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一早醒来,觉得自己有一种久违的宿醉感。的确,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上一次喝醉是在什么时候,也许还是在战前。他不知道是因为那几位前下属极为有效地劝酒,还是自己借机主动要把自己灌醉,总之,他喝了不少,喝到忘记了头晚的告别聚会到底是怎么结束的,也闹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回到驻地的。
中尉还在休他剩下不多的几天伤病假。即使这一天没有任何会议,也没有什么任务等着他,中尉还是给自己灌下了一大杯浓浓的咖啡,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他抓抓头发暗自嘲笑自己的失态。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失态是由他内心深深的失落感造成的。
中尉拿过他的制服,摸摸制服的口袋想找出一支香烟来。他突然发现衣袋里有一个硬梆梆的方形物件,他取出来一看,那是一个方形的银质烟盒,上面刻有一行德文的铭文:"那些不能杀掉我们的人,必将使我们变得更强大。"中尉笑了,这显然是高尼夫在某个没能变得更强大的德国军官的身上找到的,而且在头晚的聚会中偷偷塞到他衣袋里作为临别的礼物。
中尉坐在桌前,他点燃了一支烟,一只手把玩着那个银烟盒,静静地思忖着。戏子的情报是一贯如此的准确,他说的没错,中尉清楚自己被调离情报部不是所谓前方需要有经验的军官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出于情报部合理的疑虑和不成文的潜规则。但让他失落的并不是自己因为这个原因被调离,毕竟一个职业军人的前途是在战场上作战。中尉感到自己失落的真正原因竟是他难以割舍那几个人称"流氓恶棍"的陪伴。中尉不得不承认,即使他刻意地在远离敌占区的日常生活中一直与那几个特殊的下属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他还是对这几个江湖上名副其实的罪犯产生了难以名状的感情。
在和他那四个特殊的前下属搭伙的几个月以来,中尉发现自己改变了不少,很难说这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是,他甚至在他们的启发和带动下挖掘出了自己都不得而知的潜在的犯罪天赋。如果说积极的一面,那就是作为一个军官,他觉得那个遵纪刻板凡事不通融的自己变得灵活宽容和更人性化了,为此,他确实应该感谢那四个罪犯。
临近中午时分,中尉突然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当中尉打开门,那个人气急败坏地闯进来时,中尉已经料到那几个不安分的人显然又玩出了新鲜花样。
"发生什么事了?布朗上尉。"中尉看着不请自到的上尉问,
"中尉,你的那几个罪犯全跑了!"布朗上尉恼羞成怒地说,
"跑了?跑到哪里去了?"中尉难以掩饰他的惊讶,
"你告诉我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中尉,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等我抓到了他们,我就要他们好看!"上尉怒吼着。
夜已经很深了,诺大的庄园静寂无声,庄园和庄园的主人都陷入了沉睡。但沉睡的庄园显然并不太平,四个黑乎乎,高矮不一的人影在几只打火机小小的抖动着的火焰的照亮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到处摆着雕塑,廊厅里挂满祖先肖像的庄园。
他们轻轻地踮着脚尖上了楼,摸到了主人那鑲着木板放满藏书的书房。一副巨幅的油画从墙上被取了下来,露出墙壁上镶嵌着的保险柜。
"这活简单!"一个人低声说着,将耳朵贴到了保险柜的柜门上,
"那就赶紧干吧!"其中的一个高个子舒舒服服地坐到了书桌前的高背椅上,并把腿翘上了桌面。
一个小个子拿着打火机到处瞧着,
"嘿,我说,这儿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呢!"他兴奋地低声说到,
"别客气!所有的都随你挑,想拿哪件就拿哪件。"高个子说,
"好了!宝贝,这里也全归你们了!"开保险柜的人拉开了保险柜的柜门,躬身朝那三个人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中尉穿着笔挺的军服,身板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他掩饰住内心的焦虑不安,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桌子对面那个枯瘦,秃顶,穿白大褂戴眼镜的老军医。他觉得自己去掉了身上所有的绷带后又成为了一个生龙活虎的自由人,而眼下只等对方的一纸"释放令"-一张健康证明,他就可以出发上前线了。
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陆军医院,耐着性子让那老军医把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新创旧伤查了个遍,他觉得特别多余的是那老军医用他那破旧的听诊器反反复复地听了几遍他的心肺,中尉倒觉得如果只凭他那强健的心肺功能,他早就可以拿着健康证明出发了。
那老军医低头翻看着他那一叠病例,在他等得几乎不耐烦的时候,老军医终于抬起来头又一次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赶忙陪着笑脸问到,
"这下您可以放心地给我开健康证明了吧?医生。"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军医居然摇了摇头,
"年轻人,我恐怕今天不能给你开健康证明。"
"为什么?"他惊讶地问,
"可我的伤都好了啊!"老军医从那一叠病例中抽出一张纸,
"我很抱歉,我上次不知怎么忽略掉了这张你入院时的诊断证明,"上年纪的人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这医生的笔记和签名实在是太潦草了,但是这诊断证明上说,中尉,你的肺部有罗音。"
"什么?这不可能!医生,我的肺从来没有出过毛病。"中尉觉得这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病例里的症状简直是匪夷所思,
"年轻人,你自己认为没毛病,并不能代替医学诊断。"医生说,
"可您今天不是已经听过我的心肺了吗?"中尉问到,
"哦,我是外科医生,并不是胸科的专家,"说着,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拿下来扔在桌子上,
"再说,我这该退伍的听诊器今天好像连你的心跳都听不清楚。我会介绍你转到内科去检查诊断一下。"
"可是,医生,我从来都没有感到过肺部的不适。"中尉辩解着,
"中尉,你没有感觉并不代表就是没病。"
"但是,我目前的确很健康啊!"
