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二世的坐骑"碎颅"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很久了,但是哈道克家的猎苑木屋里还是死一样的沉寂。

希卡普王子殿下依旧呆呆地坐在桌边,苍白的额头上大颗的冷汗都没有想到擦去。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方才和父亲谈话时感到的头晕目眩之感现在虽稍稍消退了些,但是还是让他感到头昏脑涨。

他简直想不起来他这一辈子中还有哪天能比今天更倒霉,也许五年前那场夺去他左脚的火灾可以匹敌。如果说那次天灾只是让他失去了一只脚,那么今天的人祸却是让他的心裂成了碎片。

他要结婚了,而且是要娶和他自幼相识的表妹,日耳曼的公主海瑟·博泽克。尽管史图依克把事情的原委给他讲得清清楚楚,即使他没有心怀鬼胎的话他也会吃上不小的一惊。

更何况,他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另一个人儿。而就目前的情形看,他们俩将不再有任何的可能。

自从他赢得亚丝翠的芳心起,他就一直在心里盘算着将来怎么才能说服他的父亲接纳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罗马姑娘来做北方帝国未来的王后。虽说这是个非常棘手和微妙的事情,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约让他完全乱了阵脚。新娘是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件事上如果他违背他的父王的话,将会发生什么。这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婚丧嫁娶之流的事情。哈道克家和博泽克家的联姻已经维持了两个国度之间好几个世纪的和平。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他处理不当很有可能引发战争,而让自己的子民流血是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

何况他爱的发疯的那个女人将永远无缘取代海瑟的位置。抛去罗马与维京的血海深仇不说,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救下的这个姑娘是他的表兄,新继位的日耳曼王达格的未婚妻。如果他私藏亚丝翠的事情暴露,无疑会被达格看做是对他最大的挑衅。"疯子达格"的外号可不是空穴来风,加上海瑟的事情,一场血战将无可避免。

他早该看出来的。虽说他一直没有想到他心爱的亚丝翠贵为罗马帝国的公主和日耳曼的准王后,但是这段时间从她的不凡谈吐和只言片语中他也能感觉出她必定出身高贵。他也曾隐隐地感觉到这将来会阻碍他们的关系,但是热恋中的他根本无暇去顾忌这些。年轻气盛的希卡普三世还曾天真地想过自己贵为北方帝国的王储这些将不成问题,但是现在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甚至超出了他父亲的控制。

卧室的房门依旧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他听不见亚丝翠的任何动静,不由得心里有些慌张。仅仅半刻钟之前当他拥她在怀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向她许诺他会想办法让他的父亲回心转意。而如今他简直无法面对她那摄人心魄的冰蓝色眸子。他能说些什么?"抱歉,亚丝翠,事情没我想象中的简单,我马上要和我的表妹结婚了,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也许还没等他说完,亚丝翠的斧头就会让他脑袋搬家。

可他们终究不能在这一直坐下去。希卡普三世站起身来,感到即使是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都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他推了推卧室的房门,却没有推动。他又用力试了试,发现门是从后面被什么重物堵上了。

他的心立马沉得像铅块似的。"亚丝翠?"他伸手轻扣房门,"亚丝翠?是我。父亲已经走了,你现在可以。。。"

"走开。"冷冷地声音从门后传来,声音很近,仿佛是亚丝翠正用背抵着门坐在地上。这一句话就像利箭一般射在他的心口上。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亚丝翠,开门,你必须听我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我又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你父亲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连我这么差的诺斯语都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依旧是冷若冰霜的声音。"去。。。去找你的新娘去吧。。。"她的声音仿佛夹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哽咽,"不过你胆敢把我交给达格或是告诉你的父亲的话,我向你保证,希卡普·哈道克王子殿下,你的父亲将再也不需要给你办什么婚礼了。"那熟悉而又令他胆寒的狠戾又回到了她的嗓音里,而片刻之前她的话语还是那么温柔。。。

"亚丝翠,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把你交给达格,我向欧丁,索尔,芙瑞娅起誓。。。"

