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伙计,我们今天不能回城堡了,你就先将就着在这忍一宿吧。"

无牙有些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在一幢坚固而宽敞的林间木屋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典型的维京住宅,厚厚的松木墙既可以保暖又能抵挡得住狂风与暴雪的侵袭,门口台阶上高高的木质平台可以防止过厚的积雪把门堵住,尖尖的屋顶上雕刻着用于装饰的龙头图案。它就像建造它的维京人一样,大气结实,坚固耐用,虽然和南方的罗马城里那些殿宇游廊相比显得简陋而粗糙,但是住在里面无疑是相当舒适的。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殿下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牵着无牙走进了木屋旁边的一间充当马厩的小棚子里,虽然它显然对这将就的一晚感觉有些不快,但在看到食槽里堆满的干草之后,饥肠辘辘的无牙还是没有那么挑剔。

"吃吧,伙计,吃吧。"在无牙埋头在食槽里大嚼特嚼时,希卡普轻轻抚摸着它那光洁的脖颈说道。他俯身抓起一把干草喂到他的爱马的嘴边,后者一边嚼着一边亲热地用它湿漉漉热乎乎的鼻子蹭着它的手。

希卡普陪着无牙呆了一会就走出了马厩。他自己的肚子也饿得要命,而无牙那肆无忌惮的咀嚼声让他几乎有种想要跟着它一起吃草的冲动。他走到木屋前拉出了门栓,推开了厚重的松木门走进了黑漆漆的门厅。他努力适应着黑暗,摸索着走到火塘边抱了捆干柴,拿出随身带来的火石火刀打出火星将它点燃,一团旺盛的篝火便渐渐熊熊燃烧起来,照亮了前厅墙上悬挂着的各种大小的鹿角,狼和熊的头,以及各种闪闪发亮的刀剑兵器,在厚厚的松木墙上投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尖锐阴影。

这间木屋是哈道克王族打猎时用的临时行宫,坐落在博克西南面一片树林中的空地上。上百年的时间里,历代维京王都曾经在这片猎苑里纵情欢乐,夏天打打野鸡和鹌鹑,冬天猎猎驯鹿和雪兔,运气好的话还能打到一头棕熊来做一件象征着王权地位的熊皮披风。作为王储,希卡普三世也跟随着他的父亲史图依克大帝在这里度过几个难忘的夏天,虽然他在此逗留期间连一只兔子都没打到过。

他蹲在篝火边搓了搓有些发凉的双手,虽然此时还是深秋,但是从北极一路南下的寒气已经渐渐渗透到了维京人的领地。随后他起身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面包,一根熏肠和一小瓶黑莓酒走回到火塘边,他需要尽快把肚子填饱,然后倒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这一天已经够他受的了。

他一边吃着,一边眼睛游离在前厅四周的墙壁上,从一排排猎物标本,战利品,再到哈道克王室成员的肖像上。维京人的肖像都是绘制在木质盾牌上,把他们好战的性格一丝不苟地贯彻到了艺术领域。虽然他们粗壮的双手似乎不太适合这种细致描摹的工作,但是他们还是能够成功地描摹出希卡普的先祖的相貌。从那些肖像上看,已经作古的维京王们几乎都是人高马大,肌肉发达,满脸胡子的典型维京大汉。他们那粗壮的胳膊似乎能轻易扭断雄驼鹿的脖子。希卡普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的那细瘦的双臂,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除了那哈道克家族标志性的红褐色头发和祖母绿的眼睛之外,他简直不能从自己身上看出一丝和他们的联系。

他的眼睛落在了最后一张肖像上。那是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身材纤柔婀娜,披着长长的熊皮斗篷,瘦长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弱和和善的微笑,碧绿色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希卡普。在年轻的王子眼中,沃尔卡王后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他从来就没有见过她,他对她的全部记忆都来自于这张肖像。关于母亲希卡普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她是从别处嫁到哈道克王庭的公主,在生下他之后不久就罹患伤寒去世,这种让维京人束手无策的病魔常常夺去那些不幸在严冬中分娩的维京女人。

