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逐人
入冬后,残阳渐懒,升迟落早,脚步日斜。傍晚时,懒怠的感觉更加深刻,淡薄暮色一束束地,贴近地平线,令人眼倦。
"你在望谁?"
虚弱的声音飘进晴子的耳朵,她却没有第一时间转头,仿佛陷入惨淡的霞色之中,只顾将从窗格中透进来的夕光吸入眼眸。"为什么⋯⋯"她缓慢地说,"⋯⋯为什么这样问呢?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啊⋯⋯"
床上的孩子长久地盯着晴子的侧脸,这对他而言并不容易,他最近总是很困。"你讨厌陪着我吧,晴子⋯⋯医生。"
Ha-ru-ko
这三个音节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它叫醒了晴子。"怎么会呢?"晴子扭过身,温柔地望着半躺半卧的小男孩,"只是,冬天的傍晚真的很美丽啊。"
男孩想说"不及你美",但他放弃了,他望着晴子,只是望着。跟死比起来,被人忘记更加讨厌,不过要活着的人一直记着一个死去的人,不是很难过吗?
他觉得呼吸一天比一天更加迟缓沉重,就像是一天比一天升得更低的冬天的太阳,有什么在下坠,死神的意志坠在他脑后。这个星期赤木医生总在傍晚这会儿到他的床边坐上一阵,令其余的病人妒忌,令他感到的可悲的得意。"你马上就会忘了我吧。"他决定这样问。
晴子并不急于解释,她还是像一年前他刚住进医院时那样说:你会好起来。她讲得很认真,大概因为她已将自己催眠,相信奇迹不会让奇迹发生,却会叫自己尽最大的努力。这是赤木晴子的哲学。
"我觉得妈妈会,"男孩平静地说,"她太累了,而且她一直想生一个女孩儿。"
晴子摇头,疲倦而诚垦。
"你也好累,没睡好的样子。"男孩继续漫不经心地闲聊,仿佛前一句话也是随意道出。晴子却有些触动,她刚刚望着窗外,表面上沉醉、冷静,但是噩梦中的声音还是萦绕耳际。
这噩梦一年来不断入侵她睡后的世界,她感到憋闷,被追捕,慌不择路,不敢回头,而最后总是站到了圣坛之前,不记得长相的牧师在念:不论疾病与健康,快乐与痛苦,富贵与贫穷⋯⋯你愿意吗?赤木晴子,你愿意吗⋯⋯
偶尔那张脸变成荻野前辈。然而每次她看清了什么之后,就会立马惊醒。
"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晴子说道,情状很像个小女孩。
男孩笑了下。"我常觉得我这一个的人生也是一场要被叫醒的噩梦⋯⋯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午睡时一睡不醒,或者是放学后在茶几边看电视等妈妈回来,趴在桌上睡着了⋯⋯"
晴子听闻不忍,低下头。
"但是,我并不想醒过来,哪怕真的是梦,也不想醒过来。"男孩坚定地说,"不知道去了'那里'之后有没有晴子医生,不过'这里'是有的,所以⋯⋯醒不醒都没有关系了⋯⋯"
很快又是圣诞节,晴子买了礼物,送去时男孩正在穿衣,最近两周他待晴子很冷淡,最后的日子他还是选择了回家。他任由晴子站在一旁,固执地把自己塞进硬而窄厚的棉衣,仿佛这是他人生最后一场战役。"小孩子的性情总是飘忽不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他母亲对于他的无礼,只有这一种说辞。他听后怔住了,望望晴子,又望望母亲,"别多话了。"他又说了一句令他母亲难过的话。
晴子又站了一会儿,他母亲退了出去,只剩下两人。男孩也不再跟衣服较劲,默坐床边,晴子挨着他坐下,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晴夫,答应我,假期之后,你要回来。"
男孩听闻一抖,晴子更紧地搂住了他。"还记得我们开始认识的时候吗?你说你叫晴夫,我叫晴子,这是一种缘分,所以我无论如何不希望晴夫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还有八个小时是平安夜,谁也不想说出任何忌讳的字眼,可她情真意切,两人便也都不觉"死"是多么大的忌讳了。
