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身着重铠的骑士脚步急促,脸上强压下来的镇定表情在掀帘进账的那一刻终于完全崩开。
"陛下."骑士的进入打断了围在桌边众人的谈话,被称作陛下的男人抬起头,看向站在帐帘下喘气的骑士。"Sir Leon."
"陛下,我们打听到了Arthur的消息。"
帐内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他们缓缓侧过头交换着眼神,最后才把视线落到他们的君主身上。那个银灰发色,坚韧沉默的男人,微微张大了眼睛,原本放在地图上的手指似乎是下意识地紧绷起来。"往下说。"他低声命令道。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这时候咽了口唾沫。这个名为Leon的年轻骑士带来的消息实在太重要,王子的生死决定了这次逃亡的意义,甚至决定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Leon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继续下去。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
Uther微微皱起眉头,终于把除了Leon之外的所有人都赶出了帐外。
"你可以继续了,骑士。"Uther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Leon也看得出来,他们的国王在这次逃亡当中已经筋疲力尽。他需要一个好消息,需要一个让他可以坚持下去的理由。
"我们不能确定王子殿下是否还活着。"这是Leon选择说出口的第一句话,也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好答案。"但是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就有可能在Lord Cenred的领地。"
"Cenred…"Uther闭上眼睛转过身,但随即又平稳了呼吸。"消息准确么?"
"是从附近城镇的酒馆打听到的。虽然在Cenred的领地内,但是距离他们的城堡还很远。而且…照理来讲,Cenred现在还在Camelot。"Leon说着点头行了一个礼。
"我们应该回头,"Uther将双手架在腰上,"我们要往回走,去接他。"
"陛下."Leon再次打断了他,"无意冒犯,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从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来看,王子殿下现在可能被抓去做了角斗士。"
"角斗士?"Uther沉下声调,"我以为那是早就被废除了的。"
"只是在Camelot境内,陛下"Leon沉声回答,"事实上,在大多数国家,角斗士的存在都被看做习以为常。只要贿赂一定的金钱,官员就可以对他们的比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Uther皱起眉头,并没有回应Leon的视线。他甚至彻底背过身,在帐子里来回走了两遍才终于抬起头对Leon说道:"接下来我要你做的事可能会比较困难,也可能会让你送命,但是即使这样,你也能毫不疏忽地履行你的职责,完成我布置的任务么?"Uther的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但是礼貌的用语又显示出了这个国王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骑士俯身,用绝对的忠诚回应国王的信任。
"我希望你选出两个你可以托付性命的帮手,去把Arthur带回来。"Uther的右手按上Leon的肩膀,苍老的瞳仁里绽放着骇人的光。"我希望你可以把Arthur完完整整地带到我身边,不惜一切代价。"**************************************************************************************
阳光像是被染成金黄色的湖水,散发着闪亮耀眼的刺目光线,从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浮起,顺着嶙峋的岩石滑开。它像是有生命般地从尖尖的山角冒出头来,匍匐着靠近冰冷的空气,靠近拥堵的人群。浸湿山坡,浸湿树木,浸湿每个站在地面上的人,把他们染成金色,像是可以欺骗世界,告诉它,它是美好的。
Arthur站在那里的时候感到惊异。他很久没有看到过阳光晴好的日子,像是不曾注意到世界的明亮。他安静地皱着鼻子,等待身后不明身份的人拉住他的手臂,把他带到场地中间,把他推向Hengenst.
"早上好,王子殿下。"他对Arthur说,像是昨晚的鞭笞和折磨都不曾存在过。"休息得怎么样?"
