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篇 第四十六句 夜雨对床

开学前一天,德拉科和哈利再次来到对角巷,购买一些学习用品。

德拉科依旧没让父母陪同。哈利觉得这样正好,因为他们约了罗恩、赫敏见面,八成也会见到韦斯莱一家。上学期卢修斯差点害死金妮,尽管没有罪证,但事实昭然若揭。假期里韦斯莱先生应该已经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再见到卢修斯一定会跟其拼命。

为了避免两人再次在对角巷大打出手,还是不让他们见面为好。

何况,哈利心里其实也暗自别扭。他在情感上更亲近韦斯莱一家,而不认可卢修斯的为人。可他却承蒙招待,在马尔福庄园舒舒服服地住了将近一个月,马尔福夫人对他的照拂更是无可挑剔。

要是两家父亲真的一见面就打起来,双方不欢而散,到时候他是该跟罗恩一家走,还是跟德拉科一家走?也许他应该自己一个人默默走开…

"发什么呆呢,怎么越走越慢?"手忽然被拉住,胡思乱想被打断。

见德拉科正回头看他,他搪塞道:"哦…在想要买的东西…"

他想加快脚步跟上,可德拉科听了他的话反而停住了,并胸有成竹地一抬下巴,从兜里"唰"地抽出一卷羊皮纸,一抖,展开在他眼前,"不用担心,我早有准备。"

纸上写着:

1、课本

《标准咒语,三级》×2

《中级变形术》 ×2

《妖怪们的妖怪书》 D

《如尼文词典》 D

《拨开迷雾看未来》 H

2、魔药原料

白杜根×2

桫椤茎 D

沼泽蓟 H

3、文具

羊皮纸×20

羽毛笔×2

哈利粗略一扫长长的列表,一下笑了出来,"你列了购物清单?"

今天是德拉科第一次在没有父母陪同的情况下采购开学用品,他不希望有遗漏,就提前列好了购物单。他可不想像隆巴顿那样,刚开学就一封接一封给家里写信,让家人寄来自己忘带的东西。

不过,此刻见哈利一笑,德拉科突然觉得自己列清单的行为有点太小题大做了,毕竟哈利就没像他这样。他想到,哈利的独立生活能力大概比他强许多。

"因为…这样效率更高!"他羞窘地避开目光,假装在寻找店铺,表现出要速战速决搞定购物这件"小事"的模样。同时不动声色地把购物单往兜里塞。

可哈利却轻盈地从他手里抽走了清单。哈利捧着写得工工整整的清单,细细地看过每一样物品和其后标注的数字或字母。

"你把我需要买的也都写上了?"哈利发现,这并不是德拉科的购物单—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德拉科记得他已经有《妖怪们的妖怪书》了,海格送了他这本会咬人的书做生日礼物,他跟德拉科抱怨过;还知道他需要买一本《拨开迷雾看未来》,这应该是他占卜课的课本,而德拉科没有选这门课;甚至不知何时还记录下了他的魔药原料箱里需要补充哪些药材…

听哈利这样一问,德拉科更窘迫了。细细想来,哈利这些年一直在自己照顾自己,既没像隆巴顿那样手忙脚乱,也不用像他这样一板一眼。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多余又幼稚的事,眼下只想含糊几句混过去。

不过,哈利忽然笑了,浅浅地,"衣物你陪我买过了,其他的也都列好了清单—那我今年岂不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他自然地拉住德拉科的手,"我跟着你就好了。"

日光下,灰眼睛绽放出熠熠的银色。德拉科又挺起了胸膛,他握紧手心里的手,"那是当然!"

"你看…又在拉拉扯扯…"风中传来模糊不清的句子。但那嗓音两人十分熟悉,于是他们望过去。

"赫敏、罗恩!"看清身影,哈利顿时兴奋地大声呼喊,拉着德拉科向一整个假期未见的朋友们飞奔过去。对方也向他们跑来。

德拉科被迫跟着快走了几步,嘴里还嘟囔:"跑什么啊,又不是一年没见…"

四人聚到一起,罗恩先给了哈利一个大大的拥抱,"最近好吗,哈利?"

在我家当然好啦!德拉科在心里答。同时与赫敏拥抱一下,"好久不见,赫敏。"

然后哈利和赫敏又欢乐地相拥。德拉科则抬起胳膊,想随便摆个手招呼一下罗恩。结果却被对方顺势抱住,在背上"啪啪"拍了两下,"假期过得好吗,德拉科?"

嗓子眼里的一声"韦斯莱"被硬噎了回去,德拉科报复性地也狠拍了对方两下,最后吐出的是一句:"好…埃及好玩吗,罗恩…"

"好玩极了!"一说这个,罗恩可来劲了,"我跟你们讲…"他不知疲倦地讲起刚给赫敏讲过一遍的旅行经历。

不过他们还没听完,韦斯莱一家和格兰杰夫妇就过来了。韦斯莱夫人依然那么亲切,她拥抱德拉科和哈利,一样紧。韦斯莱先生则向对待大人那样,笑呵呵地与他们两个握手。金妮跟在妈妈身后,腼腆地笑了一下。珀西装模作样地致以问候,双胞胎在他背后做鬼脸。

韦斯莱夫妇并没有因为卢修斯那件"疑案"而冷待德拉科,这让哈利觉得心中分外轻快。罗恩抓着他继续分享埃及之旅,他则抑制不住地不时插嘴,他发现他今年的假期中也有太多快乐想要分享!

