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海瑟了。

至少,不完全是。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呆呆地望着面前自己的表妹—同时也是下个星期之后他不得不称为"妻子"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了这句话。

最后一次和她相见,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青春期之前的希卡普一直是一副又瘦又小,弱不禁风,营养不良的鱼骨身材。而那时的海瑟,也还是个有些矜持羞怯,温和柔顺的小姑娘。在莉娅娜姑妈还在世的时候,哈道克家和博泽克家偶尔还会在两国边境上举办盛大的聚会,希卡普还清楚地记着,傍晚大家坐在旺盛的篝火边,烤肉在火苗上滋滋作响,父亲和奥斯瓦尔德姑父往往这时候已经喝得半醉,而戈博会兀自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唱着维京人的歌谣,达格和斯诺劳特这样身体健壮的孩子们要么在一起滚打摔跤,要么就背着父母偷偷跑出营地去探险。而像他这样瘦小不合群的孩子只有被留在原地的份,而这时候和他作伴的就只有表妹海瑟了。她似乎是同龄人里面唯一不介意他的身材的人。她会陪着他躲在角落里用树枝,石头和泥巴搭建城堡,而希卡普的杰作往往会被没事跑过来的达格踩个粉碎。他那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表哥似乎总喜欢欺负他取乐,而每每都是海瑟护着他他才免遭被达格打得鼻青脸肿。

他还清楚地记得海瑟是怎么把气得脸色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对站在自己的城堡废墟边的达格无可奈何的自己悄悄拉开,用她的衣袖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柔声安慰着他一边为自己的哥哥的暴行道歉。她还会唱歌给他听,海瑟天生有一副夜莺般的好嗓子,每每只要唱两三首就能让他重新破涕为笑。他向她倾吐着自己在博克的生活的种种不如意:父亲的高度期望,同龄孩子的欺凌,别的大人们异样的目光,自己捣鼓的小发明又屡屡给他闯祸等等。。。而海瑟只是认真地听着,从来不打断他,也从来不感到厌烦,不时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她那有些腼腆的温柔微笑和善解人意的翠色眸子每每让他这个受气包心情好了许多。她那和他一样的瞳色来自于哈道克的血统,而那满头乌黑的秀发却是源自奥斯瓦尔德的博泽克血脉,年少时希卡普一直觉得她的头发很好看。他们往往一聊就能聊到深夜,直到两个孩子困得不行最后索性偎在一起进入梦乡,之后被前来寻找他们俩的莉娅娜姑妈抱回到帐篷里。

而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五年前莉娅娜姑妈在分娩的时候难产而死,随她而去的还有希卡普那还未睁眼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的小表弟。没有了姻亲的纽带。两家人之间的亲缘关系仿佛淡漠了许多。奥斯瓦尔德虽然没有续弦,但是从此之后却一直热衷于对南方的罗马用兵。而史图依克也有自己繁忙的政务,因而两家的相聚一下子就中断了五年之久。虽说五年内相安无事,但是连希卡普都能理解到父亲想要重新巩固哈道克家和博泽克家的关系的急迫。对他而说不幸的是,他和海瑟成了这次巩固的基石。

