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随即又沉重地闭上了。
她不想起身,她感觉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了架,肌肉酸痛的连个懒腰都伸不了,何况自己这一觉睡得也很不舒服。更糟糕的是,随着她意识的慢慢恢复,自己那快要饿瘪的肚子也重新开始抗议起来。
现在醒来对于她来说都是一件无比痛苦的事情,因为只要她还醒着,自己肉体上的极度饥乏便开始无情地蹂躏着她。她正打算重新遁逃到睡眠这个庇护所里,突然耳畔一阵尖锐嘈杂的鸟鸣声,不得不迫使她重新睁开双眼。
她抬起一只手拂去眼前的散乱的刘海,看见面前的树杈上蹲着一只知更鸟,正竖起羽毛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睛瞧着她。它张了张翅膀,又尖声叫了起来,似乎是在抗议她侵犯了自己的领地。亚丝翠不耐烦地向它挥了挥手,那鸟立刻跳了起来,飞落到离她较远的地方,却依旧对着她不友好地叫着,似乎是不赶走她不罢休。
亚丝翠叹了口气,从她的"床"上半坐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这只是一棵老松树的粗壮树杈,但是结实到足以承担她的体重。而她那原本轻盈苗条的身材也由于几天来的风餐露宿而变得更加消瘦。虽然睡在上面很不舒服,但是至少能让她躲过夜间狼群的骚扰。她抬头透过头顶树荫的间隙望了望太阳,估摸着已经到了上午十点钟。她暗自苦笑,往常就算是在自己舒适的寝宫里,她也只睡到七点钟就起身去进行训练,然而现在露宿在这片莽苍密林中,她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她纵身轻轻一跃落在地上,却因为四肢的乏力而几乎站立不住,她踉跄了两步,扶住了身边的一棵树的树干,艰难地喘着粗气。她暗自咒骂着自己身体的不中用,她一向对自己的耐力颇有信心,然而现在她似乎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自从那天从护送她前往日耳曼王庭的车队中逃出来之后,亚丝翠公主殿下已经往北走了三天。尽管她绝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娇气贵族小姐,但是无论如何这三天的逃亡之旅也足以将人累倒。她逃走时带的那点食物早在第二天的早上就被吃的一点不剩,她便不得不开始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同时心里抱怨着当时出走为什么不带上自己的长弓,至少还能打点猎充饥。好在一路上小溪山涧众多,她还尚无口渴之虞。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虽然她确信已经甩掉了卫兵的追踪,但是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北方是维京人的地盘,而维京人和罗马人自古以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雠。她早就听说过这些劣迹昭著的野蛮人,他们粗笨愚蠢,残暴嗜杀,毫无人性,甚至有传言说他们会在食物短缺的时候吃人为生,单是想一想这个念头亚丝翠就感到恶心。维京人一直在骚扰着罗马帝国的北方边境,他们时不时南下劫掠他们的城镇,屠杀那里的居民,把妇女小孩抓走做奴隶,像魔鬼一样给所以他们到过的地方带去毁灭与杀戮。虽然她还没有见过一个维京人,但是她也和所有的罗马人一样对那些带着尖角头盔的强盗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万不得已的话,她是宁死也不愿意落到这帮人的手里的。
万幸的是她一路上没有遇见过一个维京人。北方的人口本身就不是很稠密,而且为了避人耳目她专挑僻静荒蛮的地方走,然而这么做的缺点很快就暴露了出来。没有弓箭,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她无猎可打,身上倒是带着一些金银首饰之类的细软,可是她一句诺斯语也不会说,也无法向当地居民取得帮助,何况她怕那些维京人就像是见了鬼似的。所以在断粮之后,可怜的亚丝翠公主殿下只能时不时地采些灌木丛的浆果充饥,而这种乏味而没什么营养的食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也是少得可怜,根本不能果腹,而为此她的纤柔白皙的双手也被灌木丛中的荆棘刺得鲜血淋漓。
万般无奈之下,昨天下午她闯进了一间维京牧羊人的简陋的木屋。这是一间坐落在树林与山间旷野交界处的一间孤零零的农舍。在窥伺了半天确定屋里没人之后,她悄悄溜进了没有上锁的房门,随后立马被里面的羊膻与鱼腥味熏得差点晕了过去。她捂住鼻子强忍着呕吐感摸进厨房,从墙上挂着的大块熏肠中割下一大块后就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屋子。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维京人的世界。不得不说她对他们的印象丝毫没有改变,除了之前的残暴野蛮之外,又添了一条不讲卫生的不良记录。不过那一大块维京风味的熏肠她却没有拒绝,毕竟在饥饿与生存面前,任何成见都显得苍白无力。在这次不光彩的盗窃之后她又向北逃了大概十里地,最后来到一个小小的林间湖泊边便再也走不动了。她喝了点水,吃掉了最后剩下的一点熏肠,便疲惫地爬上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的树杈上,一觉昏昏沉沉地睡到天光大亮。
亚丝翠把背上的斧子解了下来靠在湖滨的一棵树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湖边跪下身子,用手掬起几捧湖水来饮,感到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流到空空如也的肚子里,不禁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由于几天都没有能够洗澡,她感到头皮发痒,便抬手解开自己的发辫,让满头乱糟糟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下来,用水袋舀起湖水浇在自己的头上,清冽的湖水让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同时湿漉漉冰凉的头发也让她感到头皮发麻浑身都不自在。