一行人边走边聊边购物,当大家都围着赫敏,撸她刚买的大黄猫克鲁克山时(罗恩在抗议,因为斑斑被吓得一直想跑),哈利才注意到,德拉科和韦斯莱先生站到了街对面的屋檐下单聊,表情还非常严肃。他有些担心,他不希望那两人之间有什么隔阂或矛盾,便快步穿过人流靠近过去。

越来越完整的句子传进耳朵。

"…莫莉…但我…权利…"

"…可是…那个性格…一旦知道…"

"…那只能…提高警惕…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今年无论如何不能任他们—"

最后,韦斯莱先生拍着德拉科的肩膀,话音戛然而止。两人都看向贸然闯入交谈空间的哈利。

"呃…"哈利杵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他意识到这两人明显不是在争执。他打断了别人的谈话。

"哈利,我正要和你说。"韦斯莱先生没有介意,反而径直向他走来,"我知道德拉科已经和你讲过布莱克的危险性了。那我要你答应我,今年绝不能在学校里—或学校外乱逛!我也会和罗恩说,你们绝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溜去禁林、密室或者任何危险的地方!"

"不—"不是我要乱逛啊!哈利忿忿不平,那都是事出有因的,怎么说得好像是他在胡闹一样。我去密室还救了你女儿呢!

可韦斯莱先生紧紧地捏住了他的肩膀,非常关切地看着他,"答应我,哈利,你能做到吗?"

在这样的注视下,哈利为难地回答:"我—能…"吧…

韦斯莱先生又再三嘱咐才放开哈利。当大家继续采购时,哈利把德拉科拉到队尾,"你和韦斯莱先生刚才都说什么了?"

"就是和你说的那些,"德拉科展开购物单浏览,似乎在确认下一个要买的物品,"他很担心你,他也认为布莱克那个疯子会想方设法害你。"

哈利盯着德拉科的表情,琢磨着刚才听到的零散对话,总感觉德拉科还有事瞒他。

不等哈利追问,德拉科又补了一句,"韦斯莱先生还让我看住你和罗恩,不许你们再闯祸。"

"什么!"哈利拔高了音调,刚才那一点猜疑顿时被扔到脑后。他压住音量,手指一下下暗戳德拉科的肋骨,"夜游运送诺伯、保护魔法石、调查石化事件、进入密室—哪件事你没跟着一起干?凭什么你就是'懂事的好孩子',我和罗恩就是'闯祸的坏孩子'!"

德拉科痒得直躲,他抓着哈利的手笑,"没人说你是坏孩子,谁说你是坏孩子了?你最多就是有点儿—"

哈利都不用听完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已经扑上去扯他的腮帮子了。

听到响动的罗恩回头看,今天第二次对赫敏说:"你看他俩,又在拉拉扯扯…"

赫敏举起一本书挡住了罗恩回望的视线,然后拽住他的袖子,大步往前走。

玩玩闹闹一整天,买齐了物品,大家各回各家。

哈利跟德拉科回家。吃过晚饭,收拾行李箱时,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玩累了吧,他想。

没人说话,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两个大箱子并排敞开在地上,他机械地随着德拉科一起整理。德拉科放一叠衣服,他就跟着放一叠衣服,德拉科放一摞课本,他就跟着放一摞课本。看着满满登登的行李,他脑中浮现出霍格沃茨特快列车的车厢。明天,他应该会坐在某一个热闹的包厢里,和格兰芬多的朋友们吃着列车上的零食说笑、玩耍…

德拉科再次起身去拿要装的东西时,哈利没有再跟着,他就蹲在箱子边不动,"德拉科,你—"明天能和我坐一个包厢吗?

"嗯?"德拉科背对着他,发出鼻音。

哈利猛然回过神来,收住问句。德拉科和斯莱特林学院的朋友们也一个假期不见了,一定也想相聚。他自己既然不愿意去斯莱特林包厢,又怎么能让德拉科一直陪着他…

"—收拾好了吗?"他改而问。

"最后一样。"德拉科拿来了两小袋装好的文具,递给他一袋。"你还缺什么吗?"

"没什么了。"哈利拿着一张纸,低头看着,"就这个…"

德拉科看过去—一张去霍格莫德的空白许可表。缺一个愿意让哈利去游玩的亲人。

哈利没有让自己抱希望,但他问出来:"既然我现在住在你家,那你妈妈能给我签字吗?"

德拉科明知不太可能,却接过许可表,"我去问问。"

他踏出卧室,还没走几步,就见不远处妈妈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宝贝,行李都整理好了吗?"纳西莎正要去德拉科房间。虽然儿子说要自己整理,但她还是想去照看一下。

德拉科几步走近,"妈妈,你能给哈利签这个吗?"

纳西莎看清了许可表,摇摇头,"只有监护人签字才有效。其实即便他家人允许他去,福吉也会想办法限制他去霍格莫德,直到逃犯落网,你知道的…"她轻柔地摸摸德拉科的头发。

德拉科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才说:"行李都收拾好了,不用担心,妈妈。"

额头被妈妈吻了吻。"早点睡,明天妈妈爸爸送你去车站。"

德拉科回到房间,一推门,哈利就向他望过来。他低低地抬了下手,许可表轻飘飘地晃了晃,"我妈妈说,只有监护人才能…"

哈利随意地点点头,很快上床躺好,三周以来第一次说:"今天可真累呀,早点睡觉吧。"

地上的一个行李箱已经上了锁,仿佛一切准备万全。德拉科把无用的空白许可表,放进了自己还敞开的箱子里。

他爬上床,哈利背对着他。他顺着蓬乱的头发,看向还没拉窗帘的窗户。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大,离圆满也就差一丝而已。

可他心中却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怅然,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天下间,大概有很多、很多、很多无论如何也圆不了的愿。

而说累的人,并没闭眼。他也看着月亮。日光里无暇顾及的遐思,在月下无处遁形。

—我妈妈要是在就好了。

第二天,霍格沃茨的学生们冒着倾盆大雨,匆忙登上开往新学期的列车。

车窗外向后飞驰的城镇和原野被水迹模糊,德拉科昨晚本就睡得不太好,看着纷乱的世界更是犯困。奈何他的包厢里总是不得安宁,他刚坐稳没多久,诺特就装腔作势地过来寒暄,话里话外打探着哈利住进马尔福庄园的事。

