泊尔的饰品在路边随处可见,莫关山想他应该和贺天一起乘车向北,去寻找雪山。拉萨的山很高,温度会按照每一百米0.6摄氏度的趋势降低。苍山覆雪,是自然界的定律在作祟,谁发现了定律?是第一个登上雪山的人。
成绩出来时,莫关山开始忙着填志愿。莫关山是幸运的,成绩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抱着电脑,让贺天看他填的志愿。贺天合上了莫关山的电脑,他的志愿大多填在家附近,可贺天知道,莫关山的理想学府不是这些。
"填自己真正想去的就好,人生很难再有机会自己做这么重要的决定了。"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最让人心痒痒的是玫瑰主动软下刺让你带他走。
"你知道吗?我可以一直给你当月亮。"
莫关山皱了皱眉,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会一直绕着你转啊,位于太阳何处取决于你,只要记得我在你身边就好。"
成年后的莫关山像鸟,他有更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选择,贺天也没有把握,他在遇见了千千万万的人以后还是被莫关山惊艳,而他深知自己不过是莫关山涉世未深时在井底望见的那片天。
贺天不知道的是,于莫关山而言在最彷徨时遇见了他。人们常说要在最黑暗时得到光,在雨天的汽车里,黄昏的夕阳下,莫关山很清楚,很多时刻,光就在他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