她盯着自己在湖面上的倒影。一张憔悴,疲惫而茫然的面孔,眼眶有些深陷,两颊的颧骨也凸出来了,不再是自己原先那副圆圆的无忧无虑的脸蛋。满头湿漉漉的乱发披散在自己肩上,让她看起来就像美杜莎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泥巴被划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又抬起手来盯着自己那布满血痕和水泡的手掌。一阵隐隐的疼痛从她那穿着破靴子的脚传了过来,她不敢脱下靴子查看那里的情况,想必要比她的手更惨不忍睹。
她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中。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前还是罗马的骄傲的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现在竟然沦落成一个逃犯,一个女流浪汉,一个褴褛落魄如乞丐一般的疯女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她感到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堵在她心口,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她从小到大很少流眼泪,而且也绝不会允许一个活人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而现在在这个荒无人烟的角落,她可以尽情发泄自己内心的全部委屈。可是她强忍住眼角将要溢出的泪珠,硬是将这种懦弱的情感压到了心底。不,现在绝不是哭的时候,她现在所遭受的这一切不是她的错,都是那个日耳曼的混账达格的错。她从来没有因为逃出来而后悔过,而且她决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埋骨于这里,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结局,她亚丝翠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她一定要活下去。
亚丝翠正要脱去靴子,把连日来一直没有闲着的双脚浸泡在湖水里缓解一下伤痛。突然她猫一样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动静。那是。。。马蹄声?她猛地跳了起来,迅速奔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大松树并向蛇一样灵活地爬了上去。她将身子隐没在大树浓密的枝杈间,透过叶子间的缝隙窥伺着下面的情形。
"嘚嘚"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最后在她藏身的大树身旁不到百步的地方出现了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棕色头发,瘦削高挑的青年男子。他在距离湖边十步的地方跳下了马背,随后牵着马走到湖边饮水。亚丝翠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离得太远她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是从他的身形来看他怎么也不像是个维京人,他既没有宽阔的骨架与发达的肌肉,又没有戴着他们标志性的尖角头盔。难道他是个浪迹于这片野蛮土地的旅行者?或许她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亚丝翠望见他在湖边跪下身子来洗了洗脸,随后转头对着身边的坐骑说了几句话,声音柔和而清朗,可是她一句都没有听懂。这既不是拉丁语也不是日耳曼语,那么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些野蛮人的语言了。她横下心来,不管他是谁,她都要得到他的那匹马,这样她才能摆脱现在这种进退失据的困境。而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对方肯定不会轻易让步,那么看起来她只能用她最亲密的伙伴—那把战斧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想到这里,她便打定了主意,她下意识地伸手到背后去摸那把战斧的斧柄,但是却惊讶地扑了个空。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饮水的时候将自己的斧头放在了树下。顿时感到心里一阵恐慌。她低头望去,发现她的斧头正靠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如果自己悄悄地爬下去,也许还能在那人察觉之前将它拿到手。
而正当她准备爬下树干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发现那匹马已经停止了饮水并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它嗅了嗅空气,便迈步向着她藏身的那棵大树走去。它的主人喊了句什么,似乎是要把它喊回来,但是见那匹马不予理睬便只好跟了上去。黑马停在了她落下斧子的那棵树的脚下,低头看视了一下那把武器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而它的主人迅速跟了上来,看见亚丝翠的斧子他似乎也是一怔,随后便拾起了那把战斧拿在手里细细地端详起来。
亚丝翠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揪住了一般。他发现了她的斧子,这是目前一贫如洗的她所剩下的唯一宝贝。她不能允许他把它拿走,不,不行,他不可以,她必须阻止他。。。
她几乎想都没有想,就迅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匕首,身子对准下面的那个男人就跳了下去。