Arthur站定身形,将愤怒的视线直直递进他眼里。他不会轻易示弱,至少不是在这个人面前。
"看来你休息得不错。"Hengenst笑起来,"今天是个大日子。你得看看你的同伴们了,老是一个人待着,不利于人际交往。"Hengenst不再看他,而是把视线转到了Arthur身后的人群身上。一个挥着巨大木棍站在场地中央的男人等待着每一个排在队列中的角斗士走上前来,然后对他的攻击做出一点愤怒之后的反抗或者是绝望之下的哭喊,他们会因为不同的反应被做上不同的记号,像是没有人性的牲口,在被打上标记的一刻起就只是供人类观赏的玩物,甚至是没有生命的木偶。
"看啊,殿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也许你不能决定它,但你还是可以用现有的力量左右它。仁慈是存在的,因为至少每个人都还有选择的机会。"Hengenst伏在Arthur耳边,声音阴沉得仿佛来自地狱。"你也有选择的机会,孩子。你甚至有比他们更加自由的选择。只是不要反抗命运,因为命运…那是连神都无法左右的选项。"
Hengenst的话让Arthur背脊发凉,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要在这一刻竖起来了。心跳没有由来地加快,身体似乎误以为自己身处战场地血脉喷张。每一块骨骼肌肉都下意识地紧绷着,仿佛随时可以进入战斗。Arthur加深呼吸,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有可能成为他将理智抛开,把身体交给直觉的时刻。他紧紧攥住双拳,心跳声在耳膜里响亮得吓人。眼前属于奴隶狰狞的面孔和胡乱的反击都变得遥远,他突然很想看见Merlin。是的,Merlin在哪里?他想见他,只想见他。
但是Hengenst的声音再次在耳后响起。"我想对你的宣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接下来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他的话的意思是,Arthur应该来场正式的比赛了。而他也正像他说的那样,为Arthur准备好了一场比赛。
这是Arthur第一次到除了自己的"房间"和这块空地以外的空间来。事实上Hengenst所拥有的财产远比Arthur想象中要庞大。比如他现在正身处的这个地下室。被打上记号的角斗士排成两条队伍站在仆人们面前,因为身上的记号不同而被束缚于同一个锁链。充斥着男人汗水酸臭和被泥土灰尘搅得浑浊的空气让Arthur忍不住地想要皱起眉头,但是这个时候,他的手已经被人拉开,沉重的钝痛感之后,粗大的铁环紧紧锁住了右臂,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一个让Arthur仰首的大个子。
Arthur皱起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推向了零零散散排成两列的队伍,大个子的男人站在他的右侧,用同样好奇的眼光打量了他一番之后愣愣地把头侧过去了。Arthur在对方的反应之下挑了挑眉毛,脚步随即被队伍带到狭窄而拥挤的走廊里。
与人群更加近距离的接触让空气里强烈的酸臭味更加浓重了一些,原本因为冬季的阴冷空气而降下来的刺鼻感又被潮湿的地下室填补回来。这让Arthur记起了自己训练骑士们的时候。尽管每天的训练都会让男人们大汗淋漓,但就算是同样浑身湿透的Arthur在那个时候也只能承受与骑士们进行最简单的礼貌性的肢体交流。现在的情况多少是有点让Arthur吃惊的,但是即使是他也不会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抱怨空气里的气味。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Arthur侧过头,余光刚好可以看到Hengenst带着仆从们走进来。