所以当他见到面前这个成熟自信,英姿飒爽,而同时又妩媚动人的海瑟·博泽克时,他吃惊的心情可想而知,而并不仅仅因为他此时正心怀鬼胎。

对面的海瑟也正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有些戏谑,令他捉摸不透的微笑。不过从她那微微睁大的翠眸中,他能看得出他的变化也让她吃惊不小,或许要比他对她还要吃惊。自然,这五年里,希卡普的变化要比海瑟大得多,不仅身高陡然蹿上去不少,骨架也宽阔结实了很多,已经丝毫看不出当年那个鱼骨头的样子了。同时他一身戎装的打扮,腰间佩着的长剑以及身后背着的盾牌,再加上他那几天未刮此时已经有些毛茸茸的下巴,以及脖子上明显突出的喉结,已经让他出落得一幅年轻男子汉的模样,而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海瑟的眼光一直向下,落到了他左腿下的假肢上。希卡普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向前一步蹲下身子,半跪在他左脚的假肢前仔细地端详着。陡然拉近的距离让希卡普有些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但是海瑟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左腿上,示意他不要动。然而她不知情的是,突然的肢体接触却让她的未婚夫感觉如同一股电流从她的手掌一直向上冲进自己的脑门,让他感到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希卡普不禁暗骂自己的不中用。他们从小亲密无间,这种自然的接触本不该让他感到异样,何况他已经和亚丝翠相处有一个月的光景,也不至于如此不习惯异性的触摸。然而这时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阵抑制不住地尴尬与矛盾。而他自己清楚地知道,如果海瑟还像过去一样仅仅只是他的表妹而不是他的未婚妻,或是他根本没有和亚丝翠相遇,那么他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感到浑身都不自在。

"我听说了博克的火灾,你被燃烧的房梁砸中了左脚,不得不截肢。。。可是那时妈妈刚刚去世不久,大家还在为她办丧事,便没有去看望你。。。"海瑟仰起头来望着他轻声道,双目饱含着一种近似怜爱的同情。四目相对之下希卡普感到脸上一阵发烧,不由得微微扭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没事的。。。"他声音很不自然地应和着,一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已经过去五年了,我已经适应了没有左腿的日子。。。"他尴尬地笑了笑,瞥见海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便住了嘴。见她作势要站起身来,他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去,后者很自然地让他优雅地把她拉了起来。虽说只有一两秒的时间,但当拉着她那纤细柔嫩的小手时希卡普依旧是感到浑身一震,一面心里拼命向自己强调这只是一个表兄对表妹的搀扶,同时也是王族的礼节,没有更多的意思了。

然而海瑟刚起身,却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肩头。"我可怜的希卡普。。。"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上,低声怜惜地呢喃了一句。猝不及防的希卡普一时两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为好,要是换做亚丝翠他肯定会自然地揽上她的纤腰,然而这是海瑟。。。空举了一两秒之后他试探性地轻轻地拍了拍海瑟的背,一阵负罪感瞬间充斥了他的心房。倘若亚丝翠看见他此时正抱着另一个女人,势必是不会轻饶他的。

当海瑟松开他时他心里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不过好在没有被她看出来。"不过你说的对,看样子你适应的很不错嘛,"那一丝狡黠又不失妩媚的微笑又回到了她的嘴角。"这假肢看样子又是你的新鲜发明?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她双手微微叉腰,向他扬了扬眉毛。"是啊是啊,这是我难得的几个行得通的发明。。。"希卡普顺着她的话应付着,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为刚才的那场误会道歉,"我很抱歉海瑟,我之前不知道是你。。。我刚才没有伤着你吧?"

"唔,刚才那一下摔得我是有点疼。。。"海瑟一边拍落自己披着的灰狼皮斗篷上刚才粘上的松针和泥土,一边有些嗔怪地斜睨了他一眼。见希卡普那坦诚的脸上面带愧色不禁噗嗤一笑,"我不要紧的,"她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希卡普的胳膊说道。"我倒是有点担心斩风,你那一下绊马索真算是高明,我没有料到。。。"旋即话锋一转透着几丝狠戾,"不过要是你害得她折了一条腿,那我可饶不了你。"

希卡普闻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虽说他和海瑟熟识已久,但听到她如此说话还是第一次,甚至要比他和亚丝翠邂逅时她那恶狠狠的威胁更要让他胆寒。海瑟回身走向还躺在地上的斩风,蹲下身子来拔出匕首割断了依旧牢牢绑着它的后腿的绳索。重获自由的灰色骏马挣扎了两下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似乎并无大碍。它那美丽的头颅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希卡普和无牙,有些怨愤地扬了扬前蹄。海瑟见状连忙拉住它的缰绳,一面轻抚着它的脖子柔声抚慰着,总算是把它稳定了下来。她回头瞥见悻悻站在一旁有些畏缩的希卡普,不禁又莞尔一笑,"怎么了?被我刚才吓着了么?"她松开缰绳,回身走到希卡普身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你尽管放心,我可怜的希卡普,"她打趣地扬了扬眉毛笑着说道,"毕竟你还是我亲爱的未婚夫,我可不想让你在我们婚礼的那天鼻青脸肿地来见我。"

