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殿下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为何醒的这么早。

昨夜他是饿着肚子精疲力竭地回到哈道克城堡的。斯文的羊圈的确被大风折腾得够呛,他们两个成年男子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把栅栏重新修好并抓回了所有逃出来的羊,无牙当然在这次行动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虽然最后累得灰头土脸满身大汗,但当希卡普看见问题解决后斯文那欣喜的大红脸时,他还是觉得无比的欣慰而满足。"一个首领总是要保护他的子民。"父亲史图依克经常教导他这句话,而他现在也开始慢慢领会他未来所将要承担的职责。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希卡普殿下!"在他们分别的时候斯文热情洋溢地说道,"您不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么?"

"不了,谢谢你斯文,我还要回去看看能不能帮上戈博什么忙。"虽然拜雷神沼泽的那位姑娘所赐,希卡普的肚子都快要饿瘪了,但是他还是不想麻烦这位善良淳朴的牧羊人。"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殿下,"见希卡普决心要走,斯文也不再挽留,只是有些担忧地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殿下,最近我们这里好像出了强盗,您回去的时候可要多加小心。"

"强盗?"正准备上马的希卡普听到这句话不禁回过头来,微微皱了皱眉头。难道是。。。?

"是的殿下,昨天有人闯进了我的屋子,不过除了我最好的一根熏肠不见了之外,也没丢什么贵重的东西。"

"哦?哈哈哈。"听到这句话希卡普不禁咧嘴一笑,他大概知道了谁该为此时负责。"那也许是一只山猫或雪貂干的,不必大惊小怪。再见了斯文。"他微笑着向他挥手告别,一边催动无牙快速奔驰起来,他已经等不及要赶回博克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饭,而且这次不会有个拿着斧头满口拉丁语的金发姑娘跟他抢了。

在这一天的劳累,饥饿,和差点丢掉小命之后,他本应该一觉睡到大天亮,可是当清晨的第一抹曙光透过他卧室的窗棂,投射在他的枕边时,他却已经醒了过来,希卡普呻吟了一声,掀开身上盖着的熊皮毯子,虽然现在还只是秋天,但是博克清晨的气温却已经带了一丝来自北极的寒气。他坐到宽大的松木床旁边,从床尾拾起自己的假腿重新装回到自己的半截残肢上,虽然那场火灾已经过去了五年,但是每天早上他给自己装假腿的时候还是心里不是滋味,好在那里已经不再有什么不适,只是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有些隐隐作痛。

他草草地就着水盆洗了洗脸,稍微理了理自己那棕毛乱竖的褐色头发,迅速穿上了衣服与护甲。维京人即便是在和平时期都一直保持着全副武装的风格,因为对于他们这种天生不安分的民族来说,生活中充满了不测,何况他今天要见的还是昨天差点要了他小命的那个女人。在走出卧室门之前,他顺手抄起了自己的盾牌,"如果剑与盾只能选一样的话,那就选择盾牌。"这是戈博的教导。他的怒雷不在身边,有了这面盾牌他还不至于像昨天那人如此狼狈地任人摆布。

想起自己昨天那不可思议的遭遇,他不禁微微红了脸。堂堂北方帝国的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竟然被一个女人如此无礼地戏弄,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了他是没脸在未来接手这个伟大王国的王冠的。。。尽管他那男人的尊严正躲在心里叫嚣着不满,但是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经意地闪过那一抹金色和两汪北冰洋般纯净的蓝色。。。该死的希卡普,你到底想想些什么?他只需要把她要的东西交给她,赎回他的怒雷,就能和她分道扬镳一刀两断了,可是他的脑子似乎总是绕不开她的倩影。。。这种全新的陌生感觉总是让他感觉不能这么任她一走了之。

他咽了咽唾沫,尽量把这种离奇的思绪压制下去,便起身走出卧室,穿过一道道点着火把的走廊和石砌的盘旋楼梯,向着地下室的厨房走去。哈道克城堡是一座庞大坚固的石砌建筑,就像建造他们的维京人一样粗犷耐用。起初它的功能只是一座抵御入侵的要塞,同时也能在灾难性的暴雪天气里为那些房子被积雪压塌的穷苦人家提供一个栖身之所。而在希卡普的先祖统一了维京诸部并且称王之后,这座城堡就自然而然成了哈道克王族的王庭所在。虽然经过数代人的修缮让它能够尽量舒适地住人,但是由于维京人大大咧咧从不挑剔环境的舒适与否,这座城堡和南方的罗马帝国的宫殿比起来还是寒酸的很。