德拉科干脆拿诺特寻开心,他对诺特说,假期里的一天晚上,魔法部突然派了一百个傲罗把哈利护送到他家。福吉亲自前来,拜托他父亲母亲照顾哈利几周—因为福吉最信赖马尔福庄园的安全性。而自从哈利住下后,庄园的防护魔法几次被触响警报,留守的傲罗们却找不到半个人影。德拉科还低声向诺特"透露",这个学期最好不要惹哈利,因为哈利身边随时都会隐藏着十名傲罗,是福吉派来专门保护他的。

德拉科一通胡诌八扯,忽悠得诺特眉头紧皱,离开时没留神脚下还绊了一跤。德拉科憋笑憋得肚子抽筋。不过开心归开心,他却得不到片刻宁静。

诺特走后,潘西又来了,而且她每隔一会儿就来转一圈,带着新的消息或话题,最后干脆坐着不走了。克拉布、高尔边吃边听她讲,嘴里"咔哧咔哧"个不停,十分惬意。德拉科则望着窗外,不时走神。

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虽睁着眼,但意识已经睡着了。一路上乌云时聚时散,天光忽明忽暗,时而路过的一片晴空会映得他眼前发花,半睡眠的意识让他以为自己正身处云端的飞车里。

天色渐暗,列车离终点站霍格莫德越来越近。

潘西似乎有了新的畅想,将不太掩饰的期待目光投向德拉科,"今年我们就可以去霍格莫德玩啦,一定会很有趣!一放假我就让妈妈签好了许可表。"

"霍格莫德…"德拉科下意识望向窗外,只见蓝色夜空上还是昨天那轮明月,它挑衅般地竟还没有圆满。德拉科收回视线不愿看它,可余光却偏偏瞥见它轻易粘着呼啸而驰的列车,戏弄似地跟着飘行。而当德拉科不耐地又望向它时,它却隐入了青灰的云层。

总是故意不遂人愿。

德拉科起身,"该换袍子了。"

"可时间还早呢…"潘西不情不愿地回自己的包厢了,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再来。

而德拉科换好袍子后,没有再待在包厢里,他走了几节车厢,停步在某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这里安静无人。

只有月亮。

他细细描摹其轮廓,今天真的离圆满只差一丝了。可就这一丝,却让他心里不畅快。明明不畅快,他却没有再避而不见,他就留在这儿,看着。

咔咔—列车突然紧急制动!德拉科差点摔倒。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出什么事了?德拉科向窗外望,夜色更深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向回走,举起魔杖照明。沿途很多包厢都打开了门,互相交流张望。

在这样的初秋,德拉科越往前走,却觉得身体越冷。魔杖忽闪,好像光晕被某种黑色的浓雾吞没了一样。他感到一阵严冬般的寒气逼近,很多包厢都纷纷关紧了门。黑暗中忽然有一个人把他拉进一间包厢里,他们正要关门,一只腐烂结痂的大手卡住了拉门,透骨的寒气汹涌袭来…

德拉科今天第无数次进入如在梦中的状态,但不是在阳光中,而是在无尽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禁林中向他和哈利飞扑而来的奇洛,夜风撑起漆黑的兜帽,斗篷遮蔽月光;又仿佛在阴暗的管道中急速下降,独自通向盥洗室下未知的深渊;深渊又变成一张长满毒牙的血盆大口,占满他的视野,而他心中是无底的空洞;他感到透骨的寒意,就像坐在地下几千米深的密室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冰冷的哈利…

德拉科浑浑噩噩地回过神,他看到了那轮冷酷的明月,不过它很快就变成了包厢顶的灯。他发现自己瘫倒在座位上,直勾勾盯着灯,不知看了多久。他撑起身体,感觉虚弱无力,浑身都是冷汗。对面的座位上,一双突出的眼睛正呆滞地瞪着他。

那是一个女生,金黄色长发凌乱,发丝打绺,粘在汗湿的脸上。她面色苍白,状态看起来也很糟糕。

如果是平时,德拉科也许会嘲笑这人竟戴着胡萝卜耳环,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他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刚才…怎么了?"

那女生好半天才开口,仿佛沉浸在某种情绪中难以自拔,"摄魂怪…"她的语声空灵飘忽,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天生如此。

德拉科知道摄魂怪,它们是阿兹卡班的看守,能吸收所有快乐,让人陷入极度的恐惧。据说犯人们在阿兹卡班待得久了,都会被逼疯。最恐怖的是,摄魂怪还能吸走人的灵魂。

包厢门还开着,过道里已经灯火通明,不少人在走来走去,惊魂未定地相互问候。而他们这间包厢无人问津。

"我正要关门,看到你…"女生接着说。

"啊…"德拉科反应过来,魔杖熄灭时,是这人把他拉进了包厢,不然他就会正面遭遇摄魂怪,晕倒在过道上,或发生更可怕的事。"谢谢你。"

女生没有回应,突出的眼睛又瞪着桌面,好像还没完全缓过来。

德拉科看看门外,过道上来回穿行的同学们虽然神色惊慌,但看起来都没有像他们两个这样狼狈。他不禁想:不知朋友们都是什么反应…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有点踉跄。他急匆匆地踏出门,又回头问:"你…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叫你的朋友来…"

等了好几秒,女孩只是摇摇头。

德拉科急着走,也顾不了太多,只好说:"那你…那你好好休息一下。"他帮女生关好包厢门,就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哈利也刚刚醒来。卢平教授向他们解释了摄魂怪,还给了他巧克力。朋友们都关切地围着他,但这更让他尴尬,因为只有他自己被吓晕了…

砰!包厢门被猛地拉开。

哈利看到德拉科异常苍白地出现在门口。他立刻站起来,感觉腿还有点软。

"你怎么样?"他们两个同时问对方。

德拉科没有答,直接靠近过来。他抬手轻捻了下哈利微湿的发梢,触摸到冰凉的额头。和他的手一样冰。他手里还攥着手帕,便换了一面给哈利擦拭额角的冷汗。

哈利不想显得比别人脆弱,他拉下德拉科的手,"我没事。"

