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8

Arthur坐在地上,眼前的篝火时不时溅出火星,耳朵里是噼噼啪啪响着的木柴燃烧的声音。盯着火光的视线多多少少有些出神,指尖下意识地摆弄着从地上捡起来的枯草,有东西在手里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隐隐感到有人靠近,Arthur没有抬头,直到对方叫出一声"殿下"。

"你好,我叫Percival."是白天跟他合作过的高个子。"我可以…"男人朝Arthur身边的空地点了点头,Arthur也就默许地往边上挪了一些。"你可以叫我Arthur的。"

Percival微微张大眼睛,但随即又咧开嘴笑起来。

"白天的时候,你很棒。"笨拙的言语,低沉的音调,如果不是因为要表现出尊重,Arthur几乎要笑起来。他看起来真的是个很实在的家伙。

"你也是。"Arthur点点头,对Percival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冷空气渐渐侵袭上他的皮肤,寒冬的味道像是尖利的刀刃,在鼻腔或是手背上割出裂痕。属于这个季节里的气息漂浮在人们周围,像是世界自然而然地赋予人们苦难,而承受相反变得艰难不自知。

不远处的地方,Merlin正蹲着身子为一个Arthur没有记住面孔的男人包扎伤口。深黑色的头发,湖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像是天生的笑容。Merlin蹲在那里,脸上认真的表情让他微微撅起嘴唇。橙色的火光晃动着掩映在他脸上,于是就连他长长的睫毛也变得明晰起来。那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棕色小外套随着他移动的手臂起起落落,像是可以摇出轻微的风。Arthur的视线移向他的脚跟,那双系着绳子的长靴让他微笑。

"知道么,你很幸运。"Percival的声音突然变得鲜明,他这才意识到Percival一直都是在跟他讲话的。但是这句话让他回过头,用不解的眼神望向这个一脸简单的壮实男人。

"我的意思是,你的城堡被人夺走了,这很不幸,可是…你来到了这里,成为了一名角斗士…"

"你的意思是,成为角斗士很幸运?"Arthur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可也不止是这个…"Percival摸摸自己的脑袋,显然产生了一些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想法。"我是说,至少你遇到了我们。"

Arthur收起下巴,仍旧没能明白这个大个子的意思。

"要知道,今天你的所作所为,足以让这里的所有人为你拼上性命。"Percival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这似乎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以表达他的意思的一句话。

"这恐怕并不…"

"你救了我们大家的命。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已经死了。"Percival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Arthur不能像往常一样用轻佻的语气和无伤大雅的玩笑回应他的话语,不能用扬起的嘴角和不加力气的拳头把严肃的气氛一带而过。他只能抿起嘴唇,在凛然的表情里沉下语调,用自己所有的真诚去面对眼前的男人。

"我以前也遇到过一个人,他跟你很像。"Percival继续说道。

这让Arthur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很奇怪,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是说…你们看起来很不一样。但是,你们给我的感觉,很像。"Percival低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把目光飘向远方。

夜晚泛起的凉意似乎有着驱逐睡意的作用,周围其他的角斗士们交谈的声音逐渐提高起来,交错的声响中混杂着几个Arthur能够捕捉到的音节,他可以听到他们是在说着关于"Emrys"的事。这让Arthur竖起耳朵,下意识地提高了警觉。

"我听说他是个邪恶的巫师,全身都被黑暗包裹,凡人只要路过他身边就会被吸去生命,如果看向他黑色斗篷之下的眼睛…灵魂就会永世被他用火焰禁锢,成为他的奴仆。"一个毛发厚重的男人低着头,火光在他脸上飘摇,配上阴沉的语调,他看起来倒像成了散步恐惧的邪恶术士。

"不过我听说他是个骑着黑马的游侠,帮助穷人,还救助那些隐没在乡野的骑士…"裹着头巾的矮小青年提着嗓子反驳,却随之被另外的角斗士打断了。

"胡说!他怎么会是游侠?你没有听那些吟游诗人的歌里说的么?他是骑着巨龙的魔法骑士,手里握着散发蓝光的权杖,他会站在云之彼端,俯视滔天的战火,用海洋一样浩瀚的法力为世界带来和平与安详…"穿着长衫的男人举起双手,火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他的声音那样虔诚,古怪的用词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浮动在空气里的歌谣,Arthur仿佛听到了吟游诗人拍打着琴具,用沙哑的嗓音唱起传说,歌声可以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得了得了!你听到的那都是什么?吟游诗人都是疯子…"长眉毛的男人再次发话,"你们说的这些都只是传言,可我,我是亲眼见到过他的。"

