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够了!"尖利的女声尚未隐去,金属器皿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宫殿。"我受够了这些愚蠢的废物!他们为什么不去死?!"女人发白的指节紧紧攥住紫色的裙角,苍白的面颊和鲜艳的红唇尚且可以彰显她的美丽,可那双色素极淡的眼睛却只像是跳动着阴森的鬼火。"噢!对了!因为他们都是些该死的活死人!"女人的高跟鞋在铺着瓷砖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来回踱着步子,表情愤怒得像是发了疯的女巫。"你知道么?我现在倒真是希望他们是可以死的。"
"你应该冷静点,妹妹。"站在一边的金发女人皱起眉头。
Morgana定住脚步,勾起的嘴角突然绽放出一个艳丽的笑容,"如果这些士兵不是永生的,或许我还能杀两个以儆效尤。"
站在对面的Morgause看着妹妹的眼神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她是喜悦的。以前的Morgana太过软弱了,但是现在,她的进步迅速地超过了她的想象。
"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妹妹,但你不该这么慌乱。"她走上前去扶住Morgana的肩膀,两个互相倚靠着的女人像是天下间任何一对普通的姐妹,亲密而温馨,"我们会找到他们的,Uther和Arthur都不会是我们的威胁。"
黑发的女人转过头来朝Morgause笑笑,眼里是一闪而逝的疲惫,"我想我只是太累了,姐姐。Uther并不是我所担心的,但是Arthur…你并不了解他。虽然他只是个白痴,但是他身上总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让我害怕。"
"那只是孤独,我的妹妹。Arthur Pendragon没有让你畏惧的理由。你比他强大,比他智慧,而且现在你还有我了,不是么?"她的语气温柔婉转,像是萦绕在空气里的低吟。她身上的一切都让Morgana感到舒适,感到自在。她觉得这或许是血脉的作用。
Morgana微微笑起来,掌心覆住了金发女人的手背。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投映到姐妹的脸上,美艳而冰寒。
"又见面了,殿下。"坐在高位上的Hengenst这次把他们的见面地点定在了自己的大厅里,Arthur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的会面产生了这样的改变,但是Hengenst将要对他做出考验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站在Arthur身边的壮汉这时候缓缓退到一边,留下Arthur一人站在Hengenst能够直视的位置。"你就准备这么一天一天地拉我出来跟你的角斗士练手,直到证明我可以打败他们所有人?"Arthur抬起下巴,让自己的视线直接递进Hengenst眼里。
"噢,不。怎么会呢?"Hengenst用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指腹摩挲着下巴,"昨晚睡得还好么,殿下?"
Arthur的夜晚仍旧在那个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他知道Hengenst想以此来摧毁他的意志,可是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击垮的,他是Camelot的骑士,就算只为了尊严这么一个理由他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你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参加你那愚蠢的比赛的。"Arthur眯起眼睛,蓝色的眸子里放出危险的光芒。
"噢,这一点,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结果的。"Hengenst挑起眉毛,朝旁边打了个手势。
Arthur随着这个手势望向了站在Hengenst身后的Merlin,这才沿着他的视线找到了被侍从带进来的全副武装的瘦高男人。所以说这次他的对手只有一个。但是这个人的身形看起来并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Arthur皱起了眉头。对方虽然显然比他高,但是他的手臂上却并没有什么肌肉,从他走路的姿势来看,Arthur甚至不确定这个人有没有受过战斗训练。
"开始吧。"Hengenst在对手身后说道,显然是完全没有把Arthur的选择放在考虑范围内。
全副武装的男人猛地提剑朝他冲了过来。他的动作破绽太多,Arthur甚至没有花什么力气就把他击倒在了地上。这多多少少让他回忆起了自己还在挑选Camelot骑士的时候。那些贵族家的子弟们仗着血统高贵,以为自己迟早是要当上骑士,就懈怠练习,于是真到了Arthur考验他们的那一天,一个个简直不堪一击得可笑。
Arthur冷哼了一声,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慢慢站起来,并没有这么快就放弃。至少他的恒心还是令人敬佩的。Arthur在心里补充道。
再次冲到Arthur面前的时候,男人的力量显然加大了不少。他甚至低吼着想要一招解决Arthur。男人一直都戴着面具,Arthur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他知道,这个人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尽管是毫无技巧的猛攻,男人不断加快的速度和持续加强的力道还是让Arthur产生了片刻的迟疑。他的防御渐渐变得吃力,原本想要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动作也慢慢增强了攻击性。
于是再一次,男人被他狠狠摔到地上,这一次,男人甚至没有能够握住自己的武器。