希卡普轻轻推开厨房的门,这间地下室相当庞大,既是厨房又是食品贮藏室。此时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早饭还要等到一个小时之后才能开,厨娘此时想必还在灶边的草铺上打呼噜。而这正合希卡普的心意。他可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溜进厨房偷拿食物,这对于一位王子来说未免也太丢脸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多少食物,不过听着那位姑娘的意思是不仅要带上她今天这一顿要吃的干粮,而且还需要为她准备上足够几天的干粮。她这么神神秘秘的是要干什么?她要到哪里去?她到底是谁?这些疑团一直堆积在他心里得不到解决,而且他感觉如果今天不问她个清楚的话,他的内心是永远也不会安宁的。

他顺手抄起一个放在墙角的小背筐,走到食品架上开始将大块的面包装到里面。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从她昨天皱着的眉头来看,她似乎不太喜欢这种维京风味的烹调方法。可是拜托,这里可是博克!他又到哪里去给她找会做罗马菜的厨子呢?

"好啊好啊,希卡普王子殿下竟然溜到厨房里偷面包!"一个尖锐的酸溜溜的女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响了起来,希卡普毫无防备,一时间吓得手里的面包都掉到了地上。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高个的女孩从一排熏野猪腿的后面悠悠地转了出来。她长着一张尖尖的老鼠脸和两只锐利多疑的眼睛,穿着土黄色的粗亚麻布的衣服,一头稻草色的头发编成两个粗粗的辫子垂到胸前,散发着一股微微发臭的鱼油的气味。她走到离希卡普几步远的地方靠在了架子上,歪着脑袋戏谑地笑着瞅着他,似乎对自己的发现很沾沾自喜。

"嗨,芭芙纳特,早上好。。。"希卡普一边蹲下身子拾起掉落的面包,一边脸色发红地向着来人尴尬地打着招呼。芭芙纳特•索尔森是王宫厨房的厨娘的女儿,一直在厨房里帮她的母亲打理哈道克家的一日三餐,她还有个孪生兄弟名叫特夫纳特,现在在博克卫戍部队里的后备队里服役。这兄妹两人虽然性别不同,但是在性格上却是如出一辙。在整个斯堪的纳维亚没有比这俩更顽劣不恭的年轻人了,他们捣鼓出的各种麻烦经常需要维京王史图依克亲自出面才算解决。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别人出丑,而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他们就会制造令人出丑的机会。虽然贵为王子,希卡普在小的时候也没少中过他们的恶作剧。所以今天被芭芙纳特抓了个正着,希卡普感觉自己是很难脱身了。

芭芙纳特一声不吭,依旧带着充满兴趣的表情看着他,似乎等着王子殿下的进一步解释。"额。。。芭芙纳特,我需要出趟远门去办事,所以需要拿些干粮。。。""什么要紧的事啊?"不等他说完芭芙纳特便追问了一句,腔调里带着明显的拿贼拿赃的得意。"没什么。。。没什么要紧的事,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事情,纯粹是些王族的事务。。。"他撒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谎,感觉自己的借口在维京人之间出名的捣蛋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希卡普向来不喜欢说谎,然而他还能说什么?"昨天我遇到了一个金发姑娘,她拿着刀扑倒我的身上,夺下我的剑,并且威胁我今天带着吃的去见他。"这会让他在维京人中贻笑几百年的。

"王族的事务?"芭芙纳特盯着他的脸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没有相信他的话,"好吧,我们这些小家小户也管不着什么帝国的大事,你还需要什么?"出乎希卡普的预料之外,她没有进一步刁难他什么,不禁暗地里送了一口气,"额。。。再拿两根香肠,三条腌鳕鱼,一只熏野猪腿,两块干酪,五块鹿肉干。。。"希卡普一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合不合那个姑娘的胃口,便点了几样比较易于保存当做干粮的食品。

"好家伙,殿下,这些东西够喂饱一整支宫廷卫队了,"芭芙纳特扑哧一笑,"您确定这是您一个人要吃的东西?"她回过头来戏谑地盯着希卡普那瘦削的身材,后者红着脸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虽然嘴里嘀嘀咕咕着一些希卡普听不懂的话,但是芭芙纳特还是按着他的吩咐取来了他所需要的食物,她帮着她将这堆干粮塞进背筐中。"好了殿下,这下子您可以去趟格陵兰也不用担心挨饿了。"她咧嘴笑道,同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轻轻拍了拍希卡普的胳膊。而后者在嗫嚅了一两句感谢的话之后,便扭头逃出了厨房。

