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两个壮汉提着青年的胳膊，半跑下楼梯，在到达牢房门口的时候扔垃圾一样地把他甩进了牢里，锁上门离开了。满头大汗的金发青年摔在地上，脸颊被地上的枯草硌得生疼。突然撞击到下颚的冷硬感让他闷哼了一声，身上的剧烈痛觉突然被唤醒般地发作起来。
鞭笞过后热辣灼烧的伤口在前胸后背聚集，冰冷的水又让身体冻得瑟瑟发抖，脑袋里像是包了一块巨石，疼痛沉重得让他无法思考。在比赛之后还能勉强支撑的体力在被几名壮汉拖进地窖之后就变得荡然无存，Hengenst选择在这时候出面，用皮鞭和冷水来折磨他显然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你听过这么一个说法么，王子殿下？"Hengenst在抽打出第十五鞭的时候说道，"农人想要他们的驴前行，就在它前面放一根胡萝卜，并在他身后挥舞棒子。胡萝卜我是可以给你，可是你好像对它不感兴趣，所以我想是时候在后面加把劲了。"
Arthur没有说话，冷汗从额头上雨瀑般地落下，他抬起眼皮从狭窄的缝隙当中看见Hengenst笑得不失风度，像极了宴会之上虚情假意的贵族们。但是，真正抓住Arthur的眼球的，还是站在Hengenst后面的那个人。
笔直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黑发青年似乎是全身都已经僵硬了，唯独脸上还是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他像是尽力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却又像是竭力不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绷地放松着唇线。脸上的血色明明已经褪得看不出来，视线却还是直直地对着Arthur的眼睛，像是不愿意错过他眼里能够流露出的每一丝痛苦。
尽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Arthur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想要冷笑的神经，哼出了声。
"王子殿下不认同么？"Hengenst微微颔首，作出了谦卑的姿势。
Arthur把头偏过去，不再理他。Hengenst笑了笑，开始继续手头的工作。
鞭子抽打在Arthur身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次肌体与鞭身的接触都像是将利刃从皮肤上狠狠切过。Arthur咬住牙关，闷哼却还是从喉咙里泄出来。疼痛让他失去意识，下一刻就会有整盆的冷水冲进鼻腔，在他呛得咳嗽的同时，抽落的皮鞭让他大叫，可是没有几下，他又会再次收住声线。
Arthur再没有回头，他不想看见Merlin的表情，可是又无法不去看他。于是身体像是无法控制地搜寻每一个可以打破的空隙，比如，他的余光。Merlin仍旧站在之前的地点，下巴没有自觉地上扬了一些。他睁大眼睛，烛火把他的视线照得发亮。他想他是要哭了。
趴在地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可Arthur还是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的脑子里装满了Merlin那时候的表情，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看得清楚些，就不用到现在来一遍一遍地回想，看自己哪里记得不对。他本来以为Merlin会跟着押送他的人一起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嘲笑他的狼狈。可是当壮汉将他拖拽着经过Merlin身边的时候，Merlin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Arthur吃吃地笑起来，在那些追随着父亲逃亡的日子里，他一遍一遍地回溯的，是大军破城之时每个士兵脸上空白的表情，他花了多少时间去分辨燃烧城池的火光与地面上成河的鲜血。然而现在，他只是趴在这里，狗一样的姿势，心里惦记的全是一个只知道名字的男仆。小时候Gaius也跟他讲过命运的事，Arthur一直都是不信的。可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需要让步。命不是不存在，只是他赢不了。
眼皮开始发沉了，疼痛却让他睡不着觉。胸口被压着的感觉实在不好受，Arthur尽量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而哪怕是这样的动作都会扯动伤口引发痛觉。
楼道里急急忙忙的脚步声把泥土灰震得瑟瑟地往下掉，却在快要接近楼梯口的时候兀地停下来。Arthur半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轻手轻脚地下来了。
牢房里原本剩下的一点灯火早就燃尽，Merlin手上的火把就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线。他四处打量着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慌里慌张地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Arthur."他小跑到Arthur身边蹲下，低声叫着他的时候用空闲的一只手推搡他的肩膀，"Arthur，你怎么样了？"火光照在Merlin脸上，暖黄的光线把他的皮肤映成温和的颜色，蓝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Arthur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或者更准确地说，该是担心。
"还没死。"Arthur提起嗓子回了他一句，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要不认得。随即呛得咳嗽起来的动作似乎让Merlin松了一口气。
"我来帮你。"Merlin迅速站起身把火把插到一边，再跑过来蹲到Arthur身侧。伏下身，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背后的伤并不比胸口的好多少，所以刚一翻过身，Arthur就闷哼起来。
"抱歉。"Merlin小声说着，用手臂抱住膝盖。
"没事。"Arthur随口应了一句，突然看到了Merlin的表情。这是让他说不出话的表情。Merlin的嘴巴微微地翘着，深蓝色的眼眸几乎让他窒息。他的神态是那么认真，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如果Arthur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上次见面的结尾可并不怎么友善。但是他却无法在Merlin眼里找到"责怪"一类的感情。
"你没有杀死他们。"Merlin突然说了一句。
"嗯？"Arthur想得有些出神，但还是及时地捉到了话语的尾音。
"你没有杀他们。为什么？"
Arthur咧开嘴来笑，"我想这件事我比你清楚。我才是那个为此挨了鞭子的人。"