他一直很想知道他的母亲的一切,但是他却一直不敢问他的父亲。史图依克很少向他提起他的母亲,而每次他不得不说出沃尔卡的名字的时候他的脸总是阴沉得可怕。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是否幸福,但是他知道自从母亲亡故之后父亲从未续弦。这对于一位年轻气盛的维京王来说简直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

虽然史图依克还没有和他谈过这事,但是希卡普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推进婚姻的殿堂。他已经二十岁了,而许多和他同样年龄的小伙子都已经做了父亲。他随时有可能被指定给一位贵族少女,和她结婚,生几个孩子,直到他一天接替了史图依克的宝座再册立他自己的王储。这似乎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王族的婚姻只是为了血脉的延续。在这幕上演了几百年的戏剧中,男主角永远是确定的,而女主角却是随便谁都可以。

他不禁苦笑,从小到大他就几乎没接触过几个女孩,他不知道如何和她们相处,更别说和她们中的一个一起生活了。何况今天早上,他还被一个女孩结结实实地扇了一记耳光,可以想见,他希卡普三世的未来有多么阴暗。

一想到这件丢脸的事,希卡普的左脸不禁油然而生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仿佛亚丝翠那纤长白皙而却有力的手掌刚刚扇过不久似的。希卡普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挨过打,他是史图依克一世大帝的独子,又一直生的又瘦又小,所以父亲也一直不忍也不敢过分的责罚他。其他维京人就更不敢对他造次了。而今天,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未来的维京王,北方帝国的继承人,居然在自己的领地之内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罗马女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这不仅对希卡普来说是闻所未闻,而在整个维京历史上也是新鲜事。而且最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第一次被她扑倒在地并抢走了他身上的粮食时,他本应该带人来把她抓起来,可是他没有这么做,反而乖乖地按照她的吩咐孤身一人带来这么多干粮,可是他所得到的回报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算他不考虑他的尊严,任一个来路不明的罗马女子逗留在他的国土也绝不会有什么好处。罗马人与维京人从古以来就是世仇,他作为未来的君王也必须严肃对待这件事。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做。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一再这么宽容,甚至连她扇了他一记耳光,他也对这个自称叫亚丝翠的女人恨不起来。在他又羞又气地从她身边走开,叫来无牙迅速离开那片倒霉的树林后,他的脑海里也总是不时闪现出她那如瀑的金色长发,象牙般的细腻肌肤以及那两汪如大海般明净的眸子。。。

虽然在一气之下他赌咒发誓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但是无论是在无牙背上驰骋,还是在铁匠铺里帮戈博干活的时候,他的心总是时不时地飞到了雷神沼泽的湖畔树林中。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她今后怎么办?亚丝翠身上笼罩着太多的谜团,而她那支支吾吾的简单回答完全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而他对她的牵挂绝不仅仅是由于好奇,他发现她的时候,她是那么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灰头土脸,饥肠辘辘,虽然她的态度如此蛮横吓人,但是他却依然抑制不住一种怜惜而想保护她的冲动。而即便是她今天已经填饱了肚子恢复了体力,有了充足的给养之后,他也总是对她放心不下,生怕这个神秘兮兮的女子在这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会吃什么苦头。

希卡普王子殿下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一个胆小鬼,一个任人欺凌的受气包。但是他对亚丝翠的这种纵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这种情形他之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所以他在她面前才会变得如此不知所措。这个可怕而美丽的姑娘既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又总是让他想赶紧从她身边逃开。

用完晚饭之后,希卡普便钻到了卧室里铺着熊皮毯子的舒适被窝里。他已经在卧房里生起了炉火,烤的整个房间暖洋洋的。他本可以回到哈道克城堡去,但是他今天早上被芭芙纳特抓个现行的时候撒谎说要出去几天,所以他也不敢回去被她发现而引出更多的麻烦。因而他只能躲到猎苑的这间小木屋里。说实话他也很喜欢这里的宁静与安逸,尤其是他的父亲外出,这里就任他支配。在这温暖舒适的环境里他本可以马上进入梦乡,但是今晚希卡普却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似乎在亚丝翠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子。