"你要嫁给他吗?"半晌,晴夫认真问道。
晴子依然搂着男孩,脸上始终有轻盈的笑意。"永远都不会。"她坚定地说。
"真的吗?为什么?"男孩抬头望着晴子,并不相信。
"因为那天晴夫说的话,"提前的落日又降到了窗框内,吸引了晴子的目光,"我后来想,这个世界的自己跟这个世界的其他人、事、物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在这个宇宙中我才遇到了那些人,而我们所爱的人,也许只是另外一个宇宙中的一幅画,那裡的少女只能对着牆上的海报,在想像中恋爱,而我却能看到真实的他,真实的一切⋯⋯晴夫,生命是好的⋯⋯"
男孩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折磨他的疲倦在一刹那间消散,他现在是活着的,虽然在之前的很多很多时刻,他都活得如同已死。"晴子小姐,"男孩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这年圣诞节,晴子也收到了礼物,来自晴夫的礼物。是一条银链, 金属牌上刻着"Haruko"。
男孩听到"Haruko"这几个音节的时候,露出了一贯的全然领略个中奥妙的不懂装懂的神情。他并不知道他是这首曲子唯一一位活着的听众,乐声响起时他便很high,黑人天生的律动感让他配合着节奏摇晃起身体,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曲子的韵律比他想像得要複杂幽远,这并不是一隻适合舞蹈的简单快乐的歌。
深秋的这一天,流川坐在男孩布鲁斯家大门的台阶上,门前的枫树,叶已红透,布鲁斯央告他表演,而他刚好带着他的号。起身时,有风吹过,落叶如红雨,拂过他的小号。他开始吹奏,第一次在公墓之外的地方,第一千次奏出了同样的引子。一年之中,他不停演练同一首曲子,间断地从音符中延伸出新的走向,却始终没有合适的结束。而这一刻,一千零一次的尝试,第一个音符飘入云中起,流川就有了奇异的灵感:这一次,他将做得非常完美。
即便是这个13岁的Jay-Z的狂热歌迷,也在某几处被感动了,或者说是被演奏者的专注震慑了。他自然而然地感叹,而后问:"这是什么曲子?"
流川口中道出的陌生音节,令布鲁斯迷惑,但他很快耸耸肩,憨憨地笑着说:"不管它叫什么,你吹得太好了,它真美。"
这种时候,面容沉静的男人总觉得有什么戳中了他的心,令他有了些许的温柔。因为许多时候,他不喜欢布鲁斯。他太爱抱怨,有一点小小的不顺利就怨天尤人、都都囔囔的,而流川不习惯这些焦躁脆弱的东西。如果你做得不够好,就练到够好为止,闭上嘴。这是他的哲学。
但是人的感情却没有如此简单。
他第一次见布鲁斯时,男孩就坐在台阶现在这个位置,一张挂满鼻涕和泪水的脸随抽泣扭动。流川从未见过一个男孩哭得如此伤心,当然他见过男人哭,那些足球队员在最后一场小组赛"惜败"的时候,他也见过他自己的对手哭,因为他们的夏天结束了,可是那些泪水背后的脸是低垂的,有些不情愿的,也许他们在哭时是害羞而又无法自制的,但他看到的这个男孩不同,他奋力地哭,丝毫不掩饰,也无所谓别人看到后会怎么嘲笑他。他放声嚎啕,却令流川感到久违的轻鬆,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人这样哭出声音,他鬆了一口气。
静观一阵,他走上前,"如果你打不开身后这扇门,"他说道,"你可以先到我家坐一坐。"
男孩被他的影遮住,抬起头,没有答话,视线最后落在了流川手提的那个可疑的黑匣子上来。
很快,布鲁斯常常不请自来,跟他聊天,或叫他去观看八年级生的幼稚篮球赛。布鲁斯总是愉快地唠刀着,他多话,爱提问,也易感爱哭。这个时代的男孩子好像没有那种要做硬汉的天生的觉悟,他们确实还是男性,有男性的性格和习惯爱好,但要温和得多。他们开始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我不错,他也不错,但是这一次我们发挥得更好/他们发挥得更好",甚至他们有时候会说"我爱他,他是个伟大球员"。
