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9

Arthur再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那扇小格子一样的窗户外照射进来。这倒是新鲜事,Hengenst会让他在牢房里睡到太阳升起。用力眨了眨眼睛,Arthur从草堆中坐起身,在眯着眼睛看阳光的时候随意地揉揉头发。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警觉起来,走进牢房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带着粗布帽子,穿着布满灰尘的罩袍,男人把端在手里的托盘弯腰放在Arthur面前。事情变得更加新奇了。Arthur皱起眉头,看见托盘里放着的几大块面包和香肠,愤怒几乎让话语脱口而出。然而相反的,他抿了抿嘴唇,换上了平和的语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主人要我们为您准备的早餐,殿下。"男人在快要离开大门之前转过头来回答。似乎是这样的姿势太过不适,他干脆整个转过身来等待Arthur进一步的问话。

"我可以看得出来,我只是在问你…他这,是什么意思?"把手肘搭在弯曲着立起来的右腿上,Arthur用手指朝托盘的方向晃了晃。

这个胖胖的男人显然被他搞糊涂了。他竟然躬下身子行了个礼,才用厚厚的嘴唇嗫嚅道:"今天是个大日子,殿下。今天就连陛下都要来看您的角斗了。"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有问题的胖男人抬起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喉咙里不清不楚地嘀咕了几句之后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说法,便重重地点点头,退出去了。

但是Arthur已经听懂了。他口中的"陛下",应该是Cenred.

粗糙沉重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没有间歇的喘息,棕色卷发的男人从铺满落叶的野径上奔驰而过。汗水从每一个毛孔冒出来浸湿他的整个身体,流进眼里传来尖锐的辛辣感。稍嫌杂乱的胡茬和风尘仆仆的装束让这个个子不算高的男人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田间农夫没有区别,唯独他手臂上坚实的肌肉和手中紧握着没有丝毫放松的匕首,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相貌平平的男人。

Bedivere没想到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但事实如此,他也并不准备怨天尤人。身后交杂着叫骂声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不过也许这个措辞并不准确,他的极限还不在这里。他的极限在于他无处可去。他没有一个可以用作庇护的藏身之所,换句话说,他已经没有家了。

男人在到达一片可以被称之为空地的地方顿住脚步,深深吸进了一口气。接着他仰起头,把视线对向了从林叶的间隙洒下来的纤细而明暗的光束。他听见盗匪们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的声音,听见他们自以为是的讪笑,于是他垂下视线,看见那些掩藏在枯叶之下,隐隐前行的蚂蚁。Bedivere转过身,面向这群追赶他的男人。阳光照在他墨绿色的眼眸上,他的眼睛几乎变得透明。

打头追上来的,是这群人里面个子最大的一个,在他将那把稍稍有点生锈的大刀抗在肩膀上喘气的时候,另外的几个家伙也就陆陆续续跟上来。

"我想,就这样了吧。"Bedivere摊开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你这是要投降了?"领头的大个子挑起眉毛,抬起手臂一把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死之前多少还是会反抗一下。"棕发男人耸耸肩膀,瞳孔稍微收紧了些。

"那好吧。"领头的家伙向前迈进了两步,咧开嘴角露出牙齿的时候仿佛森林里捕猎食物的野兽。

八个,对方总共有八个人。这当然是在他杀死了对方的两个人之后的数字。Bedivere眯了眯眼睛,如果他能有一件更为趁手的武器的话,今天或许就不会成为他的死期。

领头的男人举着砍刀猛冲过来,Bedivere抬起手臂,短小的匕首在刀刃上撞击出坚硬的脆响。他借着对方的力道把匕首推向刀柄,然而就在进攻的空隙终于出现的时候,站在右边的敌人却突然跑了过来。收回刺出的匕首,他的手臂猛地挥开划破了对方的握着砍刀的前臂。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这也足以给他争取一点时间了。领头的家伙再次发起了进攻,Bedivere选择用他不怎么出众的身高躲开这个大个子笨拙的动作,这可以说是他的强项了。精干的身躯和坚实的力量,他的打斗方式比起武士更像一个农人。但是即使如此,他的强大也是显而易见的。

