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随着黑色羽翼升上天空的是金属的吟啸。一只,接着是三只,不断有被惊醒的乌鸦扑飞,窜升出森严的松林,在不知何处又落下,被搅动的空气和金属颤动的声浪相互融合又彼此阻断,形成奇异的乐曲,庄重悲伤,通向"永恒"的那部分世界,朝天演奏的这位小号手无疑是个质朴的天才,没有过多的技巧,但却有一颗无法腐蚀的心。
可是听众只有三心二意的松鼠与不耐烦的寒鸦,也许还要算上公墓中窃窃私语的幽灵。向晚空送出最后一段颤音,流川放下了手中闪亮的小号,从很旧的羽绒衣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一块只有他才看得见的脏处。他喜欢让这把号锃亮如星,成为暗夜中唯一可反射光的宝石。他的影像投在号身圆滑的表面上,都是弯曲的,他的剑眉、星目、缺乏表情弧度的嘴唇闭合线,都变成了弯的。无意间,流川扫了一眼,他的头发似乎太长了,不那么利索。
时间不多了,不知今晚上工前,他赶不赶得及去剪剪头发。年轻人大踏步地走掉了,陵墓中的鬼魂们松了一口气,夜幕四合,他们要浮出洞穴聊天了。"我在芝加哥的时候听到过这种演奏。"其中一个这样说,"那是1920年代。"另一个则很不屑:"不要为了吹嘘自己的资深,就假装很懂蓝调,没人可以和阿姆斯特朗相提并论。"其余的白袍卡斯帕们发出嘘声,即使在鬼魂界,装腔作势仍旧很讨厌。
流川其实并不十分了解芝加哥的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或是艾灵顿公爵,当然他不止一次在唱片店看到这些人的黑白海报,以及唱片封面上总是抱着小号鼓着腮帮的阿姆斯特朗。他有两张蓝调精选集,仅此而已,他不是一个痴迷历史或知识的人,比较重要的是他在二手乐器店买到的那把小号。跟他十几岁的时候一样,电视、杂志、球星和伟大球队的传统不过是简单地存在着,对他重要的只有一颗篮球。
他无法在公寓中练习,也没有想过要这样去做,因为那把握在他手里的号是有生命的,它告诉他应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它甚至教他如何演奏。你的生命,你一个人的世界,它对他说道,不知疲惫的航行,很少的快乐,苦难的刺激,一张张脸,偶尔响彻耳际的一句话,秘密,深沉的心灵埋藏着一个个非语言非文字的故事,我,一把灵巧乐器,是你的朋友,你的命运,你期待与我融合在一起。
回想你的小时候,小号继续说着,令你着迷的口琴曲,似是生活在背景音乐里的童年;回想你第一次听到小号发出的金属鸣响时的颤抖,那个窗口里面,住着谁?你暗自问自己,像个小男孩那样有点畏惧,然后跳着步逃走。你也有难得释然和放松的时候,你打点行囊,就要登上去奥兰多的飞机,那时你心里想的是"我们NCAA再见面,拒绝我的大东区";然而你并不觉得失败,而是感到快乐,原来快乐并不只是来自于在球场上不断地获胜,你睁开了眼睛,发现了生活。去奥兰多也很快乐,尽管那时候不安占据了你的心,但喜悦像小偷一样潜入你心门,而且这喜悦很简单,仅仅因为这是你第一次去奥兰多。美国不再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奋斗者的炼狱,你其实是一个勇敢乐观的流浪汉。
可是,生活并不简单,你很快就知道了。
风间打来了电话,并不是送别,他不断地沉默,令流川心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不过⋯⋯"风间又停顿了,"这是周二下午的事,前天,在你们原先去的那个球场,突发的火拼,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一阵枪响,然后人就走了,据说是一辆白色福特⋯⋯"
"⋯⋯到底,谁死了?"