流川第一次听到这种"赛后访谈"时呆住了,因为他觉得表达爱情的那个人难道不该是最恨他"所爱"的那个伟大球员的么?有确切的传言说那人私德很差,而且,无论如何,你怎么能爱一个在季后赛中阻挡你的人呢?即使说尊敬都是虚伪的,你该恨他,战胜他,这才是⋯⋯正当的。
这些洋溢着爱情的谈话令他厌烦,不知不觉他远离了这个时代。在这个时代,极端已经不时髦,在女人眼中也不性感,而最重要的,是敏感激烈的往往是失败者。不要强烈地表示想赢,只要不让人觉得你失败即可。他不属于这个语境,因此沉默,但沉默中,他有他的台词,这台词是:但是,我仍然可以做自己。语气突兀、冷傲,矛头指向"自由"的尴尬。自由之地允许一切、包容一切,但所允许的一切中总有相互矛盾的,于是,这不再是自由,而是混乱。
布鲁斯是这混乱中催生的男孩,这些男孩子不再像流川的时代那样明确、清晰,什么都可能是对的,他们不坚持。但他们也有优点,他们直接而温暖,看到什么就会为你做什么,而不是默默地做好一切才假装不经意地送到你手边。所以,你不会太感动,但是每时每刻都很放鬆。流川觉得,他已可以随意地戴起布鲁斯给他的棒球帽,男孩会笑着跟他说:"还是这样暖和。"
他陪他去大苹果(BAB)*,后来还加入了贾森-库里的教练团;没有钱,不过这是他既不正式也不隆重地退役之后,第一次如此接近篮球。从最初开始,他面对小孩子,"你们喜欢篮球吗?"他们会不加思索地嚷"是的!"接着是"咯咯"的笑声,真愉快,篮球很大很胖、会滚会弹,这是他们喜爱的原因么?流川有一丝想笑,他努力回想他小的时候,其实任何具体的念头都没有,爱是晴朗的空白,奋力追逐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爱,或者该说,爱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初的晴朗的爱定义了他这个人。
他可以胜任更有挑战的工作;超过十岁的孩子已经可以看出手感之外的天分。有些人只用讲一遍,就能准确执行战术,有些人不用讲,用讲他们反倒听不懂,而在纸板上比划几下他们就能心领神会,还有些人没有实际的能力,因为身体太薄弱或根本就是变态的对手太多,但他们显示出了记得住上百套战术的聪明。流川看他们在场上跑时,感到的并不是开心,而是他喜欢他们。don't go back to streets,留在这裡。
而他自己却不能留得太久,他还有工作。有一天晚上他回家时,布鲁斯探出窗口朝他大叫。他等了流川很久。他靠近布鲁斯的家门,他妈妈依旧不在家。他问:"比赛怎么样?"男孩始终傻笑着,best game ever,他笑着摇头,又说了一遍:best game ever。他早该上床睡觉的,为了分享这句话他等了流川5个小时。
"我最好的比赛⋯⋯"在布鲁斯家厨房的圆桌前,流川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世界笼上白氤。盐湖城的烈日却教世界弯曲了。
夏天是这么热,而全国大赛八月才啓程。整整一个七月,他们在蒸笼一样的体育馆里重複同样的动作,谁的胳膊最先抬不起来,谁就输了。可是,我想赢,我必须赢。"嘿,你知道的,我必须赢。"满头爆炸卷的黑人对他说,"我的经纪人好不容易才把我安进这个名单,但是,(他向流川的肩膀伸过手去),我可不欠他的,因为这是我应得的,你明白吗?我早该来这裡的,只是差一点点运气⋯⋯"他强调着"那一点点运气",神神刀刀,流川却并不觉得他自大。如果你每年赚一千万美金,赢不赢总冠军不是很重要,但是夏季赛*的名单里却是拼命要活下去的人,"我们才是真正想赢又必须赢的人。"爆炸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并向流川挤挤眉,"看到那边那个家伙了吗,红色背心的,他妻子得了癌症⋯⋯"