已经有第三个人加入这场对付农夫的战斗了,疾奔于枯叶上的脚步声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黑色的长靴,黑色的裤腿,一个细瘦的身影背后,飘飘扬扬着的黑色斗篷在年轻人跑动起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他的翅膀。他低着头,在茂密的丛林中奔跑的样子像是一只影子。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可以用这样的速度前行,但是他的姿势优美得如同驯鹿。领头的家伙还在疯狂地挥动砍刀,尽管农夫可以凭借自己的战斗技巧占领一定的优势,但是随着参加打斗的人数的增多,他的反抗就多少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然而更为可怕的是,这时候一个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毫不客气地用刀刃划过了他的后肩。

闷哼声很快被完完整整地吞进农夫的肚子里,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低低咒骂了一声,眼前的林影更加剧烈地晃动起来。穿过交错的树杈,跨过令人讨厌的崎岖坑洼,突然出现在空地上的黑衣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空气里变出来的一样。

"这家伙是哪儿来的?!"几个还没加入战斗的匪徒顿时伏下身子做出防备的动作,扁扁的砍刀被横在胸前。

那边的几个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已经跪倒在地上的Bedivere喘着粗气,他的左臂紧紧按住右肩上流淌着鲜血的伤口,额头上雨点般的汗水滑进他微微上抬的眼角,让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又来一个见义勇为的?"领头的大个子差点没笑出声来。"劝你还是不要自不量力了,看看这家伙,他就是见义勇为才落到了这个下场。"男人用刀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农夫,粗糙的嗓音在空气里来回碰撞着。

顶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为了增强气势而活动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他站在那里,像是一瞬间死去了。

围聚着的匪徒们皱起眉头,被眼前这家伙的气息弄得不知所措。他们突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对一个没有一点生气的家伙动手,或者说,即使原是想要杀死这个人,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杀死一个已死之人。

"老大…"一个站在领头人身边的跟班低声嘀咕了一句。

"放了他,我就放了你们。"黑衣男人突然开口说道。

匪徒们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是这只是让他们更加嚣张地大笑起来。

"朋友,我很感谢你的好心,但是如果今天我会死在这里,那么这是我的选择,你没有必要承担我选择的后果。"Bedivere的声音里还是充满痛苦,可是他尽力露出了一个微笑。"如果可能的话,你还是快跑吧。"

黑衣男人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再次静止了,就连穿梭在树林间微弱的风也只是更加突出了他的凝滞。领头的男人呵呵笑着,他的几个跟班也抡着砍刀走过来。或许解决这个纤瘦的男人在他们看来是一件太容易不过的事,他们的动作里甚至没有带上一丝防备。

"在你们继续往前走三步之前,我再说一次,放了他,我就放了你们。"男人的声音不算低沉,如果真要说起来,那么应该用清冷去形容。农夫用最快的速度抓起了被匪徒踢到一边的匕首,却在发起进攻之前被面前的匪徒注意到了。迅速转身,匪徒的砍刀瞬间落下,虽然农夫立即用匕首格挡住了这次强劲的攻击,但肩上的伤让他几乎没有撑过三秒。

但是黑衣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掌,将手心对准了距离农夫最近的匪徒,他的手臂直直地伸在胸前,即使是这个动作,都安静得令人发颤。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看到握着刀柄的男人突然拧成一团的表情和攥着手臂惨叫的样子。农夫还跪在地上,但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个是谁?"黑衣男人问道。

剩下的匪徒们惊诧地望过来,可是男人身上的气息还是没有变化。

"杀了他!"领头人大喊道。几个胆子大的率先冲了过来,可是都是还没有接近,就莫名其妙地摔倒在地上,痛苦地抱住膝盖。

"你们是怎么回事?!"大个子还想责备自己的跟班,可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并不像是为了躲避争端装出来的。

