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从转角钻出来的火光照亮了小半边墙壁,Arthur不得不抬起眉毛,看到Merlin提着布包走下来。

拿出钥匙打开牢门,Arthur这才注意到这次Merlin的身后并没有跟着负责看守的壮汉。半掩着牢门走进来,Merlin在他身边蹲下,往他怀里塞了一包东西。

Arthur没有说话,Merlin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清瘦的男孩站起身走到墙边,扒开了地上的枯草之后从腋下抽出几根蜡烛放好,接着一一点燃。安静、宁谧,没有一丝言语。像是熟识的好友。Arthur皱了皱眉头,转过脑袋看向半掩的牢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想要逃出去的意思。Merlin完成了手头的事情之后就又走回来,在Arthur身边抱着膝盖坐下,接着咬住下嘴唇,犹犹豫豫地嘀咕了一句:"吃的。"然后就低下头再不说话。

Arthur垂下目光望了一眼摊开在怀里的布包,打开包裹的里是零零散散地放着的面包和香肠。尽管已经凉了,却还是能够一眼看出不是自己应该得到的食物。Arthur抬起头,后脑勺靠在了墙壁上,他知道这孩子有话要说,只是还没有鼓起勇气。

"也许…你想找人谈谈。"终于,在沉默了将近五分钟之后,Merlin忍不住开口了。

"你想要我说什么?"Arthur没有看他但是仍旧做出了回应。

"今天,跟你比试的那个人,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投降。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要他认输,我就会放过他。"Arthur突然提高了音调,注视着Merlin的眼眸里燃烧起怒火。

Merlin回望过来,轻轻皱着眉头的表情有些胆怯,"那不是他愿意的。Hengenst对他作出过承诺,如果他认输,一样也是死。可是如果他赢了,他就能获得自由和三枚金币。"

Arthur眼里的怒气突然弱下去。

"我猜…他并没有什么选择…不是么?"Merlin低下头,睫毛在火光里颤动起来。

"他为了让我杀一个无辜的人,对别人许下了这样的承诺?"Arthur语气冰冷,凝聚的视线定在牢门的缝隙上。

Merlin没有回答。当然他也不需要回答。Arthur这么问只不过是不能接受现实而已,并不是真正的问句。

"为什么?"他收回目光望向Merlin,"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他,没有。"Merlin并没有抬头,于是嘴唇就会在说话的时候微微撅起来,"但是这个人可以让你变得狠心,变得不在乎你杀的人是不是无辜。"

"那么我接下来就不会再还手。"

"那样别人就会杀了你。"Merlin抬起头,语气突然变得坚定。

Arthur眯起眼睛,一时间找不到言语。与其说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这样的话,不如说是不相信这样的话会从Merlin嘴里说来。这个有着苍白面容,乌黑头发的孩子,这个眼睛如海洋一般湛蓝的孩子,会如此狠绝地说出取掉他人性命的言论。

"但那样并不符合骑士准则。"Arthur冷着脸回答了一句,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个看起来单纯的孩子是不是太没有戒备了。

"骑士准则?"Merlin小声念了一遍,忽然轻笑着摇起头,"还真是被宠坏了的王子殿下。你遵守你的骑士准则,然后Hengenst让随便什么人来杀了你。我想知道,王子殿下的命就只值三个金币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好一点的理由,让我不现在就逃出这个鬼地方?"Arthur坐直身子,语气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Merlin的身体突然绷紧了一些,他的眼眶微微扩大,但是随之又平静下来。"你很清楚,因为那样我就会死。"

"可是你刚才还说我应该为了自己牺牲一下其他人,不是么?Merlin."Arthur挑起一边的没毛,语气变得轻佻起来。坐在对面的Merlin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他紧紧咬住嘴唇,眼里的火光像是快要烧起来。

在瞪视了些许时间之后,他猛地站起身子,朝牢门走了过去。

"Merlin!"Arthur的叫声让他停下了脚步,"把你的东西带走。"他随手将怀中的包裹扔到Merlin脚边,看到那个清瘦的背脊凝滞的瞬间,和他蹲下身子把东西收好直到离开,终究没有再看Arthur一眼。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这个叫Merlin的孩子真的比他想象中要脆弱得多,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举着火把的Merlin离开时泛红的眼角里隐隐的泪光,可是,那也有可能是火焰造成的假象,不是么?

阳光耀眼得炫目,Arthur Pendragon站在缓缓升起的铁门之后,面前是容纳了上千观众的角斗场。站在身旁的壮汉暴起全身的肌肉,拉动锁链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锈迹斑斑的铁门渐渐离开视线,轰隆而尖利的响声和着空气里震耳的呼声,Arthur皱起眉头,出乎意料地手足无措。

"该你上场了,美人。"壮汉把铁链栓到一边之后抱着胳膊对Arthur说道。

也许Arthur是打败了那么几个人,也许他的剑术确实超群,但是在这样的狼群中,再怎么技艺高超的猎人也不过是身陷囹圄的囚徒。Arthur上前几步,身上的重铠把背脊硌得生疼。这让他怀念起他长穿的锁子甲,或许他应该好好奖赏一下那位宫廷铸造师,当然,前提是如果他还有机会的话。

金发王子走到场中站定,抬头看见的是如同山峰一样的人群。那些穿着破布衣衫的平民用一个月攒下来的几枚钱币来到这里,观赏人类之间的厮杀,像是可以从中获得什么乐趣。他们不再是Arthur印象中辛勤劳作,然而收成欠佳的农人,也不像是跪着祈求士兵少收些赋税的弱者,他们是这里的主人,他们决定着败者的生死。