"今天是你们的第一战。"这是他停住脚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许是你喜欢的,也许是你憎恶的,但是因为某些理由,生命的轨迹选择了新的路口,你们站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起点上,无论它是否是你想要的。"来自头顶的呼吼声渐渐变得响亮,人群疯狂的踩踏让灰尘雨雾般地落下,挥洒在战士们的脸上。刺耳的音乐像是在头顶盘旋不去的苍蝇,尖利的声响是鼓动观众的号角,然而对于角斗士们来讲,它的存在不会比使人焦虑更有意义。Hengenst的声音却像是沉睡着的古老篇章般缓缓响起,让大家不得不凝神去听。这是他们的第一场比赛,如若不能生还,那么必将死亡。他走到男人们身前踱步,声音雄浑仿佛宣读着庄严的誓词。"你们会举起你们能够得到的武器—因为那是你无法选择的命运,但是你们可以用尽全力,可以浴血奋战或是弃械投降。你们会死,但是你们可以选择面对死亡的方式。"
Hengenst的话像是雷鸣。Arthur低下头,目光凝聚在满是黄色泥土的地面上。来自头顶的观众的呼吼震耳欲聋,人群嘶吼着杀戮的字眼,声音像是不会断绝。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他是Camelot的王子,他为自己的荣耀参加比赛,为自己的国家参加比武,也为赢得父亲赞许的眼光拼杀,那些,才是他的命运。那些,才是他战斗的理由。国家、人民、骄傲,Camelot的王子所视乎生命的一切。然而这些冠冕的理由都已经改变不了他已沦为奴隶的事实。他只是被人涂上了标记的野狗,平日里为铁链所束缚,在需要的时候便被放到空地中,与别的野狗相互撕咬。他们撕咬,不为那些像是可以闪着金光的骑士精神,不为贵族们精致得近乎华美的荣耀,只是为了生存,生存或是卑微地死亡。
被塞到Arthur手上的是一把已经被磨出裂痕的木盾。而身边的大个子则得到了一把快要生锈的铁剑。事实上,每对像他们这样被锁住的角斗士都得到了一样的武器。
"我知道你是用剑的高手,殿下。"Hengenst走到Arthur 身边,"可是不知道你用盾是不是和用剑一样厉害。"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Arthur没有回应Hengenst的视线,只是昂起头迈动步伐。深长的走廊过后,破旧木门的缝隙里透出耀眼的微光。Arthur身前的男人发出连续破碎的声响,过了一会儿Arthur才意识到那是男人牙根发颤的声音。他稍稍皱起眉头,在想出更多言语之前抿住了嘴唇。
木门被打开,阳光火焰一样地喷射进来,把Arthur的眼睛烧得发疼。第一个冲出去的男人瞬间被削去头颅,站在门外等待的带着牛头饰物的对手挥舞着流星锤,用过人的臂力击碎战士的前额。鲜血和脑浆从破损的骨骼中喷涌而出,混合着耀眼的光线飞舞在视线里。Arthur眯起眼睛,在身边的同伴被乱剑劈砍之前借着臂力把他拉出了包围圈。对方总共有二十人,而他们只有七对—那还是在已经失去了两名战士之前。相比较于对方精良的武器,他们的装备看起来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握着长剑的一方很快因为举盾者的碍事而变得焦躁,举盾者也因为同伴的嫌恶而失去原本应有的保护。鲜血的气息很快就和花粉一样漂浮在空气里,刺激着人们的鼻腔和眼膜。来自观众席上的呼吼大浪一般地席卷过来,"杀,杀,杀!"他们像是不知疲倦地嘶吼着,高举的双拳似乎象征着力量。被斗士的鲜血染红的眼眸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沉溺杀戮的野兽。他们并不懂得杀戮,只是一味地渴望血腥和视觉上的欢愉。他们放声嘶吼着野蛮的字眼,却根本不明白死亡的悲哀。他们乐于看到同类被杀害,只因为他们高坐于观众席之上,无法沾染死亡的气息。或许,也就是这种居高临下的视线给了他们自命为神的错觉。
离开包围圈并没有多久,零散着的敌人就陆续追赶过来。身边高大的男人睁圆了眼睛,在敌人接近的时候挥舞剑柄。他并不是像Arthur这样身经百战的斗士,他的攻击只是出于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他没有像其他奴隶那样被恐惧淹没,然而粗糙的打斗方式让他用上了自己全身的气力。Arthur在下一个敌人冲过来的时候跃身上前,用木盾敲碎了对方的头颅。忙于应对眼前敌人的同伴来不及说出感谢,只是更加拼命地挥舞长剑,以厮杀宣告忠诚。