黑衣男人身上的杀气都快要凝结成视线可见的雾气了。空地上的风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疯狂转动的气体瞬间掠过眼角,农夫的眼睛快被刺出泪来。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当锐利的风暴在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见躺在地上的匪徒们,眼里再也没有生机。

"你是谁…"这是农夫用颤抖着的嗓音唯一说得出的一句话。

黑衣男人慢慢靠近,他伸出右手,将指尖对准了农夫的额头。猛然从他身体里绽放出的金光顺着手指传向了农夫的身体,那些裸露的伤口里不再流出鲜血,而是冒出金色的光芒。农夫惊惶的双眼慢慢阖上,紧绷的身体稍稍前倾。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仿佛朝圣的信徒,听取着圣者的布道。他的嘴中低喃着言语,嘴角扬起浅笑。

"我会效忠于你,Emrys. 我会效忠于你,并效忠你所嘱托之人。"

有些事情Arthur不想考虑太多。或许至少暂时,给他一点时间就好。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有这么一点点空隙,他也许就可以从伤痛中回过神来,然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事实从来都不是这样。困难总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出现,伤口也永远会在最接近愈合的时刻被撕开。比如他正站在这里,巨大广场的正中央,头上的战盔沉重冰冷,铠甲劣质得几乎让肢体发疼,他吸吸鼻子,冷空气把鼻腔刺得发疼。昂起脑袋的时候看见Cenred坐在属于君主的坐台上,脸上带着微笑的表情。

从铠甲缝隙流向地面的血液发出滴答的声响,Arthur的视线中会有断续的模糊。疼痛和寒冷遥远得不似真实,可正午的阳光仍旧可以把耀眼得刺目。

Arthur Pendragon,我找到你了。"这句话让他警醒起来。Arthur努力张大眼睛,试图把焦距对准到男人的脸上。他甚至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否来自Cenred。他不认为对方的嘴巴是动过了,可是也或许是他无法看清的缘故,也许他应该希望对方也无法看清自己的眼睛。

起风的时候广场地面上的沙土被扬起来,空气变得灰灰蒙蒙。被带着尖刺的战车划得皮开肉绽的身体零零散散地堆叠在场地四周,剩下的幸存者就如同祭品般地被围在中间。血腥味有时候会飘进Arthur嘴里,但他几乎能听到渗进泥沙的血液慢慢变成乌红的声音。Arthur眯起眼睛,耳廓里响起马匹尖利的咆哮。敌人在他骑乘的马匹前倒下,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就能知晓对方在锈铁的面盔下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那一瞬间的Arthur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是谁,但一个念头让他生生扯住了缰绳,尽管他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猛然抬起前腿的马匹高高站立起来,Arthur用力夹住马鞍,整个人跟着马匹竖起身子。随即冲过来的骑士在马背上伸长手臂,锋利的剑刃轻易划破锁子甲,鲜血混着他的痛呼洒到地上。

痛觉的记忆再次被唤起,Arthur用力眨眨眼睛,意识到这些只不过是记忆在脑中的回放。他想自己恐怕是失血过多了。Cenred在说什么他并没有听清,Arthur只能尽力撑住剑柄不让自己在眩晕中倒下。

他怎么都想不到倒在地上的敌人会是Merlin. 他仍旧无法看到这个人的脸,可是在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躺在地上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的时候,这个带着笨重头盔的家伙突然扑上来按住了他的伤口。他没能看清那个刺伤了他的敌人是怎么从马背上掉下来的,后脑勺上灼烧的剧痛让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青年,从面甲的空隙里找到了那双熟悉的蓝眼睛。

"你很英勇,年轻人。"Cenred站在看台上说道。"也许你应该告诉我你的名字。"