"吃点这个吧,会好很多。"卢平明显看出了德拉科的虚弱,递来了巧克力。然后他起身出去,"请原谅,我要去和司机谈谈。"

哈利拉着德拉科坐进来。

赫敏和罗恩讲了几句哈利晕倒时的情形。似乎比起摄魂怪的惊吓,哈利昏倒抽搐的模样更吓坏了他们。他们关注着哈利的状况,但哈利只说自己没事,其他什么都不说,很快包厢里就没人讲话了。

静静坐着,德拉科才发觉哈利在微微发抖。但他清楚哈利的脾气,于是他搂住哈利的肩膀,说:"离我近点,我感觉特别冷。"

果然,他这样说,哈利就不再逞强,轻轻贴在他身上。衣料刚贴在身上时很凉,但相依处渐渐就升起热度。吃下巧克力后,他更惊喜地察觉到一股暖流舒缓了全身。所以他把罗恩那块也抢来给哈利了。

然后他和哈利就一直依偎着。

到站时,又是大雨倾盆了。德拉科没去找克拉布和高尔,直接和哈利他们上了一辆马车。

将要进入学校大门时,德拉科望到锻铁大门两侧各站了一个摄魂怪,之前那种深渊般的寒意又从骨缝中透出来,他再次伸手搂住了哈利。而这次哈利甚至都没逞强,事实上他此时的感受比德拉科更糟,他贴在德拉科身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下马车时,大部分同学已经恢复了活力,人群哄闹,迫不及待地涌向礼堂。而麦格教授却叫住了哈利和赫敏。也许是见德拉科搂着哈利的肩膀没有放手的意思,又或是看到德拉科也十分苍白,她干脆把德拉科也一起带走了,留罗恩一个人无措地去了礼堂。

麦格教授把他们带进办公室,"卢平教授提前传信来,说你不舒服了,波特。"

"我没事,我已经好了!"哈利立刻挣脱德拉科。大家都特殊关照他,就好像他很柔弱似的。

门忽然被敲响,庞弗雷女士匆忙进来,她一眼就盯住明显很虚弱的哈利和德拉科,"又是你们啊,又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波比,是摄魂怪。"麦格教授回答她。

庞弗雷女士顿时变得表情严肃,她抓着两人检查起来,不住地抱怨:"魔法部真是…竟然把摄魂怪派到学校来!那些可怕的家伙,会对已经很脆弱的人造成—"

"我不脆弱!"哈利不肯让庞弗雷女士摸他的额头。其实一路过来,他身上已经又凉透了。

"你当然不脆弱。"庞弗雷女士转而去摸他的脉搏。

"他们需不需要去校医院住一晚?"麦格教授问。

"不需—"哈利抗议。庞弗雷女士正在扒他的眼睛看瞳孔。

"我们需要。"德拉科打断了哈利,"我们特别冷,还浑身没力气。"

"就应该这样。"庞弗雷女士拍拍更听话的小病人的头,顺便摸摸前额,不意外地发现体温冰凉,"你们两个跟我来,得快点儿让你们暖和起来,然后再给你们…"她一边施咒烘干他们头发和衣服,一边带头向外走。

哈利只能向赫敏摆摆手,被德拉科拖着走向校医院。

一到校医院,庞弗雷女士就开始忙活,先拿来柔软保暖的病服让他们换上,又召唤来热腾腾的炖菜和软乎乎的馅饼给他们吃,没一会儿又端来两小杯安神药剂和一大壶热可可给他们灌下。所以当两人梳洗干净躺在床上时,已经恢复了体力,并且浑身暖洋洋的。

连哈利也不得不承认,"还是这样舒服一些。"

他不禁想象,如果他硬拖着寒冷无力的身体去礼堂参加晚宴,等邓布利多教授讲完话后开餐,吃饭时再强打精神和同学们聊天(或承受大家关心的目光),等晚宴结束还得随着人群爬上高高的楼梯回格兰芬多宿舍,那滋味儿肯定不会太好受。

"傻。"德拉科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

哈利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只是笑。他侧躺着,被窝里暖暖的很舒服,他看到隔壁床德拉科的面色也恢复了,像平时一样白皙,而不像之前那样惨白。他这才询问:"你在车上发生什么了?"

"摄魂怪来时,我刚好在过道里,好在一个同学把我拉进了她的包厢—说起来我都没问她叫什么…总之,我只记得摄魂怪的手卡住了包厢门,然后我就陷入了很多可怕的回忆中…"德拉科没有隐瞒,"我看到喝血的奇洛,神秘人扭曲的脸,蛇怪向我咬过来,还有你浑身是血好像快要…我脑子里只有这些,一个接一个,就像噩梦醒不来…等我回过神时,人倒在包厢座位上,一身冷汗,没有力气。包厢里那个同学看起来也和我差不多。"

"嗯…"哈利沉默下去。德拉科和那个陌生同学的反应都很大,他知道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但这确实让他不那么为自己的"脆弱"而羞耻了。可他还是不愿意说出他的感受。

两张床间,有一定距离,床头灯的光晕朦胧,德拉科看不清哈利的神色。也来不及细看。

"睡吧,明天就好了。"哈利这样说,翻身转了过去。

可哈利其实根本不可能睡着。只要闭眼,他就又陷入那种带着尖叫声的黑暗中。那是他妈妈凄厉的惨叫与哀求,妈妈试图从伏地魔手下保护他。而与绝望的尖叫混杂的,只有伏地魔的狂笑。如此逼真的梦魇,像无数抓向他的黏湿的手,热可可带来的暖意驱散不了这种冰冷…

忽然,身后爬上床一个人,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搂住他。

"你又冷了吗。"他小声说。

"是啊。"

哈利感到一种酸涩。他转过身,把自己藏在明明就很温暖的怀抱里。"摄魂怪靠近时…我会听见我妈妈的声音…我听到她的哀求、尖叫,还有伏地魔的大笑…她想保护我…"