"那你要拿我怎么办?把我永远藏在这里,做你的情妇?"亚丝翠轻哼了一声,随即便因为说出了这么一句恶毒的话而感到内疚。她那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的希卡普绝不会是这种人,但是那一点点理智和此时在她脑海和心里翻江倒海的震惊,愤怒与恐惧比起来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当她躲在门后,听到史图依克告诉希卡普他要娶他的表妹的时候,她差点按捺不住要冲出门去,和那个比她高上好几头宽三倍的维京王理论一番,即使她那蹩脚的诺斯语估计还要希卡普给她翻译。她可不是那种任人支配自己命运的人。即便希卡普不反抗,她也要把属于她的这个男人抢回来。但是当她听到达格的使者已经到了博克,史图依克已经派人协助他们搜寻自己的下落时,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她的内心。

当她听到史图依克"砰"地关上房门之后,她那发软的双腿已经再也无法支持她的体重了。她颓然跌倒在地板上,蜷起双腿后背抵住了门板,把脸埋进她的两手之间。她虽然竭尽全力忍住了自己的哽咽,但是两行清泪还是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打湿了希卡普之前送给她的,他母亲的羊毛大衣的袖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逃出苦海。和希卡普在一起的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是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以为她已经摆脱了之前那无情捉弄她的命运,甚至还有些感激她父亲给她定下的荒诞而愚蠢的婚约,要不是他们逼着她嫁给达格,她将永远无缘和希卡普相见。他两次救了她的性命,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让她不再颠沛流离,同时又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怀抱让她不再孤苦伶仃。他那体贴细腻却又不失炽热激情的爱让她沦陷而欲罢不能。她相信他是朱庇特派来拯救她的天使。她甚至对他们俩的未来开始萌生出一丝希冀和憧憬。。。

然而这一切都化成了泡影。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年轻男子竟会是盛极一时的北方帝国的继承人,未来的维京王。而且他和自己一样,作为王族,自己的婚姻也根本无法掌控。何苦生在帝王家。她心如刀绞地想着,如果她只是个落魄少女,他只是一介草民,虽说没这么风光体面,但是至少可以长相厮守,根本不会被什么国家大义左右。

一想到他要娶另一个女人,她就变的怒不可遏。她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可不是个会分享的人。她一向是想要什么就要拿到手的强硬角色。更何况这次他们要动的是她唯一心爱的男人。可是盛怒之下的她却同时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恐慌和疑虑。对于这个海瑟·博泽克公主她是一无所知,而从史图依克和希卡普的谈话中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人认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面对这么一个和她的希卡普自幼相识亲密无间,而自己只和他短短相处了一个月的女人,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心虚。虽说她从未怀疑过希卡普对她的爱是虚情假意,但是在这严酷现实的逼迫下,他会不会像一切头脑清醒的人一样,审时度势,回心转意,投入和他青梅竹马的表妹的怀抱,远远离开那个他一时冲动爱上的危险的罗马女人。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想必也会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依旧和她纠缠在一起的话,一旦暴露就会引起血光之灾。

更紧迫的是,她自己现在该怎么办?原本她以为这里是她摆脱罗马人和日耳曼人搜索的庇护所,但是现在这里也待不住了。她不可能再待在哈道克家的屋檐下,何况维京王是站在日耳曼人一边的。即使她躲过了维京人的搜捕,但她又能往何处去?她已经走投无路,维京,罗马和日耳曼的地盘都已经没有她的藏身之处。或许她只能逃往更北方的蛮荒之地,连维京人都无法定居的所在。但是这样和自杀几乎没什么区别,冬天已经快要到来,而人生地不熟又无人照应的她很快就会冻饿而死。但这看起来貌似也要被抓回到达格身边要好,尤其是在她初尝了爱情的甜蜜之后,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会和达格这样的人生活。

而在这一切慌乱,恐惧,愤怒之中,最让她害怕而不敢想象的,就是希卡普有可能变心。他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如果他抛弃了她,或者不得不抛弃她,她也就丧失了一切活下去的可能和希望。。。

