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辰篇:刹那之世


伊莎贝

"我把这上面所有的花都变给你。"

男孩指着女医生裙上的花纹说道。他表情忧郁,但并非那么阴沉不快,可也不是天真的讨好。他的母亲望着女医生,这是一双屡屡发出求救信号的母性的眼睛,它们从不疲倦。可是女医生很倦,她每天都面对上帝的疲倦,上帝在疲倦时所创造的这些生而向死的早衰之花。

"您知道吗,先生,他想做一个魔术师。"他母亲数次向女医生提起这些话,似乎在有意地加重别人的道德负担。可是苦难并不是可以分担的,别人不好过你也不会因此就好过。但女医生听着,第二天为男孩买来了一套魔术道具。

"睡吧,明天的治疗很辛苦。"男孩的母亲伸手去拉被子,男孩却并未向缩头,他坚持着伸手,手指间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女医生眼底一闪,下意识地去摸了摸脖子,笑了。"你好厉害。"她微笑着俯身,拿过那条项链。"真是吓我一跳的神奇魔法。"

男孩满意地笑了,被子将他盖得严严实实。他满意地看着女医生转过身去,突然问:"Isabel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是我。"

赤木晴子攥着项链走出了儿童病房,甚至没有去检查那块牌子上刻的是不是Isabel。她飞快地走,下旋转梯,错过了好几声问好,直到她被拦住。是骨科医生荻野。比她年长五岁,高四个学级,人所共赞的好人能士。

"学长⋯⋯"晴子含混地叫道。

他望着她,有点紧张,"一起吃午饭吗?"他提议道。

晴子尴尬地笑,摇头表示:还有事忙。

"也罢。"荻野并不坚持,"还是等你⋯⋯考虑那件事给我答复吧。"

晴子顿住,她太柔善,简直不懂撒谎,也不善于面对。所以她低下了头,待对方温柔解意走开后,诚恳地对着背影欠身鞠躬。

几天后她跟荻野在办公室外遇到,晴子的上司跟荻野是同级生,她出办公室门时,两人正畅谈。她点头后匆匆逃,可荻野两三步追上前来。他没有问她"那件事"考虑得如何,却探讨起病人近况,说她很得上司欣赏。

"不过,你还真是宠那个孩子。"荻野笑着说道,"涩谷那家魔术店,可真不便宜。"

"学长也去光顾过吗?"

"还好啦⋯⋯"荻野打了个哈哈,"收到礼物后,有比较认真耐心地接受治疗吗?"

无意中,晴子皱眉,无名的怒气。"我从不跟病人做交易,他生的那种病本来就是无妄之灾,得到额外的馈赠,也只能算是补偿。"

荻野笑出了声,连忙表示只是随口说说。他倒不在意院中宿居那些已然赴死的半鬼半人,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姑娘,慧于中,秀于外,还有点儿⋯⋯傻乎乎的迷人。

"对不起。"晴子红了脸,又是一低头。

面前的男人看得却痴,几乎露出禽兽真容。"晚上一起吃饭吧。"

"晚上,"晴子将一缕发掖到耳后,"今晚约了我哥哥吃饭。"

饭是后来约的。赤木刚宪自结婚后就不怎么外出吃饭,再加上是技术人员应酬本就少,所以根本成了一个居家男人。两年前得了一个胖女儿,力大无比,整天用玩具丢他的头。

与妻打好招呼,赤木早早在餐厅坐定。他知道,如果妹妹不到家中吃饭,必定有话要说。而他好像也知道妹妹的心事。

"迟迟不应,是因为对方离过婚,有女儿吗?"

晴子摇头。"我对离异的人没有偏见,况且跟我年纪相适的人,差不多都是有人生经历的了⋯⋯"

赤木没有说话,默默地喝汤。静下来回想,他记得晴子许多事。

什么东西先"噔噔噔噔",之后马上"咣咣当当",紧接着又"哇哇哇哇"?这又笨又可爱的,就是他的宝贝。宝贝晴子*。他一伸手便可以一把拎起来的小妹妹,为了新闻里远在天边的悲惨掉泪的傻瓜,从小到大吵架从未赢过,爸妈也往往不很把她当回事,而她自己,也不很把被忽视把落寞当回事。她是个出生在晴天的小孩子。

