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尖锐的啸鸣声,是羽镞破空的前兆,眨眼之间一只箭便深深地没入了箭靶的稻草中,箭杆还在微微地颤动着。假如这个带着尖角头盔,绑着盾牌和斧头被做成维京蛮子模样的稻草人箭靶是真人的话,那么他肯定必死无疑,因为这毫不留情的一箭正中它的脑袋。

而箭矢的主人却没有罢手的意思,箭刚离弦,她便探手到背后的箭囊里迅速地又取了一支并娴熟地拉满了手上的长弓,同时仅仅依靠着双腿的力量驾驭着自己身下正奋蹄飞奔的骏马。骑射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是在飞奔的骏马背上击中远处的目标更是需要相当高超的马术与箭术的完美结合,可是对于马上的金发姑娘来说,这仿佛易如反掌。在上一支箭正中靶心之后仅仅几秒钟,另一支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靶子上,和上一支仅仅相差不到一寸。

一阵喝彩声从围在箭靶四周的士兵之间爆发开来。他们全都统一戴着饰有羽毛的头盔,穿着护身胸甲,护胫和有绑腿的凉鞋,腰间配着短剑,手里拿着长矛,战斧或盾牌。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和身上虬结发达的肌肉一望而知就是直属于奥古斯都的首都禁卫军,罗马帝国的庞大军团中最精良的战士,正是他们拱卫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帝国都城,守护着它那富有而奢靡的统治者们。

马上的姑娘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士兵的喝彩,她的箭囊已经空了,但是却仍旧丝毫不减速地冲着那个已经被射成筛子一样的靶子。等到她与靶子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几步时,她反手取下了背在身后的一把沉重的双刃战斧,在手中随意转了几个圈后轻喝一声便用力向前掷出,斧头以令人胆寒的速度与力道在空中打着转飞向目标,转眼间就将靶子的脑袋劈成两瓣,就连头上那顶尖角头盔也未能幸免。

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可那骑士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像闪电般掠过那倒霉的靶子,微微侧身顺手拔出了深深砍进稻草里的斧头,在手中来回丢了几个花样这才满意似的勒住了缰绳,控制住她那兴奋的坐骑渐渐停下脚步。她将斧头放回到背上。随即轻轻一跃跳下马背。她和那些拱卫在四周的士兵一样,也穿着闪闪发亮的胸甲,护肩和护胫,胳膊上带着皮质护具,只是做工更加考究精良,透着将军式的华丽与威严。她没有带头盔,只是将满头金发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斜搭在肩膀一侧,同时用一根镶着琥珀的头带将额前的刘海扎住以免遮挡视线,刘海下一双如地中海波涛般明净的蓝色双眸中闪耀着坚定与自信的光芒。她那因剧烈运动而泛起红晕的明艳脸蛋带着初绽玫瑰般的娇艳妩媚。诱人的樱唇下微微露出整齐洁白的皓齿。窈窕的身姿即使是在身披甲胄的情况下也丝毫不失其纤柔灵动的特质,没有护甲遮蔽的地方露出了细腻洁白微微透红的皮肤。她亭亭玉立站在她的坐骑身边,那秀丽的容颜和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在场的所有人既惊艳于她的无比美丽,又慑于她的英武绝伦。

一个长官模样的罗马士兵向她走去,在离她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行了个军礼同屈膝跪地,似乎对方的级别要高出他很多。"公主殿下,请问还有什么进一步指示吗?"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停一会我就要回去了。"这位被称为公主殿下的姑娘漫不经心地答道,一边梳理着她的爱马的光洁的鬃毛。

"是的殿下,"那个百夫长起身敬礼到,随后转向了他身后的士兵,"你们十个人一会骑马护送殿下回宫!"他下达着命令。"不必这么麻烦,"姑娘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保卫您是我们的职责,殿下。。。"百夫长解释道,"这里离罗马城还有几里地,如果您有什么差池的话,奥古斯都怪罪下来,这个责任我们担当不起。。。""那好吧。"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耸耸肩,接过了身边一个士兵毕恭毕敬递来的装满清水的金杯子一饮而尽。"我已经准备出发了。"她说罢便翻身上了马背,轻轻夹了夹马腹,那马便会意地小步快跑起来,将那些慌忙上马跟上来的卫队甩在了脑后。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凭自己的马儿在罗马周围修葺的平整大道上自由驰骋,一边尽情地呼吸着道路两边橄榄树发出的清新的芬芳。此时正是初秋时节,褪去了暑气的罗马城还算是比较怡人,微风轻拂着她额前的金色秀发,搔着她那燥热的面颊有些发痒。她有些不耐烦地将被汗水浸湿贴在颊上的头发理到脑后,开始欣赏着道路两边的风景和信马由缰所带来的轻松与自由。

如果不是士兵们对她的无比尊崇的称呼,谁能想到这个全副武装的剽悍少女会是罗马帝国皇族中最娇艳的玫瑰,奥古斯都马克•奥勒留的长女与掌上明珠,同时也是这个伟大帝国的最优秀的战士之一的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呢?