这样,胜负就已经很明显了吧?事实上,从一开始,Arthur就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但是,当他侧过脑袋,将视线转向Hengenst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老人了然于心的微笑和Merlin越发忧虑的眼神。Arthur有那么一瞬间的分神。Merlin的眼睛似乎有什么奇特的力量,总能让他移不开视线。但是很快的,倒在地上的男人再次发起了进攻。
这不正常。Arthur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很清楚自己下手时的力道,当然也清楚自己的拳脚和剑身能够起到的作用。可是,这个人就像是不知道疼痛一样地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然后没有间断的攻击。一开始Arthur以为这个人是被施了什么魔法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可以男人加重得像是雷声一样的喘息和每一次被击中时痛苦的惨叫都显然不是装出来的。但是这样耗下去对Arthur并没有什么好处。他应该让这个人见识一下他的厉害了。
筋疲力尽的男人甩着胳膊冲过来的时候汗水撒得满地都是,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却并不难预测。于是下一刻,在男人接近的时候,Arthur猛地挥剑击掉了他的武器,随之以手肘攻击他的腹部,最后一拳打上了他的下巴。男人怔怔地坐在地上,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Arthur知道,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应该疼得要命,刚刚那一拳很有可能击碎了男人的下巴,而他那只握剑的手,应该已经麻得什么都拿不起来了。他现在的状态,就只能被称之为"活着"而已。
"我们还要这样打到什么时候?"Arthur回头去问Hengenst,却再次迎上了老人饶有兴趣的笑脸。他讨厌这样的笑脸。
"我想我的意思应该很明确,这不是游戏,殿下。想要让打斗结束,结果只能是你死或者他死。当然,我更希望你活着。"
Arthur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突然大得吓人,"我不会就这么杀死无辜的人!"
Hengenst没有说话,他甚至端起了酒杯,似乎已经不在乎接下来的战况。
Arthur在余光里找到了Merlin的眼睛,那双跳动着亮蓝色火焰的眼睛。他现在明白Merlin真正的担忧是什么了。并不是怕他无法取胜,而是知道他无法取胜—如果他不杀了这个对手的话。
这是个无辜的人,他只是被命令了才来这么做。可是他不是自己的对手,他心里也应该清楚地。他可以选择放弃。
"嘿,不论你是谁,我希望你能放弃。停止攻击我,那么我就不会再攻击你了,好么?"Arthur伸出一只手指向男人,这或许是他现在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没有什么人会傻到拼命去对付一个自己对付不了的人,不是么?
对方站起身,在听到Arthur的话之后顿住了脚步。他的整个身体都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像是开始了犹豫。
这是个好兆头。Arthur微笑起来,准备上前与这位对手握手言和。这是骑士之间的礼仪,他知道这样并不合适,但是现在,也许并不是一味追求那些虚名的好时机。
可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对手在Arthur靠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突然发起了攻击。身体的本能比意志的反应时间要短得多,于是在Arthur找回意识的时候,长剑已经完整地刺进了男人的腹部。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的男人抬起头,含着泪水的目光直直射进Arthur眼里,棕褐色的眼眸里泛起死亡的灰黑,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里是彻骨的绝望。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这完全不是…
"很好。"Hengenst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荡在空气当中的鼓掌声一次一次地敲击在他的胸腔里,震动着他的心脏。每一个心跳都变得沉重不堪,巴掌声和心脏鼓动的声音交错着冲击他的耳膜,Arthur怔怔地张大了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无疑是他最后悔的一次。
这个男人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平民…而他,就像个握着刀剑的屠夫…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殿下。我们的宣传做得不错,比赛的门票快要抢售一空了。"Hengenst接下来的话他没有听清,Arthur站在那里,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以前也错杀过一个对手,可是那是骑士之间的比赛,那是他国的王子在比赛结束之后还从背后偷袭他,那多多少少,可以说是那个人自作自受。可是这一次…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选择放弃。
牢房里的味道已经开始变得熟悉,与其说是适应,倒不如说是Arthur已经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抱怨那些难闻的气味上了。