墓碑上刻的是Mulin"Rolex"Davis,而风间说的是"Mulin",流川的第一反应是,见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到一秒之后,他回说:"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葬礼订在了星期五。
流川提前了半个小时,风间在公寓楼大门前抽烟,他没在等谁,却还是第一眼看到了黑衣的流川。踩灭烟头,风间跟他握手,然后开始说话。"另外也有人被流弹击中了,不过这一次好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是报复⋯⋯我,其实我,很庆幸你不在这里,你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
流川没有说话,他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拿着一束花,望着死气沉沉的街道。"这里是Ro的地盘",他想起这句话,小黑人暧昧的醉如晚风的微笑,那是吸食大麻之后的满足么?他好像顷刻间懂得了那些碍眼的秘密,那一伙无法与他成为朋友的黑人对他的调笑。
"你要上去么?"风间问道。
这问题对流川是不言自明的,不过风间显然不赞同。"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致命那枪打中的是头。"风间说着又点了另一根烟,"他补上了他被打掉的那磕牙,一颗金牙,他再也不是豁牙R了,可他现在要怎么补上豁了个洞的脸?上帝呀⋯⋯"
流川转身上楼,攥紧了拳。Ro的家,他的奶奶,已经被悲伤击碎了;爷爷,痴坐着,不过换上了西服;唯一在哭的是坐在地板上的妹妹们,对她们来说,家里唯一快乐的人不在了。
棺材里,Ro也第一次穿上了西服,白手帕蒙住了无法修补的脸。流川觉得,他等不到教堂里的葬礼了,也等不到牧师的祈祷了,他将花放在Ro的手边就快步走了出去,下楼梯时他再一次听到了小号的鸣叫,颤抖着,高亢的呻吟,接着是哭声,女童的,老人的,流川加快了脚步。
风间跟住了他,并建议他别去小球场了。"回家吧,这一切与你无关了。"
那也是Ro的态度。一切都与你无关,K,你跟我们不一样,你的手太白了。说完,小黑人哈哈大笑。流川不理会,他继续练球,不惜将手脚和脸弄脏。
"我来谢谢他,"流川走时说道,"他本可以的,可是他没有。"
风间点头。"我想他喜欢你。"
他没有卖毒品给你,并不是因为你坚贞高贵,不会成为他的客户,而是因为他不想做出伤害彼此间情谊的事。他在街头流浪,你总能看到他,被恶狗追着跑,绕过酒瓶的碎玻璃,小店老板在街边大叫警察,有人吐了一口唾沫,他在街头流浪,你总能看到他,在流浪⋯⋯这是小号最喜欢唱的一首歌,流川给它取名叫"朋友,他在街头流浪"。
拎着狭长黑匣子的年轻人在霓虹转筒前停了一会,店面开一扇绿色的门,钉着一条波斯风味的毛线毯,理发师戴厚厚的妆,如同戴面具。流川犹豫了,那把椅子看起来不是很舒服,理发师看起来不是很安全,至于价目表,他最喜欢的价格是free。
也许还是拜托老陈的那把黑铁剪刀算了,如果是老陈的话,只要左右两边,咔嚓几下,他的头发就会又恢复合适的长短薄厚。但是上一次他答应老陈的还礼被他搞砸了。那是三个月前,剪完头发后,老陈还是没有收他的钱,中国人乐呵呵地送了他一小袋麻薯,并说"很贵的"。他不知所措,因为"贵"的话就更加不可能接受,但是中国人不停往他怀里塞,并用生硬的日语说:"这不是做日本点心的原料吗?"
