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难道不知道您已经无路可退了么?"大大的粗野的嗓门里面带着一丝嘲弄与不屑。
说话的是一个宽脸庞黑头发的年轻小伙子。他头上戴着用弯曲的公山羊角做的尖角头盔,披着黑色羊皮做成的斗篷,身上穿戴的各式皮制与铁质护具也盖不住他上肢和躯干上大块隆起的虬结肌肉和上面纹着的线条粗犷的花纹。他左手拿着一把个头惊人的花岗岩战锤,另一只手抡动着一把半个车轮大小的战斧,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常人不敢撄其锋芒,一望而知就是一个标准的维京武士。
这些自称"峡湾里的人"的民族就像他们所居住的环境一样严酷而坚韧,他们在与险恶自然顽强抗争的数百年之间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锤炼,被赋予了无比强壮的体格与耐力。他们之中没有弱者,因为在那贫瘠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弱者是无法生存的。他们渔猎为生,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其他民族放弃的土地上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王国。在年景较好的日子里他们是淳朴诚实的山民,而到了灾年他们会摇身一变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北欧海盗。每个维京人都是天生的水手和战士,无论是在怒海惊涛的大西洋还是在崎岖险峻的山峦深谷,他们的战舰与骏马都无往不利,给南方肥沃的土地带来浩劫与灾难,就连不可一世的罗马帝国军团见到他们也不敢小觑。维京与罗马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停歇过,维京人为了生存不断地南下,而罗马也在北方边境囤积了重兵来抵御这帮令人生畏的强盗。血与火一直在双方的边陲交替上演。虽然代表着文明与先进的罗马人一直不齿地将维京人鄙称为野蛮人,但是在对方战锤的不断打击下,他们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守随着帝国的日趋衰颓也变得有些岌岌可危。
黑发小伙子说着就抡起了手里的战锤,以雷霆之势毫不留情地砸在面前一面举着的盾牌上,力道之大在两厢撞击时都迸出了几点火星。铁皮包裹的盾牌表面绘着一直盘曲的黑龙,中心处凸起一块不知何用的半球形疙瘩。虽然整面盾牌看起来做工考究精美坚不可摧,但是在那记重锤之下也被震得微微颤抖。真难以想象躲在盾牌后面的人是如何忍受这所受到的巨大冲击。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瘦削的小伙子,相比于他那身材颇矮但是强壮好几倍的对手来说,他那细弱的胳膊和腰杆就像牙签一样仿佛一使劲就会断掉似的,让旁人一望而下绝不会把他和维京人联系在一起。他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皮质护甲,上好的鞣制皮革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芒。他没有带着那种维京人标志性的尖角头盔,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厚牛皮做的黑色面甲,将整个面孔与头部严严实实地罩住,只在眼睛处露出两条细缝。在他对手的重击下,他一边艰难地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连连后退,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
"你快要退到墙根了,我的殿下,"进攻的男子一边嘲弄着一边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他们两人现在正在一个环形的石砌竞技场之内,除了围墙上几个围观的维京士兵之外,空旷的竞技场中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这是一场比试的话,那么傻瓜都能看出来谁是赢家。事实上,那个持盾的男子的后背已经快要贴到石墙冰冷的墙面上了。"到了这个时候您为什么还不拔剑呢?难道那把剑就是用来吓唬我的么?"的确,那个快要被逼到墙角去的可怜的家伙的背上的确佩着一把长剑,而可笑的是他甚至似乎没有想到要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抵挡两下。