听到她这么如此自然随意地谈论他们一周后的婚礼,希卡普不禁脸上不禁一阵绯红,同时心里也泛起一丝疑窦。看起来他的表妹并不对这项婚事有任何意见,就好像以为结婚像他们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简单。相比于直到现在都还有些震惊的自己,安之若素的海瑟显得有些异乎寻常。如果真像史图依克所说,奥斯瓦尔德并未在很早之前就告知她这段婚约,那么海瑟要么就是表面上不露声色,要么就是实际上希望。。。他简直不敢去想。

海瑟抬头看了看已经渐渐昏黑的天色,"天色不早了,我的车队的营地就在东边几里地的地方。。。"她瞟了一眼希卡普,"你是自己一个人么,希卡普?如果是的话今晚你就在我们的营地过夜好了。。。"

虽说希卡普此时一心想着要摆脱这尴尬的处境,但是却一时想不到一个可以婉拒海瑟的邀请的借口。他的确是孤身一人,而且天色又晚,何况拒绝自己的未婚妻,选择自己一个人露宿荒野对哪个准新郎来说都是反常的举动,难免要引起心细的海瑟的猜疑。"那。。。那好吧,"他有些不自然地掻了掻后脖颈应道。

见他答应下来,海瑟的脸上不禁绽放出玫瑰般娇艳的笑靥,"那我们赶紧动身吧,我带路。"说话间她以无比矫健灵活的身姿约上马背,希卡普随即也上了马缓步跟在她的身边。"我很好奇,堂堂的维京王子殿下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在这个荒郊野岭转悠呢?"海瑟扭头问道,嘴角带着一丝好奇的微笑。"啊。。。这个。。。"希卡普一时窘住了,支吾了半天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最后还是不得不拿当初骗父亲时的那个拙劣的理由来当挡箭牌。"我。。。我是想来接你到博克,多带些外人反而。。。反而碍事。。。"本身就不善说谎的他此时脸已经通红。

海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窘态,不禁又是噗嗤一笑。"你可真体贴呀,我亲爱的希卡普。。。"她柔声打趣道,不过听语气好像并没有产生怀疑,希卡普不禁松了口气。"那你呢?堂堂的日耳曼公主一个人骑着马跑到这个地方,见到别人第一反应却是逃跑?"他立马反将一军,希望把谈话的主动权扳回来。

面对他的询问海瑟倒是泰然自若。"我喜欢在晚饭前独自骑着斩风出去转转,何况马上就要成为这里的王妃了我也要熟悉熟悉自己未来的领土是吧?"说着她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希卡普一眼,脸蛋微微红了一下。"至于逃跑嘛。。。我当时怎么会知道来者是你呢?我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让外人知道我的行踪只会是我的束缚。不过你倒是无所谓,毕竟以后我们。。。"她的声音渐渐地了下去,脸上泛起了好看的红晕,看来她还多多少少保留着儿时那羞涩的一面,"我们毕竟以后是要生活在一起的,或许我们都要学会习惯对方的一些小怪癖,并试着去为对方改变。。。"她正色道,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绯红。

这一番无懈可击的话希卡普只有认同的份。沉默了片刻他试着把话题引到别处。"我听说达格这次没有跟你一起来。。。"

海瑟莞尔一笑,"我本以为你不会想见到他呢,根据我们小时候他对你的态度,我恐怕你到现在还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呢。"她打趣道,不过立马又换了一副严肃的口吻,"不过现在对他来说的确是多事之秋。。。父王走后一些部落的酋长对他还有些不服,这些人是一定要铲除的,再加上他自己的未婚妻居然在半路上逃之夭夭了,当时可是把他气得暴跳如雷。要不是我拦着他,他估计真的是要把罗马的使节剁成肉酱了。。。你知道他做事从来不会动脑子,要是他跟罗马翻了脸,内忧外患之下,只会对他更不利。"