"咔嚓"

一阵摄人心魄的罡风,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一把战斧破空飞来,深深地嵌入了一棵大松树的树干之内,还没等斧柄的颤动完全静止,一只手便抓住了木柄左右轻轻摇撼了一下将它拔了出来,在木头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地深深口子。

亚丝翠转了转自己手中的斧子,轻轻出了一口气,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清晨起来后的训练总是让她感到心情舒畅,尤其是在她恢复了元气之后。在昨天的一顿大餐,一天时间的休息和美美睡上一觉之后,亚丝翠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嘴唇和脸颊也渐渐恢复了些血色,四肢也没有之前这么酸痛难忍,甚至有了点闲情逸致对着水中的倒影整理一下衣服,并将自己三天没有打理的乱糟糟的头发重新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昨天她在湖面倒影中看见的那个绝望落魄的女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她熟悉的骄傲自信的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虽然身上那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是显得掉价。

虽然她心里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心里对昨天遇见的那个自称希卡普的维京男子抱着一丝微弱的感激。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说不定又要饿着肚子走上一天的路,变得更加人不人鬼不鬼了。她简直不能相信他是个维京人。那瘦弱的身子骨放在罗马人之间都只能算是残次品,何况是那些五大三粗满身肌肉的北欧强盗了。而且他竟然能说一口流利的拉丁语,这便更让他显得与众不同。。。如果不是他亲口说他是个维京人的话,她简直就要以为他是朱庇特派来拯救他的救星。。。

而且平心而论,他并不是一个长得难看的家伙,从某种角度来说还可以说是相当英俊。相比于传说中那些满脸横肉蠢笨异常的家伙,他显得要文雅清秀许多,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那中她从未见过的翡翠般明净深邃的色泽,美到令人窒息,就像无底洞一样将她的所有痴贪嗔怨全都吸得干干净净,只能任由自己的神智迷失在那片翠绿中。

自从昨天他走了之后她就时而呆呆地凝视着湖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为什么当时她竟会下不去手割断他的喉咙。思来想去她只能归因于是自己还没做好杀人的准备,毕竟虽然她武艺高强,但是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上过一次战场,更不用说杀一个人了。她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受到了什么奇怪的情愫影响而变得慈悲为怀的,不,她亚丝翠•奥勒留是绝不会承认自己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维京男人迷了心窍。

她的背上还佩着他的那把长剑,她抽出那把剑,在阳光下细细地看视这那耀眼夺目的锋利剑刃和上面纹饰着的闪电状花纹,大概这就是这把剑为什么叫怒雷的原因。虽然她贵为罗马帝国的公主,这些年里见识过的神兵利器无数,但是她也不暗自赞叹这把剑的锐不可当。如果不是她昨天采取了偷袭的手段,而是采取真刀真枪的对决的话,希卡普也不会被她这么轻易地制服。能佩戴这把剑的人必定是非同一般,那么这个希卡普又是什么来头?

她突然变得急躁起来,她感到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想再次见到他的冲动,而且绝不是仅仅为了他许诺带来的食物。。。

她的沉思突然被身后树林里传来的"窸窣"的声响所打断。她陡然一惊,在理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卫的本能已经占了先机,她下意识地顺手将自己手里的斧头向发出声响的方向甩了出去。电光石火之间,她听见了斧子插进泥土的钝响和一声短促而恐怖的叫喊。她心里骤然一紧,连忙提着怒雷向着发出声响的方向跑去。如果真是他的话,她极有可能伤了他。。。

她跳过几丛矮树篱,一眼就瞥见自己甩出去的战斧正深深地嵌在地面上,离斧刃不到三寸草丛里瘫坐这那个褐发翠眸的青年,身后背着一面盾牌和一个背筐。他是孤身一人,甚至连一把武器都没有带,他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残余着恐惧的翠色眸子一会望着地上插着的斧子,一会又茫然地盯着自己。看见他那无辜而惊恐的样子,亚丝翠竟感到心中一痛,就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戳了她一下似的。

一阵尴尬的沉默,最后还在瘫坐在地上的希卡普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就这么想杀我么?"虽然口气里依然带着一丝颤抖,但是却掩盖不住其中的揶揄口吻。