"亚丝翠,你在胡说什么!"门外传来了希卡普的辩解,颤抖的声音里饱含着惊惶,以及一丝潜藏的愠怒。"难道这一个月里你还不明白我的心么?我。。。"他的嗓子一哽,脸也为之一红。"我。。。我爱你,亚丝翠,而且只爱你一个人,而不是海瑟。她。。。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妹妹而已,不会有更多,而你不同。。。你就像瓦尔基里女神本人降世临凡一样,一样的美丽,勇敢而迷人,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再看别的女人哪怕一眼。。。"

虽说亚丝翠此时基本上已经心如死灰,但是这时听见他那依旧显得有点笨拙却剖心置腹的告白,还是不由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脸上一阵发烧,心里一阵小鹿乱撞。他那虽不娓娓动听却货真价实的情话就像蜜酒一样让她沉醉其中,一时间忘记了自己那绝望的处境。她猛地站起身来转身拉开了卧室的房门,一头扎进了站在门口的希卡普的怀里。

猝不及防的希卡普差点被她撞倒在地,但踉跄了几步之后还是稳住了身子,同时双手紧紧搂住了他心爱的姑娘,仿佛一松手她就要飞走一般。他把头埋进亚丝翠那满头金色的柔丝中,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独有的芬芳。亚丝翠的身体在他的怀中有些微微颤抖。隔着自己上身穿着的羊毛衬衫他突然感受到一阵潮湿的感觉透了过来,顿时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惊惶之中他松开了她的纤腰,抬起双手捧起她那满面泪痕如雨后玫瑰的脸蛋,不由得心里一阵疼惜,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随后便把自己的吻细细地印在她的额头,眉心,太阳穴和脸蛋上,一直吻到她破涕为笑,索性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樱唇狠狠地压到他的嘴唇上。而希卡普也立刻会意,两人的唇舌立刻就疯狂地纠缠在了一起,仿佛都要争着把对方吞下似的。

当他们不得不为了换气而松开对方的嘴唇时,两人都已经是气喘吁吁两颊绯红了。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过松开对方,依旧紧紧相拥在一起。现在就算是斯诺劳特带着人找到了这里,也甭想把他们二人分开。

"你本该早点告诉我你是维京王的王储。。。"片刻略显尴尬的沉默之后,亚丝翠低声嗔道。

"你也本应该早点告诉我你是罗马帝国的公主。。。"希卡普一愣,微微一笑回敬了一句,这原本让他们都感到无比头疼的事情现在说起来却多了一丝夹杂着苦涩的甜蜜。"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你贵为公主也无法阻止我爱上你。。。"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低头向亚丝翠的樱唇吻去。。。

然而就在这时亚丝翠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的脑子里萌生。她还是第一次侧头躲开了希卡普的吻,并抬起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让他停下。"希卡普,我有主意了!"她有些激动地叫道。

"什么主意?"被她按住的希卡普有些尴尬,但还是来了兴致。

亚丝翠伸手紧紧握住希卡普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们一起逃走吧,就像我当初逃离达格一样。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可以带路,遇到追兵我可以保护你,我们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一个罗马,维京和日耳曼的势力都没法达到的地方。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冒险,一起。。。"说到这里她的脸不由得一阵绯红,总算是住了口没有把后面略显私密的话题说出来。但是她还是死死地盯着希卡普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反应。

如果他真爱我的话,他肯定会同意和我一起逃走的。亚丝翠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我出逃的时候从来没有过一丝犹豫,他又能有什么可犹豫的呢?既然我能做出这种牺牲,他一定也能,何况我只是逃离一个不想嫁的人,而他如果真的爱我,这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她看到他那翡翠色的眸子里闪过的一丝兴奋和希冀的光芒时,她更加肯定这一点了。

而这点希望之光,却转瞬间熄灭了。

"亚。。。亚丝翠。。。"他拉长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而她现在已经清楚的知道他的这种声调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拒绝她的要求的时候常用的语调,而这足以让她在他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亲爱的,我当然想跟你一起逃走,将这愚蠢的婚约甩在身后,是的,我们可以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再也不用回到这里。。。"他开始有些躲闪她那炽热的目光,这让她原本充满期待的心一下子跌进了谷底。"但是。。。我。。。我。。。"他支吾了片刻,随即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能,亚丝翠,我不能。"

