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

这一段地铁比他一生上过的所有数学课加起来都更显漫长,从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了无趣味的海滩。在到达59街车站前有短暂的几分钟,一股陌生尘土的腥味钻入他的鼻子,搅扰着五脏六腑,令他很想吐。最初的两周一直都是这样,可待他换上地铁Q线之后就完全感觉不到了,之后的路他甚至会睡着。

流川后来意识到,那阵恶心并非真实的生理反应,而是精神性的、假想的。这假想的生理反应形成自我保护的机制,让他时刻警惕着陌生的环境。"随时可能出错。"不是他的大脑在告诉他,而是身体在说,本能的反应。他从不细细思索内在烦琐的、瞬息万变的心理动向,这没有用。他只知道列车驶入曼哈顿前他总是不安,直到他出站看到一张绿色的海报,绿得很好看,令他镇定。

大约一个月那海报被换下了,他努力回想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信息,却无所获,就渐渐忘记了。有天晚上回程途中,他发现那种绿色跟每天乘的莱克星敦慢车标志的绿色是一致的。地铁六号线的绿色在他心中已经等同于布朗克斯。他没有细想当初为何要舍近求远,那等于承认了他的恐惧:他在走出飞机的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冷,虽然当时困倦压倒了一切。风间是他在新世界抓到的第一个人,他不知风间肯不肯帮他,还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那时的夜晚毫无美感,天色一暗,每一栋屋便都脸色一沉,可流川毫无知觉,他走得过于潇洒坦荡了,他过于年轻了。廉租公寓楼那似乎心怀不轨的暗影将他笼罩时,他只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其下某个没有拉起窗帘毫无警备之心的窗口,窗台上摆着一排破旧的玩偶和不同形状大小的空玻璃瓶,生活平静苦涩,可没什么大不了的,文明诞生前印第安土著在自家茅屋前看星星并回味这一天的劳作时也是平静而苦涩的,生活自古如此。他最无法忍受的还是在日本时的那种空虚。

Your Arms Too Short To Box With God

手中的球清脆弹地,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突然记起了海报上的字,如同重现眼前般清晰。那演出的名字是"Your Arms Too Short To Box With God"。

很快他就走到街角,拐过去走二十米就是他住的大楼。这里是Ro的地盘。

他没有把Rolex正式介绍给愁眉苦脸的风间;风间有一整个宇宙要操心,不过他还是疲惫地点了点头。每次出门后,Rolex都会嘲笑他是那个"日本小奶爸的乖儿子",他从不还嘴,于是Rolex开始猜测他发了脾气,但渐渐地就习惯了那种沉默。流川不怎么说话,与他同住的那个奶爸则每天都很阴沉。如果流川耳朵更好点,他就能听到Rolex在街角编派的rap,周围一圈嘻哈范儿的十六七岁男孩笑趴在地。那是有关他回家后就从屁股里伸出天线的一段,这天线可以跟风间嘴里伸出的接收器进行交流…

流川没有意识到他跟这里的黑人不太可能成为朋友,他不太思考,因为人直觉太准反应又快就变得不爱费神。不过人是会变的,特别是环境逼得你的耳朵变得越来越锐利时。他又听到了,不远处Rolex在说:"明天下午,有我、有chee、有K,人够了。"

K就是流川,在隔扣Rolex之后,Ro起身拍拍流川的后背说:K,你以后一定有机会成为Ace。

这话并不让人感到宽慰,这里能扣篮的人很多,技巧犀利的人也很多,而他们还未参加什么正式的篮球队,如此说来,大家都机会成为王牌。但之后发生的事有点不同,每当球场有人在旁对流川指指点点得过分时,Ro会大叫一声"闭嘴",或者他心情好时俏皮话会源源不断地从那张豁了一颗牙的嘴里冒出来:"你们为什么不回家试一试你姐姐的新束腹,我告诉你那玩意儿是戴在(舌)头上的。"偶尔他也会叫:"K,扣一个给我们看看!"当然这不是认真的,你要是扣了就太傻了。