"我。。。我很抱歉。"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就从她的嘴边滑出。然而话一出口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该死的,她什么时候学会道歉了?她是罗马帝国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她从不愿意也不需要承认她的错误,再加上她那倔强不服输的性格,甚至连奥古斯都本人也要让她三分。然而她今天却竟然对这个素昧平生的维京男子道了歉?这对于亚丝翠来说是不可思议而更不可容忍的。

她拼命想要平复心中那种异样的悸动,再次抬头看他时那蓝色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冷漠与狠戾。"如果你在走近之前打声招呼的话,就不用差点挨上这一斧子了。"撂下这句话后她便转身往湖边走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见她那突然从软到硬的态度转变,瘫坐在地上的希卡普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背起身后的盾牌和背筐跟在了亚丝翠的身后,一面小心翼翼地随时提防着有可能突如其来甩过来的斧子。

亚丝翠走到了昨天他们两人遭遇的那棵老松树下面坐了下来,抬头瞟了一眼面前的希卡普。"你带的吃的呢?"她伸出一只手问道。后者连忙从背上取下背筐放在地上,向她这边推了推。亚丝翠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打开了背筐的盖子,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虽说她贵为罗马帝国的公主,从小到大山珍海味也算见过不少,但是如今沦落到这部田地,她才知道原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日三餐原来是如此地来之不易。现在这背筐里的食物对于曾经不得不用野果充饥的亚丝翠来说无异于一场盛宴:各种肉食,干酪,还有大块的面包。

而今天的亚丝翠公主殿下可不会像昨天一样那样狼吞虎咽了。现在想起自己昨天那不甚雅观的吃相她都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既然现在没有忍饥挨饿之虞,她也需要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进餐礼仪了。亚丝翠伸手从筐里拿出一块鹿肉干,用自己腰间的匕首将它割成小块,斯斯文文地小口吃了起来,一面就着一块面包。虽然她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但她还是能感到身边希卡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如火烤一般浑身不自在。该死的,他就不能看点别的吗?

她把装着食物的筐子向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一点,"她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口气听起来更像是命令。"反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见希卡普那双惊奇的翠色眼睛正盯着她,她急忙补充了一句,便不再看他,继续埋头吃着自己的东西。希卡普犹豫了一下,伸手从筐里取出一块熏鳕鱼和一块面包,一时间两人之前又陷入了略显尴尬的沉默,只能听见细细的咀嚼声。

"敢问小姐的芳名是?"亚丝翠刚伸手拿出一根香肠,听到这句似乎漫不经心的问话不由得差点松手让东西掉到地上。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却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个合情合理的疑问。吃了人家的东西,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告诉人家,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亚。。。亚丝翠。"犹豫了片刻她最后还是开了口,随后警觉地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毫无反应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她知道这种对话一旦开了头就绝不会仅仅止步于此。

"亚丝翠小姐是罗马人?"她点了点头,不禁暗自好笑,在这片维京人的土地上,像她这样操着一口拉丁语的陌生人还能来自哪里?然而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下一个问题将是什么。"那么您到我们这里是。。。?"果然来了,她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这不关你的事。"她冷冷道,双臂交叉在胸前斜睨着他。她需要让他知道他已经越界了,而她的目的轻而易举地就达到了。希卡普在她的那记眼刀下立刻就住了口,他有些疑虑地望了她一眼,微微耸了耸肩,便继续低头吃他的早饭了。见他乖乖闭嘴,亚丝翠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如果他还再喋喋不休的话,她便不得不用自己的斧头让她闭嘴了。

早餐就在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希卡普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这既让亚丝翠大大松了口气又感到有些失望。如果他不谈那些令她尴尬的诸如她是谁她来干什么之类的问题的话,她倒是希望和他多说几句话。在填饱肚子之后,她起身走到湖边喝了几口清水,感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希卡普,见他也已经站起身来,眼睛瞅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不决的神色,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她猛然意识到他的剑还在她的身上,或许是时候把它还给他然后打发他走人。她从背上取下剑鞘,向他递了过去。希卡普眼睛微微一亮,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剑鞘,而正要将怒雷取回时却发现亚丝翠并没有立刻松手,他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带着一丝狡黠光芒的蓝色眸子。