她一下子扑到了他的身上。她身体下坠带来的速度与重力一下子将他仰面撞翻在地。在那人还没有叫出声之前,亚丝翠的匕首就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她一只手紧紧攥着匕首,另一只手揪住了那人的头发,而正要她一咬牙让他的鲜血从脖颈中喷溅出来时,她一眼瞥见了一惊恐的眸子,一阵毫无征兆的悸动突然从内心袭来,让她那攥着利刃的颤抖的手为之一滞。
那是怎样的一双眸子啊。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颜色,那种颜色很难形容,像是奥古斯都宫廷珍藏中最纯粹夺目的祖母绿,一样的深邃沉静,美到令人窒息,却更多了一种充满生命气息的灵动光彩。那因惊异与恐惧而放大许多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如一头无辜的小动物的眼睛一般令人不忍直视。亚丝翠感觉自己的手指变得僵硬起来,不能移动哪怕分毫。她好几次想横下心来给他一刀一了百了,但是那不听话的匕首却似乎一直在顽抗着不肯推进。她曾经无数次毫不犹豫地用斧子劈开维京人形状的假人的脑袋,可是现在到了她所见到的第一个维京人,她却震惊地发现她简直无法下手。
她的视线渐渐游离地扫过他的面孔,面前的这个维京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年龄看起来和她相仿,那两道浓眉,高挑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本来看起来显得很英俊,而现在却因为惊恐而扭曲得吓人。尤其是他的那双翠眸,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的心,让她感到整个灵魂都似乎被卷入了那片如湖水般深邃的漩涡中,恍恍惚惚地不能自已。
她还压在他的身上,她的匕首还抵在他的脖子上,但是落地之前骤起的满腔杀意却已当然无存。连亚丝翠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对这个男人下手。
"哦天哪,他的眼睛太漂亮了。"她叹了一口气,用拉丁语小声咕哝了一句,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远远出乎她的预料。
"你。。。你能不能把那把匕首拿开?"颤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惊恐,但这句拉丁语却真真切切地落入了她的耳骨。
"怎么了无牙?"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半跪在水塘边,掬起一捧清水浸湿自己那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涨红发热的面颊。他扬起头微微闭上眼睛,让清冽的湖水留在脸上任凭山间的微风将它慢慢吹干,心里感到无限的轻松与畅快。然而他这片刻的闲情逸致却被无牙的怪异举动打断了。它停止饮水,警觉地抬起它那漂亮的头颅,对着身后的树林警觉地嗅嗅空气,随后便转身离开了他的主人向树林边缘走去。听见主人的问询,它回头望了他一眼,轻轻打了一声响鼻,示意他跟过来。
希卡普知道无牙向来警惕性很高,于是便起身跟着它走到一棵老松树下,"这是。。。?"他弯腰拾起一把靠在树根上的双刃战斧,铁匠出身的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武器,无论是铁的质地,斧刃的形状还是纹饰的图案—一只盘踞在盾牌上的雄鹰—都无可挑剔。"这不是我打造的。。。也不是戈博的手艺。。。这是。。。?"
他的自言自语还没说完,突然感到耳边一阵劲风掠过,要躲是来不及了。他只看到一抹金光闪过,自己就被猛地撞翻在地,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感觉一件冰凉锋利的东西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出于本能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是片刻之后猛地睁开,死死地盯着袭击他的人。
那是一个面容姣好身材绰约的金发姑娘,而这却不是她给他的第一印象。事实上,她那一身破旧泥泞的衣服,满头湿漉漉乱糟糟尚未干透的头发,惨白而带着血痕的脸蛋,毫无血色的嘴唇,杀气腾腾的扭曲表情,闪着狠戾凶光的蓝色眸子,再加上希卡普此时心中的无比惊恐,完全毁了面前这个姑娘的美丽形象,使人一眼望去只会看到一个举止狂暴目光凶狠的疯女人。
希卡普感觉整个人就像石头一样僵住了,不能移动哪怕分毫。不过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那把抵在他咽喉上的锋利匕首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而面前的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哪怕只要稍稍动一下手腕,他的满腔热血就会立刻喷到对方的脸上。天哪,难道我希卡普三世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刀下冤魂么?这成了他里唯一的想法。
然而那把匕首却只是这么不轻不重地抵在他的脖子上,既不给他一刀也不饶他一命。有这么一瞬间希卡普真希望对方能给他个痛快的死法,而不是这种欲擒故纵猫捉老鼠的把戏。然而他把目光又一次对准那个压在他身上的姑娘的脸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表情的转变。他看见她正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脸,眉梢眼角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而呆滞的神情,夹杂着一丝他捉摸不透的复杂情愫。
终于,"哦天哪,他的眼睛太漂亮了。"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嘟哝了一句,声音轻的他刚好能听见。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她的第一句话竟是一句纯正的拉丁语。
拉丁语?!
