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走进影院,他左右环顾,在稀稀落落的观影人流中,没有人对便装的他瞟上一眼。少校把手里无名者赠送的电影票的票根攥得更紧一点儿,进到放映厅,找到了他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是一部战争宣传片,正片放映开始前,银幕上突然出现了"警惕间谍!"的广告。罗伊德少校苦笑了一下,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间谍,他只是对战争的走向有着不同的见解和期待而已。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场了,他旁边座位上的人才姗姗来迟。黑暗中,那个看不清面貌的男人朝他凑过来,
"少校,你的礼物不错,只是有些残缺。那东西不全。"
"残缺?不全?这不可能!那是一整套文件,我拿到时仔细看过的。"
"我肯定你送出礼物的时候,没有好好检查,里面少了五页,其中有关键的三页不见了。"
少校沉默了一分钟,
"我的家里进了贼,撬了保险柜。"
"你的意思是贼顺手捎走的,而不是你故意漏掉的。"
"我起誓!"
"这是些什么样特殊的贼呢?我以为贼只对财宝感兴趣。"
"他们是专业的。"
"长官。"中士惊讶地喊了一声,然后有点儿慌张地跳起来,挺直腰板,朝着意外出现在门口的人敬礼。
"见到你真高兴,长官。"
中尉还了个礼,
"你好啊!中士。"
"你回来了真好,中尉。"
中尉看看熟悉的四周点点头,
"布朗上尉前天就离开了。"中士说,
"我知道。"
"中尉,那几个混球,捣蛋鬼什么时候回来?"中士问,
"这个,我不知道。"中尉说,
"不瞒你说,中尉,我还真有点儿想他们了。"
"这是真的?"中尉不相信地看着中士,
"没错,我想狠狠地踢他们的屁股!"中士咬牙切齿地说。
中尉推开那间熟悉的屋子,里面仍旧是凌乱不堪,同时空空无人。中尉摘下军帽,独自一人在桌边坐了下来,昔日那吵吵闹闹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中尉摸出一支烟点上,他意外地发现在一只剩了半杯酒的酒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大写字母赫然写着,
"想我们了吗?"
中尉看着这张字条,不由得笑了。这字条上带着明显的挑衅腔调,显然是那几个人临走前起意写给中士或是布朗上尉的,但他怀疑那两个人是否看到了这张字条,而中士刚才已经回答了纸条上的这个问题。至于中尉自己,回到这熟悉的地方,面对凌乱而又空荡荡的屋子既让他感到亲切,又让他有几分失落怅然,他确实想念那几个曾经占据这间屋子的人,只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能让那几个家伙坦坦荡荡地回到这里来,而不是把他们送回到监狱里去。他想起了上校对他讲的话,
"中尉,既然你现在还拿不到医生的准许可以出发,那么我就交给你一个在这里的最后的任务,把那几个罪犯抓回来,送回到监狱去。当初,是你把他们从监狱里一个个带出来的,现在再由你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去。"
夜深了,空旷的庄园静悄悄的。一贯警醒,睡眠很轻的中尉突然醒了,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房子里进来了人,他猛然抽出枕头下面的手枪,翻身坐起来。
"别开枪!中尉。"一个熟悉的声音喝到,中尉借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打量着潜进来的几个身影,
"嘿,头儿,梦见我们了吗?"一个怪里怪气的熟悉声音说到,接着那个像猫儿一样弓着身子的小贼一屁股坐到了中尉床边的地上,中尉将手里的枪放下,
"我说头儿,你真是睡觉还睁着眼睛啊!"卡西诺一欠身,坐到了桌子上,
"你们几个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中尉恼怒地说到,
"头儿,我们回来了。"高尼夫仰着脸看着中尉笑嘻嘻地说,
"你们回来了?就这么简单?"中尉愤愤地质问道,
"是啊!你回来了,我们就跟着回来了。"酋长说,
"怎么?头儿,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们回来会高兴呢?"高尼夫说,
"是啊!头儿,我们还期待着你会挨个拥抱我们呢。"卡西诺说,
"中尉,我们约定好昨天见面,可我等了一下午你却没有出现,我们有点儿不放心,所以就找上门来了。"戏子说,
"我昨天突然被叫到情报部。"中尉说着,抓起衣服穿上,
"为什么?"戏子问,
"上校给了我一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中尉看了一眼眼前的几个人,
"把你们抓回来,送进监狱。"
"这任务简单,头儿,我们已经送上门来了。"高尼夫说,
"然后呢?高尼夫,让我给你们一个个戴上手铐送回到监狱里去?"中尉烦躁地说,
"我想中尉你肯定另有打算。"戏子说,
"得想想办法,把应该进监狱的人送进去。"中尉说。
"哦,有趣极了!不过这里看上去倒并不像是个贼窝。"苏格兰场的格林警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间曾经用做多人寝室的房间,他回头看到中尉脸上出现的不悦的神色,
"对不起,中尉,我的意思是说这里不太像个兵营。"
"他们不是士兵,先生。"
"当然!这很明显,即使我不是福尔摩斯,我也可以看出来这一点。"格林警探在屋里四处巡视着,
"我想带着这些人打仗一定很不容易,中尉。"警探故意用体贴的口吻说到,
"但他们打起仗来并不比真正的士兵差。"中尉辩解道,
"哦,很难想象!他们从来没有临阵脱逃过?这让我太惊奇了。"格林警探说,
"不管你相信还是不信,先生,这些江湖上的罪犯,他们在敌后的战斗中表现得很英勇。"
"如果作为他们的上司,中尉,你这样说,我也不得不信。"警探在屋里走动着,时不时地翻翻这翻翻那,他选择忽略中尉皱起的眉头。
"关于这些逃犯,我是说盗窃嫌疑犯,中尉,你能详细告诉我他们哪些情况呢?"