德拉科轻轻吻在哈利额头上,像昨晚他妈妈吻他那样。

在大片乌云的间隙,他又看到那轮带着缺憾的月亮。

—他能不能,更多地,陪伴哈利呢。

(夜雨对床 完)

夜雨对床:指亲友久别重逢或临别之际,倾心交谈。

时至今日,大家应该已经注意到,每章标题都是与话语、声音有关的成语了吧。

1993年9月1日,是中国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本月的望月将迟到于七月十六,所以哈利和德拉科连续两天都只看到了残缺的月亮。

这世间就总是有不遂人愿的月相,和永远无法圆满的故事。

苏轼写得真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引力篇 第四十七句 疾言遽色

很难—开学之夜的问题,德拉科已有答案。他很难有更多时间陪伴哈利。

白天,他们两个要各自上课,只有魔药课上能偷聊几句。由于斯内普教授本学期情绪极差,变本加厉地盯着哈利讽刺,所以他们也没太多机会闲聊。

晚上,他们有相互错开的魁地奇训练。格兰芬多的队长好像疯了,这才开学第一周,就开始密集安排训练。听哈利说,是因为格兰芬多已经连续七年无缘魁地奇杯,队长伍德很想在明年毕业之前拿一次冠军。

除了训练,他们还有许多作业。德拉科新学的那门古代如尼文就需要花不少功夫。他刚刚入门,看那些象形文字就像看天书。巴布林教授要求他们尽快背诵下来最基础的数字和字母:隐形兽代表"0",独角兽代表"1",马形的字母代表着马,象征合作,闪电形字母代表太阳,象征着胜利,等等等等…

背得烦时,德拉科就忍不住对哈利选课的事耿耿于怀。但一想到那个呆瓜就算选了也学不会,他又觉得有点好笑,也就不那么气了。

他选的另一门课是保护神奇动物,今天下午就要上第一节课。他对神奇动物很期待,午后天气晴朗,他就带着克拉布、高尔早早来到海格的小屋。海格正穿着鼹鼠皮大衣端正地站在门前,牙牙坐在他脚边,一看到德拉科就摇着尾巴扑过来。

"好了、好了…"德拉科一边按住牙牙的头,免得被它舔到脸,一边走近和海格打招呼。海格拍拍他的肩膀,肢体僵硬地帮他拽住牙牙。

见状,德拉科试探着问:"我们是第一个上课的班级?"

海格点点头,大胡子直颤,他无意识地反复抚平着大衣,"你们和格兰芬多。"

和格兰芬多?德拉科的眼睛亮了,也顾不上紧张的海格了,伸着脖子张望城堡方向。

没一会儿,就见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赫敏走在左侧,下巴抬得老高。罗恩走在右侧,抱着肩膀,脖子扭向右边。哈利则一脸纠结地夹在他们俩中间,好像被绑架了一样。

德拉科憋着笑,高高地挥起手臂。哈利一看到他就像得救了似的拔腿冲过来,几乎撞到他身上。

"下午好,海格,德拉科!我们这门课是一起上的吗!"

"对!"德拉科笑盈盈地扶住哈利,小声问,"那两个又怎么了?"

"吵架了,就因为占卜课的特里劳妮教授说我有…"话还没说完,哈利就看见斯莱特林的三年级学生们陆续到了。他立刻自己站好,并和德拉科拉开距离。

结果却被德拉科一把拽了回来,"躲那么远干什么,我听不清。"

哈利一愣,随即就笑了,他站好在德拉科身边。他没什么好躲的,他什么也不怕。而且谁要是敢欺负德拉科,他就帮德拉科打回去!

无视一些打探的目光,哈利继续讲:"反正就是赫敏觉得特里劳妮教授的占卜是胡说八道,但罗恩特别相信。而且特里劳妮教授还说赫敏'没有光环',赫敏就挺生气的…"

光环?德拉科迷惑地打量赫敏。赫敏和罗恩还各站一边置气呢。

斯莱特林们则纳闷:什么情况,因为波特和马尔福好上了,所以格兰芬多的三人组闹掰了?

没时间让他们猜来猜去,很快就上课了,海格带着大家来到一个小围场边。

看到海格牵来的十几只动物时,德拉科和哈利不安地对视一眼。海格一贯对危险动物情有独钟,他今天带来的这种,看起来高大、矫健,像马又像鹰,锋利的喙和爪子冒着寒光,即使海格用大项圈和粗铁链把它们拴在栅栏上,也没有让同学们产生安全感,反而更显得此物凶猛。

"这是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们…"海格细细介绍了几句,又提示,"不要羞辱它们,不然可能会送命。要鞠躬并得到还礼才能靠近…"最后,他牵出一头灰色的,"谁愿意和巴克比克试试?"

没人愿意,寂静的场面有些尴尬。

哈利一咬牙,举起了手,他希望海格的第一堂课上得顺利。格兰芬多女生那边响起几声倒抽冷气的动静。德拉科隐约听到她们在议论什么,但也无心细听,只是紧张地盯着哈利,连大气也不敢喘。

直到终于看见巴克比克向哈利鞠下一躬,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结果海格竟然又让哈利去骑那玩意!他一口气又提上来,刚要开口劝阻,就见哈利已经爬了上去,海格一拍巴克比克的后腿,巴克比克展开巨大的双翼,助跑两步就驮着哈利腾空而起。德拉科被灌了一嘴风沙。

罗恩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似乎也是想劝阻,但没来得及。他满脸惊恐地喃喃:"他不应该…特里劳妮教授上午刚说过他有'不祥'!"

德拉科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他当然知道关于"不祥"的传说,他还想起来哈利曾说过,离家出走那天夜里看见了一只大黑狗。德拉科焦急地遥望天空中那个小点。那么远!要是掉下来,谁能接得住!

好在巴克比克盘旋一周后,就带着哈利安全归来。

有了哈利的成功示范,其他同学也不那么怕了。各自找了鹰头马身有翼兽,开始鞠躬。

"没事吧?"德拉科凑近哈利,检查看缺不缺胳膊、缺不缺腿。

在天上时,哈利确实非常紧张,因为巴克比克身上很难坐稳,他一直担心会滑下来。但此刻他满眼都是兴奋的光,一头乱发比平时还要乱,"刺激!"

