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
"我那时候以为…我可以…"
寒酷的夜,风间坐在一把不稳的木椅子上说道,手握已经冷掉的咖啡。
流川躺在沙发上,出了会儿神,便起身,拿起风间带给他的蛋糕。风间的开场白很契合他"那时候"的状况,却并非是他的心声。他不会讲这种话。永远也不会。他会说的是这样的话:"就像…在悬崖上。"
风间轻笑,笑声沙哑。他望向紧闭的玻璃窗,上半部是透明玻璃,下半部是毛玻璃。落地灯燃着幽暗的火,火光舔上不明不暗的毛玻璃,每个粗糙的细小的断面都反射零星的光点,越是看得深入,越是感觉怪异的晦涩。
也许它们都想对我说点什么,包括流川,风间想到,但是我不懂。也不是完全不明白,否则我会置之不理,而是总觉得谜语里有点什么。悬崖?风间重复了一遍。"我一生都在即将坠落的恐惧中。"
坠落并不可怖,即将坠落才是。而在流川,悬崖还意味着更多。
我那时总在一个很高的边缘,没有多少站立的地方,肾上腺素永远满额。
我觉得我在成就一桩大事的边缘,但也可能,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第一次惊梦梦醒何时?应该已经过了三点,夜在熟睡中,寂静无风。流川不情愿地睁开眼,又不情愿地闭上。难以安眠,他不知不觉丢了十磅。训练和旅途并未令他憔悴,他只是不安。
"你知道吗,选择做一个职业球员,意味着你不知道你明天会在哪儿⋯⋯"杂志的访谈里,Ian这样说道。
而Ian又是谁呢?他来自芝加哥某地,靠近肯尼迪高速路。那儿有孩子们成群结队,穿越草地,在雨雾中沿路向前,在周末的下午,为了赶去支持一支并不出名的本地球队⋯⋯
而十几年前在镰仓的盛夏,有这样的童年。高个子的少年领着一个有点胖的男孩悠哉地走。晴朗无边的天气,没有一丝阴霾的心情,高个的少年拿着口琴在吹。"小猪头,你这个小猪头。"他高声笑着。
小猪头迷迷糊糊有点不高兴,他本来吃了西瓜就要午睡。对他来说,世界是张安稳的床,闭上眼睛就关掉了宇宙间所有的灯。
他们来到高处,少年狠狠跑下斜坡,小猪头也哼哧哼哧地颠了下来。高个男孩在前,他望着跳跃的小胖子大笑。他年华正好,不知有愁,言辞无所羁绊也没有意义,所以,他一遍遍地说着:瞧瞧你,你真是个小猪头。
口琴独奏开始了。他们走过风格平实的民宿,安逸的街道,沉默的寺庙,永远在等待着什么的路边车站,古都的宁静被琴声带走了,随着断续的口琴曲漂移着。不知道是古城的安谧感染了琴声,还是被音乐染上了奇妙的魔力,那是令小猪头深感神奇的一个夏天。他跟在阿清表哥的身后,仿佛不是在走,而是漂浮在空气中,成了风的一部分。
"小枫最喜欢外婆家了,对不对?"每年六七月间,他带着母亲的笑脸和小书包,来到外婆家。夏天正是旅游的季节,民宿格外繁忙,但"外婆也最喜欢小枫了,对不对?"
姨妈跟外婆给他许多吃的,切水果他也总是分到最大一块。一切都很平凡,很惬意,简直像温度合适的洗澡水那样容易叫人忽略。他还是个孩子,有点胖;时间像夏夜的风扇,不会停。
他愿意的话,表哥阿清每天带他出去玩。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心情灿烂,两人在太阳下傻走,拈个虫子,丢个石子。"过马路要把他拉住。"是唯一的嘱托。
他们各处跑,驾着琴声的马。阿清只会吹一首歌,小猪头不懂欣赏,但觉得很好听。
他们路过本地的高中,铁丝网内大哥哥们在打棒球。"你看,他们好利害哎。"琴声停止,阿清呆呆地看着。他们也会在篮球场外观望,看很久很久。阿清滴下汗,提起体恤衫扇风,"枫,还不走吗?"小猪头没有动,阿清再次吹起了口琴。
不知过了多久,球朝着他滚了过来。比阿清还要高许多的男孩子,叉着腰,向他喊:"嘿,小东西,把球扔过来好吗?你行吗?"