那晚流川朝着街角走时有些犹豫,那个走路张牙舞爪脖子上总绕个金链子的小黑人就靠在墙边,表演他无穷无尽的段子秀。黑人有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他们说话强烈的节奏感,走路时特殊的摆动—用尽全身力气令那种晃动显得举重若轻,他们打招呼的方式,步骤繁琐复杂的握手,这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异国的氛围,它很难形容,在流川心中,它等同于覆盖着浓重香水香气的雄性陌生人种的体味。又悲伤,又华而不实,并令他感到恶心想吐。

诚然他并不是来这里学习"平等博爱"的,因为他内心并没有偏见,他只是像躲避讨厌的食物那样躲避那股气味,但最后发现无处可躲。学校很吵,走廊的门柜永远在开开合合,课间有说不完的话。他发现这些人的交流并不难,很多时候你只要会象声词就足够应付了。比如作为一个女生很重要的一句话是:and he was like...you know,it's so... WOW...and i was like 'Whoa'...

当然还得会说许多别的句子。他的历史老师总对他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仿佛他知晓日本的一切。有一次她甚至问他的家族是否血统高贵。流川没有听懂这是对他相貌气质充满爱意的恭维,他只是想,如果他是贵族的话他就去读一间没有那么吵杂的学校。

不过也只有在历史课上他是日本文化大使,其余的时候他是一个强忍瞌睡的可怜虫,每写一行功课要翻三次字典,所有的教师都觉得教室最末一排坐着一个庄重的古代武士。不管强韧意念的刀有多么锋利,却劈不开周围的冰山,因为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在每个人眼中闪过。

"来这里干什么?我再问一遍,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来的?你们以为跑到禁区,像个舞蹈演员似的左扭右扭的,百万美元就会'嘣'的一下砸在你们头上是吧?哦!哦哦,哦,各个都以为自己能进NBA,进一个给我瞧瞧啊…"

在认识教练Big Jo后三天,流川唯一惊讶的是他真的喊了"嘣",手背长着稀疏的淡黄色汗毛的胖手还比划出蘑菇云。此外,没人见过乔穿衬衫,他更不会穿马球衫,在正式比赛中也是。这个人似乎也不太有礼貌,他只有第一眼看流川时正视着流川的眼睛,但那匆匆一瞥没有多少深意,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场上,"我到底要说多少遍?谁教你这样跳投的?你撅着屁股是什么意思?我站在这儿,边线,都能碰到你的屁股了!"可他也没有忘记身旁还有个人,"是的,是的,你好,我看过你的录像,你有些技术,但是—"在他说下半段之前,又有个倒霉的舞蹈演员挨了骂,"但是,你得适应这里。"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干脆走开了。乔走进场内,拿过一个球,可话却说得很清晰:"每一个都自以为能进NBA,每一个,这些家伙。"

许多场景都没能发生。那些简短有力地争取父亲同意的台词,譬如"我想变得更强"、"我要继续打篮球",都没能再有表演的舞台。不再有任何顺理成章,他甚至要从让教练跟队友记住他的名字开始。

"你是谁啊?"这是Ro在历数了他听说过的林肯高中三个年级里的球员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他常有一时之任性,于是简短地答:"扣在你头上的人。"

这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咯咯地笑了。"敏感的家伙,"Ro继续笑着,"我可什么都不是,你懂吗?什么,也不是。"

他当然懂,扣在什么也不是的头上,什么也不是。

"不过你真的要在这儿打篮球吗?"Ro在等着他点头,而他觉得这是一句废话。"那你就得'冲锋'了。懂吗?"

他转过头,认真地听。Ro仰头,西方的天空有一波渐渐扩散的铅云。"他们叫你防守,说你瘦,只能在三分线投投,叫你改变自己、适应球队,可他们不想想你还什么都不是呢!听着,小孩儿,你不搞出点动静来,规规矩矩的,没人会看到你的,懂吗?"