希卡普三世王子殿下虽然不是一个能够力拔山河冲锋陷阵的材料,但是在其他方面还是相对比较出色的。王族出身的他受到了当时最高水平的教育,所以在绝大所数大字不识几个的维京人中,他算是屈指可数的几个能够熟练书写如尼文的人之一。除去他的母语之外,他也向云游各地的商人那里学习了拉丁语和日耳曼语。虽然他的父亲维京王史图依克对此常常不以为然,但是在几次外交场合中他的这点本事也的确派上了用场。
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头?难道她是罗马人?她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原先的惊恐瞬间被震惊与好奇所占据。而且看见她眼中杀意的渐渐消失,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当然,用的是拉丁语。
而这句话出口,对对方造成的影响要比他大得多。一时间那姑娘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呆坐在他身上,一双大大的蓝色眼睛不可思议地死死盯着他,她嘴唇微张,露出两排像珍珠一样洁白玲珑的牙齿,她那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显得既可爱又可笑。而直到她脸上的煞气彻底褪去时,他才发现她那恢复常态的脸蛋是何等得妩媚动人,不禁暗自里抽了一口冷气,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滑到嘴边的那句"Oh my Thor"使劲咽回肚子里。
天哪,这是从哪里掉下来一个瓦尔基里转世啊。
虽然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王子殿下已经年至二十,早就到了婚娶的年龄,但是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姑娘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何况是这么一位从天而降的美貌佳人,本身性格内向羞怯的他更是难于招架,他的脸瞬间变得绯红,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就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咙。她的身子还压在他的身上,她那温软的肢体带来的美妙触感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上涌。
而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尴尬。在愣了几秒钟后,匕首撤了回去。姑娘一纵身从他身上轻盈地跳开,顺手抄起丢在地上的斧子横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哦天哪,她的身材可真是棒。。。欧丁啊希卡普你在想些什么?他几乎要给自己一个耳光。他稳稳心神,挣扎着在地上半坐起身子,抬手擦去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他还没有完全脱离险境,假如对方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不经意间的念头,那么他的脑袋估计就离搬家不远了。
"你会说拉丁语?"女孩开了口,紧咬着下唇,蓝色的眼睛狐疑地看着他,声音冷冰冰地不带一丝温度。然而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她的脸似乎也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而这转瞬即逝的潮红极有可能是他的幻觉。
"额。。。是的。。。"他结结巴巴地应道。
他看见她扬了扬眉毛。"你是维京人?"
"是的。。。"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因为他清楚地看见她那两弯纤细的娥眉紧蹙在了一起,握着战斧斧柄的指关节也变得更白了。
她歪着脑袋盯着他,眼睛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边,"嗯哼,你看起来还真不怎么像那些家伙。"是他的幻觉,还是她的嘴角真的勾起一丝戏谑的微笑?