他瞬间领悟了,原来中国人想吃日本点心。两天后,他把一盘红豆馅和麻薯勉强黏在一起的圆状物郑重地摆到了老陈面前,作为十八个月来照顾他头发的谢礼。中国小老头目瞪口呆,半晌才捏起一颗点心,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你没有放糖。"他说道。下面的话都是在强调那几个麻薯是多么贵,流川缓慢地理解到了老陈真正的意思是:他太浪费了。
以及他在这里做了三年半,这种手工,这种对食物的悟性,是怎么也不能晋升为厨师的。
人生的密语很多,流川能领会的只是一小部分。他无法理解中国老头,能做各种很难的料理,会讲好几种中国话,英语,日语,韩语,以及泰国话。他刚认识老陈的时候,这老头笑着跟他说,ur country invade my country,重复几次,他理解这话的意思是"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他不知如何作答,尽量清楚又认真地说,invadED。老头转头又去炒菜了,并哈哈大笑,他则晕头转向。
他不明白中国人想说什么,这个招呼显然不很得体,但是因为是在说第二种语言,所以一切词不达意,甚至胡说八道,都变得可以原谅。在异国他乡,他只是想说一句话,发声、微笑、跟外界取得联系,表明自己的无害,而不是想表达什么。只要出声就可以跟外界取得联系,似乎是这样。
他知道中国人不爱他,也不恨他,但是刻意待他好,偶尔是因为善良,而另外的,可能是恐惧。比如麻薯,还有之前零星的小恩惠,源自中国人很怕得罪人。
起初流川无法理解,他从没有心力或想法去迫害这个中国老头,但对方还是恐惧着。他们害怕人,害怕自己的同类。某一天流川突然明白了这一点:中国人害怕人,而无惧于命运或鬼神。而恐惧是这样一种东西,可以极尽热情,顷刻间又极尽冷漠。多少年的历史多少代的教训让那一些人丧失爱同类的能力,将对同类的恐惧化为一种世故的智慧?无意间他看透了这悲伤又固执的隔阂。
流川的步子突然快起来,挡住眼睛的长发被风吹开,他不再张望街边的店铺,径直向前。他也习惯低着头走路,但不是垂落,而是收敛下巴,坦然地注视着将迈过的每一寸路。他才吹奏的曲子此时又在心间的电台播放,不知不觉给了他加速的冲动,红灯对他感到畏惧,瞬间路可通行,他几乎不必停步,超过了并排立在街头的两个女孩。"excuse me",他轻声说。
"你看到了没?"声音躁动。
绿色眼影的女孩没精打采。"看到了,三十年代的灯芯绒裤子和⋯⋯那块破布也算是外套么?"她叹了口气,"是的,我看到了,看到了一个穷鬼。"
"你对男人毫无品味,"声音中依旧骚动着一股热流,"哦,为了他,我可以把自己卖了。"
"你,本来就在卖。"绿眼影并不留情,但也没有多么严厉刺耳。
"你不懂,你不懂⋯⋯"站在毛皮大衣的帷帐里,只露出两条瘦长腿的妓女对她的伙伴重复着,"这个男人是一万块黄金,有没有钱都无所谓,谁还能对这么个人在乎这个?你听到那个声音了么?我的腿都湿了⋯⋯"
你这个贱货,她的伙伴本想这么说,但虑及她们的身份她感到好笑。于是她最后一次用发肿的眼睛瞟了一眼路另一端的流川,真够帅的,破衣烂衫都无损的帅。她的伙伴还在深深叹气,这蠢货怎么会有倒贴的想法呢?没有哪一个男人值得你这样去做—那黑匣子里又是什么呢?他是一个艺术家,还是一个怀旧的帮派分子?这见鬼的城市!
短暂又粗俗不堪的街头浪漫来来去去,流川从不知情,可某种意义上,他又深知。在他变作号手的时候,他成了沉思者,过去的分分秒秒,浮光掠影,都融汇进小号的诉说中。你看到那个瘦妞没?痴痴瞪着你巴望你对她笑一下那个?她发明星梦去过一次LA,回来后还是没有学乖,许多人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学不乖,可悲的不认命的姑娘,有空对她们笑一下吧⋯⋯