生于这个强盛帝国的奢华宫廷之中,母亲是来自北方高卢的美貌佳人,亚丝翠可算是将奥古斯都的高贵血脉与高卢骑士的勇武善战最完美的结合物。她仿佛受到了美神维纳斯与战神马尔斯的双重赐福,不仅天生一副姣好容颜,而且同时是个永不安分的斗士。她公然违背宫廷的繁缛戒规,自幼就喜欢往禁卫军军营里乱跑,模仿着士兵们的动作,向帝国最出色的将军们学习格斗技巧。她的父亲,奥古斯都马克•奥勒留也拗不过她那无比倔强的脾气,只好同意让她以公主的千金之躯屈尊于行伍之中,并逐渐成长为一朵鹤立鸡群的铿锵玫瑰。到了二十岁那年,武艺高超的她已经能够以自己的一把战斧轻易地在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士兵之中出入自如毫无困难。并且也因此得到了军团士兵的格外敬意。同时这位亚丝翠公主殿下也绝不是什么匹夫之勇,她是个天生的统帅,驾御部下有着自己独特灵活的方法,行军作战知道也是谙熟于心,令帝国的那些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也不敢小觑。奥古斯都往往对自己这个卓尔不群的宝贝女儿开玩笑说,如果她是个男孩的话,绝对会和她那些名垂青史的先辈凯撒和屋大维一样,成为帝国最伟大的统治者。

亚丝翠骑马缓缓走进罗马城的城门,身后的骑兵侍卫也渐渐跟了上来并成环形拱卫在她的周围。这座伟大的城市代表着当时最先进的文明,有着规划合理的宽敞街道与下水道,繁华的商业区,奢华的公共浴室和大剧场,巍峨壮丽的大理石神庙与宫殿。。。每一砖一瓦都无声书写着这个卓越民族所创造的不朽奇迹。他们经过大斗兽场,穿过凯旋门,一路上公主的队伍都得到了街上熙熙攘攘的市民的齐声欢呼。公主殿下微笑着向她的臣民们致意,她爱她的强大的国家和人民,而事实上她自己多年刻苦习武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更好的保护她所珍爱的这一切。

骑手的队伍在皇宫侧面的一处拱门前停了下来,那里早有皇家卫队和公主的贴身侍女在等候。亚丝翠下了马,将缰绳交到了一个士兵的手里把它牵到马厩去,她一边向拱门后的宫殿走去,一边取下身上佩戴着的长弓,箭袋,短剑与战斧交到身后跟着的侍女们手中。"我现在要用浴室,还是老规矩。"她回头低声对着她们吩咐到。在艰苦剧烈的训练之后,她喜欢泡个热水澡,来让自己那酸胀的四肢彻底放松一下。

"是的殿下,"侍女们应承着,多年来她们清楚地知道主人的习惯。所以在一刻钟之后当亚丝翠走进自己的私人浴室时,一切都已经如她所愿地安排完毕。洁白大理石砌成的宽阔圆形浴池里面已经盛满了热水,水里掺上了牛奶,水面则上按照她的喜好撒着从普罗旺斯进贡来的薰衣草花朵,弥漫的蒸汽给她的皮肤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橄榄油和其他的护肤品与香水放在她习惯的地方。侍女们端着精致的檀木托盘,上面摆着她爱吃的各类水果以及清凉饮料,可以将它们放在水面上自由漂浮任她随意撷取。如果她需要的话,她们还能为她提供舒适的全身按摩,这对于她肢体的放松大有裨益。

她迫不及待地滑进那池热水中,同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就要融化了一样的舒坦。亚丝翠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让微微流动的水波荡涤去自己身上的汗水和尘埃。她随手拿起托盘里的一颗鲜橄榄放进口中慢慢地嚼着,感受着周身的疲劳正渐渐融化在这池水中,同时一阵惬意的慵懒也慢慢爬上她的内心。按照她往常的习惯,她会在这舒适浴室里呆上一个小时才起身用午膳。