人群里明显地传来了抽气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算是坐在远处的角斗士也全都围聚了过来。

"噢…是的。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月色淹没,星辰无光,树木丛林都像是潜伏着的恶鬼,大风遮挡着人们的眼睛,但树木却可以发出妖魔般的嚎叫。"男人的声音嘶哑低沉,Arthur皱皱眉头,这段话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奶妈在他不愿意睡觉的时候坐在床边说的那些可怕的故事。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不去相信接下来这人要说的任何一句话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农人,拥有几亩长不出任何东西的田。我很绝望,那晚,我一个人在农田里散步,想着也许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好运气,上天不可能就这么遗弃我的,我…或许我的田还有希望生出庄稼…"

"然后呢!"人群里有人不耐烦地喊起来。

"别着急,年轻人。"男人低下头,目光在火焰里变得闪烁。他皱起眉头,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情。"我的荒地里,有很多石头,有的很小,但是也有些石头,很大,大得快要有人的一半高了。我挑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坐上去,然后我想着,是的,该死的,我不能开垦出这片荒地,可是至少我可以把这块石头坐在屁股底下!"男人咂咂嘴,把放在手边的水碗拿起来抿了一口。"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他的。"

Arthur紧紧皱住了眉头,他的目光也被男人吸引过去了。坐在篝火旁边的男人低着头,眼里涌现出除了惊慌和烦躁以外的情绪。那是恐慌…是一个回忆起多年之前的情景,仍旧发现恐惧历历在目的恐慌。

"起先,那还只是一点点,嘈杂的声响。但是后来…就在我的房子对面,那座黑暗的大山脚下,地面上突然冲起了一个火焰巨柱,一直伸到天空上,把漫天的乌云都烧得火红!人们的惨叫从火焰的源头传过来,就算是在那么远的地方,那些男人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很清楚,你可以听见,他们承受着某种巨大痛楚的感觉!你能够,从他们的声音里感受到他们的的恐惧…"男人停顿了一下,垂着脑袋咳嗽了几声,"我当时害怕极了,我从石头上滑下去,躲到了巨石后面…大风把火焰烧焦肉体的味道吹过来,吹进我的鼻子里,就算是现在我还是可以肯定,我能够分辨得出,那不是食物的味道,那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也许是人被烧焦的气味。"

"天哪…"有人暗暗发出了惊呼。"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躲在石头后面,但是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地去看,我看见…我看见火焰像是河流一样环绕着山脚,像是大浪一样咆哮着吞噬了地面上的一切。然而就在那浪潮的顶端,火光最为明亮的地方,有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他站在火焰形成的浪头上,俯视着这一切—操控着这一切…"

好了,Arthur已经彻底听不下去了。

他承认,有时候巫师是可以很强大,他们能够召唤大自然里一些原本就存在的东西,也可以用一些古怪的咒语还有邪恶的法器做出让所有人心惊胆战的事来。可是火焰形成的河流?这未免太夸张了。没有人—至少这是父亲从小就教导Arthur的话—没有人,可以挑战天神。这个疯言疯语的男人只是在讲故事罢了。因为他口中的那个,显然已经不是巫师了。Arthur叹着气站起身,从人群中离开了。

Merlin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Arthur甚至没有抬头就感觉到了是他。没有从面前的篝火上移开视线,Arthur等着Merlin说些什么,对方却一直没有发出声音。

他慢慢侧过头,看见被火光映得昏黄的Merlin的侧脸,深蓝色的眼睛盛着明亮的水光。Arthur回过头,昂起脖子把视线抬到天空上去。身后人们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夜晚可以冰冻手脚的寒风在他们周身呼啸,他深深吸进一口冷空气,胸腔里都是冰凉的意味。口中吐出的白色雾气很快飘起来,融化进空气里,深蓝色的晚空上,繁星浩瀚,明亮如同星河。