折腾到半夜,当希卡普殿下昏昏沉沉将要入眠时,房顶上传来的细碎的声响又驱散了他的睡意。开始时只是间或发出的啪嗒声,渐渐地变成了密集的细小敲击声,声音逐渐连成一片,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哗哗"声。密集的雨点冲刷着木质房顶,激起一片单调而具有催眠效果的雨声。

希卡普长长舒了口气,在维京人生活的这个纬度上,深秋时节的冻雨是很常见的事情。这种温度接近于冰点雨滴虽然没有凝结成雪,但是却要比雪的危害大得多。对于旅行者来说,在户外遇到冻雨是件很倒霉的事情,它们会让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而且那无孔不入的冰凉雨滴会迅速浇透身上的衣服,让皮肤直接暴露在砭骨的寒气之中。体格健壮的维京人很少感冒,而绝大多数这种病例往往就是由于在户外遭遇了冻雨而引起的。

希卡普躺在床上,听着屋外淅沥沥的雨声。他那敏锐的耳朵能够分辨出雨滴打在草地,树叶,房顶上的不同声响。各种不同音调的雨声混杂在一起,却出人意料地和谐一致,高中低音一应俱全,这种直接从阿斯加德传来的天籁一直是希卡普最喜爱的安眠曲,他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放缓下来,与雨声达成一种共鸣般的和谐,他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得沉重下来,雨声让他的思绪完全轻松下来,准备彻底钻进睡眠这种安宁的避难所。

而在他的最后一丝神智还清醒的时候,希卡普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睡眼惺忪的翠色眸子突然睁得溜圆。他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披上了自己的外衣装上假肢套上靴子。他一头冲出了卧室,随即马上折返回来抓起了床上厚厚的熊皮毯子。他就着炉火点燃了一盏放在门口的提灯,将毯子往头上一披就拉开了屋门冲进了门外滂沱的雨帘。

当希卡普猛地推开马厩的屋门时,无牙睡得正香。它竖起耳朵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盯着自己的主人。"我们走,无牙,"希卡普低声道,迅速走到无牙身边为他带上辔头和鞍鞯。无牙有些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跺了跺后蹄,"我知道这已经半夜了,伙计,但是我们必须走一趟。"希卡普拍了拍它的后背安慰道,随后便牵着无牙走出了马厩翻身上了马背。

"去雷神沼泽,快,伙计,越快越好。"

冻雨之夜的森林里是一片漆黑,只有希卡普手中的提灯发出的昏黄色灯光勉强照出马头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他一手高举着提灯,一手攥紧了身上披着的毯子,尽管那厚厚的熊皮挡住了冰凉刺骨的冻雨,躲在下面的希卡普还是能感到树林的气温骤减,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感觉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在他就要合上眼皮进入梦乡的时候,一个可怕的念头就像闪电一般掠过他的脑海,吓得他魂不附体。亚丝翠还在那,她还在雷神沼泽的旷野中,针叶林不会给她哪怕一丝遮蔽。砭骨的北方冻雨能让最结实的维京汉子染上感冒,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更不用说她来自南方气候温暖的罗马,从来没有见识过北方的阴寒,这场淋雨她怎么能受得了?

他必须找到她,将她带到一个能够躲雨的地方。虽然他曾经赌咒发誓今后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但这突如其来的冻雨却将它冲得干干净净。他就像被什么人驱赶着似的从他的木屋中冲了出来,不知为什么,他不能让她在这片荒无人烟的丛林中挨淋受冻。

无牙那坚实的蹄子在泥泞的地面上也有点踉跄,它小心翼翼的小步跑着,无论希卡普如何催促它也不肯加快脚步。它比它那急昏了头的主人要清楚的多,这一人一骑哪怕只要滑一跤,就很有可能头朝下着地扭断脖子,或是脑袋撞在树干上碰个粉碎。