"他们的确都是犯人,因为过去犯的罪坐过牢,为了将功补过,获得保释他们才来打仗的,他们各有各的技能,打起仗来一个个都是好样的。先生,你还希望了解关于他们的哪些情况呢?"中尉反问道,警探撇了中尉一眼,他对中尉的抵触情绪并不感到惊奇。
格林警探拿起壁炉上放着的一堆酒瓶的木质瓶塞中的一个,
"好吧,让我来猜猜看,这一个有很不错的品味,应该是那本《珍宝大全》的主人,良好的教育,良好的修养,一个精明的大脑,罪犯里的军师。"
警探走到一张乱糟糟的床头,主人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还扔在上面,地上是打开吃了一半的花生米罐头和半瓶啤酒,
"而这一个,这一个倒像是伦敦东区的小子。"
"眼光不错!"中尉居然露出了隐隐的笑意,警探得意地点点头,表示接受中尉的恭维,他又走到桌子前,用一只手理了一下桌上摊着的扑克牌,
"这有一个玩牌惯于作弊的。"他说道,
"还有另外一个,"警探过去查看着墙上的插着飞镖的镖盘,"我得说这个手很有准头。"中尉点点头,
"可他们在敌后没跑,反而回到基地后跑了,就是因为见钱眼开,想捞一票?"
"如果单纯只是想捞一票的话,在这之前,他们也有很多机会。"中尉说,格林警探意味深长地看了中尉一眼,
"听着,中尉,他们曾经是你的人,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你的感受。不管怎么说抓逃兵是你们军队宪兵的事。我只是负责做我自己的工作。基地附近很少发生盗窃案,尤其是在战争爆发之后,我只是来查找嫌疑犯的,如果我们能够很好地合作的话,早日找到真正的罪犯,那么大家都会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好的!先生,就照你说的,我们军方会配合警方一起抓漏网的罪犯。"中尉点点头,
"那么,中尉,有任何情况我想你会及时通知我们。"警探注视着中尉,
"这点你尽可以放心,先生。"中尉保证到。
玛格丽特在自己生日的这天照常来医院做义工。她走进更衣室,打开属于她的那个小小的储物箱,出乎她意料的,一个用漂亮的礼品纸扎起来的礼盒放在储物箱的里面,一支红玫瑰躺在旁边,压在礼盒下面的还有一张生日贺卡和一封信。
这神秘的生日礼物让玛格丽特又惊又喜,她没有多想,急急地撕开礼品纸,露出一个不大的首饰盒,打开首饰盒,一枚硕大的古董蓝宝石戒指出现在她的眼前,玛格丽特看着这戒指呆住了。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那张生日贺卡。
"亲爱的玛格丽特,
祝你生日快乐!
这枚戒指作为订婚戒指确实很美,而且价值连城。但在你接受这枚订婚戒指前,你仍需要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决定。
另外,这里有一封很重要的信需要你亲手交给罗伊德少校,并由罗伊德少校本人亲启。
一个爱你的朋友敬上"
罗伊德少校稳稳地在街边的椅子上坐定,他特地买了一张当天的报纸拿在手里,报纸打开来完完全全地遮住了他的脸。一个擦皮鞋的人俯身低头用双手在他脚上那双已经锃光瓦亮的皮鞋上卖力地忙活着。
"我收到了敲诈勒索信。那伙撬了我家保险柜的家伙昨天捎信给我,说如果我想要回他们偷走的那五页文件就要付给他们五万英镑的现钞。"少校悄声说道,街上没有人能看到报纸后面他蠕动的嘴唇。
"敲诈勒索?少校,你怎么肯定他们没有去报警?这会不会是他们给你设下的圈套?"