史图依克常说达格海瑟兄妹两人中,达格继承了奥斯瓦尔德的肌肉,而海瑟继承了他的脑子,这话果然不假。连希卡普都为她的沉着冷静而感到叹服。她果然会是个优秀的王后。。。这个念头刚刚萌芽,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的确,看样子达格离开了你就像丢了左膀右臂一样。。。"他有些不自然地应和着,还在为刚才自己那不可饶恕的想法而感到尴尬。

"嗯,这倒是他的损失,不过却是你的收获。"海瑟微笑着说道,顽皮地瞟了他一眼,弄得他更加尴尬地几乎要拨马而逃。"我好说歹说才让他最后答应和罗马的使者一起搜寻奥勒留公主的下落。。。"她继续说道,"真是想不明白这个堂堂罗马帝国的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她难道不清楚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会成为达格出兵罗马的完美借口么?她父亲的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要是我才不会把两个国家的大计放在这么一个不听话的丫头片子手里。。。"

听到她对亚丝翠的批评希卡普本能地想要驳斥她,但是话滚到嘴边还是及时地被他咽了下去。他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对关于亚丝翠有丝毫反应,让冰雪聪明的海瑟看出端倪。他正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回答,面前树影间突然闪现的火光为他解了围。"那是我们的营地。"海瑟解释道。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这片树林,来到了一块低缓的平原上。日耳曼人这次的送亲车队至少有好几百人。希卡普看见几十辆装着各色货物和嫁妆的大车围成了一个大圆圈,拱卫着里面几十顶羊皮帐篷。现在已是晚饭时间,十几个燃着熊熊篝火的火塘升起浓浓的炊烟,飘到鼻尖的烤肉的香气让已经苦苦搜寻了一整天又累又饿的希卡普不禁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海瑟翻身下马,领着他向着营地的门口走去。门口站着的几个放哨的卫兵,看见自己的公主连忙下跪为礼。

"海瑟殿下!"循声迎出来的几个日耳曼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汉子。他向海瑟点头哈腰一番之后目光便落在她身边的希卡普身上,不由得微微睁大了那双多疑的黄色老鼠眼睛。"这位是。。。?"

"希卡普,这位是萨维奇,他是这次负责护送我的卫队队长,同时也是我哥哥的特使。"海瑟开始了介绍,外交辞令上的礼节挑不出任何毛病。"萨维奇,这是我的表兄和未婚夫,维京王的王储希卡普三世殿下,还不快见礼。"说到他那表兄和未婚夫的双重身份她倒是很自然,却让希卡普感到浑身的不愉快。

萨维奇见状连忙一躬到地,"啊,希卡普殿下!恕小的无知,这五年的时间里您变化的可真大呀,个子长高了不少身子骨也壮实了许多,真有了几分史图依克大王年轻时的神武,跟我们海瑟殿下真是一对良配。。。"

他那油腔滑调的恭维让希卡普感到一阵恶心,虽然表面上不露声色,但是他身边站着的心思缜密的海瑟还是看出了端倪。待希卡普和萨维奇寒暄过后海瑟开口吩咐道:"萨维奇,今晚希卡普殿下就住在我的帐篷里,你们把他的坐骑牵走好生照料,不要打搅我们两人。""啊是的是的,小的明白,谁都不会打搅两位殿下。。。"萨维奇忙不迭地奉承道,同时不怀好意地看了这一对青年男女一眼,随后便大声张罗着身边的人伺候着一对准新人走向营地正中最大,装饰最华美,显然是海瑟就寝的帐篷。"营地的帐篷紧张,恐怕很难为你单独腾出一间了,去博克的这几天估计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一路上海瑟柔声解释着,虽然措辞客气但是语气诚恳。

然而让希卡普心慌意乱的根本不是这些。"可是海瑟。。。这样会不会。。。会不会有点不方便?"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着,脸涨得通红。"反正一个星期之后我们也是要住一个房间的,你就当提前适应一下吧。"见他那尴尬的样子海瑟不禁莞尔,打趣的同时自己也俏脸微微一红。"何况小时候我们又不是没住过一顶帐篷,怎么反而大了你却不习惯了呢?"