有一点迟疑,之后他往前走了,颠颠地,他拍起球。男孩们笑了。"拍得不错嘛,这小家伙。""好啦,来,给我。"说着男孩做出了伸手要球的姿势,这姿势一辈子印在了流川的脑中。他把球丢过去,样子在他们看来仿佛是要将那胖身体丢出去一般。少年们又都笑了。"传得好!这小胖家伙⋯⋯"
晚上,流川与阿清并肩躺在榻榻米上,风扇嗡嗡地摇着头,时间却静止了。生命停在了某个时刻,其他的事不再有意义,甚至失去了存在感。血在翻涌,在心间,在四肢,在体内的每个角落,那种感觉叫做激动,他还太小不知道这个抽象的词。他起身,摇醒了阿清。
"怎么了?枫,太热吗?"阿清揉着眼睛,看着风扇在吹。夜色中,流川那张小胖脸似乎没有倦意。"你害怕吗?"阿清伸出了手臂,"要哥哥抱你睡吗?"
男孩摇头,但没有躲开哥哥的拥抱。"吹那个吧。"他说道,"白天的曲子。"
阿清努力睁开眼。"真拿你没办法哎,现在是大半夜。"
许多年来,夜晚对流川而言都是陌生的,而在纽约独居的日子里他感到陌生的,是心中的不安。他费力地读着那本篮球杂志,那些毫无必要的描写,虚假的宣言。这些人跟他一点共通之处都没有。而最大的差别就在于,这些人好像生来就知道世道艰难、人间险恶,一有机会,他们就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人前,告诉你他们都战胜了些什么才有今天。
可是,都是假的。流川在心里下定结论。比儿时奇幻的夏夜更虚假。他们也许不都是虚伪的人,但一旦对着杂志记者,对着录音机,他们就情不自禁地虚假起来。芝加哥男孩Ian,两个月之后你在哪里呢?残酷的街区生活真的令你们更慓悍、更顽强么?街头游荡的鬼魂真的可以给你们有关未知的答案吗?
他不喜欢那种将残酷提升为一种可以炫耀和自我安慰的浪漫诗意的感觉,因为他的人生完全不同,更简淡、普通些,却也是真实的。他知道家人跟爱他的人们那里也没有生活的答案,他曾在另一个夏夜看见阿清茫然的脸,连最微弱的启示也不曾闪过。可他们仍然重要,因为与他们一起的日子,他们的所言所行,渐渐凝固、沉淀在你体内,让你成为今天的你,所以,人总是要到自己的过去寻找未来的答案。
可是,流川的过去是一片空白,不是苍凉的空白,而是有些像夏日的天空。过分晴朗,没有一丝烟云。万物皆透明,他能看到的,是无限叠加在一起,反射出纯净的蓝色。
他再醒过来时,电视依然开着,恐怖片看来已收尾,Espn的早新闻正要播。他又一次查了电话,等待着可能的消息。一次试训,或是一些问题,甚至是要求、强求,静悄悄是种最可怕的煎熬。
风间曾建议他"退而求其次",因为,显然,他并没有那么多选择。另有很多人跟他说,如果他能够的话,他适合去杜克,那里只需要肯用功的乖宝宝。那个神一样正确伟大的教练会安排好一切,仿佛他去了那里每年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去打NCAA。还有人说,向K教练求教是天下最蠢的选择,除非大西洋倾尽海水向你袭来,否则不要上当。那个人太伟大了,以至于他没空因材施教,他只是要更多的冠军,而不是为NBA培养更多的球星。不出一年,你就会成为一个彻底的苦力,他们对流川说道,他们不管你的命中率提高了多少,只会让你掩护他们最厉害的射手,并不断地捡篮板。杜克有什么巨星么?除了可怜的伤病频仍的格兰特-希尔,你还听说过谁呢?至于卡洛斯-布泽尔,他跟流川一样,还在路上。
"一个大学生需要的是发展,发展!你要看看你还能做什么,而不是把自己塞进阵容挤入场上就完了。"
"找一个能教你东西的教练!"
"去一支你有可能去领导的球队!"
噪音太多了,流川再生五只耳朵都不够听个大概,可他似乎并不迷惑。也许风间才说出了真相,选择永远是看能否做出退而求其次的妥协。如果你可以,至少证明了你知道你心里最想要什么,然后才取舍。而真正的迷惑者,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满目的琳琅。
他清楚心中最强烈的渴望。他想留在这里,大东区,哪一州哪一县哪一城都好,他要打败他在这里用身体感受到的粗悍狂野,并成为这里的一员。否则,他就做了逃兵。
强者中得生存者恒存,弱者中拔尖者却不会总那么好运。
然而,若百折不挠之后命运遗弃你呢?"那是另一个问题。"流川枫答道。
他没有等到,也没有放弃。他自己去打了电话。
不够有耐心的人跟他说:我们并不需要你,你不适合这支球队。
有耐心的人向他解释,他们为什么不需要他,他为什么不适合这支球队。
更有耐心的人,摇摇头,给了他三天或五天的试训。然后他们—let the fact speak
"你觉得他们是对你有偏见么?"