篝火燃烧着发出哔啵的声响,点点的火星在火焰最高处跳动,整个世界都像是安静下来了。Merlin仍旧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向Arthur。但是他知道,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这个黑色头发的年轻人也把脖子高高地扬了起来,视线对准星空。Arthur回过头,终于没有忍住看着湛蓝的天际带着闪耀的星河统统流进Merlin眼睛里,漂亮得让他窒息。

Arthur闭上眼睛,冷空气让眼皮底下浸满泪水。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安心。并没有言语的,甚至没有眼神交流,Merlin在他旁边,这个只用名字就让他放下戒心的男仆坐在他旁边,没有任何动作,就足以让他感到完整。

放在身体右侧的手背上突然出现了微妙而柔软的触觉,Arthur睁开眼睛,低头看见Merlin把手心覆上他的指尖,随后才慢慢放下去,与他的整个手背贴合起来。心脏猛地打乱了节拍,却并不是可以让他慌乱的速率。如果不是因为还保留着一丝理智,Arthur几乎要以为两只手指尖逐渐弥漫开来的金光和浸满了两人身体的明黄色烟雾都是眼前所见的真实了。

他去看Merlin的眼睛,对方却仍旧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因为Merlin已经低下了头,目光没有焦距地凝视着跳动着的火光。他似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Arthur的眼睛,随即立刻移开了视线。颤动着的睫毛在火焰里变成金色,高高的颧骨上,隐约可见的绯红让Arthur没有抑制住微笑的嘴角。他在Merlin的手心中翻过手掌,把指尖穿过Merlin的手指,然后紧紧相扣。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光。纯白的,耀眼的,却又温暖的光。

这天晚上Arthur第一次没有在心里抱怨那该死的牢房,没有恶狠狠地咒骂让他愤怒的老鼠和潮湿。他仰躺在枯草堆上,目光透过墙壁上道道的栏杆,双手被当做枕头垫在后脑勺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愤怒蒙蔽得太久,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想想最近遇到的事情。

三年前,他还是个只用担心武术比赛能不能拿到冠军,或是自己是否可以达到父亲期望的王子殿下。当然,他要面对那些时不时来捣一下乱的巫婆,要杀死用魔法盾牌的骑士,或者到水源地去杀死一两只丑陋的怪物。但是那些,那些都是他可以承受的。甚至是金发的巫女穿着男人的铠甲,骑着马匹向他挑战,甚至用邪恶的巫术制造母亲的幻想,害他差点杀死父亲,他都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对他继承王位的考验。他的失误,他的失策,都是他还没有准备好,都是他还不够睿智,不够贤明的缘故。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Morgause会和Cenred一起带着不死骑士攻陷城堡,他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另一边,他的骑士们还要遭受骷髅兵的夹攻。

三年来,似乎没有哪一天可以称得上是让人安心的。他似乎一直都在孤军奋战,他因无法在身边找到值得信任的帮手而愤懑,而那些来自于巫师们的骚扰似乎显得没有尽头,他真的感到筋疲力尽了。就连逃亡—就连逃亡,他的经历似乎都显得如此笨拙。他或许会是人们听说过的所有故事当中,唯一一个在逃亡中走失的王子吧?

Arthur眨了眨眼睛,终于停止了脑海中无尽的烦闷思索。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来自天空中奇异的响动却让他不得不提高了警惕。

那是一种速度均匀的扇动声,就像是某种巨大的鸟类挥舞翅膀一样。但是那不可能,在Arthur的印象中,能够发出这样声音的,多半是某种魔法生物,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它要足够大。

他立刻用手支撑着自己站起身,尽力靠近了窗户。但是,事实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天空中的那个影子就一闪而过了。那是一片巨大的黑影,长长的翅膀从身体两侧伸展开来,在深蓝色的夜空当中飞快地消失。Arthur张大眼睛,手心紧紧握住了窗沿。

也许那个东西是飞得很快,也许别人会因为反应不够及时而看错,但是他不会。他,Arthur Pendragon,Camelot最强的骑士,用他的人格保证,他没有看错。

因为他认识那个东西—那个生物。

那是两年前,从Camelot地底里逃走的那条巨龙。

Kilgharrah。他默默念了一声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