Arthur借着同伴一次挥剑的空隙伸出木盾,猛地击向敌人的腹部,与此同时,同伴的再一次攻击就解决掉了对手的性命。他们需要一个更加优秀的战术—一个可以取得胜利的战术。广场上的厮杀已经一片混乱,属于Hengenst的角斗士被敌方的人马冲散开来,分布在场地里的各个角落。他们的角斗士显然开始撑不下去。这不是个好现象,这样很不好。Arthur紧紧皱住眉头,脚步下意识的移动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Arthur和身边不知姓名的大个子利箭一样斜冲到场地对面,被分散注意力的敌人的猛攻出现了短暂的空隙。然而也就是这个空隙,让人类不愿离群的本性发挥作用。分散在四周的战士抓住这个机会迅速围聚过来,原本属于角斗士们混乱的厮杀突然变成了小型战场上的敌我双方。
Arthur大喊着冲上去,赶到自己身边的战友们也就嘶吼着扑向了敌人。被Arthur冲散的对手的阵营很快形成了被两面夹攻的形势,怒吼着拼杀的斗士们俨然成了彼此最为依赖的手足。在随后打败的敌人手中捡起流星锤后,Arthur终于获得了自己的武器。猛然扑上前来的对手将长剑刺向Arthur的胸口,侧身的同时用流星锤重击对手的剑身,同伴随即躬身戳中了敌人的心脏。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大个子很不错。
场地上所剩的人数已经不多,几乎要全军覆没的也不只是Arthur这边的角斗士而已。
汗水雨瀑一样地落下,冬天的冷空气让Arthur的手指几乎要冻裂。然而额头上的大汗和全身散发出的热气还是让他发出沉重的喘息。握着尖叉的敌人有他们无法抵挡的优势。Arthur小心地躬下身子,同伴则跟随着他的脚步伺机等待着。他们像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那样充满默契,心跳疯狂地震动耳膜,Arthur能听到大个子咽了口唾沫的声音。
尖叉猛地刺探过来,Arthur飞速跃身,尖叉就刚好从两人身体之间穿过去。他们立即提步上前用牵制着两人的锁链扼住了对手的脖子。流星锤的突然攻击将已经失去反击能力的对手一招毙命。观众们很快注意到了Arthur手中武器上不断滴落的鲜血,他们狂喜般地从座位上站立起来振臂,巨大的欢呼声像是海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角斗场。Arthur回过头,看见最后的敌人也被己方的斗士打倒。
Hengenst没有表情地站在观众席中,粗壮的双臂撑在看台的石栏上,沉默得像是古老的雕塑。
这是一场谁都没有想到的惨烈战役。原本应该是结局明了的屠杀竟然出现了与预料完全相反的情景。金发的青年人喘着粗气站在场地中央,身边是不知道名字的大个子年轻人。
悬在头顶的太阳绽放出足以灼烧眼眸的光线,汗水从额头流进眼里。耳朵里充斥着的呼吼声铺天盖地,让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涌动着的人潮像是可以转动,那么多远远近近的身影,那么多陌生得仿佛空白的脸庞。他们大笑着喊出Arthur的名字,像是熟识的好友。漫天的黄沙,喧闹的欢呼,汹涌的汗水,Arthur怔怔地看着场边兴奋的人群,任由额头上不属于自己的鲜血流进眼睛传来刺痛,视线茫然没有焦点。他看不清那些振臂高呼的人群的脸庞,他只能看到他们晃动的身体和没法躲避的刺目光线。他知道,这些人的欢呼是为他响起,他知道,这如雷的掌声是为他响起—如同他所经历过的那些胜仗之后的欢呼—他只是不知道他们欢呼的理由。
他眯起眼睛,表情空白得近乎漠然,直到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群中唯一静谧着的身影。暗红的衣衫包裹着瘦削的身体,修长的身影伫立在那里,宝蓝色的眼睛像是无风的湖面。在那张苍白恬静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