终于盼到他一通电话的妈妈告诉他,要忍耐,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的才华。而他爸爸则不太明智地坚持他回家。
"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风间盯着流川的脸,心想这些年他变了多少又有多少没变,这一切从一张二十几岁的年轻的脸上无从判断。这世界上有许多难测的脸,可是风间仍有把握他能细查端详,因为声音是可靠的,连带一言一语的气息,只要你用心听,便会知晓俊美的脸背后是怎样饱经创痛的心声。
也许他们不该再碰面了,他们不是因为乡情知交才联系在一起,而是因为痛苦。风间这样想到。当初流川背起行囊满怀压抑的斗志南下佛罗里达时,他就不该给他打那一通电话,那是痛苦的开始。
"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呢?"流川拿起另一块蛋糕,简短地问。似乎是故意的,为了躲避风间探听他心声的耳朵。
风间叹了口气:我卖了车,把所有的钱给了她,去大西洋城碰了碰运气,我以为灵魂已经堕落,在赌场便会无敌—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但是我错了。
流川突然抬眼盯着他,又简短地问:"你爱她吗?"
风间笑了。爱,这个字从面前这人口中说出有种懵懂的喜剧色彩。他说道:"当你想牺牲自己的时候,爱与不爱根本都不重要了。你只是想那么做罢了。"
流川仿佛在点头,样子还是那么喜剧而懵懂,可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坚定自信。"我明白这个。"他说道。
"你可以领会,但不一定真的明白,"风间说道,但后面的话他迟疑了,"⋯⋯你在大学爱上了什么姑娘么?哪个倒霉的女孩教会了你'这个'?"
"如果有的话,我不会让她倒霉的。"流川认真地说道。
风间没有再看着流川,他垂下头无奈地笑了。他心中对流川的喜欢跟憎恶同样多,他喜欢他是自然的,如同喜欢任何一个正直、上劲、好看、不给人添麻烦的年轻人,可他也讨厌流川,因为他讨厌强者,因为他自己是个弱者。从来就绝望、卑微,被压迫得喘不过来气时就想到自我牺牲,通过拯救别人来拯救自己,或是获得某种"存在的意义"。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生活就像从来都不是为他准备的,他也永远都不会像流川那样,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一份。
"我还是去拿啤酒了。"风间总算放弃了那杯没意思的咖啡,从木椅子上站起来,边走边说,"说说你吧,奥兰多的天气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明亮的太阳,白而松软的云,情景之清晰之呼之欲出,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再一眨眼,碧天彩云都不见了,是灯影暧昧的舞池,一双柔软的手揽住他的后背,扑面而来的是青苹果清新的香气。
当人们问起奥兰多时,流川发现他大脑的记忆神经突起间总是传递同样的电流,令他看到同样的情景。她没有怎么说话,只是一整晚都凝望着他,无论她在近处还是远处,那神秘莫测的注视跟着他,令他在大厅里无所遁形。doc说:嘿,小子,你今晚走运了。
那天是大学一年级的新年前夜,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舞会。他下午窝在宿舍的床上,快要睡着。这个赛季的开端如预想中糟糕,但他好像不费力就获得了出场机会。新教练跟乔是不同星球的人,他穿着西服,有时还打领带。他一开学就跟流川开诚布公地长谈一番。这些话彼时彼刻正清晰地穿过流川的耳,他似乎不自觉地在做着年终总结。"里奥,叫我里奥。"那声音这样说道,"你知道我们并不算超级强队,但我们仍然处于D-1级,而且每一年都在朝着NCAA努力。至于你,Ru-kawa,我不知道你一年之后、两年之后想去哪儿,但我肯定是你想变强,目前看来你是个非常自信的投手,可我们期待更多⋯⋯"
流川的眼睛已经快合上了,搂住胸前那个圆圆胖胖的靠垫的手也渐渐松开。但那声音还在说着话,他好像没有了以前打球时那种精疲力竭的累,只是一种半疲倦的状态,所以身体面对未知的意识的阀门总是敞开的,他源源不断地听到看到潜在的忧虑跟恐惧、遥远的岁月之声、突然闪现的片段⋯⋯然后,doc出现了,同时在房间跟他的头脑里。
doc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莱利,他们是他篮球队的队友。是另外一种黑人。流川无法明确地说出什么是"另外",但他一眼便知他们跟他在纽约见到的那些街头男孩不一样。doc的本名是杜兰,大家叫他"博士"是因为他喜欢长篇大论的讲道理,喜欢看十分令人生畏的理论书籍。博士与流川同屋,人很温和,应该也很善良,流川发现这人莫名其妙就成了他的人生导师。而莱利,油头粉面,他并不喜欢,但这种不喜欢却不止于那光鲜外表。而每当他不耐烦时,博士就会意味深长地用劝服的口气说:莱利可以教你一些事,相信我。