高三开始,她不敢再在课堂上睡着,勤力读书,立志做优秀的独立女性。她现在过得比许多曾经欺负她老实的女同学要好、要充实,可是赤木仍感到痛心,因为,晴子不该是这样的。他每次看到妹妹时,这个想法都只是更鲜明了。

他自觉他们赤木家的人,并无很高的禀赋,但是,如同有神庇护,他们都顺其自然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心的生活。他们的祖辈逃过了兵役,爸妈在大学相识相恋,他自己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而他如此幸运地也蒙其所恋。可是只有晴子,无辜无害的晴子,被笼罩着,仿佛是诅咒。她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她应该更光彩照人,笑得更多,更丰润,更安稳,说话像小时候那样无顾及⋯⋯她太憔悴不安了,她身边,太空了。

"晴子,前段时间,回湘南⋯⋯龙彦他,结婚了。"赤木打破沉默说道。

晴子微笑,几乎很幸福。"我知道这件事啊,妈妈打电话时告诉我了。"

赤木的目光从盘子上移到侍者身上,就快令对方错觉他是有什么需要时又移开了。他在想该怎么说。"几年前,那个小子也结婚了,红头笨蛋!"

晴子又笑。哥哥依旧不肯忘怀那个樱木花道犯下的历桩弥天大罪,什么扒裤子啊,头槌啊,送香蕉啊⋯⋯令人永远无法忘掉的樱木花道。她似乎并未发觉赤木并非是起兴怀旧,他只是记不起更多暗恋过她的人。

"晴子,"赤木脸上涌起红潮,他怕自己太过直接,"我觉得他们两个—虽然是笨蛋,现在也很幸福。"

"是。"晴子又露出了莫不到头脑的无辜模样,但已经感觉到哥哥就要说严肃的话。

"爱情⋯⋯并不是一种信仰。"赤木字斟句酌,"晴子,你不觉得,你的献身该就此结束了吗?"

女孩脸上的朦胧表情定格了;她体内涌起的接近自尊且超越自我保护的情绪渐渐将她吞没,那该是种混合了虚假与强硬的保护壳。她变得不是她自己了,不迷惑,也不软弱。她轻快地笑了几声,几乎是应酬般地说:"选择我这份工作,很难不去做点自我牺牲。"

他哥哥被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刺痛了。他冷淡地低声说:"原来你工作得如此入迷。"他不知自己会不会也刺痛她,因为她不再是晴子了。她是晴子的朋友,伊莎贝。

幻觉旋即又消失了,伊莎贝的力量离开了,晴子很爱很爱哥哥,她不忍心肆意地伤害所爱的人,不容忍超过她的自卫限度去伤害别人。其实有另外一种更现实的东西在吞没她,她感觉得到也表达得出,但是她不能说,这是一个魔咒,不能说破,一旦你说出口,王子们和公主就会变成天鹅飞走。

接着他们谈起了妙子。妻生产那天,赤木在产房外数走廊的地砖,窗外幽幽地下着细雨,"快晴天",他在心里祈祷。他希望女儿是另一个晴子,美好、宽容、柔善,他会保护她,直到死。可天最终没有晴,他们这一代人生故事的续集注定要加入一股暂新的力量,这是很美妙的,不是吗?赤木望着满头汗水的妻这样想到,他们相视微笑。

"跟妙子说,姑姑下礼拜一定去看她。"分别时,晴子这样说。

赤木淡淡地笑,转身花了一百年,皆因心事重。对不起,晴子,哥哥帮不到你。

对不起,哥哥,始终让你操心。晴子快步逃离,快到可以冲入少女时常走的小路,停在有轨车的路卡前面。交通灯转成红色,一闪一闪,一个不祥的暗示。晴子想到。

联考这天,天落细雪。她实在太紧张,头一晚还在背已然烂熟于心的化学方程,可越背越紧张。出门连帽子也忘了戴。

松井很顽皮,她说,情场失意,考场必定得手。红灯还在闪,晴子开始深呼吸,她后悔了,干嘛要考医学院呢?她又不是天才!