Ro停了一下,从流川手中把球接了过来,狠狠地往篮板上砸去。"那些经纪人,吸血鬼,他们把两脚搭在写字桌上,假装有三万个电话等着他接,把原子笔放在嘴唇边儿,(Ro模仿起白人的腔调)'怎么样?数据呢?他有一场他自己的比赛么?'孩子,你有自己的比赛吗?你是盯住对方的No.1?把他给揍哭了?还是自己拿了50分?20个板?眼花缭乱的切入?那些蠢驴叫你不要自私?那是因为他们除了高尚什么也教不了你!你还没有不自私的资本呢。"

球不断地砸在篮板上,像一把铁锤,每一声球框与篮板共鸣的颤响,都将不顾一切的个人主义更深地楔入了流川的心。这不是自私不自私的问题,这首先是一场对抗默默无闻的战争。

直到对战圣雷蒙前,流川都是不声不响的。他被替换下来时,乔第一次对他怒目相向。之前乔对他很冷漠,他能感觉到,是比待任何人都客气用语都文明简短的冷漠。乔质问他:"Ru-kawa,你刚才投了几次?几次?"在前一晚的练习赛中他投了七次,比赛那天他还没有机会去投第三次就被换下场。

赛后他被留了下来,乔没有理他。乔油光光的脸遮在帆布棒球帽下面,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他跟从更衣室离去的队员一一握手—并不是真正的握手,只是击掌,或拍一下他们的屁股。流川坐在长凳上,看着这一切,人渐渐走光,他就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膝盖。乔坐到了他面前,摘下了棒球帽,露出跟脸颊同样光秃秃油光光的大脑袋。

这个邋遢、坏脾气的白人长着一双小蓝眼睛,陷在脸上的肉坑里。除了大吼大叫之外,乔已经忘记了其他的表达方式。这个日本男孩令他恼火,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实际上一想到他的队中突然来了一个娇生惯养的日本人他就恼火。可是,教练,是你同意他来的不是吗?那时候总该有什么打动了你吧?那时候你说了什么呢?乔说:"如果他想试试,为什么不呢?"

你让他来了,又不给他机会。在这自由之土,勇敢者的天堂,你不愿成为人类自由之路的绊脚石,可又无法放弃偏见,这难道不是虚伪么?可是,见鬼,这里是美国!是美国人建立的美国,你不满意你可以滚回去!

流川看到乔的脸已经涨红了,他又回想起Ro那晚不间断地砸着篮板。每当球弹回Ro手里,他就变成了另一人,运球极娴熟,一般的后卫简直无法阻挡,可是球投出时他泄了气,简直是自暴自弃,他仅仅是随意地扔了出去。"K,我什么都不是,"黑人男孩任球滚远,没有去追,篮板还在嗡嗡响,"不过在这条街,我可是R.O,懂吗?孩子?"

流川发现了,这些人都喜欢问他"懂吗",有时他很清楚,有时他不,但也不想深究。但有一件事他是明白无误的,那就是这些人都认为可以"教"他一些事。如果你想成为something,或someone,你就回到属于你的街上去吧,乔是否也要跟他这样说呢?

他看到乔流汗了,比赛令他激动,但他从不紧张,从不会为了几个球几个误判就流汗。战斗,他喜欢说,不管怎样,你要去战斗。这里真的跟日本不一样,他尊敬安西教练,但他从没想过那是为什么,没有人是完美的,可对于尊敬的人你甚至不会去想他有什么缺点。可乔不一样,R也不一样,他们不干净也不体面,但面对这样的人,却有深沉奇妙的悲伤激荡着心灵。

这里有有关人与人生的一切,篮球里,用全心去做的每件事里,都会有。

流川听到自己先开口了,他第一次感觉他已经成熟的男性嗓音真的像个男人那样掌控了全局。"令你生气,我很抱歉—但今天我手感不错。"