可是今天却多了意外的干扰。一阵衣裙摩擦的声音传来,"公主殿下,"一个侍女走来,跪在池子边轻声唤道。

"什么事?"亚丝翠有点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

"奥古斯都希望您能尽快过去见他。陛下正在等候您。"

她暗自有点吃惊,但是没有显露出来,"我知道了,告诉他我一刻钟之后就去见他。"

又在那令人酥骨的热水里赖了一会之后,她才极不情愿的从浴池中出来,擦干净身子和头发,换上了一身符合她地位的华贵繁缛的白色丝绸长裙。她本不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服饰,但是她知道她的父亲更想看见她能像其他皇族女眷一样的端庄得体。她让侍女给自己的金色秀发梳了一个复杂而雅致的髻—她自己只会给自己编那种训练用的粗粗的麻花辫—便在她们的簇拥下走过一条条曲折的走廊与偏殿,来到了自己父皇的寝宫。

奥古斯都马克•奥勒留已经年近中年,头发和胡须已经有些斑白,但是那双蓝色的鹰眼却依旧坚定而炯炯有神,这是亚丝翠从他身上继承的鲜明特征。作为一位睿智而开明的统治者,他执政期间的作为要比之前的许多君主要出色的多。在他的治理下,原本接近于奢靡腐化崩溃边缘的帝国核心也出现了一丝复苏的气息,他的内外政策合理而强硬,深得子民与军队的拥护与爱戴。由于奥古斯都要忙于政务,平时父女两人的见面不多,而这次他的突然召见一定是必有用意。

"父亲,"亚丝翠跪下行礼。此时奥古斯都正站在宽敞通风的阳台边缘,深邃的目光眺望着远方的旷野,一瞥之下,亚丝翠看见父亲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不禁心里微微一沉。

"啊,我的孩子。"奥古斯都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挥手示意自己的宝贝女儿站起来,同时命令周围的侍从退下,片刻之后,阳台上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父亲,您有何吩咐?"亚丝翠小心翼翼地问道,心里夹杂着一丝忐忑。她那女性的敏锐感觉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征兆。

"哦,亚丝翠。"奥古斯都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你今年几岁了?"亚丝翠一愣,父亲再忙也不至于忘记自己的生日,"额。。。再过两个月我就二十岁了。"她答道,心里的疑虑更重了一分。

"是啊,快二十岁了,你已经不小了,我的孩子。"奥勒留一世说道,声音里夹杂了一丝严肃,"你要嫁人了,亚丝翠。"

这一句话无疑对于年轻的公主来说如同一记晴天霹雳,"什么?父亲!"她脱口叫了出来,几乎彻底忘记应有的礼节。

"是的我的孩子,你需要嫁人了。"奥古斯都郑重其事地说道,眼睛却有些躲闪地望着自己的女儿。"是这样的,我前几天刚刚为你定下一桩婚事,日耳曼的年轻国王达格刚刚即位不久,他的王室需要一个王后。。。"

奥古斯都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感到从胸口传来一阵可怕的窒息般的压迫感,几乎让她不能思考。"日耳曼人?父亲!他们可是我们的死敌!你怎么能把我嫁到。。。"她有上千条理由来反对,这简直不可能!父亲一定是疯了,他怎么可能把自己嫁到那帮蛮族去?

"我知道,亚丝翠,我知道,"奥勒留一世把手一挥,制止住了自己女儿的抗议。"这也正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日耳曼人一直在侵扰我们帝国的边陲,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但是你自己也应该清楚,罗马帝国军团的力量已经没有之前这么强大了。我们每年不得不动用大批军队抵御他们的入侵,造成的损失无疑是帝国难以承受的重担。而如果我们能够利用联姻的手段与他们结盟,就能够至少暂时消除这一威胁,何况我们的北方还虎视眈眈的维京人,我们不能长期处于这种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所以你就要拿我做这个牺牲品?"亚丝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简直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奥古斯都叹了口气,"我也是出于帝国利益的考虑,我的孩子。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我知道你是不会想嫁给那样一个蛮族的国王,但是。。。"

"而且,我听说那个什么达格是通过谋杀他的父亲才夺得的王位的吗?而且这个家伙嗜血好杀,经常虐杀在战场上抓来的敌军士兵取乐。。。"听到父亲口气的缓和,亚丝翠又有了一丝希望,连忙开口争辩道,"您难道忍心将我嫁给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么?父亲?"她哀求道,希望奥古斯都能改变主意。不,她绝不同意,她绝不会答应嫁给这么一个人!