那个令人难忘的天才,曾跟她说:你没问题的。是的,这时候只要肯相信就行了。

她过了这个路口,在校门前,那被打败的紧张又回头了。她一定有几十对紧张基因,这基因也叫自卑基因,暗恋基因,恐惧基因,懦弱基因,少女病基因⋯⋯泪意汹涌,酸痛漫上额中。别哭了,赤木晴子,那个人再也不会骑车经过这道门了,可是你还是得活下去、活下去。

唯一的解药是忘记,当没发生过。平生第一次,她厌恶自己,厌恶她作为赤木晴子的存在。为什么她要叫这个名字,要认识这些人,要忍受这一社会的习俗风貌,因此有了这样的记忆这样的个性?为什么她要活在这个宇宙中?

为什么不问问她?为什么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其实她,宁可做另外的女孩,宁可改头换面,宁可叫⋯⋯比如,伊莎贝。

晴子在街边的玻璃橱窗前停步。夜已降临,声色光电的热闹才刚刚要开始,回家还太早。一屏屏荧幕次第闪耀,色块组成的形象、文字飞速地交叠,色彩交换色彩,意义交换意义,还没有来得及记住什么,就又变了新颜。我也曾想,用灵魂去交换灵魂,思考这交易的可能性,思考命运的可能性,但最终我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是不是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呢?晴子在问自己,也在问她体内那位看不见的友人。

她所得到的是一种特别的力量,这力量助她变成了另外的人。人生中很多时刻,她都不是她自己。比如,第一次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二排,据说这是有自信的高材生才会选择的位置。坐在她左手旁的男生是她第一个约会对象,还曾向她指出过她做笔记的马虎之处。几年之后,某在研究所做助理的学妹清早从他的床上爬起来时,晴子刚好打了一通电话,他们竟不知她就站在门外。在悲伤和愤怒之前,晴子冷静地问自己:如果是伊莎贝的话,她会怎么办。

从联考的胜利开始,伊莎贝也胜利了,她战胜了赤木晴子这个微不足道的女孩。但晴子却甘心失败,因为与其说伊莎贝的胜利是社会进化论的战果,倒不如说是她的心愿。如果一个女生不十分自信、比较迟钝没有心机、失恋时哭哭啼啼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除非她自己不愿意。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过得心满意足,只要她想,工作就会源源不断。她是这个社会的一颗忠实的螺丝钉,如同他的哥哥及父母。他们融入得很好,不管是功能、型号还是作为人的那点可怜的价值观,这种吞没一点都不痛,另一种吞没则很危险。晴子感受得到,不是从荻野的求婚开始,是半年前小魔术师第一次伸手摸她头发的时候。

她俯身看着他,很温柔很美丽,而他,则在拼命地抓住他在河这一岸的一点生机。她以为他要伸手摸她的脸,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但最后一瞬退却了。"乱了。"他说道,是指头发。晴子却很慌乱,因为说话的那人已经不是九岁的病童,而恍若一个成年男人。这一岸的生机是我们的欲望,这孩子可能活不到他作为成年人去爱一个女人的时候了,但他仍想占有。

她每天都面临被占有的陷阱,男孩提醒了她。如果我们被社会吞没、被机器作业异化,那还无可抱怨,但成为私欲的猎物是另一回事:她是有尊严的;另外她有权决定将自己献给谁。

但那噬人的怪物却活力非凡,并总是一张笑脸,它长得有点像她那位殷勤的追求者。彬彬有礼,厚颜无耻,不厌其烦,他们都认为自己的欲望是正当的。"难道是我有病吗?"晴子依稀看到自己玻璃窗上的脸。她好像没有三年前那么漂亮了。不过为什么她对自己样貌的印象停留在三年前?她不是每天出门前都会照镜子么?

也许哥哥真正想说的是,她该接受求婚。新的生活一旦开始,生命就会启动自我治愈的疗程。而到底在治愈什么,他们缄口不语、心照不宣。此时骄傲的伊莎贝,坐在猩红色的天鹅绒扶手椅上冷淡地笑。

一位妇女拖着一件沉重的行李急急前行,那沉重无比的行李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男孩。"妈妈!"他高叫,暴露了他的外地口音,指着晴子,"那是什么?"