"无论如何,中尉,你今天是拿不到健康证明的。我劝你好好休养,年轻人,依我看战争离着结束还远着呢,你养好身体有的是仗打。"
中尉知道即使他继续辩解下去也是没用的,他拿了医生给他的转诊证明出了医生的诊室。
中尉沮丧地迈开两条长腿,晃晃荡荡地走在陆军医院的走廊里。突然,走廊边上的一扇门打开了,有人从门里探出身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中尉,我想你需要看胸科大夫,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这熟悉的声音让中尉一下子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看,即使那张脸上留着一撮可笑的小胡子,还戴着一副老旧的眼镜,中尉也绝不会认错这张脸。那高个黑发的男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胸前还像模像样地挂了一副听诊器,他不由分说地拉住中尉的手臂把他拖进屋里,然后关上了房门。
"戏子,你们在做什么?"中尉瞪大了眼睛气呼呼地说,
"嘿,中尉,几天没见,见到你很高兴。我想你还是坐下来,免得你的肺活量有问题。"戏子不紧不慢地笑着说,并把一把椅子推到了中尉的面前。
"是你们搞得这一套对吗?"中尉怒视着戏子,
"好啦!戏子,什么时候你又变成了我的私人胸科医生,查出我的肺里有罗音?"
"你如果允许,中尉,我现在再认真听一下,我也许可以纠正我的误诊。"戏子一板正经地朝着中尉举起听诊器,
"好了!别闹了!戏子,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中尉怒不可遏地说,戏子只是耸耸肩作为回答,
"你们简直像一群任性的娃娃!"戏子摊摊手,挑了挑眉毛,
"我得说你最了解我们,中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戏子,你们这样做被抓住了,你们前面立下的汗马功劳都会被一笔勾销,你们全部会被直接送回到监狱去。"
"那要看我们的新头儿,是否是个合格的联邦执法官,能不能像他吹的那样抓到我们。"
"听着,戏子,"戏子打断了中尉,
"不,你听我说,中尉,他们不信任你,把你送到前线去,然后给我们这些随时可以报销的罪犯配备了一个联邦执法官,"
"听着,戏子,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我都要上前线去,不管你们喜不喜欢,布朗上尉都是你们名副其实的头儿。"
"那也未必!"
"怎么讲,难道你们打算逃亡下去?"
"你知道的,中尉,我们并不想当逃犯,除非迫不得已。"
"你们到底想怎样?"
"我们不想被一个联邦执法官用枪逼着当炮灰。"
"可你们并不了解布朗上尉。也许..."
"我们不需要了解,我们了解你,这就够了!"