当然不习惯了。希卡普在心里嘀咕道。那是我们还小,我还只是你的表兄,而不是你的未婚夫,更何况我现在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女人。但是现在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帐篷门口,门帘一掀走出两个海瑟的侍女向她行礼,不过一看见希卡普两人脸色微微有变。"怎么了?"敏锐的海瑟当然放不过这些细节,在介绍过希卡普之后微微皱眉用日耳曼语问道。

两个侍女支吾了一下,"殿下,您的洗澡水已经烧好,现在已经放在帐篷里等您沐浴了。。。"

海瑟恍然,不禁脸微微一红,用手扶住了前额。"我把这事忘了。。。"她呻吟了一声,"把浴盆抬出去,今晚我不用洗浴了,现在赶紧把希卡普殿下请进去安顿好。。。"

"海瑟,不用这么麻烦你,我尽可以。。。尽可以回避一会的。。。"希卡普争辩道,试着抓住这个绝好的全身而退的机会。但是海瑟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不要再见外了我的希卡普,我看得出你已经有些疲惫了,现在重要的是让你安顿下来饱餐一顿好好休息一晚,少洗一次澡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事。"说着她便拉着他钻进了帐篷。

她领着他走到中间的小桌子旁,席地坐在地上铺着的厚厚的狼皮褥子上,拿起桌子上的小银壶给他倒了一小杯葡萄酒。"你先在这坐会,喝点酒,我去准备晚饭。"她说罢向他笑笑,起身钻出了帐篷。

希卡普愣了一会,纳闷她一个公主千金之躯怎么会要亲自准备晚饭,但已经无法追出去问个清楚了。他抿了一小口酒,开始打量起海瑟住着的这间帐篷。宽大的空间住上三五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根本不需要他们两人"挤"着住。整个帐篷收拾得干净整洁,却陈设简单朴素,并没有一个想象中的公主的闺房的富丽堂皇之感。一张大床放在帐篷一脚,上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被褥,旁边被用作梳妆台上的小橱上也并无很多金银首饰,想必她作为新娘的那些装束现在还未拿出来。帐篷另一侧显眼地摆着一张大武器架,上面有条不紊地摆放着的箭矢刀弓,长剑匕首,一看帐篷的主人又是一个不爱红妆爱刀枪的女子,这一点倒是和他的亚丝翠十分相像。。。

一想到亚丝翠,他的心又又抑制不住地剧烈地痛了起来。他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呻吟了一声。自从他的父王闯进门来将这从天而降的婚约压在他的头顶上起,他感觉自己那聪明一世的脑子简直丧失了思考能力。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又用尽一切办法寻她不见,最后还一头撞进了海瑟的怀里。小时候的她就要比自己成熟懂事许多,而现在的他完全是任她摆布。在他们相遇的这几个小时里,无论是作为日耳曼公主应有的礼节以及作为未婚妻的温柔体贴,海瑟可以说是做的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而她越是做的令人满意,希卡普却越感到如坐针毡,唯恐避之而不及。

冷眼看来,虽说这段联姻是源自上百年前两个王国几乎已经被人忘却的冲突,但是史图依克为他安排的未来的王后是绝对的合适称职,甚至任何一个能牵着海瑟的手将她领上芙瑞娅的祭坛的男人都应该感到庆幸。然而希卡普不同,海瑟对他越好,他越是感到百爪挠心般地不自在。

"。。。希望那个幸运的海瑟能让你幸福。。。"亚丝翠留个他的信他还收在身上穿着的皮甲下心口的位置。他不禁苦笑,倘若他与亚丝翠从未相逢,也许他和海瑟的结合会让他幸福。但是在诸神冥冥的运作下当她闯进他的生活之后,任何其他女人,都不会,也不可能给她带来像她那样的快乐。