"你要知道这最终还是一项娱乐赛,"经纪人对流川说的是另外一番话,"表现得也并不一定会打动教练,不过你还是得尽力争取。"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他不理解流川的为人,他不明白流川是否能理解他的意思。观众当然希望看到淋漓尽致的表现,但是,你不是顶级巨星,你只能靠着让球队需要你在NBA占一个外围的位置。
"你的短板在于伤病,"他踌躇了一阵,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估计他们如果不要你,全部都是因为担心你的伤,虽然目前为止没有特别严重的伤情,但上赛季你陆续缺席了一些比赛⋯⋯"
流川没有听进去,第一场他并不在状态,经纪人这样消沉也许只是为了激发他的斗志,他知道篮球员,不管是哪一国的大都禁不住别人说他不行。"你知道他们要什么,你可以做到的。"他最后这样告诉流川。可流川跟往常一样,没有迹象表明他很动情,也不能笼统地说他无动于衷,这一次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厌倦了经纪人所说的条条框框,在那个夏天,厌倦到达了一个顶点。之前一个赛季他总是受伤,训练师跟他说,看一看雷-阿伦。他去看了,虽然没有预计到那是一个33岁终于拿到总冠军的人,但是他预计到了他并不会为此感到奇怪。一个人要合理到什么程度才能在30岁后的季后赛保持那么高的三分命中率?可是合理并不是可以学习的,那可能是性格问题,受伤也是,是体质问题,是运气问题,但最终是性格。因为,不是融进血液中的东西,不会左右电光火石间的选择,打球时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本能。
十岁时的纯粹执着,十七岁时的骄傲,二十岁时的不安,这些才是他的血液,正如阳光教盐湖城弯曲,速度教时间弯曲,激情让理智弯曲,这些都是无法阻挡的。他喜欢上了夏季赛,这座疯人院,这座绝望壮士的角斗场,没有人想到防守,除了意气用事的一对一,眼花缭乱的高速进攻让观众在心醉神迷中都感到精疲力竭,还有无所顾及的离谱失误,令人掩面又兴奋异常,那是一种看惯了马刺永远正确永远高效之后的极度兴奋。夏天是热的,血是热的,就像是高中时的夏天。
他摔倒了,是跳落后没有站稳,还是被挤开倒地忘记了。那个传闻中愁苦的将要失去妻子的人向流川伸出了手,流川没有注意到他的长相,直到他站起来,与对方平视。有一刹那他全身振颤,一阵麻一阵冷,接着凉意散开了,温度恢复,那不是丹尼,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同样的不幸的人。他是对方的后卫,他简短地问了流川okay否,流川点头。球发出来,他们又开始狂奔。
丹尼去了哪裡呢?时隔几年,流川第一次想到。他显然没有进入联盟,也许签过短约,可是谁记得住那些(选秀)第二轮学徒?他在大二快结束时离开了学校,那会儿人们对他的不满已经平息了,丹尼又回到场上,时间是让人们感到自身可笑的良药,但一瞬间的清醒却并不存在,人们只是一瞬间觉得"啊,流川其实是很可爱的青年",而不是一瞬间觉悟"哦,我之前对他太不公平了"。对于流川来说,生活并不特别残酷複杂,只是其複杂程度足够叫他猝不及防而已。篮球的温度从这裡开始下降。
之后,他慢慢知道了乔丹是个嫖客,待队友也不很好。这些是不难想像的事,只是他从未考虑过这些"细节",还有多少人是一样的呢?人不见得都是十全十美,背叛妻子的丈夫们纷纷转过脸又继续扮演城市英雄,在豪赌之后又看着穷孩子落泪,这不是不能被原谅的人类弱点,只是令人心情很糟。