他们似乎看他躺得如此安闲感到不可思议,他看着博士与莱利的嘴唇都在动,紧接着博士打开了衣柜,再接着一件衬衫连带着衣架一起丢到了他身上。
这两个人还在说着什么,流川恍恍惚惚,一个黑影压过来。还在说着什么。这些人真烦。可他无法说出"打扰我睡觉绝不饶他"这种中二病台词,因为他此时并不十分渴睡,临近二十岁这年他开始清醒了,从漫长的睡眠中。他开始嫌天短日迟,他的心开始对他说话,他开始渴望更丰盈的生活。
"那,就从现在开始。"是博士在说话,那压过来的黑影是博士,"别让我给你脱衣服。"他揪着流川的套头帽衫,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他面向窗口,抵抗性也是象征性地说了一句:"我不会跳舞。"但博士"唰"一声拉上了窗帘。
他扭头看莱利,莱利坏笑着往门外退。"怎么了?在我面前换衣服你不好意思吗?my lady⋯⋯"
那夜他不断地说着"excuse me",因为要不断从大厅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安身之所,很快又被需要说悄悄话的一对对占据,他就又得挪窝,小心翼翼地请求堆在周围的人借过。
从他的高度很容易看到博士在摇头笑话他。但他们制止他离去,"你总得待到新年倒数吧?"他们说道。
舞曲一支接着一支,他不再张望去寻找他的伙伴。他被一双大眼睛给捉住了。他看她时,她坦率直接的目光有一瞬垂下了,但羞涩很快消失了,她朝他走过来。他感觉博士的手在后背轻推一把。"另一个需要征服的战场。"博士低语。
因为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们几乎是跳了最后一支舞,音乐停止时,他就又添了新岁。萨克斯吹响最后一曲的前奏时,他愣住了。彩色的光点在天花板、地板和每个人身上流动着,这个叫萝莎丽的姑娘迎面站在他胸口的位置,好像不仅是个事实而已,而是命运。
"你怎么了?"姑娘问。
"这首歌,我小时候常听。"
姑娘"哈哈"笑了,日本男人说每句简单的话都要这么认真么?实在是陌生、迷人、又可爱。
"auld lang syne么?我不奇怪,我小时候也是,每个新年前夜。"
"⋯⋯"流川望着乐呵呵的女孩,双手发烫。"我小时候,我表哥有一把口琴⋯⋯"
姑娘没有再笑,她仔细地听着这些没什么过深含义的自白,下定决心,要在新年的第一秒吻这个男孩。
他在大学的第一个赛季球队只拿了地区第五名,那意味着他们白辛苦了一场。博士的普通心理学拿了B+,莱利写了一本尚未找到出版机会的书,而他跟同位置的射手丹尼殊死竞争十分惨烈。这一年他投出了队内最多的三分球,但丹尼身体更强壮些,在防守端和对抗时更好用。体育馆并不属于谁,他们尽量避免让对方发现自己在默默练习。流川不可避免地感觉训练老师更喜欢丹尼,他们都来自中西部,操一样口音。当然他也得到同样的指点,他不在乎别人因为他的咄咄逼人感到不快,更不在乎别人被他的胜利所刺痛。他流着战神的血,不是白鸽的血。
可是,同装腔作势的博士比起来,同又混乱又精明的莱利比起来,他其实更喜欢丹尼男孩。博士经常同他聊天,是因为他们恰好同屋,而博士又是个表达欲望极其强烈的人,他巴不得他的每句话都进入字典成为词条。而莱利住在他的对门,莱利觉得出于某种只有他才明晓的世故理由,他有必要跟博士保持友好,所以他常常来串门。但他却不喜欢流川他们到他的屋里去,他的屋里堆满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三道和钩子,所以,买鞋、卖鞋、擦鞋,莱利很忙。
而丹尼有一张沉思冥想的脸,长得很敦实,他比流川还矮两英寸。每次不声不响地经过流川身边时,流川觉得他听得到他在说:不会输给你的,广岛。
他在大学的外号很多,叫得比较多的几个是"丰田"、"广岛"跟"寿司"。这不是什么好现象,因为显然这代表他没确立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不过,渐渐地,他在比较多的时候是"寿司",他的得分跟长相看来都那么可口。
事情也不完全顺利,但跟最初的不安相比,在奥兰多的两年很平静。他觉得自己离杂志上的Ian越来越近了。莱利会笑着问他,有没有偷偷去 查查自己是否进入了选秀排名。"人们说丹尼可以进入第一轮哦。"他坏笑着补充,一副"小鬼,你已经被老莱利看穿了"的样子。
流川对莱利依然感到不耐烦,他很想去捶他几拳。博士对他说"别上当",还有"老莱利是喜欢你的"。"他站在你这边哦,他希望你赢过丹尼。"
有一天,流川一字一句地问博士:"你是在收买我吗?"博士听说后大笑。
笑过之后,他将流川按在了椅子上。流川知道,他恐怕又要长篇大论了。
可是这一次,话题没有从苏格拉底开始,博士压低了声音,用难得的八卦口气说道:"你知道昨晚训练过后我们的万人迷的控卫去哪里了吗?"