晴子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好像怕得到一个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的真相。譬如说,"哦,那是一头(从医学院毕业的)苏格兰牧羊犬。"

女人茫然地望着晴子,又仿佛根本没看到她,然后恍然大悟地笑了。"那是⋯⋯大黑摩季啊,妈妈少女时代就大红大紫的歌手。"

是的,她现在听到了,身后陈列的平板电视里在播放大黑摩季的演唱会。那首歌是⋯⋯《只凝视着你》。晴子费力地看着屏幕里费力舞动着的女歌者,她的律动文绉绉的,没什么力度感,这是一个奋力在统治舞台的秀才。创作歌手在跳舞时才暴露了他们创作者的面貌。

晴子从未去现场听过任何演唱会,可她很爱大黑摩季身上极致的、坦率的热情,尤其她本人又是那样的普通。美好的强烈感情并不能透过她的身体展现,她不漂亮也不善于使用肢体上的表达,可是她的歌声属于那些爱做梦其实又没有梦的女孩们。

其实没有梦,赫拉克里斯是男人,神迹属于男人,她除了一腔爱意和满面羞涩之外一无所有。

"你跳得很努力,可是仍然不够好。"晴子的嘴唇瑟缩着,撇下锁在屏幕内的大黑,往前走去。那正是她自己。

"你很努力,但你不适合打篮球。"

可是,我也曾梦想飞跃过那条白线,击碎无聊的重力。

可是,我仍旧忠实地做着你一个人的观众。

"可是,仍然不够好。"

年轻女人在自言自语,梦呓中游荡在夜晚的街道;男孩在东张西望,这城市似乎充满只有他才得见的幽灵,而他妈妈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看来很明显的路标;无数人从他们之间经过,没有人注意到演唱会舞台上的灯熄灭了。

十年前与赤木晴子告别时,风间就觉得他们会再见面。他倒是觉得这与命运无关,而是个人自觉。你曾经烧过一壶水,不管过了多久,你还是会忍不住回去看看,瓦斯爆炸了吗?还是一伙强盗在那个炉灶旁安了窝?

另外一种痛苦将我跟她联系在一起,风间再次看到赤木医生时想到。这年晴子29岁,他35岁。十年前这个女孩在医学院读书,衣着朴素。风间想象不出她是怎么攒到这么大笔的路费的,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对他来说根本是胡扯,晴子很坦白,并不假装强势,她说,那个学期她的成绩勉强过关。"不过,就算不去赚钱,我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念书。"其时尚为少女的晴子红了脸,低下头。风间注意到,这个美丽的姑娘几乎总是低着头走路,她对大都会感到恐惧,她对命运也感到恐惧。

"可是,他已经不住在我这里了。"

四周的玻璃"咔"一声全都碎了,风间看到这样的情景,尽管表面上,女孩是一副"早该想到""已然认命"的顺从之状。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正坐着流川昔日睡过的沙发,手搭在他头枕的海绵扶手上。风间这才意识到他从未设想过流川在日本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他必定也同样舒服地躺下过,头也许枕的正是这女孩的腿。

"他没有告诉你吗?他在我这儿是住了一阵子,不过这家伙很能干,很快就搬出去了。"风间毫不掩饰自己探究的目光,望着晴子,"前段时间他过得很难,他想留在大东区,可是没找到学校,但开学前他还是被佛州的学校录取了。"

女孩轻微地点头,但风间觉得她没有听。"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又追问了一句。

"哦⋯⋯"晴子仿佛才被叫醒,慌乱地笑了一下,"应该是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您想错了,我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风间沉默了。他从女孩周围满地的碎玻璃片中捡起了一本似曾相识的书,才看第一行,他就知道了整本书的内容。

"大老远地跑来,想见他⋯⋯现在却觉得⋯⋯很解脱,'终于不用见了'的感觉,老实说我刚才一直在紧张,紧张得想拿起包就跑⋯⋯"晴子一路笑一路说,笑得和说得都磕磕绊绊。"⋯⋯这么远,十几个小时,大半年省吃俭用,但其实我谁也不是,跟个变态似的,是不是?"

风间驱车将晴子送到了酒店,他最后跟她说,别躲在房间哭,天开始黑灯开始亮时,出街逛逛,去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时报广场,做个庸俗的游客,看城市多伟大,忘掉自己。但,"不要太晚回家。"

晴子最后问他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流川,他在这里过得到底好不好呢?"