但是,最终,热度又回来了,在这个充满了或绝望或诚惶诚恐或臆想成狂的疯子、梦想家和奋力一搏的打工仔的赛场上。流川又可以扮演自己,这些年来他或许从未演过别人,但也渐渐不知何为自己,他分神去看去听去记住去感受得太多了,他可能怀疑过,那么简单的,真的可以就是自己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他还是喜欢乔丹,如果说不是喜欢的话,也该是难以言表的激动。看着戴着棒球帽的乔丹捧起奖杯时的笑容和泪水,流川知道,这一种才是他所熟悉的篮球,才是伴随他成长的篮球,邓肯深不可测的微笑不是,加内特嘶哑的号哭也不是,"神户"布莱恩特那装模做样的好莱坞风范也不是,他的血液让他选择了那个年代。"那个家伙才是真的想赢。"流川知道,一直知道。在许许多多次拉起与被拉起的时刻,他与丹尼已经和解,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超越了篮球。
"我希望我有那样的夜晚⋯⋯"
布鲁斯眼中充满了幻象,流川看得出,小男孩得知他最好的比赛里拿了29分后开始想入非非。他还没有那种"经纪人式"的势利眼,得知夏季赛是除了队名与NBA一致外其馀完全不同的比赛后,表现出轻蔑或过度礼貌的势利。可他并不明白那种"好"好在什么地方。"我上了高中之后也要去BAB邀请赛。"布鲁斯像女孩那样满脸梦幻的神情,他好像看到自己是卡梅罗-安东尼。
"那你要努力了。"流川喝掉了那杯热茶。他离开时,又不无担忧地朝二楼布鲁斯的房间望了望,这小鬼写完作业了吗?琐碎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偶尔会在路上碰到布鲁斯,背着书包,跟笑得一样灿烂一样傻呼呼的伙伴们大咧咧地往家走,或往小球场的方向走。流川知道隐隐地他在担心什么,生活的教育在他的本能中培养起对悲剧的敏感。可他们是那样无忧无虑,令人羡慕,也更深切更逼真地感受到了后背的疼痛。
有一天,布鲁斯对流川说"我妈很辣",但紧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可惜她不喜欢你"。流川并不觉得可惜,但布鲁斯的喜爱让他感到满意。"她说你是个隐居的怪人,"男孩随心所欲地说着话,"有时候我真觉得女人啥也不懂,不过,你真的没有别人吗?总是一个人吗?"
流川懂得这裡的气氛,电视里都是那样演的,一个孤独的人大多是失败的。这时他会想到风间,一个永远都找不到人生的答案的人。他有时怀疑风间是不是真的在意答案,还只是在闹某种彆扭。风间可能反而觉得他在闹彆扭,可他没有,他的想法无比简单。"我欠人一笔钱,"流川坦然说道,"我把钱攒够后,就回去还掉。"
布鲁斯眨眨眼。"哇哦,你一定过得非常苦。"语气很像女孩子。
"那你还会回来吗?"是下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布鲁斯没有问。
当决定可以离开的时候,回不回来就都不重要了。也许某年某月某天,他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会一起怀着轻鬆的心情重游纽约。也许他们去了箱根的温泉旅馆,摇着蒲扇玩跳棋,从来都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一个国家叫美国,还有一座城市叫纽约。
回不回来真的不重要,决定离开才重要。
这是阿清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童年时一直忠诚地彼此陪伴的表哥了。高中之后他没有回过外婆家消夏,实际上国中开始他们就已经疏远了。国一时他回家,个子已经高过表哥。他坐在桌旁吃西瓜,阿清从外面回来,穿着高中生的校服,"小枫来了。"阿清打了个招呼,笑得像陌生人。"我先上去了。"上楼梯的脚步格外清晰,姨妈不紧不慢地说:"男孩子育,竟然也开始害羞起来了。以前不是要好地住在一个房间吗?"
姨妈笑眯眯的样子一直留在流川脑海里,他准备去美国那一段时间,阿清失踪了。妈妈几乎每天都与镰仓交换着两边的信息,而他爸爸则叮嘱"少说一点小枫的事",爸爸害怕这种对比让老家那裡感到不快。可是,流川脑中唯一想的是,阿清为什么会跑掉呢?