"报警?哼!谁会相信他们?这没可能!对军队来说,他们是四个抗命逃跑的逃兵,对警察来说,他们是四个盗窃嫌疑犯。现在他们正被美军宪兵和苏格兰场警察双重追捕,他们在这里的日子不好过,所以他们需要搞到点儿路费好逃回美国。"
"好吧,按照你收到的勒索信上的开价,一页纸一万英镑,总共要给他们五万英镑的路费钱,从你的身价来说,少校,这金额也不能算太多,我得说比起那文件的价值来,他们要的价钱还算合理。问题是你打算给他们钱来堵住他们的嘴吗?"
"不!没门!即使给了他们钱,也不一定能封得住他们的嘴。"
"为什么?"
"我得承认我和那几个贼之间有点儿过节。这过节用钱是买不通的。"
"那么,就只有一劳永逸地让他们闭嘴。"
"我正是这么想的。"
"交给我来办!少校。"
"星期五晚上九点,在我家墓地里碰头。"
"他们还真会选地方,你确定你家墓地里可以接纳家族之外的生人。"
"我想我的祖先不会跳出来抗议的。"
苏格兰场的一间阴暗狭小的办公室里,格林警探刚刚处理完一厚叠卷宗,正打算抽支烟,有人在他的门上敲了敲,格林探员走过去打开门,门口一个警员的旁边站着穿着美军制服的中尉。
"加里森中尉!"格林警探惊讶地看着中尉,
"请进,中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中尉的出现完全出乎格林探员的意料,
"格林警长,你那天说过希望我们能够合作。"
"是的,中尉,我希望你能提供些线索,协助我破案。"
"好的,我今天来就是想提供给你一个抓捕线索,希望能够帮助你破案。"中尉说。
伦敦东区的一栋破烂的公寓里,四个人正在做着出发前的准备。戏子站在一个裂了几道缝,水银已经花了的穿衣镜前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嘿,我说,你是去见情敌,而不是去见情人,有必要这么打扮吗?"卡西诺嘲讽道,
"正是因为要去见情敌,形象才更重要。"戏子说着叹了口气,
"唉,说实在的,我还真想念我们的'豪华庄园',毕竟那才是上等人该住的地方。"
"还是祈祷今晚过后我们去住的不是监狱吧。"卡西诺说,
"那就要看头儿的安排了。"戏子说,
"嘿,我说戏子,如果那少校真的拎着盛满五万英镑的皮箱出现了怎么办?"高尼夫问,
"那我就接过来,对他说声谢谢,然后祝他晚安。"卡西诺说,
"你想打赌吗?高尼夫,我跟你赌二十块,你见不到那五万英镑,就像他见不到那五页纸一样。"戏子说,
"我跟了,跟二十。"酋长说,
"如果我见不到五万英镑为什么还要输掉四十,这帐我还算得清,我不干。"高尼夫说,
"你是不赌了还是不干了?"戏子问道,
"就算我想不干,也太晚了不是吗?"高尼夫说,
"你说对啦!谁让你入伙来着。"酋长说,
"戏子,但愿我们今晚这么干能赢回来你看中的女人。"高尼夫说,
"你真是贴心,高尼夫,可这并不是目的,何况天下的好女人有得是。"戏子说,
"可天下像我们这样的罪犯却并不多。"卡西诺说,
"这我同意!我们是独一无二的!"高尼夫说,
"说对啦!我们这次要赢回来的是我们的名誉。我们的,还有头儿的。"
百年的墓地维护修缮得很良好。一座白色大理石的天使雕像高高地竖立在墓地的进口处俯瞰着整座墓园。这是个满月的夜晚,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墓园中,高高矮矮的碑石清冷地竖立着,把它们有些变形的暗影投射在地面上。这一晚的墓园明显缺少以往的肃穆静谧,在这逝者的安息之地,似乎多了些不属于这里的生者的气息,那是因为这里不仅地下躺着安息的死者,还有持枪跃跃欲试的生者藏身于碑石之间。隐约中,能让路经此地的人无形中感觉到几分扑面的杀气。
走近看,一片形状各异的大理石墓碑林立的影子中间赫然站立着一个活人的躯体。罗伊德少校手里拎了一个皮质公文包,在家族的墓地里已经站了不短的时间。他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距离信中注明的约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准点到达的罗伊德少校却没有见到敲诈他的人出现。