似乎是被他那粗壮的对手提醒了一下,那个瘦高个猛地向后一跃,落在了石墙的根部,而随着他那落地的脚步声之外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金属铿锵声,细看之下原来此人的左腿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金属与木头做成的假肢,虽然假肢上有着弹簧来缓冲落地时候的震荡,但是它的主人还是为之浑身一颤,蹒跚了一下才稳定住身体的平衡。他低伏下身子,像一只蜷起身子蓄势待发的豹子,同时左手举起那面盾牌护住自己的前方,右手翻腕探到背后握住了身后长剑的剑柄。
"斯诺劳特,你以为我真的不会用剑么?"此人的声音隔着皮质面甲听起来有点瓮声瓮气,但是还是能听出是一个青年男子的沉稳清朗而有磁性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不露声色的胸有成竹。"我刚才已经用盾牌试过了你的全部招数,而且还知道如何躲过他们,现在可要轮到我进攻了,伙计。"
被称为斯诺劳特的男子一愣,继而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好啊,殿下有什么本领就全拿出来吧,我奉陪到。。。"他话音未落便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说时迟那是快,那个被他逼到墙角的男子已经在眨眼之间掣剑在手,突如其来的一道寒光让他不能直视,连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并抬手挡住了眼睛。
那绝不是一把普通的剑,而是一道光束。那镀银的狭长剑身在阳光的反射下似乎迸射出像闪电般惨白而耀眼的光芒,让人不能逼视。反光褪去,细看之下才发现薄而锋利的剑刃上细细地纹饰着金色的闪电与龙形花纹,一直蔓延到剑刃与剑柄连接处镶着的一颗硕大的黄色宝石。牛皮包裹的剑柄末端被打造成正在咆哮的龙头的形状,两颗作为眼睛的黑色珍珠正向外瞪视着,仿佛随时准备扑向胆敢威吓持有此剑的人。
"那么,就请你和怒雷认识一下吧,"持剑的青年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将长剑与盾牌组成了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钳形阵势。斯诺劳特渐渐从起初的震惊中恢复了常态。"怒雷?好名字!"他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殿下的剑的确漂亮,不过到底中不中用,还是要真刀真枪地试试再说!"他虽然表面上依旧带着一丝嘲讽的神色,暗地里却多了一分小心,将自己手中的战锤和斧子摆成了防守阵势,开始慢慢地围着被他称之为"殿下"的对手绕起圈子来。
而对方似乎也不急于出招。也和他一样摆着架势相对着慢慢兜着圈子,似乎并没有把他那骇人的对手放在心上。如果维京人有什么缺点的话,其中致命的一条就是缺乏耐心。在兜了不到两个圈子之后,斯诺劳特的暴躁脾气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大吼一声,舞动起手里的家伙,就向着他的对手冲去。这种不要命似的冲锋一向是维京人所向披靡的看家招数,在兵刃未接之时就往往能将对手吓得落荒而逃。就算对手想要迎击,也很难在他那沉重的武器和蛮横的力道下招架得住,何况对面还是那样一个瘦弱的青年。
对方举起了盾牌,似乎要试图挡住那正对着他的天灵盖砸下来的重锤。斯诺劳特心里一阵窃喜。他虽然不能伤这位"殿下"的性命,但是以他的力气也足够把他隔着盾牌打翻在地,半天爬不起来,让他丢一丢人。而正当他那裹挟千钧之力的大锤将要撞倒盾牌表面上时,对方却突然侧过盾牌,战锤的锤头擦着盾牌上光滑的铁皮毫无阻力地滑到了侧面,而做好了剧烈撞击准备的斯诺劳特却没有及时调整好自己的重心。他被那沉重的战锤的惯性带着向前一个轻微的趔趄,而在他稳住脚跟之前,对手右手的剑已起,故意偏过了斯诺劳特的手腕,却削向了他手中斧头的斧柄。。。
"当啷"一声,还没等斯诺劳特反应过来,他的斧头沉重的铁质斧刃就已经落在了训练场的花岗岩地面上,险些砸在他自己的脚上,他的手里只剩下了一根断口整齐的木棍。而对手连让他瞠目结舌的时间都不给他,瞅准机会用盾牌轻轻一撞,他那原本就踉踉跄跄的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就像一头被砍倒的熊一样仰面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他的头盔也从头上滚落到一旁。他刚挣扎着要爬起来,怒雷那削铁如泥的剑尖就已经停在他的咽喉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胜负立判。