缺脑子!德拉科觉得这就是个小疯子。他追问关于"不祥"的事,但小疯子满不在乎,还按着他的背,"你也试一试!鞠躬!"

他只好先对着巴克比克鞠躬。没有等太久就得到了还礼,哈利便拉着他一起抚摸巴克比克。手感确实很好,而且羽毛看起来也漂亮极了,有种特殊的光泽。

海格在场上指导一圈后回到他们身边。德拉科正悠闲地给巴克比克理毛,只听身边的小疯子突然兴致勃勃地提议:"海格,让德拉科也飞一圈吧!"

"我不—"

"没问题!"第一节课这么顺利,海格非常高兴。

"巴克比克飞得特别好!"哈利极力推荐。

"抱紧脖子,别揪羽毛。"海格嘱咐。"不用怕,就算你滑下来,巴克比克也会叼住你。"

根本没人听德拉科的意见,海格一抬手就把他抱到巴克比克背上,"啪"一巴掌示意,巴克比克就地起飞。

啊—德拉科发出无声的呐喊!

等他缓过口气,能发出声时,人已在高空。"巴、巴克比克,我知道你特别厉害,"巴克比克明显能听懂人话,立马给德拉科展示了一个漂亮的俯冲,失重感让德拉科小腹一揪,他哆哆嗦嗦地赶紧说完后半句,"但求你别做高难度动作!"他紧紧搂着巴克比克,羽毛滑不留手,"我要掉下去了!慢点飞,慢点飞好吗…"

他的恳求起作用了,巴克比克缓缓降速,带着他轻盈平稳地掠过黑湖。尖锐而乌亮的鹰爪在湖面上划开一道细线,他们留下一湖破碎的金色涟漪,再度高飞。

德拉科逐渐适应了这种飞行方式。他向下望,远去的禁林与黑湖一片静穆,随行的只有叫嚣的疾风。他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狂放的畅快。心中恍然想起去年与哈利同骑一把扫帚时,也是这样,强风与心跳一同鼓动。

他坐直身体,初秋的凉意卷走了身上的一层薄汗,只剩心口炙热的狂跳。

哈利说得没错—确实刺激。

巴克比克很快兜完一圈滑翔降落。看到德拉科下来时是笑脸,哈利跑来邀功,"没骗你吧,好玩吧!"

同学们早就完成了鞠躬这一步,看哈利和德拉科飞得如此开心,都很羡慕。有几个同学摩拳擦掌,提出他们也想飞一飞。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海格架不住大家央求,便答应说,不能同时飞,但可以在他的监督下,轮流骑巴克比克飞一小圈。巴克比克最通人性,他比较放心。

罗恩、迪安等几个格兰芬多的男生立刻撒欢地奔向巴克比克,却发现有一个人已经抢先在鞠躬了,是斯莱特林的诺特。巴克比克还以一礼。诺特冲来一步晚的格兰芬多们轻蔑地抬起下巴。

哈利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低声问德拉科:"他扫帚骑得怎么样?"不是哈利自傲,但他并不觉得谁都能像他和德拉科这样擅长飞行。

"不怎么样。"德拉科抱着双臂,讥讽地一笑,诺特出丑是他喜闻乐见的。

诺特已经爬到了巴克比克背上,海格和他讲注意事项,他一脸不耐烦,"知道了,快点吧。"波特和马尔福都飞过了,还能有什么难度吗?

最后,海格一拍,巴克比克便开始起飞前的助跑。它的速度并不快,可诺特只觉得胯下颠簸得意外剧烈,他试图掌握平衡,但发现这动物羽毛光滑,没那么容易坐稳。

巴克比克抬起前爪,眼看就要起飞,诺特慌了神,一把揪住巴克比克颈部的羽毛,巴克比克发出一声痛苦的鸣叫。诺特两手各拽着几根羽毛,从巴克比克背上滑落下来。他摔得不重,可姿势滑稽,还咧着大嘴,惹得同学们哄然大笑。

诺特的脸涨得血红,他怨恨地甩下羽毛,破口就骂:"你这该死的畜生!"

海格脸色骤变,大步冲过去,但巴克比克的利爪已经闪电一般挥下,诺特的手臂顿时被抓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大口子,鲜血一下子涌出来。

哄笑变成了一片尖叫。海格快速控制住愤怒的巴克比克,抱起诺特送往校医院。

本来十分完美的一节课,在混乱中结束了。

晚餐时,德拉科和哈利在礼堂碰头。德拉科说他去看过诺特了,还在校医院躺着呢,胳膊已经长好了,但一副很虚弱的样子,德拉科觉得是装的。哈利则说想去看看海格,赫敏和罗恩都同意。德拉科却反对,"天黑了,不安全。"

反对当然是无效的。德拉科也心知自己根本拦不住,就算他现在把哈利押回格兰芬多休息室,哈利也可能在宵禁后披着隐形衣溜出去。

所以还不如现在一起去了,早去早回。

他们来到小屋时,海格已经喝得不大清醒了。他抱着水桶一般的大酒杯,十分自责,"全被我搞砸了,刚上一节课,学生就受伤了…我应该先让大家学着照顾弗洛伯毛虫什么的…"

"不怪你,"德拉科安慰道,"诺特的肢体协调能力还不如一棵曼德拉草,你要是以为照顾弗洛伯毛虫就能护他周全,那可大错特错了。"

哈利和罗恩忍不住乐出声。海格重重吸了下鼻子,"我会被开除的…校董会觉得我失职,让动物伤了学生…"

"是诺特自己的错,你明明强调了不能侮辱鹰头马身有翼兽。"赫敏说,她夺过海格的大酒杯,放到一边。"我们都看见了,我们都能给你作证!"