广场中央的风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背脊上陡然穿过的寒意让他握紧剑柄。"Arthur Pendragon."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随即听到Cenred身边臣子的抽气声。

"这是个很有趣的名字,年轻人。我很惊讶你会选择以这个名字来面对我。"与臣子们不同,Cenred的反应冷静得可怕。"请取下你的头盔,如果你真是你说的那个人,我希望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老朋友的眼睛。"

"Arthur!…Arthur!…"他听见有人叫他,声音遥远又临近。这是个熟悉的嗓音,声音里的关切让他有些不知所措。Arthur用力眨了眨眼睛,这才把摇晃着的视线跟耳朵接受到的讯号重叠起来。"Arthur,你得站起来。"他听见Merlin这样说道。是的,我得站起来。他想要支起身子,可是身体并不清楚哪个部位该先用力。Merlin似乎把手伸到了他的背后,因为眼睛里的画面突然旋转起来,他开始看清观众席上的人群。

"Arthur,你还好么?听着,你得坚持住!"Merlin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的感觉还是有点奇怪,就像是在耳朵里隔上了一扇门,而你永远只能尽力听清门外的人在说些什么。"Arthur!振作起来!"在这句话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并且准确地讲,他正为Merlin格挡开了一把准备攻击他的剑。身体的运动让他的大脑逐渐清醒起来,Arthur突然意识到保护Merlin的动作只是出于身体的本能。

在近身战斗的比试中鲜有人可以与Arthur抗衡,所以在又一个敌人倒下之后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观众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王子殿下"会跟敌方阵营的某个斗士站到一起,当然也不明白他们的并肩作战。像这样为了和平时期不能满足现状的人准备的战役在这个情景出现的一刻支离破碎,一个小小的转折,就足以提醒所有人这并不是真正的战役,更不是供人们观赏的游戏。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看重的东西。

而Arthur Pendragon一生中最为看重的,是作为骑士的荣誉。他低下头,铁盔里是自己沉重的呼吸。他松开右手,听见剑身落到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接着他抬起双手,取下了头盔。在他重新抬起头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看台上陡然响起的惊呼和Cenred的心腹准备捉拿他的命令。但同时他也看见了Cenred抬起的手臂。

"Arthur Pendragon."Cenred扬起下巴说道,"所以为我们表演的,真的是王子殿下。"

Arthur昂着头,阳光在他的金发上闪闪发亮。

"难道这不值得我们为他带来更多的掌声么?"Cenred举起双手,空气里便传来他缓慢而单薄的掌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胆敢在这时候发出声音。所以这掌声就在空气里盘旋开来,一直环绕着,传进Arthur耳朵里。

他希望这一刻能够快点结束。事实上此时相比较于听Cenred的这些羞辱的言辞,他竟然更愿意待在自己那间又黑又臭的牢房里。

"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只有把自己所学的剑术用来做娱乐大众的工具,从尊贵的王子,落魄到做他人的奴隶,我想你应该会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属。你得承认治理国家不是你那无用的小脑子能够承受的重任,做一只杂耍的猴子或许更适合你,Pendragon.我倒是很好奇你的父亲在干什么?他那把老骨头连剑都握不住了吧?他负责干什么?为奴隶们准备晚饭还是伺候你们的主子洗漱?我发誓我做梦都想不到老Pendragon为别人打洗澡水的样子。"

愤怒像是火焰般灼烧着他的胸膛,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想捡起地上的剑冲到看台上杀了这个侮辱他父亲的男人,但是他也清楚自己还没到看台就会被阻挡的士兵碎尸万段。所以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愤怒。他或许不能做什么,可他会让Cenred明白这么做的后果。他会,有一天,让Cenred付出代价。

"我不会现在就抓你,Pendragon.看你表演是件太过有趣的事。我可不想让那对姐妹打扰了我的兴致。"Cenred笑起来,"我想明天的节目会更加精彩的,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好好享用你的夜晚吧,Pendragon,或许明天就是你最后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