她垂下斧子,向前跨了一步,伸出了一只胳膊。希卡普只当是她要拉他起来,然而她却丝毫不理会他伸来的手,而是将手探到他的背后。希卡普只听见"唰"得一声利剑出鞘的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背上的怒雷就已经到了她的手里。
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手里的剑,随后般倒抽了一口气同时瞪大了眼睛,"哇哦,这把剑可真棒!"她失口叫了出来,那样子就像一个刚刚得到新布娃娃的小女孩。"额。。。它叫怒雷,"他希卡普有些不好意思地姗姗答道,索尔啊,她刚才的样子可真可爱。。。
然而她却并没有理会他的搭讪,她左手持剑,随意而娴熟地在空中刺出几个漂亮的剑花,有几下似乎是有意无意地堪堪将要擦过希卡普的心口,这又引起他的心脏的一阵狂跳,几乎就要冲出胸腔。
然而不得不说,她的剑法真棒。
在耍了几套花样之后,她把剑尖冲下半插进土里,没有换给他的意思,同时举起自己的战斧,将斧刃抵到离他心口仅有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你身上带着什么吃的了么?"她斜睨了他一眼,依旧冰冷的口气,带着一丝颐指气使的霸道。
"额。。。有的。"他心里暗自感到奇怪,连忙挣扎着站起身来。他走到无牙身边,取下鞍子上挂着的一个小皮袋,在这场闹剧发生的时候,无牙却出奇地安静,它一直瞪着眼睛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两人,那副装傻的表情弄得希卡普恨不得抽它两下。幸亏戈博提醒我在路上带些干粮,希卡普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如果说这个女孩是强盗的话,那么只抢吃的的话那也未免太荒唐了。
他将装着干粮的皮袋递了过去,看见她手上寒光闪闪的利斧,他的手不禁抖得像筛糠一样。"怕什么?难道怕我把你的手剁下来么?"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劈手抢了过来,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触碰到了希卡普的掌心,那柔软温热的感觉瞬间沿着他的胳膊引起了一阵电流般地感觉,让他浑身都为之一颤。
女孩退了两步坐到了她刚才藏身的大树下,将斧头和希卡普的怒雷剑放到自己伸手就能拿得到的地方,这才打开了皮袋,从里面拿出一大块面包,一根熏肠和半条熏鳕鱼。她望着这原始的食物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但随后还是撕下一块面包放进嘴里,同时咬了一口熏鱼,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希卡普靠在无牙的身边,呆呆地望着正在大快朵颐的这个奇怪的女孩。尽管他不得不承认她此时的吃相对于她这样的姑娘来说的确不太雅观,但是他却感觉无法将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离开。她身上有太多的疑点,而他却对她束手无策,她占尽主动权,而他为了保全自己的小命只能乖乖任她摆布。。。拜托希卡普,这可是你自己的领地啊!堂堂的维京王子竟然在自己的国土上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罗马女子宰割,这也太丢人了吧!
那女孩一边吃着,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瞥他一眼,见他正愣在原地呆呆地盯着她,那双蓝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便危险地眯了起来,"看什么看啊?转过去!"她喝道,嘴里面鼓鼓囊囊地声音有些含混不清,同时作势要抓起身边的斧子。希卡普见状连忙把身子转向湖面背对着她。说实话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总是有种随时那把利斧就要劈开他的后脑勺的感觉,一想到这个,他便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上一直延伸到头皮。
不过他绝不会承认,在看不到她的脸的时候,他的心里莫名飘过一丝奇怪的伤感。
好在从他身后除了咀嚼声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他听见一阵轻轻地脚步声向他走来,不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那个姑娘只是走过了他的身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似乎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她走到湖边掬起水来饮了几口,看到这一幕希卡普心里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偷偷回身望去,发现他带来的足够半天的食物已经荡然无存。不禁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女孩喝完了水,转身向他走了过来,手里还是拿着那把寸步不离她身的斧子。她一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他,眼里冷冰冰地不带一丝情感,直盯着他心里发毛。希卡普绝不是个胆怯的懦夫,对被人拿着武器威胁的事也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个女孩的两只犀利的碧蓝眸子就像两把锋利的匕首,似乎一个眼神就能洞穿他的整个肉体和灵魂似的。
"你的名字?"她语气僵硬地冷冷问道,那架势就像是一个贵妇人在使唤她家的奴隶。
"希。。。希卡普。"他有些结巴地回答道,他没有敢报出自己的姓氏和身份,因为他确信这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希卡普。。。什么破名字,这里是哪?"
"这是雷神沼泽,在博克南面五六里地的地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博克?"
"是的,那是维京王的治所,北方帝国的首府。"看见她那茫然的眼神他感觉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词的含义。
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而且不止这些。。。还有拼命压抑着的一丝恐惧与茫然。但是它们很快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我要你的马。"她说着转身走向无牙,似乎只要她开口就能得到它似的不容置疑。
"不!"也不知是何来的勇气,希卡普突然跳了起来拦在了无牙和她之间。"这是我的马。。。它。。。它只让我骑过,别人它是绝不会让骑的!"他张开双臂挥舞着,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而又不会激怒面前这个全副武装的姑娘。
"给我让开!"她叫道,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胳膊向旁边一拧,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感立刻让他叫出了声并弯下腰去。她随手将痛得龇牙咧嘴的希卡普推倒在地面上,一边继续向着无牙靠近,"我说是我的,那它就是我的!"她冷冷道,甚至都没看一眼倒在地上的他,她伸出一只手慢慢摸向无牙的鼻子,"别担心,小伙子。。。放轻松,我会对你很好的。"她柔声说道,声音就像是在哄孩子。而倒在地上揉着胳膊的希卡普听后心里一阵发酸,喂,为什么她对人这么粗暴却对马这么温柔!?