一阵扑鼻而来的香气预示着海瑟的归来,甚至在她还没进来之前希卡普就已经闻到了。他那不断抗议的肚子暂时让他转移了注意力。两个侍女掀开门帘,海瑟端着一个大托盘钻进了帐篷,一边回头示意两个侍女退出不要打搅他们。她已经不知在何处褪去了她来时穿着的护甲和斗篷,换上了一件比较随意贴身的灰色亚麻布衣裙,更加勾勒出她那优美的体态。"让你等了这么久实在是抱歉,我想你一定饿坏了吧?"她微笑着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一大盘刚刚烤好还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令人食指大动,加上旁边放着的热乎乎的面包,奶酪和一大碗洋葱,卷心菜和胡萝卜炖菜,让人看得赏心悦目,虽说菜式简单,但不亚于任何一桌宴席令人食欲大开。

饥肠辘辘的希卡普在这一桌美味的刺激下也顾不得什么尴尬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伸手拿起一块烤肉,吹去热气咬了一口,不由得微微闭上了眼睛满意地哼了一声。恰到好处的火候保留了肉质的鲜嫩的同时又烤去了多余的油脂丝毫不让人感到发腻,再加上适度的佐料提味,希卡普简直想不起来自己吃过比这更美味的东西。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了这一块把骨头放到一边,这才发现桌子对面的海瑟根本没吃,只是饶有情趣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出滋味的温柔微笑,明媚的翠色眸子在烛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擦了擦嘴边沾着的油渍。"抱歉,我。。。我实在是太饿了。。。"他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红,"这是什么呀,这么好吃?"

"这是我秘制的烤牦牛排骨,"海瑟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我之前还担心你会吃不惯我们日耳曼人的口味,现在我算是安心了。"她抿了一小口酒,撕下一块面包泡在炖菜的汤汁里。"如果你喜欢吃的话,明天我还能给你做。"

之前略显尴尬的氛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海瑟巧手做的这一桌晚饭化解了些许。海瑟吃的不多,似乎更热衷于看着希卡普大快朵颐,没准几年下来原先瘦骨嶙峋的希卡普三世会被她的牦牛排骨填成史图依克那样壮实的身材。饭后撤去了餐具,又斟上酒来,两人对面而坐,聊的尽是些过去儿时的往事,以及五年来对方不知道的逸事趣闻。一切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两人两小无猜的时光,海瑟依旧是个贴心的倾听者,不时幽默地插上两句逗得两人都笑出声来。一时间希卡普甚至有些忘记了两人已经今非昔比的关系和迫在眉睫的婚约,仿佛今晚只不过是一对久别的兄妹重新相聚而已,没有更多的牵绊。

然而到了就寝的时间,这一切温和的幻象被他抑制不住的一个哈欠打破。"时间不早了,是时候就寝了。"海瑟若无其事地提了一句,然而一句话,却让希卡普的神经立刻像弓弦一样崩得直直的,如同她刚才是要宣判他死刑一样。

"哦。。。的确。。。"他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想找个能让他钻进去的地缝。"我睡在武器架前面的褥子上就挺好。。。"

海瑟噗嗤一笑,也跟着站起身来,"我可怜的希卡普。。。"她爱怜地望着他,有些打趣地笑了笑,"你要知道,这张床足够睡两个人。"

希卡普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张嘴结结巴巴地想找些什么理由回绝,而海瑟却早已看出他想说什么。"你不要想多。。。"她柔声宽慰,脸也不自觉地红了一下,"我是说。。。如果你还不习惯的话,我可以再为你拿一套被褥。。。"说着她走到衣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又抽出一条狼皮被褥。"不过我是不会让我的未婚夫睡在地上而自己睡在床上的,要是史图依克知道了该怎么想我呢?"她正色道。

他还有什么可说呢?他感觉在她面前自己就像个玩偶一样任人摆布。她那无懈可击的理由让他哑口无言根本无法反驳。"那。。。那我先把这身护甲脱去再说。。。"他说着微微退后了一步,颤抖的手伸向脖子下的搭扣。或许是看出他的窘迫,海瑟背对着他坐在了床边,直到他脱去了那身黑红相间的紧身皮甲,只剩下一件绿色亚麻布上衣和裤子。