风间迟疑,答道:"如果你问我他顺不顺利,我觉得他进NBA很难,可以说不可能,所以他过得没有那么顺心,但是,可能他喜欢,他觉得值得,所以他过得很好。"至于到底好不好,你要问他本人。

"那么,"晴子抬眼凝视着风间,诚恳,热切,绝望,"就按您的感觉—因为,不管怎样,我离他都太远了—如果他过得好,就算了,如果他过得不好,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类似请求关照的话,风间一听就反感,但赤木晴子是个例外。他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且照做了。十年后,对于命运,她依然忐忑,但她学会了假装镇定。

晴子不再低头,她坦率地望着窗外,对面,风间望着她,他不太自在,他数得出自己跟年轻女性在餐厅用餐的次数。她的发型没有什么变化,皮肤也是,可能松弛了一点点,但肯定是看不出来的,是什么让他觉得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呢?

"在这里生活的人,好勇敢。"晴子突然说道。

风间草率地"嗯"了一声,随即又想修正,因为他马上想到了那些有关美国的陈词滥调。"也没什么了不起,来这里的,不过是些想摆脱自己祖国的人。"

晴子猜不出风间想摆脱什么,他像是个永远在放弃的人,即便他已经一无所有。"日本有什么不好吗?"她小心地问。风间摇摇头,"记忆,只是我的记忆而已。那些说自己爱日本的人又怎么样呢?不过是爱自己的房子,一两盆花,几瓶酒,电视剧里的青春偶像,日本,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

"可是—"晴子放弃了争论,她本来想说,即使只是这些最平凡的生活,如若真遭灭顶,人们也还是会舍身护卫的。但她还是没有说,她想到了也许有人连最平凡的幸福也不曾拥有过。

然而她所想的,都与风间无关了,风间并不在意有关他自己的任何话题。"你这次来,是为了同一件事,对吗?"

"可是,为什么呢?"风间没等晴子回答,又继续说,"你甚至不知道他人在哪儿!你给了我那么一大笔钱,却连这些钱是不是真的用在你希望的地方都不知道!又是五年!他可能已经结婚了,安了家,置了产,生了孩子⋯⋯而,你呢?"

晴子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哽咽声颤,"我看到过报纸上的消息,'日本选手登陆土耳其联赛',风间先生,您并没有骗我的钱⋯⋯另外,如果他真的过上了您说的那种生活,我想⋯⋯我也可以安心回去⋯⋯结婚了。"

"就这样么?"

"是的。"

"如果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呢?"

"那我就不回去了。"晴子没有躲避风间的注视,"我要呆到找出答案为止。"

"真的么?"

"当然,这是为了我自己。"

风间抱臂靠在了椅背上。她有点像他,不是吗?

风间带晴子乘地铁,在法拉盛涌上很多人,晴子遇到几双非常直接的、证明她魅力不俗的眼睛,她又感到局促,低下头,更靠近风间。她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被挑衅或轻浮地瞄上两眼并不会失去什么,矜持只是她的习惯,她这辈子一直在等着她爱的人出现,等着他求爱;这是一种秩序。所有女孩的秩序,爱与被爱同时发生,让对方知道这一点,拥抱在一起,共度艰难和甜蜜的分分秒秒。可是,秩序不是现实。晴子感到尴尬。风间也是,他微微挪动了身子,然后问起了"那个结婚的对象"。

他听到晴子叹了口气,他一瞬间明白,如果没有得到最爱的人,那么跟谁结婚其实并不重要。这是每天人们不断重复的有益的自暴自弃,阻止我们迈向疯狂的自暴自弃。一两年之后,这个女孩有了家庭和孩子,她就会忘掉她自己,融入生活,成为早晨的阳光和厨房的酱油瓶,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特别之处。晴子自己也懂得这一点,届时伊莎贝会满意地离开她,因为她再也不需要克服什么了。

"是我的同事。"晴子简短地回答了风间,风间在等下面的话,比如说"交往了三年"、"待我很好"之类的,但是没有下文。风间开始犹豫,给她见到如今的流川枫,她就会安心地离去吗?很多时候我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痴。

"流川,"不再是"那个家伙"或者"他",风间道出了这个咒语,"有什么让人⋯⋯忘不了的地方吗?"