突然,无牙长嘶一声,停住了脚步。希卡普正要催它继续赶路,四顾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雷神沼泽的湖畔。"亚丝翠!亚丝翠!"他高举着提灯高声呼喊着,一边仔细地试图在雨声中听到回音。什么都没有。一阵恐怖渐渐攫住了他的心。如果她离开这里了怎么办?如果他找不到她怎么办?在这种天气下根本不用想去寻找她的足迹。如果她不在这里的话,他是甭想找到她的。

这时,无牙猛地打了个响鼻,它转过身子,驮着身上的希卡普向树林边缘走去。他正纳闷,却突然借着提灯的昏暗灯光看见前面大树下有一团模糊的暗影,在灯光照射之下闪过一丝金属的反光。希卡普跳下马背,举着提灯向那团暗影跑去。

亚丝翠正蜷缩在一棵大松树的下面,如注的雨滴正肆无忌惮地打在她的头上,顺着她的脖子毫无阻拦地流进她的领口,身上破旧的皮衣早就被雨水浸透。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湿漉漉的头发散乱地贴在前额上,她紧咬着下唇,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手里攥着她的那把斧子,正是它那锋利的斧刃反射出了刚才的那道微光。听到声响,亚丝翠微微抬起头,双眸茫然地盯着面前的希卡普,就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她既没有起身迎接他,也没有举起斧子威吓他,只是和刚才一样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

"亚丝翠?"见她没有反应,希卡普咬了咬牙,现在不是讲礼节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走上前两步,扯下身上披着的熊皮毯子盖到亚丝翠那湿透的身子上,同时伸手将她从地上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希卡普感觉就好像抱住了一坨冰块似的,亚丝翠那湿漉漉的身子没有一丝温度,她那僵硬冰凉的手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像一道电流似的让他浑身上下打了个冷战。他的肢体本能地想要将她推开,但是他的大脑却促使他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里,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被她吸去,在适应了最初的冰冷接触后,他感到她的身子软得吓人,就像再也站不住了似的。亚丝翠就像被火逐渐烤化的黄油一样,整个身子都软瘫在他的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上,那湿漉漉的头发马上浸湿了他心口的衣服,透来的寒意让他浑身一凛。

"你竟然又回来了。。。"亚丝翠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了出来,声音细的像蚊鸣,随着身子的不住颤抖而夹杂着一丝哽咽。听到这句话,希卡普心口一痛,胳膊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了,"你不是说再也不要见到我么。。。"亚丝翠轻声呢喃道,声音如梦游一般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不回来找你,还能听凭你一个人在这里冻死么?"希卡普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剽悍蛮横的女孩怎么突然变得像个纠缠不清的小姑娘一样粘人。"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他说着便将亚丝翠抱上了无牙的背,"伙计,我们要赶快回去,越快越好。"他用诺斯语低声对无牙吩咐道。

亚丝翠的身子已经不像刚才一样发抖得厉害了,四肢似乎也恢复了点气力。而她一解冻,便手脚并用地紧紧缠住了希卡普,拼命地从他身上攫取着温暖,就像飞蛾扑向灯光一样不顾一切。马背上的希卡普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不让她掉下去,另一只手将熊皮毯子紧紧地裹在他们两人头上。他仅用双腿紧紧夹住无牙的马腹维持住平衡,任它自己以最安全的速度迅速穿行在树林的幢幢黑影之中。他相信无牙是能找到回去的路的,即使他不用提灯给它照明。

终于,哈道克家林间木屋的低矮黑影出现在希卡普的眼前。无牙在门口停了下来,希卡普抱着亚丝翠跳下马背,推开了屋门,一刻不停地把她抱到卧室里轻轻放在床上。一路上亚丝翠都一声不吭,这让希卡普颇感诧异而又无暇查看,而现在进了屋,借着火光他瞥了一眼亚丝翠那惨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就明白了原因,他的五脏六腑顿时可怕地抽搐起来。

亚丝翠已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