"为什么。。。"这句徒劳的询问有些无力地从她唇边滑落。

"因为。。。"希卡普的脸上写满了矛盾的痛苦,"因为我不能丢下父亲一个人。。。你要知道,我是他唯一的孩子。自从妈妈去瓦尔哈拉之后我就是他身边唯一的亲人。。。自从妈妈去世之后他就像死了一半似的,人们都说仅仅是因为我还在人间他才没有追随她去瓦尔哈拉,而且。。。"他的声音哽住了,"而且在五年前我在火灾中差点送命,昏迷了整整两个星期的时候,他们说父亲没日没夜地守在我的床边,几乎不吃不喝,人几乎瘦了一半。。。戈博说那时候如果我断了气他估计也要够呛了。。。"说着他摇了摇头仿佛下定了决心,"不,亚丝翠,我不能逃走,何况我是博克的王储,如果我消失之后将无人继承博克的王位,哈道克家族的统治也将告终。。。"

亚丝翠呆呆地看着他的嘴唇蠕动着,但他说的却几乎没听进去。她只听见了"不","不能"这两个词,而只要有这两个词,他的一切解释仿佛都无所谓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被他对父亲的深情打动,但是一听到王位这个词她的心立刻被一阵没来由的怒火裹挟住了。

他不爱你,她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好像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一样立马引起了一片回响:他根本不爱你。。。这些都是托词。。。他根本不会像你做出牺牲那样为你牺牲。。。他舍不得他的王位。。。你看他都不敢直视你的眼睛。。。没准他心里还在放不下那个女人。。。

"我原本以为你是爱我的。"她听见自己冷冷地说道。

"我当然爱你,但是。。。"希卡普立马慌了神,正要开口解释,但是她已经厌烦了他的解释。她今天已经听到了太多太多的解释,而解释最后想要说明的就是一个词"不"。

亚丝翠挥了挥手,"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她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道。她感觉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不然她感觉自己就要爆炸了。"你该回到你父亲那里去了,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希卡普犹豫了一下,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动身返回博克了,史图依克可是有言在先。可是亚丝翠异常的通情达理却让他也放心不下。"你。。。你确定你没事么?"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我不要紧的。"她强颜对他笑了一下,"那。。。那我先回去一趟,但我会尽快回来的。我去博克看看情况,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做到万无一失。。。"万无一失?总会有人要失去什么的。。。她心里苦笑。"你不要出门,以免碰到有人搜索你,这里是哈道克家的行宫,除了我和父亲别人都无权进入,你在这是绝对安全的。。。"他穿上他的护甲,佩上他的长剑背上盾牌,又叮嘱了几句别的事情。亚丝翠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应着。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试探性地轻轻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相信我,亚丝翠,我会回来的。"他在门口向她最后一次保证道,便走出了房门。

我相信你是会回来的,亚丝翠心里想道,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我们必须有一个人要做个彻底的了断。

"亚丝翠?"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见没有回答他心里一紧,连忙奔进了空无一人的卧室。床没有人睡过,她的武器也不在那里。他像发疯似的冲进其他的房间,但是亚丝翠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奔进马厩,风飞也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颓然跌坐在一堆干草上。双手发狂似的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他早该知道的,他咒骂着自己,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疼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只想喊叫,而他也是这么做的。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听见自己痛彻心扉的愤怒的喊叫声在空荡荡的马厩和树林间回荡着,直到消失不见。

他只希望这是个梦。他一定是在博克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中遇见了那个美丽,勇敢,坚强,骄傲,温柔的罗马姑娘,而且也只有在梦中,像她这样的好姑娘才会爱上他这个没用的家伙。这只是个梦,她不存在,她不存在。。。她像梦一样突然降临又突然离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无牙低吼了一声,用前蹄踢着马厩的门板。见希卡普没有反应又暴躁地踢了几脚。"别闹了无牙!"希卡普申斥道,头也没抬。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爱马发火。无牙似乎没有听见他的愤怒,它又嘶鸣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羊皮纸撕裂的声音。希卡普正要抬头,无牙已经两步走到了他的面前,把一张撕开一个口子的羊皮纸丢在他面前,上面还沾了些许它的口水。希卡普茫然拾起了那张羊皮纸,一看见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的拉丁文他的脑子不禁"嗡"地一声变成了空白。