"慢着,"亚丝翠的嘴角勾起一丝挑战的微笑。"别这么急着将它拿走,这把剑的确出色,但是我还不知道它的主人本领如何呢。"她松开了紧握着怒雷剑鞘的左手,而右手同时探向自己身后握住了斧子柄,"敢不敢和我比试一下,希卡普先生?"她取下战斧,随意地在手中转动了几下,锋利的斧刃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希卡普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他不想动手,他本不喜欢与人争斗,何况对面还是一位如此可怕而迷人的姑娘,但是他别无选择。转身逃跑是不行的,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如此不战而降,何况他那左腿的残疾能否跑过身手矫健的亚丝翠还是个问题。

"您确定要这样么,亚丝翠小姐?"他深吸一口气,取下了身后的盾牌护在胸前,同时右手缓缓抽出了怒雷。虽然他希望对方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还是做好了战斗准备,她已经逼得他无路可退,他只有背水一战。

亚丝翠的回答再干脆也没有了,她扬了扬眉毛,二话不说双手抡起斧子直直地向着他劈了下去,带起一阵迅猛的罡风。希卡普一看动了真格,连忙举起盾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招,"铛"地一声斧子砍在了盾牌的铁皮上,迸出颗颗火星,希卡普顿时感到左臂一阵酸麻,不禁惊诧于她那纤细的胳膊竟然有着如此大的力气。"拿出你的本事来给我看看,我可是动真格的。"亚丝翠的话音未落,右手已起,斧子高举平平地削向他的头顶,希卡普连忙把头一缩,斧刃堪堪擦过他的棕色头发。

然而亚丝翠似乎还没有罢手的意思,手里的斧头就像旋风一样在他的上下左右挥舞着,迅捷灵敏而不失力度,希卡普在她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只能连连后退,一边用盾牌和长剑勉强挡开那招招致命的利斧。亚丝翠的斧头神出鬼没,往往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的一击。他试图用昨天战胜斯诺劳特的那一招扳回局势,但是亚丝翠的斧子来势虽猛,却也收放自如,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在她那凌厉的攻势下他的防守已经捉襟见肘,希卡普清楚地明白如果不是她手下留情,每每在将要砍中他的时候将斧子及时撤回,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成了刀下之鬼。

他已经乱了方寸,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亚丝翠轻喝一声,斧头斜斜地劈向他的右腕,希卡普下意识地举起怒雷抵挡,谁知在兵刃相接之时,亚丝翠把手一沉,用战斧的斧刃边缘钩住怒雷的剑身迅速一拧,希卡普只感到手腕一酸,怒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亚丝翠套出了他的手指,顺手一甩丢在了几步远的地面上。而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儿,亚丝翠的左脚已起,猛地踢在了他的盾牌上,脚跟不稳的希卡普一个趔趄向后摔倒在地,只来得及将盾牌紧紧护在胸前,而亚丝翠的另一只脚已经牢牢地踏在了上面,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手里那把双刃战斧的宽阔斧刃离他的喉咙不到两寸。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她扬了扬眉毛,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微笑。

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希卡普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手里依旧紧握着盾牌的把手,双眼死死盯着那悬在他脖子上方的斧子。一时间昨天的窘态似乎又重演了一遍,他在下,她在上,他的脖子上横着她的武器,在她面前他就像鱼肉一样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这次似乎不同。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那紧紧握着盾牌的发僵的手指,由于求生的本能,已经慢慢扳上了盾牌背面上一个小疙瘩。。。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亚丝翠和希卡普都没有反应过来。亚丝翠只听见"咔哒"一响,突如其来的撞击感让她猝不及防之下完全失去了平衡,随后自己的身子立马就被一股大力裹挟住猛地拉向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希卡普,他的面孔在她面前迅速变大,她直挺挺地摔在了希卡普的身上,由于他们之间隔了一面盾牌,虽然避免了尴尬但是却也少了一道缓冲。硬生生的冲撞让她胸口感到一阵生疼,最初的震撼之后她下意识地想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根本动弹不得。

他们怎么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希卡普无意中扣动了自己盾牌上的开关,盾牌中央的圆形疙瘩瞬间弹开,从中射出一根长长的绳索将她浑身上下捆了个结结实实,同时将她迅速拉向盾牌。这个机关是希卡普最后的杀手锏,也是他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的保命之举。这面用铁皮包裹,纹饰着黑龙图案的盾牌看似普通,实际上却暗藏着不少玄机,也是希卡普王子殿下的得意之作。铁皮包裹的坚固盾面下安装了可以开合的弹簧,稍加变形就成了一把折叠式十字弩。同时盾牌中空的结构省去了不少重量,也正好适合他这种不是很有力气的人使用。中间暗藏的绳索一旦触发,就能迅速探出并将前方十步之内的目标捆住并拖到面前。这种一次性的捕获机关只有在情况万不得已的时候希卡普才会用到,而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就用在了亚丝翠身上。