也许贼们不能赴约是因为来不了,也许更好的是他们已经被宪兵抓获了,也许贼们改变了主意打算变换交货地点和方式,也许这就是个有意捉弄的恶作剧。罗伊德少校已经在脑子里将各种的可能性推想了一遍。四周除了几声鸦鸣没有别的声响,随着夜幕渐浓,墓地里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少校不耐烦地跺着脚,他觉得寒气正顺着他皮鞋的鞋底大举渗入他的脚趾掌心。
终于,墓园的门口,天使雕像的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月光下,那高高的男人,作为一个夜里出现在墓地的人,他的装束显得极不寻常的做作,这个人居然像参加舞会一样穿了整齐的三件套套装,手上如同真正的绅士般的拿着一支手杖。
"怎么,罗伊德少校,这么晚了还来祭奠祖先吗?"来人笑眯眯的先开了口,
"作为赴约的人,我得说你来的太晚了一点儿,这可不是绅士的行为。"少校回答道,
"哦,是吗?我想宴席上最后登场的永远是最重要最瞩目的人。"戏子说,
"好了!戏子,今晚你到底要演出什么戏?"少校厉声说道,
"演戏?不,这一切都是来真的。"
"是真的就好!"少校一只手把皮包举起来给戏子看,一只手比划着,
"拿出来给我看!"
"给你看什么?哦,我的诚意,没问题,你会看到的,少校。"戏子将手伸到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方白手帕,遮在嘴上咳嗽了两声,
"对不起,少校,我感染了风寒。另外,我可以问一下吗?少校,晚上呆在你逝去的先人中间是什么感觉,我听说你祖上几代人都是皇室的忠臣。"
"少废话!拿出来!"
"拿出来什么?"
"你知道的,那些文件。"
"文件?哦,对了,文件。"戏子说着又伸手到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索着,
"我得说少校,虽然你在'忠诚'这一点上远不如你的祖先,可从慷慨的角度上讲,你完全不比他们差。"戏子掏出几张纸递过去,少校一把抓过来借着月光看着,
"这,这是什么?"他朝戏子挥舞着手里的几张纸吼叫道,
"你要的文件,少校,你给陆军医院的捐赠证明,上面写明了你捐赠的珠宝首饰和现金的数量,正如你希望的那样,我替你拿来了,我得说,少校,你真的是非常慷慨!"
"你这混蛋!"少校将手里的几张纸头扔出去,伸手到左手拎着的皮包里去掏枪,却让对方手里的文明棍抢了先,戏子扬起的手杖打在少校拎着皮包的手上,少校疼得大喊了一声,皮包从手里滑落到地上。
"少校,我并不是来跟你为女人决斗的。可是看样子我不得不..."戏子挥舞着文明棍如同挥舞着一支决斗的剑,少校朝后面退了几步,六个黑影突然从他身后的墓园里如同鬼蜮般地冒了出来,朝着戏子冲过来。
"难道今天是万圣节吗?"戏子嘲讽地说,并没有显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交出东西来,你今晚就不用去和鬼魂作伴。"一个男人端着一支手枪对准了戏子,
"是吗?让我和我的同伴商量商量!"戏子说着突然退身到天使雕像的背后,
"没门!"雕像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来一只手臂,紧接着寒光一闪,拿枪的人尖叫了一声扑倒在地上。那剩下的五个人手里的枪也响了,子弹倾泻到天使雕像的身上。
随着这枪声响起,墓园深处也发出的一阵巨石摩擦地面的尖锐刺耳的噪音,一块原本镶嵌在地面上的大理石墓碑被推开,两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地面下探出头来。
"万圣节快乐!"一个男人从坟墓中发出一声呐喊,紧接着两支枪一起开火了。
这交火的凌厉枪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随之而来的是远处警车尖锐的鸣笛声,两辆警车的车灯灯光一前一后,摇曳着出现在小巷上,转眼间驶到了墓园前。七八个荷枪实弹的警察从警车上冲下来,领头的是一个便衣警探和一个戎装的军人。
"放下武器!
"不许动!"
在高一声低一声充满震慑力的怒喝声中,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简直不明白为什么头儿总是到得这么晚。"高尼夫把脑袋缩在墓穴里抱怨道。
"是啊!尤其是在我们在坟墓里躺了三个小时之后。"卡西诺抹了一把脸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