下午的厨房很冷清,昨晚流川和一位深眼窝的巴基斯坦人腌了500只鸭子。第二天一整天流川都闻得到手指上醋和肉桂的味道,他好奇把手烤来吃会不会十分美味。"这是一种改良料理。"老陈向他解释。生意只要略微不好一点点,老板就要改良。他站了三个钟头,调大量的酱汁,后三个小时坐在板凳上,再后来站到后厨面向的那条死巷透气,老陈堆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扭头又走进厨房。然而今天下午他再来时,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般整洁,洗碗工已经摘掉围裙,昨天的手忙脚乱不曾发生。这就是他如今的生活,每一天都累而麻木,每一天都像没发生过就过去,七天的创世循环中唯一有意义的是星期五。这天是人们庆祝狂欢的时刻,而这种庆祝却时常比狂欢本身更尽兴疯狂。他是个服务者,其他人享乐时的奴隶,在这座孤岛上他既没有主人也没有自由,他是鲁滨逊,也是他自己的星期五。
两袋垃圾在等着他,他深吸一口气,提起一袋,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重。死巷中的垃圾筒永远落着几只肥乌鸦,如果你掀开左边的盖子,它就懒洋洋地飞到右边的盖子上,毫不惧人。第二袋要重一些,上举的时候令他背痛。然而事情总是如此,如果有两个袋子,它们一定无法重量都合适,而是一定会一个轻一个重。
合上盖子,一只乌鸦又飞了回来。这家伙真可恶,似乎把我当成给它铺床的了。流川想到。也许他该更用力把盖子盖死一点,防止这些家伙把垃圾扯出来。可它们总有法子吃到想吃的东西,真怪。流川吐了一口气,面前一团白,天冷好一点,异味都被冻住。昨夜太累,他睡到中午,现在还空着肚子,这点活做完,他该回去喝杯热茶。
转身时,巷口有一双人影,一男一女,男的面向他,女的背向,两人拥抱着。这一幕留在他眼里,几秒后,他停住步,来者麻痹了他的心。
风间的头发也长长了,遮住了额头。他毫无感情地抱着埋在他胸口的女人。那女人在哭,语断声噎。他架着她,她已哭得脱力,随时会倒似的。风间看他的眼神,他懂,并不是责备,也非哀怜,而是茫然的哀伤,和永恒的询问。你在做什么,流川枫?你在这里做什么?而这并不是唯一的问题。
流川立在原地,冻住了。风间俯头,面向对面的女人,抚慰地拍拍她的后背。女人低垂着头,脸被褐色的亮腻的发丝遮盖。记忆中,这个女孩总是低头,然后用手将侧边的头发掖到耳后;她的侧面应该很美。这一次她没有掖,她顾不到头发或是样貌,她无声地哭,将手指塞到牙间狠狠地咬。风间没有阻拦她对自己的暴行,他握着她的手肘,推着她、架着她,引她走掉,转身时她没有再往流川这边看。离去前,风间回过头又看了流川一眼。
厨房里一片暗,还未到上灯的光景。流川一瞬间感到头晕,眼睛已不好使,只能靠嗅觉分辨他之处境。老陈在烩冷饭,照日式做法往上面挤蛋黄酱;饭送到他手里,盘子是凉的,后厨敞开的门口,冷气缓慢地弥散进来。"快吃,"老头额上汗已干,"很快凉的。"
已经凉了。他感受得到冷热,却从不知道温度是怎么一点点转低。何以全部因为有意义而充满重量的事,在他的经验里、记忆中都是一刹那殒灭?
他真的感受得到火热。当萝莎丽在场边凝视他的时候。他不会为她选择其他的人生,甚至不会为她停留,但是她望着他,仅此一点令他澎湃。对于这份热情他很犹豫,这不是爱的话,至少也是爱的开始。
"也许明天吧。"
他还记得他在宿舍的床上,闭上眼,入梦前,会模糊地跟自己说:"明天吧。"明天是到心理系约萝莎丽吃饭的日子。总是明天。然而第二早他最先想起的总是练球。
中间的梦呢?是否徘徊在新年前夜,他们嘴唇匆匆擦过彼此的时候?多么温柔,多么愉快。"我想她爱我。"流川生涩地跟杜兰"博士"自白,但没有说她是谁,而他的美国室友也不知道沉默的日本人的脑袋里,"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会说"她爱我",而不是"我爱她"?