有这么一瞬间斯诺劳特感觉它就要落下来割断自己的喉咙了,以他的对手的身份地位,以及自己之前的傲慢态度,要自己的命是轻而易举而合情合理的。而它只是悬在那里,既不撤回也不下刺。这几秒钟在鬼门关徘徊的感觉真是无限漫长。他听见了训练场四周士兵发出的喝彩和欢呼声,这些都毫无疑问地昭示着他的失败。一阵强烈的羞耻感占据了他的大脑,而他内心的震惊却更胜一筹。在所有和他同龄的维京武士之中,他一直是罕有对手的,他力大如牛又精于各种武器,在各项比试中都脱颖而出,以至于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维京王王庭的卫队长。而这次他却连自己是怎么被击败的都闹不清楚,何况是被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对手。。。
他两眼像铜铃般盯着俯身望着他的那个带着面甲的青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就如来时一般迅捷,那把神出鬼没的长剑从他的咽喉处被重新插入剑鞘之中,同时对方向他伸出一只带着棕色皮质护手的手,相比于斯诺劳特的那只又短又粗肉滚滚的胖手,这只手显得瘦了不少,骨节分明透着青筋的手背和纤长的手指虽然白皙,但也带着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粗粝的痕迹。
斯诺劳特犹豫着,不知道对方在耍什么花招,但是最后还是握住了那只手被对方拉了起来,同时惊异于他那并不粗壮的胳膊和手腕所蕴含的力量。他弯腰拾起他的头盔帮他戴上,一边替他打落刚才格斗时身子沾上的尘土,动作就像一个兄弟一般亲热。前倨后恭的斯诺劳特此时羞得脸色发红,连忙微微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这种优待。
"刚才没有伤到你吧?"那个神秘的青年口气温和地问道,仿佛完全没有将刚才那场殊死搏斗放在心上。"很抱歉把你的斧子把砍断了,等下午我到戈博那里去再为你换个新的。我还是没有想到怒雷这么锋利。。。""您太客气了。。。希卡普殿下,"斯诺劳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只是纳闷您是怎么。。。?""有时候胜利往往不是依靠蛮力取得的,斯诺劳特。我只是发挥了我自己的优势,采用了适合我自己的方法,仅此而已。"说道这里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而有时候我们维京人就是不愿意变通,也许只有我这种异类才会这么去做吧。。。"
斯诺劳特那迟钝的大脑显然没有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他只是模糊地察觉到了对方话中的一丝落寞。而在他能说几句安慰的话之前,对方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需要走了,也许父亲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我们在城堡见。"说罢他举起一只手放到嘴唇间打了个尖锐的呼哨,训练场的石头地面上立刻响起了 "嘚嘚"的马蹄声。片刻之后,一匹黑马小步快跑着来到了它的主人面前停了下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它那鼓起的前额,光亮柔顺的脖子,长长的鬃毛,肌肉发达的后腿和匀称的体态,无一例外地表明这是一匹世间罕有的宝马良驹。"无牙,我们走。"青年说着抓住了那马背上的鞍子一角,纵身一跃就稳稳地坐上了马背,在向周围还在欢呼的士兵举手致意之后,便轻轻一夹马腹。一人一骑便如一阵风似的出了训练场,留下宫廷卫队长斯诺劳特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半天都没有想到动一动。
"慢点慢点,伙计,我们不赶时间。"在他们走出二里地,小步快跑进入一片平缓起伏的旷野时,马背上的男子轻轻拍了拍自己坐骑的脖子吩咐道。那匹黑马立刻放慢了脚步,以不快不慢的步伐向前踱着。青年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刚才格斗时被斯诺劳特的蛮力震得有些酸痛发麻的胳膊,随后抬起手腕将自己头上的皮制面甲取了下来,露出一头浓密而略显蓬乱的棕红色头发,下面是一张年轻英俊而略显苍白的面孔:宽阔光滑的前额上两簇纤长的浓眉,高挑挺拔的鼻子长在中间,坚强有力的颚骨线勾勒出匀称而略显瘦长的瓜子脸的轮廓,下巴和脸颊两侧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浅浅胡子茬,薄薄的嘴唇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浅笑意,而整个面孔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眉毛下面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翡翠色眸子,深邃而明净,闪烁着温和而平静的光芒。总体看来,这个小伙子的相貌更像是一个文弱儒雅,羞怯腼腆的浪荡公子,而绝不会令人联想到那些豪爽粗犷,大大咧咧的维京汉子。