晴子努力让眼前呈现出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情景,她无数次回顾的走马灯场景。湘北的体育馆,他跟她说了声"谢谢",而后跨门走出去,那晚他没有再来加练。后来的欢送派对也没有赶上,那段时间他很忙。大家于是把聚会当成了三年级前辈的告别宴,一起拍了很多照片,吃了蛋糕,很开心也很伤感。他走后,她有好几个晚上都记不起他的模样,很像是大脑受到了某种损伤,越是使劲复苏记忆就越是看不到,反复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他在更衣室的空柜子,柜子上每个人的名牌是她亲笔写的。

流川 枫

他终于只变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名字,到此为止了。

他的柜子没有锁,变成了公共的。她在任球队经理的最后一件事,是敦促队员把东西拿走,然后亲手给这个柜子上锁。名字一直在眼睛里晃,提醒她:赤木晴子,到此为止了。

"是的,我的任务完成了,成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爱篮球,所以大家以后要开心地打球。"她在告别时对后辈学弟说道。

到底最后见他时他是正面还是侧面呢?他道谢时她是不是一直低着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想不起来?

"你呢,风间?"晴子反问道,"你一定也有忘不了的人吧。"

风间听到这个问题时觉得,他一直在等赤木晴子问他,因为实际上,这是他们二人唯一能交流的秘密,和相通的痛苦。"她让我尝到痛苦,这点跟你的爱情很相似,但我并不爱她。"

"为什么⋯⋯我不太懂⋯⋯"

风间自嘲轻笑。"跟刻骨铭心的爱情比起来,我经历的这种昏头的冲动其实更常见,不过我的动机不常见。"

晴子也笑了下,她感觉她并未听懂。风间继续说了下去。"大多数人在恋爱中犯傻、自我毁灭,区分不清冲动和真爱,他们的动机是寻找爱情,而我只是给我的生命找一个出口,我想拯救那个姑娘。"

"我觉得,这很伟大。"晴子说道。

"她是一个黑人,长得很普通,但穿高跟鞋、包身的超短裙。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男友正在打她,她就跪在我们一会儿就去的那条街,中国餐馆的后面,面向墙,扭着头不让那人打到她的脸,我站在街口,没有走进去,她抬头时我看到了她哭泣的眼睛。她吸毒,欺骗我,反复无常,后来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救世主,我嫉妒比我幸福的人,我只是享受跟她这样一个低贱的人在一起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说到最后一句,风间大笑。

晴子奋力地分析这复杂的情感纠葛,但是未果。

"其实,我还享受自我牺牲的感觉。她很聪明,不是吗?我厌恶我在日本过得可鄙的生活,我想组织起一个住在近郊的中产阶级家庭,成为父亲和榜样,可是我找了一个低贱的人,不是一个身家清白的受过教育的来自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孩,我没有信心面对那样的女人,我想改造一个我能驾驭的人⋯⋯"风间摇着头,继续笑,"可是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我并没有能力改造她,所有人都有权拒绝他人的改造、他人的意志,拒绝成为奴隶。"

"可是,不管怎样,你是想帮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啊!"

"我没有。"风间斩钉截铁,站起身。他们到达了换乘站。晴子随风间汇入人流,她不喜欢风间的故事,她不懂,于是她大喊,力图压过地铁站的喧嚣。"我不懂!"

风间拖住了她的手,引她在人群中穿行。"你应该最懂不过了。"

"我并不聪明。"

"但是你懂爱。"风间回头斜眼望着晴子,一个台阶之下的晴子也望着他,天空一线一线地露出。"没有爱的施舍,只不过是炫耀。"


(*晴子和赤木的谜语的前情承接自《秋天别来》(2006);赤木的恋情也是如此。
*有关《只凝视着你》,我最近再听这首歌时已经将它当成晴子与流川的主题曲了,或者说是晴子心曲。我觉得现在小说中的爱情都太压抑了,不管是男人爱男人,还是男女之间,如果爱情小说的主角不是漂亮独特有个性的话,简直不配有爱情。我喜欢晴子的平凡真实,如同歌中所唱的那样。另外,对大黑摩季的舞台表演,只是一些个人看法,可能只是暴露了我对舞蹈的无知,不过跟伤害粉丝的感情起来,我个人的无知受到嘲笑倒不是很严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