签NBDL后的假期,流川回了家。也见到了继承民宿旅店的阿清。阿清又变得像以前那样友善亲切,他像照顾伟人一样照顾着流川,可流川知道,这是手足情的自然流露,但更多的也不可能有了。儿时那个伸开双臂,拥抱他的哥哥,再无法把交叉在胸前的两隻手鬆开,无法在人前坦白他的胸怀。
大学三年级,阿清带着最后一年的学费与女友私奔。在花掉了每一分钱后,那个女生因为酒精中毒住进了医院。她的家人接走了她。阿清没有读完大学,他在外面打了一段工,回到了旅店。带着这段耻辱的荒唐史,阿清在家中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即使是他的努力工作,也因为像是赎罪而不单纯起来。流川几次挽起袖子,要与他一起洗碗,但是都被他拒绝了。最后一晚,他站在厨房,不知所措,最后从短裤里掏出了一把口琴。"我在房间里找到的。"他把琴递给阿清看。后者看了之后,笑了笑,"早就不玩这个了,都不知扔到哪裡去了⋯⋯"流川一硬,走出厨房。
临行前夜,他接到了一通电话。阿清的声音听来很不相同,是流川所从未听过的男人的声音。他在嘱咐流川好好照顾自己,责备流川没有带上手信甲乙丙丁等等,最后他说:"不要觉得丢脸。"
流川鼻间猛地窜上一丝酸意,在被欢呼和花束簇拥着准备开啓处女航的巨轮周围,唯有最亲爱的人们眉目间佈满愁云。"不过,我想你决定离开时,就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清又说道,"那个时候,你去的时候,我不在,这一次⋯⋯每一步都比上一次更难了⋯⋯嗯,哥哥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已经坚持到最后了,不要犹豫,就下定决心回家吧。"
"是什么,"流川最后问道,"让你决定离开?"
"⋯⋯是无聊吧,人生就这么到了尽头的恐惧,毕业后,做了上班族,每年回一次都是古迹的镰仓⋯⋯"阿清轻笑,无限惆怅都被草率地解决,"不过决定回来是更伟大的决心、更大的挑战,这裡有我的责任。"
"不后悔?"
"当然不,那段人生是最快乐的。"
冬天来的时候,布鲁斯很丢脸地得了重感冒。流川得以见到了他的妈妈,一个十分年轻的单身妈妈,身材火辣,眼神明亮,皮肤像深棕色的奶油。流川突然觉得他悬着的心落了地,她长着一张思路明晰的脸。
"谢谢你,"她温柔地笑着,"他好多了。布鲁斯常常提起你,週五有空到家裡吃晚饭吧,我知道可能邀请得太仓促了,不过,我实在太忙了,一个人养活孩子不容易,而他的爸爸又是一个混蛋⋯⋯"
流川听着微微点头,握着茶杯,从味道分不出和布鲁斯泡的纸袋茶有什么区别。他谢绝了晚饭的邀请,不过没等对方提出新的日期,他就又说道:"他很喜欢打篮球。"
女人端着同样的一杯茶,坐下来,微笑点头。
"我没有什么成功的建议,我只是做过小联盟球员。"流川平静地说,窗外的枫树盖上了一层白霜,"欧洲的小联盟跟美国不同,欧洲的俱乐部培养球员,通向职业联赛的道路是直的,美国不一样,NBA是一个系统,小联盟是一个系统,大学又是一个,没有任何一条路是保障⋯⋯"流川望着窗外,忘掉了谈话对象,她可能并不明白,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与面前的女人对视,女人眼中闪动着光点,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她的眼睛太过明亮。"现在,人们有时会选择欧洲,然后再回来,去往NBA的道路看起来,比以前更宽了,我不知道事实是否如此,不过选择确实更多了,似乎是一件好事。"
女人露出了然的神情,流川又继续说:"始终有最后一个选择,他还可以好好读书。"女人笑了,随之是感动得要落泪的面容。"我猜,你要走了吧。"她开口说道。
流川表示同意,他确实正准备离开。女人摇头。"不,我是说,你要离开这裡了,是吧?"