亚丝翠刚刚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四肢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开束缚,可是白费力气。见挣扎无果,她便有些气急败坏地把脸转向了自己身下的希卡普,而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们两人已经靠得如此之近,近到了令人尴尬的距离。事实上如果不是中间隔了一道盾牌,她现在就已经趴在了他的怀里,而他们的鼻尖相距已经不到一寸,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大睁着的翠色眸子中的每一条纹路,他颊上淡淡的雀斑,以及他那微微长出些许胡子茬的下巴。隔着盾牌她能感受到他那突突狂跳的心脏,他那急促而炽热的鼻息喷到她的脖子上,那温热而微痒的感觉就像电流一般在她的神经中激荡,撩拨着她那慌乱的心绪。

不,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她从未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这让她既感到无比好奇又很不适应。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它,但她大脑中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必须住手,他也必须住手。而她身下的他似乎也跟她一样地慌乱而不知所措,他的眼睛一直茫然而惶惑地盯着她,那无辜的神情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让她看了感到既好气,又好笑。

看样子只有她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了,他似乎并没有想要立刻放她起来的意思,只是带着那种呆滞的表情望着她,直望得她脸色发红。在最初的震惊和尴尬渐渐褪去之后,一股无名怒火在她胸中燃起。从占尽上风一瞬间变为这副样子,换谁都会恼羞成怒,何况是一向心高气傲的亚丝翠公主殿下,这变得更加不能容忍。

"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她双眼冒火地冲着他叫道,这似乎将他从那种该死的出神中惊醒。希卡普眨了眨眼睛,随后如梦方醒般惊叫了一声,这才从盾牌下面爬了出来。他屈膝跪在她身旁,抽出腰间的匕首将她身上的绳索割断。不经意间他的手有几次触屏到她的皮肤,那温热而略带粗糙的触感就像烙铁一样让她周身为之一颤。

他割断绳索后,亚丝翠根本不等他的帮助,就自己跳了起来,挣脱开其余缠在她身上的绳子。她揉着自己被勒得酸痛的胳膊,胸中的怒火并没有因为重获自由而消退多少。她一步跨到希卡普的面前,右手一扬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竟敢对我做这种事情!"她厉声喝道,望着他叫了一声往后一跳,举起双手捂住了脸,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充满了惊异,委屈与愠怒。他慢慢放下了手,亚丝翠瞥见他的脸上明显的五个红红的指印,心里不禁一揪,但是她那受了伤的骄傲不会允许她就这么服软。一层危险的冷漠渐渐爬上了希卡普那英俊的脸,他显然是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这让他的脸变得有些僵硬而扭曲。虽然他表面上面不改色,但是他那握紧的拳头和发白的指关节还是显示出他压抑着的怒火。

"我只是出于自卫,"他冷冷道,交叉起双臂,"我以为你就要杀了我。。。"

"杀了你?"亚丝翠轻哼一声,而她的心却没来由地一痛。"我要是想杀了你,昨天不就动手了?"她仰着头斜睨着他,语调中带着一丝嘲讽,而看见他眼中那受伤的神色却口气不由得一软,"你。。。难道就是这么看我的?"她稍稍放低了声音嗫嚅道。

希卡普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的变化,一瞬间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但是那片刻的温存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还是那压抑着的怒火。"亚丝翠小姐,"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是像刚才一样,该死的彬彬有礼而冷若冰霜,"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是你却好几次想要置我于死地。。。"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信守诺言给你带来了你要的东西,而你却是这么对待我。。。"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高亢起来,然而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垂下了眼皮,一声轻轻的叹息从他的唇边溢出。他回身拾起了地上的长剑和盾牌。"今后,我们分道扬镳,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撂下最后这句冷冰冰的告别,便转身向树林走去,没有再回头看她哪怕一眼。

亚丝翠呆呆地站在湖边,望着他离去的瘦削身影。一时间两种同样强烈的冲动占据了她的大脑:她恨不得一斧头扔过去将他砍翻在地,却又想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求他不要走。

该死的,她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