"这我也知道,孩子。所以。。。我也只敢把你嫁给日耳曼人做王后。你是个优秀的战士,我的亚丝翠,至少你不会在那里任他欺凌,可是你的妹妹们就不一样了。。。"亚丝翠第一次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学习武艺。"他们的民族崇尚那些武艺高强的战士,所以你到那里之后的境遇相对而言要好一些。。。"

"不!父亲!我不能!我不要嫁给他!"亚丝翠知道自己无法反驳父亲的理由,但是她是宁死也不愿意嫁给日耳曼人,尤其是传说中的那个嗜血的弑父暴君达格。"我求您了,父亲,不要把我嫁到日耳曼人那里去。。。"她跪到在地上苦苦哀求着,伸出手去拽住了奥古斯都的衣角,两只充满痛苦的蓝色大眼睛向上望着他。

一瞬间,她似乎看到奥勒留一世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忍的神色,但是片刻之后便转变成无可奈何而坚决的表情。"我很抱歉,亚丝翠,这次联姻我已经答应了,现在没有解除的可能。"他大手一挥,制止住了亚丝翠的进一步恳求。"你是罗马帝国的公主,你是帝国的骄傲,你需要为帝国的命运分忧,这是你的责任,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不要再闹着拒绝了。这段时间内会有人为你准备行李和嫁妆,一个月之后在酒神节你就要启程前往日耳曼的王庭了。"

亚丝翠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她父亲的寝宫的,那句最后通牒是她唯一记得的话,她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还无济于事地哀求了几次,最后还是被她那无可奈何的父亲招来的侍从给架着离开了他的脚边。她一定是昏过去了,等她再次醒来之后她已经躺在自己寝宫的床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心脏也如发狂般突突悸动不已。

接下来就是噩梦般的一个月。公主即将出嫁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罗马城上下,丰厚的嫁妆也已经开始准备。日耳曼的使者频频造访送来了各种奇珍异宝作为聘礼,但是亚丝翠拒绝见他们,甚至连看一眼他们送来的东西她都感觉恶心。她的侍女们每天给她送上各种她爱吃的精心烹制的美味佳肴,可是她都感到难以下咽。她每天拼命地进行着训练,把那些箭靶和假人通通当成了她未来的丈夫—那个该死的达格,向着他们倾泻着自己暴风骤雨般的利箭和斧头。可是这种歇斯底里的发泄对现实却没有任何帮助。每天她都在训练场上将自己累到虚脱为止,而在她精疲力竭地想在睡眠中寻求安宁时却发现自己往往是彻夜难眠。只要一闭眼,她就会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黑黢黢的房间里,身边的床上躺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狞笑着向她伸出手来。这每每让她感到难以遏制的羞耻与愤怒,而最后这可怕的梦魇往往以她抓起斧子一顿乱舞,一边尖声大叫直到把所有人惊醒将她按回床上才算结束。

她能怎么办?她无法说服自己的父亲解除这次她深恶痛绝的联姻。她想逃走,但是在帝国的中心她又能逃出多远?她恨不得亲手用自己的斧头割开那个达格的喉咙,但是她知道这会给她的国家带来更大的灾难。她甚至不能通过自裁来躲避这种注定的痛苦与耻辱,因为出嫁前新娘的死亡会是一个完美的战争借口。。。

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就是这样绝望地被拖进马车,离开了她生长于斯的罗马城,踏上了这场注定要毁了她的婚姻之路。在这一路上她没有一天不想着逃跑,可是她知道在离开罗马帝国的国界之前她不能这么做。可是到了日耳曼人的地盘,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时她的失踪就将不再是罗马帝国的责任,而是日耳曼人自己的事情了。所以,从罗马远道而来的日耳曼王的新王后的离奇出逃,也就是可以理解了,至少在亚丝翠看来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是宁死也不会嫁给那个毫无人性的男人的,哪怕她不得不颠沛流离,哪怕她不得不逃到天涯海角,她也绝不会屈从于这可怕的命运。

而看起来,她似乎成功了。

而亚丝翠公主殿下自己不知道的是,她恰恰是陷入了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