流川没有回答,他向客厅内探看一眼。"合适的时候,请转告他我刚才的话。"
"我们会想你。"她倚在门框上说道,右手扣在心口的位置。
天不断下着雪,他在枫树夹道上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
流川戴着布鲁斯送他的棒球帽,很暖和,可风间还是光着一颗头,穿旧的大衣。他从警察局走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了,十个小时前,他在报纸上读到了一条微不足道的消息:中国男子在寓所开枪自杀。他直到吃完午饭才想起他认识那个名字。张什么,具体的汉字他想不起来了,他没有从高楼上跳下来,他开了枪,这样更方便吗?风间不知道,警察怎么找到他,他也不知道。警察问他的事,他还是不知道,可能他只是忘记了。律师来接他时,对他的态度很讚赏。"你跟你父亲不一样。"
他的话揪住了风间,他从这天漫长的晃神中清醒过来。"为什么提到我父亲?"
律师并不觉得这是个多么犀利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相反,他觉得很有趣。"我本来想明早找你的,"他说道,并表示可以顺道载风间去地铁站,"是他留给你的幸运股票。"
风间感到好笑,他早该预料到这一天就该如此收场。
"当然十年之后开始赚钱是久了点。"
"赚钱?"
律师没有听出风间语气中的讽刺,对他来说,外国口音都是一样的,毫无表情的。"当然赚不了多少啦,他没有钱,也没有把钱用在投资上,不过还是有100块。"说着,他自己好像都被逗笑了。
"那就继续等它升吧。"风间很冷淡,冷到了他的司机终于觉察到了他的心情。
"这世界有许多混帐父亲,"他理解地说道,"不过,他肯定是想留点什么给你,但不是钱⋯⋯"
"那是什么呢?"
律师耸耸肩,"看你怎么想了⋯⋯也许是希望?如果他的股票都能赚一百美元,还有什么转机不能有呢?"
这句话在风间的耳朵里头脑中盘旋了一个星期,雪下了,除了,又下。他每天什么也不想做,蜷在毯子里,发着低烧,混乱的往事混乱地出现在病中的迷梦中。他也许要死了。他这样想。然后,流川出现了。他看到风间这样颇吃惊,他想这个人总不至于将自己打理成这样。
流川留了下来,像过去那样,只是换了一间公寓,做饭煮汤的人变成了他。两天后风间退了烧,渐渐恢复味觉的舌头,分辨出了流川极度平庸的厨艺。"不可思议,你在中国餐馆就学到了这些!"
"我可从来没有批评过你。"流川认认真真地说道。惹得风间大笑。
流川走的那一天,雪积了七八厘米。风间从车厢拿出铁铲清路,流川在往车厢里放行李,与他来时一样简单。
"那是什么?"风间好奇的是黑匣子,他还不知道他的小朋友的人生多了新一份执着。
"小号。"
"你的么?你竟然没为我奏上一曲。"风间发动了车。
流川没有说话。风间有一首自己专门的曲子,可演奏需要时机。
在机场时,风间不停地看着手机,但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他也没告诉流川他的新麻烦。他们站在大厅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在日本这一切会不同吧。"风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可是流川心领神会:"在东京可能没什么不同,不过在我家,那就悠閒多了。"
"要去东京么?"风间很有深意地一问。然而此时的流川跟五年或是更早前他们初次见面时都不一样了,那一个流川只是无所畏惧,而这一个流川彷彿什么都懂得,毫不局促。
"我是要去。"
"她可能已经不在了。"不再等你了,小子。
"不会改变什么。"
这话又自信又悲壮。
"倒像是个男子汉的爱情。"风间散淡地评论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这是很特别的,在他吹奏出美妙的乐曲时,感情得到了确认,可这曲子并不是他创作出来的,他感觉那旋律一直都在。"好像,存在了很久了。"流川说道,神情中隐约闪现出笑意。此刻,他感到轻鬆,彷彿他又能跳起来,碰到天空。
风间对悲剧的敏锐来自他对快乐的敏锐,流川身上散发着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清新的愉快。他风尘僕僕,浑身是伤,但他战胜了一切。风间感到迷惑,感到刺痛,他不再说话。道别的时刻来了。这一次开口的却是流川,他向上轻提形影不离的黑匣子,对风间说:"下次见面,我吹给你听。"
风间站在原地,目送流川,可又马上低头。那清白、正直、潇洒的背影,他不敢多看。
回去的路上,他压抑着想怒吼的沉痛,驱车在白皑皑的纽约城以最规矩的速度爬行。到处是因为积雪一团和气地挤在一起的小汽车,风间找不到一棵合适的树、一堵合适的牆供他往上面撞。傍晚天又阴沉起来,他走进街边的小酒馆。但看到菜单时,又觉得什么也吃不下。
他规规矩矩地坐着,双膝併拢,不远处悬着电视机。旁边两个美国人在高谈阔论,不停出现的一个句子是:can you believe that?