属于平民的善良在此时似乎显得可笑,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些与他的父亲曾经统治着的人民并无二样。就像是远远地看见了一幅破旧的画卷,还在惋惜慨叹它没有得到珍惜就陡然掀起看见了掩盖其下的蛀虫,愤怒且悲哀。

Arthur没有说话,站在场中,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起来。弥漫在空气里慢慢凝聚起来的沙尘随着鼻腔进入肺叶,周身渐渐腾升起来的杀气和冬天的寒风一样不可阻挡。他大吼着回身,用刚从腰间抽出的重剑格挡住由身后扑来的攻击。带着牛头饰物的对手被加上了野蛮和力量的释义,于是就算对手本身并不可怕,他们所带来的恐惧也比平日里的敌人要来得鲜明。

用第一剑格挡住对方的巨斧,第二剑就已经嵌入了对手的胸腹。前进的脚步如同鬼魅的影子,第二个敌人的斧子还在空中,Arthur的剑就已经刺穿了他的身体。接下来的两个人似乎是早早地做好了准备,他们同时发出的攻击让Arthur措手不及,然而速度从来都是他引以为豪的强项。Arthur转过身,猛然甩出的双肘狠狠地击向了两人的后颈。被强大力道击中的两人踉跄着脚步摔到地上,眩晕感让他们无法及时反应地站起来。然而Arthur却只是将重剑举到了空中。

看台之上的观众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坐在正席上的乡绅土豪们举起酒杯,大喊起Arthur的名字。

"干掉他们啊,王子殿下!"

"让他们尝尝脑袋落地的滋味儿!"

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大吼。

Arthur愣愣地站定,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高举而酸痛起来。他皱起眉头,突然觉得有一双视线紧紧盯着他的背脊,把后颈烧得火热。他想要回头去看,可是在放下长剑的一刻,缓过神来的对手从地面上支撑着爬起来。Arthur侧身对着他们,那两双从牛头钢盔里射出来的眼光没有要停战的意思。

赤着胳膊的战士再次举起手中的巨斧,身体变得紧张而戒备。Arthur只好再次摆出迎战的姿势,尽管他知道作为比武,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这两个对手并没有选择迎面扑上来,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开,像是绕着Arthur画出圆圈。节奏在此时变得至关重要。Arthur的目光紧盯着移动的两人,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身体因为战斗的本能而完全紧张起来,后颈的汗毛在冷风吹过的时候直直竖立,Arthur一动不动,身体静止地像是生长在地上的树木。

先前被打倒的敌人并没有死去,还能维持战斗的两人缓缓移动到Arthur身体两侧,属于战士的本能让他躬下身,躲开突然挥过来的两道袭击。Arthur猛地退开,长长的剑刃敲碎了遮挡在铁甲之后的骨骼,两个敌人应声倒下。

观众席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吼,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高举双臂,像是朝圣的旅人,对Arthur致以敬意。站在角斗场中间的年轻人抬起头,周身是涌动着的人潮和震耳欲聋的喊声。他抬起头,冬季的阳光并不算刺目,他却无法看清哪怕一个人的脸。他们聚集在那里,大喊着Arthur不能听懂的词汇,声音里是对武力和杀戮的憧憬。他们想要鲜血,想要生命,想要用别人的悲哀平息自己的愤怒。

Arthur突然觉得世界很陌生,像是从不曾来过。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地方,平民因为丰收而露出欣喜的笑靥,骑士因为尊严而活得骄傲。这里是野兽的国度,人们互相捕杀撕咬,直到在存活以外,获得愉悦。

背脊上突然攀爬起阵阵寒意,Arthur回过头,终于找到人群中炙热眼光的主人。

静谧如同湖泊,深蓝如同宝石。只是匆忙的一次瞥见,Arthur的注意力很快被人群的声响转移开来,男人们握着拳头做出拇指向下的姿势。"杀—杀—杀—"吼声像是可以形成强烈的波动传进人的心里,连双手都不受自己控制。

Arthur的脚步几乎是没有意识地挪动到了躺在地上的一个角斗士身边,他举起剑,太阳的光线在男人所戴的头饰上反射出光芒,让他无法看清对方的眼睛。剑身破开盔甲和皮肉的时候很轻松,就连体内的肌肉骨骼也一并斩断。手中轻微的阻力和随之发出的清脆响声像是雷声一样地在Arthur耳朵里回响。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身体僵硬如同失去意念的死尸,他走到第二个人身边,挥剑砍下了第二个人的头颅。

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有鼻腔里弥漫着的,刺痛眼球的血腥味和冰冷的双手上隐约可触的痛觉。

后颈上的灼烧感突然强烈起来,忽然的疼痛让Arthur猛地吸了一口气,他怔怔地张大眼睛,看着手中沾满血液的长剑和躺在脚下不断求饶的角斗士,仿佛刚刚回过神来,Arthur无力地后退了几步,再次抬头,观众的欢呼声只是更加热烈了。Merlin还站在原本的位置,只是眼里涌动的情绪像是无法捕捉的暗流,让他几乎要泛起泪来。

Arthur低下头,他努力地在周身寻找着那个进场时的入口,好像辨别方向也已经不是易事。他终于找到了那扇门。站定身子,一把将剑插到地上,Arthur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守门的壮汉并不愿意帮他开门,而身后如潮的声响像是无法逃脱的猛兽,追赶在他身后咆哮。

门突然被打开了,即使那个壮汉没有用一丝力气,甚至是没有做出拉动绳索的动作。铁门升上去,像是有了生命。

Arthur却已经没办法顾及这样的怪事。他提起步子走进去,摇晃着的身体像是失去意志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