希卡普:

我走了,不要寻找我。因为如果你都能找到我的话,恐怕你父亲的人马会抢先一步的。

遇见你,爱上你我一点都不后悔。但是诸神似乎总是要和我作对。我不能如此自私,一定要逼着你为了我抛弃你的父亲和你的人民。所以我只好选择离开,不要责备我,虽然我知道你也许会很痛苦,但是这也许是伤害最小的选择。

希望那个幸运的海瑟能让你幸福。至于我,你不用担心,你是不会在达格的婚礼上看见我的。

亚丝翠·奥勒留

希卡普三世抬起头来,一眼瞥见一把钉在马厩门板上的匕首。刚进门的时候他并没有看见这显然是钉在门后的诀别信,显然是无牙先看见并把它撕下来递给他的。

"谢谢你,伙计。"他咕哝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摸了摸无牙的鼻子。他走到门口把那把匕首拔了下来。细细一看不禁苦笑了一声。

这把匕首太熟悉了,它正是他和亚丝翠第一次邂逅的时候,她扑在他身上时抵在他咽喉上的那把匕首。旧物前情,一瞬间勾起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激荡着,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为之沸腾了。

他轻轻吻了吻羊皮纸上的签名,小心叠好塞在皮甲底下心口的位置,把匕首别在自己的腰间。"无牙,我们走。"他招呼道,那匹黑马扬起前提,发出一声兴奋的嘶鸣。它知道自己的主人要采取行动了。"这次我们要向你的女主人证明,她是错的。"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放下了手中的"欧丁之眼",这个商人约翰卖给他的新鲜玩意能让他看见比裸眼更远的地方。依旧是什么都没有。他的心里不禁有些急躁。身下的无牙低鸣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绪想要安慰他。

他们现在是在博克以南五十里的一处山坡上。距离亚丝翠的失踪已经过去了两天。回到博克之后希卡普马不停蹄地面见他的父亲,尽量不露声色地说自己想要南下迎接他的新娘海瑟公主。史图依克对自己儿子的态度转变虽说有些诧异,但却感到高兴,便爽快地批准了他的请求并要派自己的二把手,帝国的首席将军斯派劳特陪同自己的儿子一起前去,以便让日耳曼人感受到自己对这场婚姻的重视。不过希卡普却断然拒绝了这一安排,并表示他需要一些单独时间和自己的表妹,如今的未婚妻熟悉一下这突然的变化。在他的再三要求之下,史图依克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他单独前往,但同时要求他必须和海瑟一起按时抵达博克,以免耽误了定在芙瑞娅节的婚礼。

然而维京王始终没有想到自己的爱子心里却是另有打算。重获自由的希卡普一分钟也没有耽搁,立即骑着无牙离开了博克。两天来一人一马一直向南搜索着亚丝翠的蛛丝马迹,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秘密的危险向博克南面的居民询问是否见过一个骑着青色骏马的金发姑娘,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向沉着冷静的他也有点坐不住了。眼看着海瑟就要到达博克了,如果到时候他不和她在一起,甚至要在她之后回到博克,那他的父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老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假如欧丁庇佑,他找到了亚丝翠之后该如何是好。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要找到她。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就仿佛丢了魂似的,就连睡觉的时候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那可爱的脸蛋。而更可怕的是他经常梦见他那可怜的亚丝翠惨遭不幸:被冻僵在冰天雪地里;半夜失足坠下山崖,在和日耳曼追兵的围追堵截中苦苦挣扎。。。这一幕幕惨象每每让他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恐怕他等不到自己的婚礼就要发疯了。

夕阳西下,在天际撒下一片灿烂的余晖,在他和无牙身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他面对的南方的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松林染成了金色。眼看着第三天就要过去,而他却依旧一无所获,一股无名怒火渐渐涌上他的心头,倒不是恨亚丝翠,恨的是自己的无用,以至于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不得不离开自己而重新亡命天涯。。。

"啊!!!!!"他愤怒地长啸一声,有些歇斯底里地向空中挥动着拳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发泄的方式,每每都能让他郁结在胸口的怒气稍稍得以缓解。身下的无牙咕噜了一声,它也知道主人需要发泄一下。