而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恰恰是维京社会中一支最正统最显赫最尊贵的家族的后裔。自从几百年前他的先祖通过武力征服统一了维京各个部落之后,一个以部落联盟为基础的强大王国便雄踞在广袤大陆的北方。它那辽阔的国土北至北冰洋,南到尼德兰低地的北部边陲,覆盖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雄伟群山,茂密森林与险峻峡湾,让所有的维京人都得以生活在同一顶王冠下。维京人的北方帝国的首府坐落在一座叫博克的城镇,这里是希卡普的家族所领导的胡立根部落的发祥地。而帝国的统治权也一直在哈道克家族中薪火相传,直到他的父亲,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一世国王陛下。而希卡普则是他的独子,自然而然也是整个北方帝国的王储与王位的唯一合法的继承人。
然而希卡普殿下却从一出生就不像一个正常的维京王子。他降生于北方漫长的寒冬中最严酷的时节,比预产期提早了一个月,因而要比其他婴儿瘦弱不少,再加上他的生母沃尔卡王后在分娩后几周就不幸罹患伤寒而去世,这个尚未睁眼就失去母亲的柔弱小王子似乎不可能挺过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冬天。然而在他的父亲的坚持与呵护下,希卡普王子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慢慢长大。可是由于先天的劣势,他一直长得比同龄人瘦小许多,在力量上更是无法相提并论。再加上十五岁那年由于王宫失火,一根燃烧的房梁砸落下来让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腿,身体的残疾无疑使他体能的缺陷雪上加霜。所以尽管他地位显赫,从小到大也没少受到其他维京同龄人的嘲笑与欺凌。刚才同他交手的斯诺劳特就是其中最放肆的一个。论关系来说他是希卡普的表亲,但是斯诺劳特却是个五大三粗的标准维京小伙子,相比而言他似乎更加适合做这个强悍王国的未来统治者。所以斯诺劳特对他那瘦弱笨拙的表兄的轻蔑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但是希卡普王子殿下也不完全是一块废柴。虽然从绝大部分维京人的角度来看的确如此,但是他们也很难否认他是个优秀的铁匠。自古以来维京的王子们就从来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们在继承王位之前也必须和其他同龄人一样承担着维京男人的责任。由于他瘦弱的身子骨不符合维京战士的训练要求,他从小便只能在博克最出色的铁匠,同时也是他的父亲史图依克大帝手下的军需官和生死之交的戈博•贝尔池的手下做学徒。虽然在一开始他那细弱的胳膊连那些打造出来的武器都搬不动,更不用说抡起沉重的铁匠锤了,但是他慢慢从打磨工具着手,在逐渐学习戈博的各种技艺的同时也在锻炼着他的上肢的肌肉。到了他二十岁的时候,他虽然说不上有多么肌肉发达,但是也绝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之辈。而长期的体力劳作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健壮的体魄,还有精湛的手艺,现在他打造的兵器或是工具已经和戈博本人的作品不相上下,甚至可以在戈博有事外出的时候独当一面了。虽然博克的维京人从前一直对他们这个瘦弱的未来君王颇有微词,而今天他们从希卡普的手里接过一把把做工精良耐用的斧头与利剑时,他们也的确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他们的王储虽然长得不像他的先辈们一样肌肉虬结五大三粗,除了行事性格比较古怪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