"两分钟,短短两分钟,八次暂停!"他们在说电视上重放的篮球赛。满腹对小心谨慎、充满阴谋诡计的职业比赛的怨气。
"这是为了插更多的广告吗?这些见鬼的教练,比赛都被他们搞乱了,他们该把球交给球员,不要总在最紧张的时候截断比赛,那些家伙拿百万年薪,连这个都做不到吗?"其中一个义愤填膺。
"你说是不是,乔?"另一个频频点头,并朝着坐在小圆桌旁的小白人大喊。
小白人苦闷地对着一杯啤酒,身旁是两个对他的苦闷不怎么关心的伙伴。他没有搭腔,临近圣诞节,他的心情就特别糟。
喊他的人笑起来,"说点什么,你可是马布里的老师啊!"周围有更多的人笑了。
乔对这种玩笑习以为常,他不耐烦也没办法,他说过不下一千次他没有教过马布里。
"可是,马布里现在在中国啊⋯⋯"乔都都囔囔地拿起了酒杯,与其说他是歧视某个国家,不如说他无法理解现在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
没人留意风间,鬼鬼祟祟的东洋人扭头看看大嗓门的小白人,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两个高个子,没说什么。他在杯底压了一张钞票,走出了酒馆。
果然,街面又在飘雪。对于冷,风间有些麻木,他忘记了车子,忘记了方向,步如行尸。雪不断贴住他的脸颊,融化成水,滴下来。
名叫流川枫的日本男孩的背影,像幽灵一般,总是走在他的前面。无论他走得急,走得缓,始终在前面。
突然,风间打了一个寒战,他发现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流进了他毛衣内的衬衫领口。冷,真的好冷。
街灯早就亮了。梳着马尾的小女孩,无所谓地站在路旁,她觉得自己太笨了,永远徘徊在这魔术扑克的法门之外。但是她不可以回头再去想过去的朋友、亲人,她妈妈穿着有领子镶着仿製皮草的长棉袍,站在路沿下,不知她们能不能在这裡过冬。
现在这个身材苗条的妇女,拖着行李,仔细地辨认着地图。她的小女儿无所事事,既不能给她安慰,也不能给她勇气。她明白,离婚之后,她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和她的责任。她选择到异国他乡重新生活,她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大概是这条街,我们过去找公车站。"她回过头,女儿表情呆呆的,好像被吓住了。
"妈妈,"女孩靠近母亲,"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他,他在哭呢。"
女人茫然地顺着路望过去,又无奈地回头望过来。暗尘随马,明月逐人。这街道熙来攘去的人,可能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多。可没有谁哭,没有谁笑,人来人往,相安无事。
她拉起了女儿的手。
"他,是日本人吗?"
"我们⋯⋯走我们的路,千寻。"
(*BAB:Big Apple Basketball 贾森-库里创建的非赢利性篮球教育项目,也是着名的高中篮球邀请赛,安东尼等巨星曾参加过。*夏季赛:NBA球队在夏天的举行的赛事,用以考察选秀新人,球队的中层和边缘人,所有渴望签约或是得到秋天训练营邀请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