"听着,戏子,我要你们好好想一想,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得走了,"中尉苦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治好'你加给我的肺部罗音。"
"先别着急走,中尉,我手里有几页'病例'你也许有兴趣看一下。"戏子说着拿出了几页纸,那页角上盖着的"绝密"两个字让中尉吃了一惊,他接过来逐页看着,
"这是你从哪里搞来的?"中尉问,
"我们大前天夜里去拜访了一位贵族,皇家空军少校的宅邸。"
"玛格丽特的男朋友,罗伊德少校?"中尉看着戏子说,戏子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中尉,看样子什么也瞒不过你。"
"你们去他家里..."中尉没把话说完,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是在他家的保险箱里发现的,是一叠文件,我看了一眼,觉得这文件放的地方有点儿不对,所以我就从里面抽出了几页。"中尉的眉头拧紧了,戏子观察着中尉严峻的表情,
"看样子我猜对了,中尉,我们误打误撞中的收获还真不小呵。"
即使是在战时,即使是沉重的公务缠身,雷明顿爵士仍旧保持着他十几年不变的习惯。伦敦这家昂贵的,但并不要求客人戴上印度包头巾才可以进入的印度餐馆是他每周都要光顾一次的地方。爵士的这种饮食偏好是和他年轻时的经历分不开的。
印度餐馆内灯光显得略微昏暗,墙壁上装饰着色彩老旧,图案看上去线条凌乱怪异,充满异域风情的壁画,有些空灵味道的音乐旋律回荡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咖喱味道。雷明顿爵士作为这家餐馆的常客他有他自己固定的就餐位置,他常坐的那张餐桌位于餐馆深处的角落里,这里相对来讲很安静,而且从这个角落他可以观察到进门和吧台的位置。
作为军情局的头头,反间谍专家,雷明顿爵士在落座前还是用目光扫描了整个餐馆。因为战争和经济的原因,餐馆里的客人并不多,一对男女坐在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黑发中年男子在和一个美丽的女人低声交谈着,那男人的声音很低,而那女人却时不时尖声地发出做作的笑声。靠餐馆门口的位置,一个穿着美军制服的尉官独自坐在餐厅门口的一张桌子上,拿着菜谱在认真研究,这多少有点儿不同寻常,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美国军官在这家昂贵的印度餐馆进餐。
雷明顿爵士刚刚坐下来,餐厅的跑堂就朝他走过来,
"爵士,您的电话。"
雷明顿爵士觉得异常惊讶,不知道有谁的电话会找他找到这家餐馆来。他站起身来,朝电话间走去,一个黄毛的小个子,像是侍者模样的人,怀里抱着一摞菜谱和他擦身而过,爵士走到电话间拿起了电话,
"雷明顿爵士,希望你喜欢今晚的菜谱,祝你好胃口!"电话中的人操着美式英语说到,
"你是谁?"雷明顿爵士警惕地问到,但是电话却被"咔嗒"一声地挂断了。
带着满腹狐疑,雷明顿爵士回到了自己的餐桌,他思忖着,是恶作剧还是阴谋,他一时想不出答案。爵士决定先点菜吃饭。他打开了放在桌子上的那本皮面菜谱,他略过了前菜单,翻到第二页主菜单,几页打字的纸夹在那里,遮住了主菜的菜单,那几页纸头上赫然印着的"绝密"两字让爵士的手不由得一抖,他抓起了那几页纸草草地看了一遍,然后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爵士抬起头环顾餐馆的四周,没有看到刚才抱着菜谱与他插身而过的黄毛小子。那诡异的电话和他怀里的这几页纸已经让爵士彻底失去了胃口,他把菜谱扔到桌上,站起身来,脚步匆匆地推门走出了餐馆。
中尉站起身来,他穿好衣服,将扣子一个个系好,随着医生走到办公桌前,
"你看,医生,那个关于我肺部有罗音的诊断是个误诊,我的心肺功能一切正常。"
医生摇摇头,
"我搞不清楚这么明显的误诊是怎么发生的。但是中尉,为了稳妥起见,你还是要再接受几个检查,我不能把一个有潜在病症的人送到战场上,而且还会有传染的危险。"
"可是..."中尉争辩着,
"没有什么可是,中尉,只要一个星期,等所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如果没有任何问题,你就可以被放行了,我相信一个星期的战后生活,即使对一个士兵来说,也并不是很难熬,不是吗?"
中尉走出诊室,他远远地看到了那一对男女。那一对男女也看到了他,男人和女人说了些什么,然后男人不顾女人的劝阻,径直朝他走来。
"中尉,加里森中尉对吗?我以前还没有这荣幸和你见面,我是罗伊德少校。"少校自我介绍着,
"少校。"中尉点点头,他那本来就挺得直直的腰背又绷紧了一点儿,
"中尉,看上去你的伤病都好了,我得祝贺你。"
"谢谢!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少校。"
"一时还不需要,中尉,我只是想问问你那几个罪犯下属的近况,我听说他们在你调任后抗命逃跑了。"
中尉默默地看着少校没出声,少校轻笑了一下,
"放轻松,中尉,这在营地可是一件大丑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中尉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罪犯永远是罪犯,这就是我和玛格丽特说的。虽然知道他们已经不归你领导了,但玛格丽特告诉我说你和那几个罪犯关系不错,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中尉。"
"什么事?"中尉板着脸问,
"我家前两天被盗了,保险箱被撬了。"
"哦,那真是太糟了!丢失了什么东西吗?"
"一些现钞,首饰,我祖母的戒指,本来我是要送给玛格丽特做订婚戒指的。"
"我真替你遗憾!还有其他的东西被盗吗?"中尉紧盯着少校的眼睛问,
"我不是来告诉你我的失窃清单的,中尉,你手下的那几个臭名昭著的骗子,窃贼,撬保险柜高手,我要让你知道他们已经上了我的嫌疑犯名单。"
"少校,我想这件事要由苏格兰场来处理。"
少校微笑着凑近中尉,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的没错,中尉,放心,那几个罪犯,他们是跑不掉的,我向你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