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卫兵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踱过她的马车,沉重的皮靴踏在枯枝上发出的噼啪脆响,伴随着护甲和刀剑的铿锵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刺耳。等到声音渐渐远去,消逝在远处孤狼的哀嚎和知更鸟的低鸣之间,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那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一切顺利,至少半个小时之内是不会有第二批巡逻哨兵经过这里。这是她头几个晚上彻夜难眠时总结出的规律。
借着马车里唯一的一根小蜡烛头所发出的微光,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水袋已经装满,头几天用膳时省下的干粮也已经装在一个贴身小皮包里。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包裹的皮带都已经牢牢地绑在她的身上。原先一路上穿着的奢华纷繁的衣裙也已经被她悄悄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练利索的灰貂皮短大衣和狐皮裤子,鹿皮长靴的绑腿也系得很牢,满头的金色长发也已经被预先绑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斜搭在肩头,不会在将要开始的亡命之旅中给她带来丝毫不不便。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这身装束,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皮草,可是她没有选择。大半个月以来他们一直在向北行进,虽然是深秋时节,但是北方那刺骨的寒意却已经快到了她所能忍受的极限。如果没有这一身的皮裘,也许明晚就会有人发现她那冻僵在荒草丛中的尸体。一想到那些经常出没在坟地附近的乌鸦和郊狼她浑身都打了个冷战,感觉自己那细腻光洁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悄悄溜到车厢一侧,那里有着一个井井有条堆放着各种武器的武器架。她的手指恋恋不舍地拂过那一件件她心爱的兵器,最后一次欣赏着它们精良的做工与逼人的锋利,她的长弓,她的短剑,她的盾牌。。。她没有力气把它们全都带走。犹豫了再三,她把一把锋利匕首的牛皮刀鞘绑在了腰间皮带上她随时能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她取下摆在正中的一把半人高的双刃战斧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宽厚的斧背由上好的精铁锻造而成,在她的保养下反射着镜面般的微光,完全对称的斧刃有着削铁断金的威力。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出逃的人来说,这把武器也未免过于笨重而累赘,可是她却执拗地不肯丢下。这把斧头是她最珍爱的武器,每当她的手指握上那因为长期使用而光滑圆润的栎木斧柄时,她便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
门口传来几句低沉的说话声,她连忙吹熄了蜡烛,像猫一样灵活地窜到了门口低低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留神聆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几句带着醉意的闲扯和一两声低低的粗野的笑声。要是往日里她一定会为这种放肆失职的行为而大动肝火,可是今夜这却恰恰帮了她的忙。她听见门口的两个卫兵的脚步声悄悄地离开了他们原该把守的地方,很显然想是在下次查岗之前再去搞一瓶酒挡挡夜间的寒气。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幸亏今天是缪斯节,士兵们破例得到了美酒的犒劳,而且他们也快要抵达目的地,所以守卫的松懈也是在情理之中。如果明天一早他们发现她的马车已经是空空如也而她本人却不知去向,这两个守卫无疑是要被砍头的。她不恨他们,甚至为他们感到有点惋惜,可是她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等那两个家伙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她便迅速拔出了房门的门栓,轻轻地推开了门,纵身轻轻一跃从马车高高的平台上跳了下来。她迅速环顾四周,今夜的月色很昏暗,原本细弱的一钩月牙也被厚厚的云帘遮挡的几乎看不见。在她的马车周围的远处稀稀落落地点着十几堆篝火,火光隐隐照出一些值夜的士兵的黑色模糊暗影,如鬼影般令人心里发毛。她猫着腰,尽量将自己的身影隐没在周围货车和帐篷的阴影中,一边还要留神不要惊醒那些远比人警觉的优种猎狗。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个掩体溜到另一个掩体,向这个临时宿营地的外围慢慢摸去。她清楚地知道越到外圈,守卫便越多,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她的每一步变得更加小心,她需要溜到营地的边缘,偷到一匹马,然后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而之后到哪去。。。?她自己也没有想法。他们离开了亚平宁山脉,穿过高卢的广袤平原,渡过莱茵河进入了尼德兰低地,之后一直向西前进,马上就要接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而那正是她要不惜一切代价逃离的地方。