海格乌黑的小眼睛里流出感动的泪水,"谢谢你们,这么晚了还来看—"他突然定住了,直勾勾盯着哈利,然后猛地起身,差点把桌子撞翻,"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们,竟然让他这样乱跑!"

他不由分说,一手拎起哈利,"我送你们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天黑后跑来看我,我不值得你们这么做!"

回城堡的路上,气氛十分沉闷。海格真的很生气,一言不发。进门厅时,德拉科说他可以自己回宿舍,海格也只是说了句:"送完他们就送你。"言下之意就是德拉科也不可以自己走。然后就带着他们大步往格兰芬多塔楼走。

已经接近宵禁时间,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哈利被海格拉着一条胳膊,一直在对德拉科挤眉弄眼,似乎对现状非常无奈,又有些愧疚,想让德拉科帮忙解围。德拉科白了他几眼,用嘴型回应:你活该。

德拉科从没来过格兰芬多休息室,茫然地跟着一层接一层爬楼,直爬到顶楼才停。感觉好像斯莱特林在地下有多深,格兰芬多就在地上有多高。

爬进肖像洞口前,哈利道别,"别生气了,海格,晚安。你也晚安,德拉科。"

海格的神色和缓了些,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回斯莱特林宿舍的路程相当漫长,海格和德拉科一路向下。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海格主动开口,"不是我小题大做,你们真的不应该,尤其是哈利…小天狼星·布莱克非常疯狂,在你们想象之外的疯狂…他会想方设法来伤害哈利。"海格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又没办法直说。

但德拉科表示,"我理解。布莱克亲手把神秘人引向哈利家里—要对神秘人多狂热,或对哈利家多痛恨,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些年他一定恨透了哈利,听韦斯莱先生说,布莱克在狱中说梦话时都在重复'他在霍格沃茨,他在霍格沃茨…'"

海格睁大眼睛看向德拉科,他没想到德拉科知道这么多。但那目光很快变成恼火的责备,仿佛在说:你既然知道这些,还和他们一起胡闹?

德拉科立刻解释,"我劝他们不要出去了!"他挠挠鼻子,"就是没劝住…哈利要是一心想干什么,谁能拦得住…他担心你,非要去看看…"

四下安静,德拉科听到海格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总是先想着别人,像他爸爸妈妈…"大概是酒意还没完全散去,海格低声回忆起来,"詹姆和莉莉出事后,是我把哈利从被炸毁的房子里抱出来的,当时小天狼星·布莱克也去了,他要把哈利带走,还好我没有给他!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他是那样一个疯子,不然我当时就应该—"

德拉科抬起手,但只能拍到海格的胳膊肘,他轻拍两下。

"后来我把哈利带给邓布利多教授,我们把小哈利放在他姨妈姨父家门口…"海格掏出一张桌布似的大手帕,使劲擤了擤鼻涕。

从此孤儿小哈利就在虐待中度过了十年。德拉科不禁去想:哈利原本可以过得很好,他本可以在父母的关爱中长大,不会吃不饱,不会住储物间,不会穿那些破烂衣服,不会在圣诞节只收到一颗发霉花生,不会连一张许可表都找不到人签字!这种设想,让德拉科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怨恨。他怨所有人:德思礼家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哈利,邓布利多为什么偏偏把哈利扔在德思礼家,布莱克为什么出卖朋友,神秘人为什么非要杀哈利一家!

他对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感到愤懑和不解。

一堵石墙挡在眼前。

"回去吧。"海格推推他。

"纯血至上。"他烦躁地说出口令,迈进幽暗的斯莱特林休息室。

(疾言遽色 完)

引力篇 第四十八句 言中事隐

开学第二周,霍格沃茨的学生们终于迎来了迟到的黑魔法防御术课—因为任课教师竟然刚开学就请了一周病假。

但大家发现等待是值得的,卢平教授的课太精彩了,为人还随和、幽默,他还能治服皮皮鬼!

格兰芬多的三年级学生们已经上完了第一节课,是一节非常有趣的实践课,学习对付博格特。全班不开心的只有一个人。

—哈利十分挫败。因为卢平教授不让他对付博格特。博格特会变形为一个人最恐惧的东西,当它在哈利面前化身为摄魂怪时,卢平教授直接挡在哈利身前把它解决了。

如果说面对博格特就是直面内心的恐惧,那么哈利觉得,卢平教授一定是认为他没能力面对自己的恐惧。也许卢平教授认为他是个胆小鬼,无法自己处理博格特,毕竟他在火车上晕倒的事,都被卢平教授看在眼里…

课后,他把他的猜想和德拉科讲了。德拉科让他别想那么多,说估计就是快到下课时间了,卢平教授才中断了练习。最后德拉科还说:"我还没上黑魔法防御术课呢,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到时候博格特看见我,可能都不知道该变成什么才好。"

哈利终于被逗笑了。

但转眼,当斯莱特林三年级上完实践课,哈利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学校里迅速流传出一个说法—博格特对马尔福无效,马尔福没有害怕的东西。

在礼堂吃饭时,望着被簇拥的德拉科,罗恩既羡慕又诧异,"他到底怎么做到的?平时明明怕这怕那的。吃完饭咱们找他问问去吧。"

哈利闷头喝汤。他没脸去问。而且他觉得德拉科是个"大叛徒"!之前示弱安慰自己,现在却出尽风头。哈利此刻只觉得自己和德拉科有天壤之别,德拉科说的那些话全是哄他玩的…

纵然哈利不想打听,不过绘声绘色的传闻还是从饭桌上其他人口中飘进了他的耳朵里。据说斯莱特林课堂上是这样的…

同学们排成一排面对博格特,大家害怕的东西千奇百怪,博格特一会儿变成一团扭动的蠕虫,一会儿变成扑面而来的暗蓝色海水,一会儿又变成一条飘浮的红色连衣裙…

但当德拉科向前一步,站在排头时,一切都消失了,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出现。大家都以为博格特突然藏起来了,卢平教授走过来查看,没想到他刚一靠近,空气中立刻出现一个银白色的球,就是博格特变的。

那节课最终结束在卢平教授把银白色的球变成了一颗逐渐融化的奶油冰淇淋球。

同学们对最后出现的情况有些不解,但更多还是兴奋,这真是一节新奇的实践课。

一下课,潘西就到处宣传,说德拉科是最勇敢的人,天下间根本没有他怕的东西!