尽管看起来其貌不扬,希卡普却在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维京人,那倔强顽强不服输的性格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甚至比后者更胜一筹。他可绝不是一个胆怯懦弱的受气包。虽然他清楚自己的身子骨不允许他像其他维京小伙子一样舞枪弄斧,但是他坚信自己依然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而相对而言轻巧灵活的剑似乎是更适合他的武器。在斯诺劳特等其他小伙子在训练场里练习着如何喊着维京式的战吼冲锋,如何用斧子劈开敌人的脑袋或用铁锤砸碎他们的盾牌时,希卡普也没有闲着,而是充分利用自己的闲暇偷偷地向博克的剑术大师求学讨教,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用他父亲丢弃的旧剑练习着格斗技巧。他天资聪颖,无论学什么都游刃有余,同时还不忘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开创出自己独有的招式。他知道要是按照维京人传统的硬碰硬的肌肉较量,自己是绝无胜算,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寻求通过更加灵活多变,以巧胜拙,借力化力的方法来克敌制胜。刚刚两招打翻斯诺劳特就是用的这种策略,看似简单平常轻松随意,但是殊不知他为此已经苦苦练习了多年,才能在他的第一次比试中依然沉着自如,电光石火之间就打败了维京王手下最一流的勇士。
他知道这场对决势必会在博克乃至整个北方帝国引起轩然大波。鱼刺般弱不禁风的希卡普殿下竟然两三个回合就打翻了小山一样壮实的宫廷卫队长,这无疑会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同时也是个树立自己个人威望的良好开端。虽然他的性格一直很谦逊内敛,宽厚大度,从不张扬,甚至对让他童年过得很悲惨的斯诺劳特都很忍让,但是他男人的自尊与骄傲也绝不希望自己在别人眼中一无是处,何况作为北方帝国的王储,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重任,所以现在也是时候向自己的人民展现自己的能力了,尤其是要向自己的父亲证明自己是他合格的继承人。所以当今天清晨他背着剑骑马出去散步,撞见了骄横跋扈的斯诺劳特时,他没有逃避后者的挑战。而战果的确是很可观的。
不知不觉间,这一人一骑已经缓辔行到了博克的外围。希卡普殿下的这匹黑马叫做无牙,是他的父亲史图依克一世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当时它还是一匹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是史图依克的坐骑中最优种的母马的第一胎。奇怪的是无牙刚出生的时候还没有长出臼齿,因而得了这么一个并不是很威风八面的名字,就像他的主人一样。但是希卡普却毫不介意,自从它出生以来便一直和这匹小黑马形影不离,很快就混得像兄弟一样亲热。身材瘦小的希卡普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而无牙似乎是唯一不介意他那排骨身材的少有知己,因而这一人一马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希卡普亲自训练他的爱马,从无牙开始会跑起就开始试着跳上他的背,虽然经历了无数不可避免的摔跤与坠马,但在无牙五岁,希卡普二十岁时,他们俩已经完全达到了骑术中所说的"人马一体"的最高境界,什么都甭想从无牙身上把希卡普弄下来。主人与坐骑之间已经形成了心灵感应一般的完美默契,甚至不需要希卡普开口无牙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去做。他们常常一起在斯堪的纳维亚的高山峻谷中自由驰骋,跨过无数溪流浅滩,翻过无数重峦叠嶂,穿过无数密林深谷,只要他们想去就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这种纵马奔驰对于希卡普来说不仅是一种极好的放松,同时也能让他更加熟悉这片自己在未来将要统治的国土。而对于无牙来说,能和自己心爱的主人一起尽情驰骋也是它所最喜爱的事情。
"早安,希卡普殿下。""早安,恩格尔曼先生。""早上好,王子殿下。""早上好,索尔森夫人。"他一边骑着无牙向着王宫走去,一边答应着周围博克居民热情的招呼声。维京人的礼节没有这么繁缛造作,虽然有尊卑长幼之分,但彼此之间还是保持着亲近淳朴的态度。哈道克家族已经统治了北方帝国长达数百年,同时希卡普的父亲史图依克又是一个宽厚睿智的君王,因而颇受他的子民的拥护与爱戴。而他的王储虽然和他们有点格格不入,但也得到了应有的尊敬与认可。