博士始终没能弄懂这独特的爱情观点。一个下午,他与萝莎丽讨论了三个小时的功课,一开始他们在坐在沙发上,后来躺下,后来又躺到了床上。萝莎丽有巴西血统,丰腴活泼,不做作。博士在卖弄高深的幽默,姑娘面带空洞的笑,眼神虚焦。疲惫的下午,他们就要睡着。这时刻命运派流川来了,他应该回来,这公寓有一半是他的。萝莎丽半裸着躺在沙发上,她尽量开朗地跟流川打招呼。
流川退了出去。两分钟后,萝莎丽凭着女人的直觉敦促博士:"你该去看看他。"流川就在走廊里,靠墙席地而坐。他受了个小打击,可以称为失恋,但他其实很快就会忘记这个姑娘,被打击的是他的世界观。博士坐在了他旁边,"是她,对么?"他问道。没等回答,博士空洞地骂了一句:damn
如果她爱你,她就不该跟别人在一起。如果她不爱你,她就不该做让你错觉她爱你的事。可是,你爱她吗?也许是她等得厌烦了。女人是这样的,爱情是享乐,别看得太严重。如果你觉得我冒犯你的姑娘,那也要你先证明那是你的姑娘才行⋯⋯博士无声地在心里准备他雄辩的论文,但他仍然觉得不好意思,所有道理他都懂,但他还是感到不舒服。所以他骂了一句"Damn"。
而流川什么也没有说。他只记得开门那一刻,他的心骤凉。
他后来很少忆起萝莎丽,他并不恨她,也没有因为觉得自己很傻而不好意思。女孩儿需要人主动宠爱,然而爱情是什么呢?爱是你对我的契约,许诺献身与我。决定背叛不该是痛苦的,除非你背叛的是自己,除非你还爱我。
他与篮球的契约从小签订,坚守是一种习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心情,还在爱或没再爱,他开始想时,已月落霜天。
经纪人曾问,他是否极难过。那时是左膝韧带第二次撕裂,在手术后的八个月,他摇摇头。经纪人如丧考妣,却因过分悲伤而很像是伪装。流川并无责怪之意,他知道他并没帮他们赚很多钱,也知道经纪人讨厌土耳其菜。
"我没事;对不起。"他简洁地道歉,听来像是嘲讽。
经纪人叹气。"运气不好,"他频频说道,"只是运气差,这赛季完,我们本有机会杀回去的,运气啊⋯⋯"
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他架着木拐站在场边时意识到上一次倒地是他的告别,普普通通的一场土耳其联赛就是他篮球人生的告别赛。他拿了17分5个篮板—没人记得,比赛尚余八分钟结束。国一时他第一次穿比赛用的正式球服,背的是23号,拿多少分忘记了,反正日后有太多辉煌,来不及一一记住。23给了他一个暗示:在球场上他必须是第一,"failure hater"。
他曾听过妈妈忧心忡忡地跟姨妈聊电话。她说:"我真高兴不起来⋯⋯这孩子要是有一天不打篮球了,可该怎么办呢?"那时谁都觉得这担心多此一举,因为她的儿子是national hero。
可他并不是,他仅是一个任性的小朋友,时常带着跟人起冲突或球场留下的伤痕回家。母亲望着他,他幼小的心绷紧到极致。妈妈会说什么呢?他紧张得窒息。她蹲下身,手抚他的头,拇指跟食指轻捻他的刘海。
"没什么好哭的,不是吗?"她轻快地说,牵起他的手,带他去厨房,清洗伤口、贴胶带。
他当然一点也不想哭,坚强是一种从小被培养的习惯,他可能天然就会,他的母亲也是。但女人最终还是会暴露可爱的脆弱,所以他经常受伤但从不跟她提。不过这一次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对她说:不打球,也没什么了不起。
别为我担心。
他为篮球放弃得太多太彻底了,以致最爱他的人都认为他没有自我。他当时只是少年,为所欲为又一无所有,能奉献的只有自己,所以他理所当然,献出了自己。然而就算他除了篮筐什么也看不到,他还是听得到,生活的呻吟。
还有他自己的,压抑在最深处的柔声低泣。他不曾向谁提起,重返纽约投宿在风间家的那一晚,可能最为接近,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因为不论是当年最想哭的时候还是面对风间枯竭的询问的脸,他耳边清晰回响的是一个女性悦耳的声音:"没什么好哭的,不是吗?"