然而希卡普没想到的是,他的喊声刚落,远处就似乎应和着他似的,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希卡普一愣,定睛望去,只见面前的小树林的边缘处,站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骑手,正望向自己的方向。阳光下一人一马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剪影,却看不清任何其他特征。

一见希卡普望向自己,那骑手立刻拨转马头,催动胯下的坐骑向树林里奔去。"快!无牙,那里!追上他们!"希卡普见状连忙催动无牙,后者兴奋地长嘶一声,昂首奋蹄便沿着斜坡而下冲向了那个神秘骑手消失的地方。"快!快!"希卡普催促着。虽然他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亚丝翠,但是他一定要弄清楚。

希卡普冲进树林,隔着稀疏的树影他依旧能够瞥见神秘骑手的背影。"喂,你!"他大声叫道,"停下!停下!"他看见那人回头瞟了他一眼,但并没有放缓速度。即便如此,无牙那无与伦比的速度加上他对北方山地地形的熟识,渐渐拉近了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让希卡普足以看得更清楚目标。对方骑的是一匹银灰色的骏马,显然不是风飞,而骑手身材纤细,身着灰色斗篷,背上背着一把斧子,头上带着蒙面兜帽,以至于虽然他频频回头查看两匹马的距离,但希卡普依旧看不见他的脸。不过凭知觉他可以断定,这不是他的亚丝翠。即便如此,一个鬼鬼祟祟的神秘骑手也值得调查清楚他的底细。

"最后一次警告,停下!不然我要放箭了!"希卡普喊道,一面取下身后的盾牌。对方回过头来,希卡普只看到他右手一抬,便是寒光一闪,紧跟着就是一阵刚风直奔自己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他举起盾牌一挡,"铛"地一声挡开看一把飞过来的匕首。"这是你逼我的。"一阵怒火从他心中猛地腾起。他从无牙身上背着的褡裢里面取出一个绊索,打开盾牌上的搭扣将折叠在里面的十字弩拉了出来。他将绊索搭在弓弦上,拉满了弓,瞄准了前面骑士的坐骑的后蹄。

"嗖"地一声,绊索离弦。前面的骑手听见声音回身要躲,但目标并不是他本人。上面拴着的三个小铁球准确地缠住了他的坐骑的后蹄。那马狂嘶一声,向前踉跄一步摔倒在地上,将背上的骑手甩了出去,好在这里稍微开阔些,并没有撞到树上。希卡普听见那人闷哼了一声,自己放慢了速度。无牙停在了对手面前,希卡普跳下马,见对手刚刚爬起身来,伸手要去取背后的斧子,便连忙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怒雷向前一举,剑尖离对方的胸口只有两寸。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拿那把斧子。"他冷冷道。

"我也不会。"对方沉着地答道,虽然声音被蒙面面罩弄得有些含糊,但却清楚无误地是个女人的嗓音,而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他,不,现在是她,伸手摘掉了斗篷上的兜帽,并拉下了黑色的蒙面面具。一看到对方的脸,希卡普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呆立在原地。举着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兜帽摘下后,露出的是一头如子夜般漆黑的长长的秀发,编成了一条粗粗的辫子斜搭在左肩上;黑发掩映之下是一张如白玉一般的瓜子脸,带着刚才一番追赶之中剧烈运动留下的明艳的红晕;娥眉下一双明亮的翠绿色眸子闪动着一丝戏谑的光芒,薄薄的精致的嘴唇勾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和眼中漾起的秋波相映显得万分妩媚。她身披一件长长的灰狼皮斗篷,肩上戴着由精铁打造成的护甲,上身一件熟鹿皮制成的紧凑利落的骑手夹克,完美地勾勒出她那纤细的腰肢,下身一条灰色山羊毛短裙,褐色马裤,足蹬一双黑色牛皮马靴。亭亭玉立地站在希卡普面前的这个姑娘虽说衣着并不华丽,但是那高贵自信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觑。

"海。。。海瑟?"希卡普只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没错,是我。"日耳曼公主海瑟·博泽克看见他那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有些戏谑地答道,"你就是这种方式来迎接你的未婚妻么?我亲爱的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