"嗨,小子,就想这么一声不吭地从我面前溜掉?"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住了无牙的缰绳,继而是一声粗犷而略带沙哑的大笑。希卡普回过头来,拉住他的马头的是一个身材健壮魁梧的中年汉子,看年纪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几乎要秃光的脑袋上戴着一顶高角头盔,饱经风霜的紫红色脸庞上长着金黄色的长胡子,被编成两绺垂在胸前。像水桶般粗壮的腰上挂着各种钥匙和杂七杂八的工具,他的右腿和左手已经当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短粗的木头假腿和一根铁钩,当然这根充当假手的铁钩可以根据他的需要被换成任何工具,甚至是沉重的铁匠锤。肢体的残疾对于维京人这种天生喜欢冒险的民族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因而他们对此也并不十分介意。
"嘿,戈博大叔,我刚才没看见你。"希卡普讪讪地笑着跳下了马背,后者咧着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擂,而对于他来说并不用劲的这一下却几乎让希卡普的身子矮了一截。"连我的铁匠铺都不来了是吧小子?看样子你这个王子殿下大了也知道摆摆架子了。"他笑着转身走进他刚刚出来的铁匠铺。"哪的话,戈博。"希卡普回头示意无牙在门口等候,便跟着他进了屋。
戈博•贝尔池和哈道克家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他和现在在位的维京王史图依克一世的孩提时期。他们俩可谓是真正的异姓兄弟。这五十多年来他们一起成长,共同训练,并肩作战,在战场上曾经无数次互相救过对方的性命,最危机的一次还是戈博用自己的左手换回了维京王的脑袋。戈博是史图依克一世最倚仗的左膀右臂,在身体伤残退下战场之后便作为史图依克的军需官与预备役指挥官协助他治理这个庞大的国度。有着他灵巧的双手和精湛的技艺,维京王的战士们从来不会拿着缺刃的战斧和粗钝的长矛开赴战场。而史图依克在需要离开博克的时候也总是将日常需要处理的政务交给戈博代理。至于希卡普,戈博在他的心中的地位既是老师,又是叔父。在母亲去世之后,史图依克一世从未续弦,而在他政务繁忙抽不开身的时候,戈博就像个老母鸡似的看护在幼小的希卡普身边陪他玩耍逗他开心,在他长大的时候又将自己全部的手艺传授给了他。戈博一直没有结婚,所以希卡普对他而言就像自己的亲生骨肉。两个人的关系便不言自明了。事实上,戈博也是整个博克唯一敢直呼希卡普父子名字的人,这是他多年的忠诚与无私应得的殊荣。
"大清早地跑到哪里去了,小子?害的你的父亲到处找不到你。"戈博一边说着一边往将要熄灭的铁匠炉的炉膛里扔了几把干柴。希卡普见状连忙知趣地上前帮他拉动风箱,一团烈火便熊熊燃烧起来。"没什么。。。带着无牙出去跑跑,哦对了戈博,我还和斯诺劳特比试了一下,我赢了。"希卡普随口应道,他不是个喜欢炫耀的人,但是他也愿意把自己小小的胜利和他的戈博叔叔分享一下。"哦是吗?哈哈哈。。。"戈博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尽情的大笑,似乎并没有像希卡普想象中的大吃一惊。"我就知道你小子是有出息的,就像你的父亲,所有的维京部落里没有一个小伙子能打得过他。这回斯诺劳特这小子也该尝点教训,看他以后还敢想着把你推下来自己当王储不。。。"他使劲拍了拍希卡普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打翻在地。"好啊好啊,小子,你终于长大了,可以和别的男孩子打架了,也可以找个像样的维京姑娘了,你不知道史图依克是多么想早点抱上孙子。。。"
"额。。。是么?"希卡普的脸微微一红,连忙转移了话题,"对了戈博,你刚才说我父亲找我,是什么事情?""啊,那个么,"戈博回过头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史图依克要去北面巡视一下他们过冬物资的储备情况,顺便会见从冰岛和格陵兰前来朝觐的部落首领,他这一去要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所以他让你暂时管理一下博克的政务。。。"希卡普听到这句话身子一滞,"额。。。我?他放心留下我管事?"他有点不太相信戈博的话。"是的希卡普,他说你需要这方面的锻炼,以后好接替他的位子,何况还有老戈博在这帮你解决这个烂摊子,这算不了什么。"戈博说着拍了拍他的背,"这不,昨天斯文还让别人捎信过来,他的羊圈被风吹倒了,需要找个铁匠带着钉子和锤子过去帮他重新整修一下,我这边简直忙得抽不开身,愿不愿意跑一趟,小子?"
"好吧,"希卡普应道。这就是首领的职责,要一直马不停蹄地为你的子民解决各种乱七八糟的麻烦,虽然他还没有接班,但是已经看出来他日后所要承担的重任。平时他总不愿意去想这些事,但是今天这一切突然硬生生地挤进了他的脑子。
"那你就早点动身吧,希卡普,斯文那里可不算近。"戈博说着将一些需用的工具和铁钉堆到他的面前,"记着带点干粮,小子,也许你要到天黑之后才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