乔没有破口大骂,他甚至为流川打破沉默而感到轻松。这个年轻人曾有过场均得分25+的日子,而到了这里却无人问津,但他仍在争取着属于他的一天,他还相信着"手感"。"机会要靠自己去争取,没什么是白来的,看来你懂这个理儿。"乔慌忙地说了这句话。他很后悔,巴望着流川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讨厌自己听起来这么像个自大的中产阶级,他生于六十年代,一点也不为那个"中产阶级的美国"感到骄傲。真正让他激动的东西是…愤怒。他还是更适合去说:"你在争取机会,我都明白,但别乱来,小伙子,记住你的位置。位置。"

流川平静地望着乔。"对方的防守并不算强。"他干巴巴地说道。

乔摇摇头,他本不想这样残忍:"可是,你没有投进。"

"我只投了一次,我只上场了一次。"

"…好,以后…我们看看会发生什么。"乔沉默了一会儿,戴起了帽子。地铁里他脑海中一直回响流川生硬的话:"对方的防守并不算强。"他不知道日本男孩本来想说什么,或者也可以说,他太清楚那男孩想说什么了。

乔回忆起他自己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打球是为了成为传奇,因为年轻时有速度有爆发力,喜欢变向,喜欢突破,喜欢在篮下施展各种技巧。不管篮下是否燃烧着地狱之火,我就是要过去。但渐渐地,他发现篮下不属于他这种矮个儿的白人。不管你多勇敢,那些长手长脚的人在你面前一挡,你就很难不把球传出去。而后你开始安慰自己:篮球是五个人的游戏。你要把它当成艺术来操纵,而不是只做率性莽夫。可是当你在后场以为找到了可怜的位置时,很快你就又被什么铁腕投手给取代了,无奈之余你心里惦记的仍然是最开始的时候,你能带着球像风一样快像复仇女神的鞭子令敌人胆寒,穿透肉体的森林,来到整座篮球场唯一有意义的地方:对方的篮下。

"哦,他不甘心只做个射手。他还是想试一试。"乔摇摇头,映在对面车窗玻璃上的胖脑袋也跟着晃了晃,"可是谁告诉他那防守不强?哈,那个小鬼可以贴在你身上,就算上一秒他还在曼哈顿,下一秒他就粘过来了,'嘣'的一下出现在你面前…"

这一回轮到流川真的"嘣"地出现了。Ro倒并没有吓一跳,他那夜心情极佳,不断地跟朋友们讲着大话。他听到节奏舒缓的拍球声时也没有意识到,是他的日本朋友来了。流川拿着球站在那儿,Ro看到他时甚至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嘿,看看是谁来了…"Ro的言谈中有一股一英里外都闻得到的醉意,"你从你的伊顿公学摸鱼回来了!"

流川摇头,依旧站在原处。Ro的朋友们朝着他笑了几下,退到不远处。"有事吗,小孩?"

"我要走了。"

"去哪儿?"

"搬家。"

暧昧的笑容不见了,小黑人从那个温暖的墙角移到了路灯下。"哦,这该叫'世事无常'么,我刚才还在说明天叫你一起打球。"

"我听到了。"流川说道,"对不起。"

Ro夸张地翘眉甩手,表示这种事不值一提。"你什么时候走?日本爸爸跟你一起么?"

"不,就我自己,风间,他有自己的事。"

"对对,自己的事,谁没有呢?"Ro跟流川并肩走起来,他又开始随着无声的韵律晃动起身体,一手还拍着流川的后背,"你现在也有自己的事啦,小孩儿,你干得不错,就要飞去新窝啦。那儿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沉默的路灯只照亮了街道的萧条冷清,铁皮的垃圾桶仰面朝天,野猫蹲在上面,小心翼翼地觅食,警惕着周围的响动。两个来自世界上不同的角落,命运天差地别的年轻人,此时像每一个暑假都厮混在一起的伙伴,绕过街角,慢悠悠地向前,流川低头看着路面一点点后移,他们像划起一艘沉重的慢船。