丹尼竟然是那个改变他命运的人,这在新队员的见面会上是怎么也想不到的。那时候丹尼站在大家围站的圆圈中央,被逼着唱歌。一个快乐的单纯的男孩,没有满腹见解,也似乎不曾想过要为将来投资。流川很快意识到,真正的竞争就在他俩之间,他清楚丹尼的每一个优点,除了加倍努力他没有其他方法。有一段时间丹尼占了上风,他在场边坐着,观察着局势,双手发烫。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五场比赛他一共只打了二十分钟,这样熬到了大四也没什么出路。可是他并没有放松或沮丧,因为四年级的毕业,明年阵容就会大异其状,他有的是机会,只要他不放松、不沮丧。机会很快到了,丹尼无法上场,他余下的赛季恐怕都不能打了。
事发得极突然,比赛的前一天丹尼的父亲和两个姐姐驾车到南部来看比赛,车祸带走了丹尼的一个姐姐。快乐的大男孩崩溃了。教练对流川说:"球队需要你。"
那段时间是他来美国之后打得最好的,而不幸的是,球队还是连连输球。如果他的优异表现带来了胜利,那么媒体和球探看待他的眼光会转变,他就能得到认同,命运也会随之改变,但是这没有发生。更不幸的是,他表现得太好了,好到像是要一举击碎一个奄奄一息的对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没人会承认心里不舒服,因为太软弱了,竞争就是这样,得到机会就要尽情发挥,可是没人承认不代表他们心情舒适。于是,流川发现越来越少的人跟他讲话,最后,餐桌上只剩了他一个人。他甚至也没法走到丹尼面前去,向他哀悼,丹尼在躲着他。有一次流川看到丹尼与莱利一起喝酒,丹尼醉后大哭,他痛恨不幸,更深一层,他也痛恨他自己的懦弱。他想堂堂正正地面对流川,可是他做不到。谁会觉得这时自己所承受的是公平的呢?谁又能心平气和地说"你做了你应该做的"呢?
流川再回到球场上时,突然手抖,他想叹气,谁知气息发出时是颤的,原来他是想哭。球场只有他一个人,他放下球,坐到了平时教练的位子上。望着球场,他离总冠军、离荣誉都是那么远,然而血已冷。就是那时,他听到了记忆中的声音,他以为他早已遗忘的一句话,没什么好哭的,也没什么好疑惑的,你真正想做的是一个强大的、完整的人。而梦想,仅仅是又饿又累时,有一碗恰到好处的饭。
老陈递给他盘子,回身又去盛汤,接着就絮絮叨叨地讲起八卦,讲老板上午怎样为了进货延误大发脾气,讲新来的洗碗工怎么偷懒不做事。流川听着,细嚼慢咽,老陈仿佛知道这里所有工人的身世,但是从未问过他的故事。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以后又有什么打算,从未问过。打探流川似乎令老头觉得冒犯,这个年轻人身上背着与纯洁生命不相称的悲剧。
而在流川看来,这并不是悲剧,而是责任。他离开大学去进入NBDL前,曾回过家。父亲为他感到骄傲,但他只说,"你长大了,以后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后来,流川也郑重其事地对风间笠说过这句话。而风间只感到无聊,他觉得流川并没有明白,可是他又无法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明。"这里并不全是我的钱,其实,我的钱少到可以不问你还。"风间说道,"你该专心去手术、养伤,签份大合同,那时你还用担心什么钱的问题呢?"
"我会还你⋯⋯们。"流川坚决地说。
"流川,这一次,恐怕你没有那么容易逃掉了。需要偿还的总是简单的,而不需要偿还的则是没有底价的。"
"为什么,不需要偿还?"
"我曾经跟这个人讲过你的事,你高中时,有一次身上带了20块,但是回来的时候却一分钱都没有了。我问你怎么回事,结果你说捐给了一个'保护热带雨林'的组织,我简直气疯了,骂你长了一颗猪头,但是,你怎么跟我说的?你说:'可是那个募款人长得很像tarzan啊'⋯⋯"风间忍不住大笑,"然而这个人,在听了这段故事之后,还是愿意借钱给你。"
流川觉得,他今天看到了这个人。"我见到她了。"吃到一半,他猛地开口。中国老头随意地附和了一声"是么",就又接着检查他腌的萝卜。
我见到她了。上一次看到她时也是这样,她背对着我,站在更衣室门柜前,那是我的柜子。她拿下贴在柜门上的我的名字,单手撑着柜门,哭了起来。
"她叫什么名字?"老头将坛子封好,冷不丁地问道。
流川又记起了更多,他读书时每晚回家,母亲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不停唠叨,长裙长影在地板上旋舞。"你又忘记填预选赛的表了是不是?天台就那么好睡哦,整天同学都找不到你人,一直麻烦人家送到你家里你就不会不好意思吗?⋯⋯要是没有这么好合作的同伴,你要怎么办?对了,她叫什么来着⋯⋯你什么时候去谢谢人家⋯⋯"
"⋯⋯晴⋯⋯子。"流川呆呆念出,"是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