哈利听完传闻了。他放下叉子,打算立刻回休息室,要不然一会儿德拉科吃完路过,他还得打招呼。他不能因为德拉科太过勇敢,就不理德拉科了。可他今天实在是不想再谈任何关于博格特的事了。

大家还在热议。

一些同学围在传闻的主角身边,好奇地打探或半真半假地夸奖、恭维。一开始德拉科是隐隐有些得意,但很快也就烦了。他摆脱这些繁杂的声音,向礼堂外走。

路过格兰芬多桌边时,他习惯性地扫视一眼,想看看哈利,却被韦斯莱双胞胎架住,"来来来,跟我们讲讲…"

罗恩也凑过来,德拉科看到哈利就在罗恩身后,也走过来了。可他还没开口,就见哈利径直从他们身边穿了过去,连一个眼角都没看他。

德拉科一怔。这是怎么了?不过他眼珠一转,心中就了然。"明天再讲,我有事、我有事…"他挣脱韦斯莱兄弟,追出礼堂。

"哈利。"

"小聋子"听不见,顾自往前走。

德拉科伸手拉人,"我就说博格特看见我都不知道变什么吧。"

"小聋子"听见了,并一把甩开他。

德拉科有些无奈。果然就是因为这个。

"我告诉你我看见什么了。"他再次拉住哈利,在被甩开前说:"我'看见'我临死前的感受了。"

对方睁大眼,不动了。

其实德拉科当下心里很疲惫。"陪我在城堡里走走吧。"

哈利小心翼翼地握着他,不再甩开,也不再走得那么快,还暗暗打量他,这倒让德拉科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你还记得在密室里,蛇怪最后向我扑过来那一下吗…"

"当然记得。"哈利微微蹙眉。怎么可能忘,千钧一发,德拉科险些就被蛇怪咬碎。

"我当时真觉得自己要死了,就那一瞬间,脑子里好像想了很多事。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就感觉心里很空…"

哈利不是很明白。他并没有这样的感触。他回想每次危急时刻,自己要不就是在极力抵抗,要不就是在悔恨牵连朋友。

"今天面对博格特时,"德拉科继续说,"我先想到的是神秘人扭曲的脸,还有蛇怪咬过来的血盆大口…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突然就消失了,我心里涌起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就是空虚、空洞…"

就是曾经那生死一线间,他心中的那种无底的虚无和空洞。

之前面对那么多惊险,仿佛都没有那一刹那令人恐惧且绝望。

"空洞?这是你最恐惧的东西吗?"哈利有些困惑,"比蛇怪和伏地魔都可怕吗?"

"大概吧。"德拉科望向窗外的黑夜,"其实细想想,蛇怪再可怕,也就是条蛇,而且已经死了。神秘人再可怕…"哈利感觉德拉科好像笑了一下,"也就是个人…还被你打败过三次。"

"嗯…"哈利没想到德拉科敢这么说,但又觉得像德拉科一贯的口气。他想了想,"所以博格特面对你时,就变成了'空的'…"

"—德拉科,你怕自己一无所有吗?"

德拉科望向悠长空荡的走廊。

他怕的是一无所有吗?

还是毫无意义的虚无。

他忽然感到一丝难堪。因为他意识到,如果粉饰语言,就没办法说清自己的感受。可如果坦诚地表述,就展现了自己的不堪…

最终,他还是选择直白地和哈利讲出:"蛇怪扑来那一刹那,我突然发现自己每天做的事毫无意义。死到临头回忆自己的人生,却发现什么都不值一提。我那么弱小,无力,整个人根本都不值一提…"

"怎么会不值一提?"哈利立刻反驳,"我觉得很值得一提。"他不用措辞就一连串地说起来,"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年级就被奇洛掐死了,可能二年级就被蛇怪咬死了。如果没有你给我邮吃的,我可能某一年暑假就被我姨父姨妈饿死了!"

"就会胡说,"德拉科轻笑着看向他,"就算没有我,罗恩和赫敏也会帮你。"

"不是胡说。"哈利突然上前抱住德拉科,他把自己的脸藏在对方脑后,确定不会被看见才小声说:"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人给我讲睡前故事,就不会有一只小狮子每晚陪我,就不会有人在我害怕摄魂怪时抱住我…"

德拉科轻轻搂上哈利的腰,慢慢地在他背上抚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贴在哈利脸颊边说:"原来我人生的意义,就是给尊贵的哈利少爷提供全方位的照顾和服务。"

耳朵被气息吹得痒痒的,哈利低声笑起来,抱得更紧了,"对!"

"对什么对!"德拉科把哈利按在怀里,在腰背上连搓带揉,"如果没有我,你就是个不知冷暖饥饱的小傻子,如果没有我,你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小疯子…"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乘着飞车去上学,可能我人生中的任何一天都不会用来飞越五彩斑斓的村庄、原野和沼泽,俯瞰纯净无垠的云海。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去骑一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可能我永远不会知道乘风而起、随风滑翔的感觉,更不会划破涟漪,一览金光璀璨的黑湖。

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在午夜运送一条火龙,不会深入地下几千米见识斯莱特林的密室。我不会意识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绝无法挽回,而有些东西破碎了却反而更加可贵…

所有这些感受和体验…

都会成为我人生的意义。

(言中事隐 完)

生活中有许多人都想要追寻、找寻人生的意义,想找到某一种意义,然后为之去生活。以前和朋友也聊过,我一直觉得,人生的意义来源于过往的很多感悟和经历,不是寻找的,而是一些体验赋予了我这一程人生的意义。这个意义,它不是价值,可能就是一种"我感觉是意义"的意义。

49、50章还没写,我过了一段现充生活,调节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