博士当然没有期待流川那里有正确答案,他凑近流川耳际,低声说了一个可能只有流川不知道意思的名字。
博士望着流川那张无知的脸,耸了耸肩。"那里是夜店,很多球星会去的。莱利知道他没有机会,我想你明白对吧?在美国,劫道儿的人都可能不小心就打死了个天才后卫,你觉得一个6尺3寸的控球后卫能有什么作为?比如,(更低的声音),莱利?"
"所以,那家伙总是想尽办法搞出点动静出来,写本书啊,向记者透点小道消息啊,每周更新他的博客,和每个人搞好关系,出入各种场合结识朋友,那需要钱—不然他倒腾那些鞋干什么?"博士拍拍流川的肩膀,"看看那些鞋吧,你以为他是只蜈蚣么?你要给自己想办法,我说过莱利可以教你一些事。"
博士还有一个著名的理论是关于咖啡的。"知道咖啡店的杯子么?他们有的叫small/medium/large,有的叫tall/grande/venti,不同的词只是为了避免尴尬而已,人们不喜欢被叫'small',商店也不喜欢被人说提供small的东西。但实际是一样的,venti总是少数,所以这个级别的竞争并不激烈,可是做后卫的人,medium级别的,太多了。"
"我想我只要好好打球就可以了,"丹尼放下他不大不小的饮料杯,说道,"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的。"
"什么时候呢?"博士问。
丹尼憨厚的脸仿佛因为受到挑衅,更坚定了。"它来时,我就知道了。"
真正发生在丹尼身上的事情,流川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甚至比当事人更加难忘。他吃完蛋糕后,又想了想,最终对风间说:我在奥兰多,认识了一个博士,一个真正的投机分子,和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
而后,我离开了奥兰多。"在D-league签了一份合同,无数试训,也去打过夏季联赛,现在我回来了。"
夜深人倦,风间在沙发上躺下来。"你不会停在这里的。之后呢?"
流川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了膝头。"上个月,经纪人说土耳其有一支球队同意试训。"
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令人疲倦了,风间换了个姿势。从童年不知疲惫的暑假起,脚步不停,终日奔波,无一刻之闲。这是二十几岁的俊朗男子的黄金岁月么?得到了什么呢?他三十岁了,可他好像从未年轻过。
"你什么时候走呢?"
"我,恐怕走不了。"
"为什么?我想你是去打职业联赛吧?"
"不是对方的问题,是我。"
声音黯淡了。风间一下子起身,流川在灯火下的剪影埋入沙发后背的深色花纹中,似乎是个更为真实的人。在消失的人。"你能有什么问题?"风间几乎有点发怒。
"我受伤了。"
"去做手术,"风间焦躁地说,"做手术,然后去土耳其,你还有机会回来的。我听说过这种事,他们,许多人都是这样的,去土耳其、去以色列、去意大利,打一个赛季,变强了就回来,有人是这样进入NBA的。"
"但是⋯⋯"
"但是?"风间发现自己前所未有的激动,简直是一瞬间从一个舒适的姿势跳了起来。他望着流川,等着他发话,他不明白有什么话是流川这样的人不愿启齿的,可又是一瞬之间,全部真相他都了然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著摇头,向流川摆手,示意他不要讲话。"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了,这该怎么说呢?"风间望着流川,肯定地说,"难题交给我吧,放心吧,你要去土耳其,一定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