西边不行,东方与南方又是她来的地方,那么看样子,她只能向北方逃了。。。
在确定了方向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向北摸去,在路上有好几次都差点撞上在营地里面来回巡视的哨兵。然而万幸的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发现她已经离开了马车。她偷偷溜到一根木桩旁,上面拴着几匹尚未卸下鞍鞯的马,她挑了一匹看起来最膘肥体壮的,便慢慢向它靠近以免让它受了惊发出警报。那牲口看见陌生人向它逼近,也变得有些局促不安,它喷着响鼻,前蹄跺着地面,显示出相当的焦躁。
"别怕,别怕,"她也并不慌张,伸出一只手来慢慢摸向那马的鼻子,一边嘴里柔声哄道。驯马无数的她还算比较了解这种骄傲的动物的脾性。那牲口紧张地注视着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等到她慢慢地抚上它的喷着热气的鼻子,另一只手又熟练地摩挲着它那光洁的脖颈时,它完全放松了下来。
"好孩子。。。"她知道现在这匹坐骑可以任她骑乘了,她抽出匕首轻轻地割断了系着那匹马的绳索,紧接着左手轻轻揪住马鬃,右手在鞍子上一撑以无比矫健的身姿翻身上了马背。那匹烈马猛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她连忙费尽全身气力将马头拉到要去的北方,然后轻轻抽了它一下,轻叱一声,那马便奋蹄耸背,向着北方的荒原快速奔驰而去。
她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营地,只是将身子低伏在马脖子上,双手攥紧了缰绳,不断地催促它跑得再快一些。她知道刚才的那声马嘶势必会惊动守卫们,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已经不翼而飞,而且追兵也是迟早的事。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心里紧张地盘算着怎么才能躲开追兵的搜捕。好在她的骑术精湛,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依然稳如泰山,至少跑上一夜是没有问题。可是要想摆脱这场搜捕需要的不仅是高超的马上功夫,还需要一些能够瞒天过海的伎俩。。。
而她的对手反应地要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她还没跑出去几里就听见了从身后营地传来的叫喊声,夹杂着猎犬的狂吠声和杂乱的马蹄声,她回头一望,看见身后远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就像坟场里的鬼火一样正迅速地向着她逃跑的方向追来。"该死的!"她不禁脱口骂道,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胆敢动用猎狗来追她,就像她是一只兔子或是一个逃跑的奴隶一样低贱。她知道自己就算甩开了那帮追兵,也很难甩掉猎狗那敏锐嗅觉的追踪。她必须要想个办法。。。而且是立刻想个办法。。。
正在她分神的时候,她的坐骑突然转了个弯向东边疾驰而去,她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原来通向北边的去路已经被一条窄窄的小河阻断。一看到那夜色笼罩下的黑漆漆的河水,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念头。
"驾!驾!"她突然大声吆喝道,一改原来屏声敛气的做法,仿佛巴不得让后面的追兵听见似的,同时又用力抽了那马几鞭子。那牲口长嘶一声,四蹄就像生了风似的拼命向着东边跑去。而她却将靴子从马镫中抽了出来,半跪半伏在鞍子上,完全凭借着攥紧的缰绳和自己出色的平衡感才维持在马背上。她看了看时机成熟,便深吸一口气,以闪电般矫健的身姿从马背上侧身一跃而起,一头扎向身边的小河。
一钻入水中,她便迅速潜入水下,像鱼一样灵活而无声地向着对岸游去。小河并不是很宽,她很快就游到了对岸,连滚带爬地钻入了一片苜蓿之中藏了起来,根本来不及顾及身上被浸透的衣物和沾上的泥巴。透过层层草叶她瞥见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骑兵正拼命策马飞奔,跟在在前面狂吠不止的猎犬后面,向着在前面半里地处的那匹无疑依旧在飞奔的骏马追去。而他们不知道的却是,那鞍上却再也没有他们想要抓住的人的踪影了。而此人正躲在他们身边这条小河的草丛中,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疾驰而过,渐渐消失在远处的黑夜之中。
一丝得意而胜利的微笑从她的唇边勾起,方才她故意发出声响来引起他们对那匹马的注意,而自己却跳进小河逃向另一个方向,令猎狗也无法顺着她的气味追踪下去,她不禁佩服自己那一刻灵光一现所想到的这个主意。这帮蠢货,她总算是甩开他们了。
她顾不上弄干身上被浸湿的冰凉砭骨的衣服,只是匆匆抹去脸上的泥巴便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她暂时摆脱了追兵的干扰,但是这伎俩却不能瞒住他们一辈子。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逃得越远越好,一直逃到他们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角落。她知道更大的困难还等在前面,但是她现在却一点都不担心未来那不可预知的命运。
至少,她现在还是自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