自从离开Camelot之后他就没再洗过澡。逃亡的时候旅途中的灰尘就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以往的每一次出猎至少还可以找到溪流,而且在荒野中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一周。可是现在…长时间的旅途奔波和几天下来的打斗让汗水黏腻得在身上留下黑色的印记,前几天的大雨不但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把这个情况愈演愈烈。最糟糕的却还是今天杀的那个男人。他觉得自己身上现在就像是沾满了那个人的味道,男人的汗水和他的混合在一起,和一路的尘土泥泞混合在一起,怎么也忘不掉。Arthur记得自己人生杀的第一个人,在那样广袤的树林里,被浅云遮挡住了部分的淡灰色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下来,落在那个人脸上,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深黑色的瞳孔缓慢地散开,然后在周身泛起冰冷的死气。他当时真的就那么愣住了。没有再考虑比赛的输赢,也没有再顾虑旁边会不会还有敌人,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骑士为了一个名字叫荣誉的东西,奋力拼杀,然后死在了满地泥土落叶的荒野里。以败者的身份,所以永远不会再有人记住这个名字。除了他的家人,他的所爱,他们会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记得他曾经对他们许下的诺言,然后在夜里为他流泪,不愿被人发现。他们会暗暗地憎恨这个叫做Arthur Pendragon的人,因为他所谓的荣誉,沾满了这个人的鲜血。
牢房里突然出现的陌生气息让Arthur猛地警觉起来。他忽地站起身,看到了站在墙角的女人。
"谁…"嘴巴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脱口而出,所以明明看清了对方美丽得令人惊艳的外表和那一身妖冶得甚至有些诡异的红裙子,他仍然问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你是个巫师?"
"果然是Pendragon家的人。除了这个就不会说别的了?"女人从黑暗的墙角走出来,站到火光能够抵达的地方。Arthur这才看清,女人比他想象中更为白皙的皮肤和凝结得如同夏季天空的湛蓝色眼睛。她站在那里,笑容清浅,眼里却绽放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你是谁?"Arthur直起身子,每一块肌肉都紧张起来。这并不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巫师,但却是最让他不适的一个。她身上有种他无法识别的危险气息,让他不安。
"如果陈述我的名字能让你对今天的所作所为减少一点不安的话,那么,我是Nimuel."女人如此说着,微微颔首,优雅如同公主。
"你说什么?"与其说是不明白她的话,倒不如说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Arthur的事。
"还在想那个早就死过了气的男人?"她挑起一边的眉毛,"我倒不知道你是这么软弱的人。相比较之下,我更喜欢你父亲的那种果决。看来你更像你的母亲。"
"你认识我的父母?你到底是什么人?"Arthur皱起眉头,向前进了一步。
"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来讲,还不是时候。"Nimuel扬起下巴笑起来,"我只是受人之托,来给你捎个口信。"
"什么…"
"不要急于收回Camelot,你还没有准备好。而且,真的要收回Camelot,你还需要一个人。"
"我为什么要…"
"不要打断我,年轻的Pendragon,只用好好记住这个人的名字就好。他叫Emrys,如果你想要恢复身份,想要再次得到你的国家,那么只有Emrys,能够帮你达成愿望。"
Arthur大声笑起来,"他也是个巫师?"
Nimuel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的笑容不再鲜明。
"你们这些巫师,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群懂一点戏法就招摇撞骗的小丑。以为自己会那么一点唬人的把戏就真的能呼风唤雨了?我永远不会与巫师为伍,更不会求助于他们。"Arthur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你们没有责任感,没有荣誉,没有尊严,我真不明白你们是凭什么活在世界上的。就凭…"
他的话没有说完,Nimuel前伸的手臂突然凝聚起来的强大力量把他钉在墙上,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固定住,胸腔无法扩展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困难。Arthur张开嘴,却无法感受到空气的进入。眼球在眼眶中挤压着快要鼓出来,在他以为自己的身体会就这么爆炸的时候,压迫在身上的力量突然减弱了一些。
"为什么不杀了我?"他凭着仅存的一点气息问道。
"Arthur Pendragon,你的命从来不该丧于我的手中。"Nimuel向他靠近了一点,"你不仅没有你父亲的果决,同时也没有他的智慧。才杀一个人就变得这么无能?这样你要怎么收回Camelot?真不明白Emrys到底为什么会想帮助你这种人。"
"看来你不太喜欢他的主意?放心吧,我也不会接受他的帮助的!"
"这件事就不由我说了算了。"她的笑容再次爬上脸庞。"跟你的谈话还算愉快,王子殿下。"在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的时候,Nimuel的身体也就此消失不见。Arthur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牢房,只有浑身的酸痛感告诉他,刚刚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