分别对他而言是如此轻盈的一种痛苦,过后不会想起,但他预计到重逢时他会感到高兴。可是再多的感情也是不可能的了,人生若要行进,就要轻装上阵,连带各种感情都要打好包。恣情是虚假的,除非你愿意留在原地。

还可以再说点什么呢?彼此都已到家,Ro,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条街,流川想到,他理解这种满足,却不理解怎么可能不生厌倦。他只去过Ro的家一次,站在客厅等着,Ro说他要进去拿点东西,再换双鞋。那是很古怪很没有希望的一家人,他数不清有几个妹妹,这些小姑娘都长得差不多,还有Ro的爷爷,白色跨栏背心外罩着背带裤,老头有点痴呆,手里总拿着一把小号,偶尔奋力一吹,他不跟任何人说话。

可是Ro兴致勃勃,他揉揉妹妹们的脑袋,或者把这些小绒球从过道上拨弄开,跟老家伙打个招呼,他一点也不沮丧。他看不到。明天什么的还很遥远,临时的心情永远遮在他眼前。多嘴来问你父母在何方很冒犯很伤人,流川感觉他连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Ro总说,实际上他不断说:如果在过去…这时他的胖奶奶会大声喝止,流川才意识到厨房还有一个满头白卷儿的老太太。过去是指七十年代,纽约是个魔窟,而南布鲁克斯区让魔窟都感到羞耻。这孩子在怀念一个吞没了他父母的时代,一个幻想中他可以大展身手的年代。

"过去是什么?你知道些什么?小崽子!"一团巨大的东西从厨房摇摇晃晃地移动出来,"你要是觉得没地方施展那些拉皮条、卖货的技术,我告诉你—"她看到了流川,没有说下去。Ro做了鬼脸,耸耸肩。他们都不确定日本男孩听懂了多少,他们可能知道许多事不一定通过语言表达。

那天从Ro家出来时,流川就像终于上岸的溺水者,重新呼吸,是他唯一的感慨。而他不敢去想象,廉租楼的每一扇窗内都有差不多的故事,正如这一扇扇大同小异的窗,是意义相同设计统一的封面。他并未承认他想家,但他好像比原先更懂了一些什么是家。

最后分别时,Ro跟他握手,黑人那种程序复杂的握手,肩膀随手臂划出一个圈,他伸出手,流川不会,他拘谨地递出了右手。黑人摇头笑了,"嘿",他说,无奈中又感到有趣。最后他伸出了拳,流川与他撞拳。"再见。"

跟风间的道别更为简单。他回去时,风间还没有出工,简短地问了他行程,便要求明早送他去。

"你不用回来睡觉么?"

风间笑了。"可真像你会关心的问题。"

第二天风间回家时,流川已经走了。一整个冬天和春天,公寓里第一次空无一人,感伤从困乏中钻了出头。风间踱进了他曾为流川腾出的卧室,这是这个房间第几次被抛弃呢?他躺在床上想。活着,终究不过是借宿这世界,什么才是属于我的呢?天花板变得抽象起来,风间打起轻鼾。

人间逆旅第几程。流川也在想,他此后可有新生,他不再乐观。

他的世界终于出现了穿西服的人,在投入压哨的反超三分被乔拥抱之后。"这可是金灿灿的十六分。"西服在电话里这样说,"最后一投的三分还镶了钻。"

"我以为只有总冠军戒指才镶钻的。"流川好容易才得空说道。

流川的话被对方忽略了,所以他只能继续忍耐,"继续下去,今年夏天的AAU是属于你的,你将跟…哦,管他是谁,在麦当劳明星赛决战高下…"