而无牙却丝毫不领这个情。它一声长嘶,后腿直立起来,威吓性第向前蹬着两只前蹄。那姑娘见状连忙连连后退,而在她进一步动作之前,无牙却转过身来,以闪电般的速度小跑着从她的身边逃开,迅速地消失在了浓密的树荫中。
"喂,回来!"女孩有些气急败坏地叫着,在原地跺着脚,可是无济于事。她那白皙的脸蛋因为害臊和恼怒而涨的通红,指关节发白的手里紧紧攥着斧头。而对于地上躺着的希卡普来说,这无疑是最解气的一幕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无牙对他还是绝对忠诚的。对于它的脱缰逃跑他一点也不担心,他总是知道上哪能找到他。要不是担心那姑娘恼羞成怒将自己大卸八块的话,他真想在地下打着滚尽情地捧腹大笑一阵。
那女孩楞了片刻,随后向他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带着那副冷漠的表情,而那通红的面颊却没有一丝给她解冻的样子。"你,明天早上,带着尽可能多的干粮到这里来见我。现在你可以走了。"她撂下这句话,转身走到她刚才吃饭的那棵大树下面,拔出了插在土里的怒雷,并随后将那已经空空如也的皮袋甩到希卡普的怀里。虽然他心里一直悬在悬崖边上,但是在瞥见她那还沾着面包屑的红彤彤的脸蛋时,他还是差一点没忍住笑。
"是的。。。小姐。。。"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笨拙地拍落衣服上的土,嘴里应着,这还是他第一次反应过来用上这种尊敬的称呼。"额,谢谢。。。"见她拿着怒雷向自己走来,他下意识地伸手要接。
"嗯哼?"她扬了扬眉毛,歪着头嘲弄式地盯着他,似乎他刚才做了一件很幼稚的举动。"你以为我会把它还给你么?万一你拿着它跑了再也不来了了怎么办?"她反问道,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这把剑我先笑纳了,如果你明天没有带来我想要的东西,那么它就是我的了。"她说着转到他身后,从他背上摘下了剑鞘并将怒雷插回鞘中。"你给我听好了,希卡普,"她威胁地举起一根手指在他胸口上戳了戳,听到她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希卡普的浑身都为之一颤,"别想给我耍花招,不要给任何活人说起这件事,也不要带任何人过来,不然的话,小心你的脑袋!"她举起战斧,做出一副要砍的动作,吓得希卡普连忙后退了几步。"滚吧!"她撂下这句话,便转头面向着湖面,再也不看他一眼。
希卡普也不用等她再赶,连忙撒开双腿飞也似地向着方才无牙逃跑的地方逃去,只恨自己左腿的假肢太笨拙,不能尽快地将他带离她战斧的攻击范围。他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在环顾四周确定那个可怕的女孩没有悄悄跟上来之后,他将手指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呼哨,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立刻回应似的响起一声马嘶,紧接着是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不一会,无牙的矫健的黑色身影便出现在树篱之间小跑着向他奔来。
"哦伙计,我没事的。"希卡普拍了拍无牙的头,后者正亲热地用自己的脖子蹭着他的手背。他跳上无牙的背。"快,无牙,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到斯文那去!"根本不需要进一步的吆喝,无牙便低鸣一声,昂头奋蹄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而马背上的希卡普却没有关心他们正在前进的方向。这么多年来他信任无牙就像信任自己一样,知道它会把自己带到想去的地方。但是这不是主要原因。虽然他方才就像见了鬼一样地从那个危险蛮横的姑娘身上逃开,但是这一路上她的闪闪发光的金发,明媚的蓝色眼睛和那妩媚的脸蛋仿佛就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脑海。
嘿,希卡普,你真是个胆小鬼,居然连她的名字都吓得忘了问了。他在脑子里自己嘲讽自己道。
问了又有何用?她肯定是不会说的。
而还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他的眼前,他明天还要不要回来,就像她吩咐的一样,孤身一人,带着足够的干粮?真奇怪,她为什么要的仅仅是食物这么简单的东西?
思忖了再三,希卡普还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他会回到这里来见她,而且就按照她吩咐地这么做。
虽然他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是他自己却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仅仅为了取回他的怒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