"我想知道理由。"Merlin的声音变得坚决，额上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来。
"因为不想。"他偏过头去看他，"因为我不会为了娱乐观众去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但是你差点被打死。"Merlin似乎有点生气了。
"我知道。"Arthur呼出一口气，视线转移到天花板上。"但是我是个骑士，我要对得起自己的荣誉。"
"荣誉。"Merlin猛地哼出声来，整个身体的重心突然向后坐在了地上，他侧过头把脸转到Arthur看不见的方向，"荣誉？"Arthur听见他重复了一遍，接着是低沉沙哑的笑声。背对着自己的瘦削肩膀轻轻颤动着，像是乐不可支的模样。"真是娇生惯养的王子。"
"嘿！"Arthur打断他，"我可没有娇生惯养。"
Merlin回过头，嘴角只剩下一点温和的笑意，他突然把手伸向Arthur，掌心覆上他的额头。Arthur愣了愣，不解地撅起嘴巴。Merlin的手心带着凉意，修长的手指帮他把黏在额头上的发丝拨开，然后又在Arthur脸上停留了一下，才把手收了回去。
仅仅只是这样短暂的触碰，Arthur都可以感到心脏快要冲出胸口的搏动。他紧紧咬住牙齿，脸上被Merlin碰到过的地方像是火焰般地灼烧起来。如果他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没有力气，他或许会立马跳起来把Merlin抱进怀里。但是这样的想法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惊讶了。
Merlin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湖蓝色的眼睛罩上悲伤的神色。
"我带了药来，但是我不确定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你的医术是让人很难想象。"Arthur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嘿！你又不知道！"Merlin再次笑起来。
Arthur也笑了。他抬起手臂，揉了揉Merlin的头发。过于亲密的动作让他在收回了手之后才感到突如其来的诧异，但是Merlin却好像并不在意。事实上，他的动作也好，Merlin的反应也好，一切都进行得那么自然，那么纯粹。像是上演过千万次，又像是每个初次那样令人心悸。呆呆地望着Merlin的笑脸，Arthur安下心来。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有他在，有Merlin在，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困难是度不过去的。这样的想法很奇怪，但是Arthur没办法停止思考他和Merlin的未来。他想着自己离开Hengenst的那一天，想着自己或许会带上Merlin。因为仅仅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他已经开始无法想象生命里没有Merlin的样子。
"我很抱歉。"Arthur突然说道。
"什么？"Merlin抬起眉毛。
"我很抱歉，上次说的话。我不该那么过分的。"
Merlin突然愣住了，脸上的惊讶清晰可见。
"好吧，本王子是没道过歉，你要笑就笑好了。"Arthur皱起鼻子，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谢谢。"Merlin抿起嘴唇，嘴角扬起浅笑。
"我想你是想说，没关系？"Arthur已经彻底搞不清Merlin的想法了。
"我把药留下，抱歉不能给你上药，我不能久待。"Merlin把药瓶塞进Arthur手心里，随即站起身，"我得走了。你自己保重。"
Merlin从Arthur身边绕过去，走向门口。
"Merlin."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Arthur突然叫住了他，Merlin回过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金发青年。"谢谢。"
"让我看看，这躺在地上的是谁？噢，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Arthur Pendragon么？"
睡梦之中的Arthur被吵醒，漆黑的牢房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Nimuel？"
"看来殿下还记得我。"她走到Arthur身边俯视他的脸庞，尽管看不见她的表情，Arthur却很肯定她是笑着的。他想站起来，可是现在或许并不是个好时机。"你大半夜的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聊天？"
"噢，相信我，我比你还不愿意大半夜的出现在这里。"Nimuel沉下声线，"我是更倾向于让你自生自灭的。"
"谢谢你的建议，但是我想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Nimuel蹲下身，指尖抚上Arthur的胸膛，"我可没有你这么确定。"她笑起来，"或者我应该说，Emrys也没有你这么确定？"
"又是Emrys…"Arthur已经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如果不是他大半夜的叫我过来救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好心？"
"他怎么知道…噢，我又何必问。肯定又是巫师的什么把戏。但是介意我问一句么小姐，这位Emrys为什么这么在乎我的死活？"Arthur试着在黑暗中找到Nimuel的眼睛，可是没过多久就发现那是徒劳的。
"这个，不由我来告诉你。事实上，你也还只是处在试验期。能不能得到Emrys真正的帮助，我想，还有待观察。"
"什么观察？"Arthur皱起眉头，"真受不了你们这些巫师的疯言疯语。"
"好了。是时候结束闲聊了。"Nimuel放在Arthur身上的手突然加了几分力道，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两道金光让Arthur找到了她的眼睛。然而，来不及反抗，身体就被冰冷的寒意充满。所有的伤口都在这一刻剧烈疼痛起来，像是用利刃把原本快要愈合的伤痕猛地划开。Arthur大叫出声，身体因为剧痛不由自主地抽搐。他用尽全力捉住Nimuel的手腕，却无法制止女巫手中的动作。
猛地把手抽开，Nimuel倏地站起身。"我想，我也不能指望你向我道谢了。不过，我愿意祝福你通过Emrys的考验。但愿你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王子殿下。毕竟，那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Nimuel消失在了空气里，Arthur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口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