但乔却听到了,虽然他耳边满溢着"这是自马布里离校以来最伟大的一场比赛"这样的声音。如果你肯给一次机会,也许他们不会令你失望。也许。

也许是一种赌博,不过就算输了也不会失去什么。这只是一场比赛。作为教练,而不是场上那个被推来挤去的小白人,他有太多赛季可以消磨人生了。但是,作为一个已界中年人性未泯的男人,他还是由衷地宁可失望,也不愿意伤心。有时候,某一球你投不进,人生还是这一辈子,别把那些花言巧语太当回事儿。NBA数来数去也只有三百多个人,还不一定都是黑的。

在少有的心情平静愉悦的时候,他简直就要对人说出这句话了。可他不是个伟大的父亲式的人物,慈父的想法令他恶心,那些无可救药的孩子也不会去听他的。何况,他们都不傻,他们知道什么对他们是最好的,什么能给他们带来财富。如果你照着去做了,最后还是变成了地沟老鼠,那你只能怨自己和运气了。

我可不能把每一天都当圣诞节那么过。乔觉得大多数人的人生观跟他是一样的,何况圣诞节那天的人也不见得就都能说出深入人心的福音。他老婆就是在圣诞节当天跑回娘家的,在路上飞奔,哭成泪人,并因为这种羞耻感跟悲惨决定再也不回头。

不过那一天是值得高兴的一天,而流川的话似乎令赢球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乔当时还不知道他把这孩子在心里面抬得这么高,但他确定他会记着流川。这个孩子不屈不挠的努力,令他感到内疚。他从没珍惜过不属于他的人生,他是这人间浊流的一份子,欺骗善良,紧接着又抛弃他们,叫他们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但流川战胜了他。乔被击倒在地时,才发现他输得如此奇怪。

他被包夹,却并不传球,但乔知道流川跟他熟悉的那些独行侠们不是一路的。流川有太多话无法从口中表达,因为他不信任语言。他知道他一开口,就要被嘲笑成"诉委屈的思乡奶娃"。他也没办法告诉别人,他在进步但他担心他在退步,因为他不能比赛。圣雷蒙一战被换下场时,他一直看着乔的怒目,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乔突然明白,流川在渴望着自己的愤怒,哪怕憎恨也好,流川不在乎来自他的爱,他要的是他的恨。你终于看到我了吗?果真如此,是恨也好。

这一点太像登顶篮坛野心家们了,令人胆寒的激烈感情。如果你仅仅渴望成为一个城市英雄一个正面偶像,你无法达到野心家的高度。仅有才华不够,NBA有才华的人太多,仅有恶魔的求胜意志也不够,然而跟才华相比,这种罪恶的不顾一切的激情不只稀缺,简直是唯一的品质。有这种品质的人,多么令人讨厌,又多么无法拒绝。况且,乔知道这是他亏欠流川的,并不多,他可以补偿回来。

他没想到这个讨厌又无法拒绝的男人真的顺着这根救命索从地狱攀援上来。当然他并不是最出色最耀眼的一个,可是命悬一线的关头,他的手很硬。乔并没有安排将最后一攻的机会交给流川,像往常一样他认为克里斯会自己上,但流川拉到了右翼三分线附近,克里斯吸引了三个人,他传了,传给了大概从未说过一句话的流川。那些凭借精力在防守的高中生真可怕,一个黑影先是伸臂去挡传出的球,马上又是一窜来到了流川的面前,他碰到了流川的手吗?乔不确定,但确实干扰了流川的视线。上半场末流川投入一个扳平的远距离跳投。乔觉得他这天不该期待太多,但哨音响起时,他的谦卑得到了回应。

他激动地跳着去拥抱流川时,他又听到了那句话:"今天我手感不错。"冷淡的幽默,日本人。

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应得的。现在随你怎么说。乔在心里说道。

流川放下了电话。乔无法从表情上判断他会不会去见给他打电话的人,但他觉得他今天听到的最令他开心的一句话是:我以为只有总冠军戒指才镶钻的。

他跟那些傻瓜不一样。

孩子,宁可让你妈妈失望,也别叫她伤心。

乔向着流川走过去,他知道他们没空再道别了,所以他握住了流川的手,坚定地,他说:"好运,孩子,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