当她瞥见他那只穿一件衬衫的棱角渐起的上身时,海瑟饶有兴致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但什么都没有说。他们两人略带尴尬地钻进了各自的被窝。即便是分开的被褥,但上面残存着的海瑟的气息依旧让他如卧针毡。希卡普尽力把身子保持在离海瑟的最大距离,又不至于掉到床下的临界点,在两人之间留下很大一块空位。海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晚安,希卡普。"

"晚安,海瑟。"

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帐篷里依旧是一片昏黑。不过他眨了眨眼睛努力适应黑暗,再加上几缕从细缝间透进来的月光足以能让他看清枕畔的情形:

海瑟睡在他身边,原本背对着对方的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面对面躺着。微光下她似乎睡得正香,娟秀的脸蛋带着安详的神色,蝶翼般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她的一只手搭在他的前臂上,而他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她的纤腰上,而且位置危险地偏下。

他感到身子如同通了电一般,连忙把手从她身上抽开。他拼命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但发现这根本不可能,她离得太近了,太近了。。。

他轻轻把胳膊从海瑟的手下抽开,对方身子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睁开。他蹑手蹑脚地坐起身来,黑灯瞎火地他也无暇去找自己的靴子,就这么赤着脚偷偷走到门帘边钻了出去。帐篷外铺面而来的夜间的寒气让只穿了衬衫和裤子的他不由得一阵哆嗦。但这恰恰合他的心意,他需要点凉气来冷却自己发热的大脑和身子,何况他一定需要和她拉开距离。。。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抱着肩膀,身子微微发着抖,抬头望着斜挂在东边天际的一钩残月。夜色将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等到天亮之时,他又该如何面对他留在床上的那个女人?

他想逃走,但是不辞而别将是对海瑟和日耳曼人的莫大侮辱。他将不得不重新面对她,而那时他将如何解释?他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哪怕走错一步都会给他的国家和子民带来刀兵之灾。达格是个头脑简单的嗜血疯子,而海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清醒的人。如果他得罪了海瑟,那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达格把他的剑指向北方的博克。

他只后悔自己当初拒绝了亚丝翠和她一起逃走的请求,而正是他的拒绝让她伤心欲绝最后不得不自我牺牲彻底离他而去。倘若他们一起逃走,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么不仅亚丝翠不会独自面对被日耳曼人抓回去的危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也不会成为因背弃婚约而引起战争的借口。他那聪明的亚丝翠呀,是她想出了这个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然而他却拒绝了她,抛弃了她,将她最后的希望化为泡影。。。

而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已经见到了海瑟,现在任何形式的不辞而别都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何况北方帝国如此之大,他又应该去何处寻找他那心爱的姑娘?摆在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面前的路似乎只有一条:跟海瑟回到博克,娶了她,把自己和亚丝翠的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深埋在心底,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感到自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拭去那可恶的咸水,他痛恨自己曾经的懦弱。过去的他一直是个受气包,一个维京人的残次品,一个哈道克家百年不遇的耻辱,而这些年来随着他努力地证明自己,这一切开始渐渐改变,他也渐渐重新树立起自己的信心,然而这一切又被闯入他生活的两个女人撕成了碎片。。。他的身子开始剧烈地发起抖来,仿佛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

突然他感到有人将一块毛皮披到了他的背上。吃惊之余,他那发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那张狼皮褥子紧紧地裹在了他那颤抖的身子上。他猛地转过身来,睁大的翡翠色眸子正对上一双和他一样瞳色的眼睛。

海瑟要比偷偷钻出帐篷的他穿的体面的多。她在自己穿着的睡裙外面罩上了那件灰狼皮的斗篷,还不忘给他拿出一块褥子来御寒。月光下她那苍白的面孔上没有一丝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神情,一双翠色的眸子深深望进他的瞳孔,似乎要看穿他心底的秘密似的。

海瑟一言不发,只是拉着他走回到帐篷里面。她起床时已经在小桌子上点燃了两根蜡烛。希卡普机械地跟着她在桌边坐下。"你有心事。"她开了口,声音不似昨天温柔,但压抑不住一丝关切。

见希卡普不吭声,她便兀自说了下去。"其实昨天我就已经看出你有心事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多年不见,再加上你或许很少和女人接触而感到羞怯和尴尬。。。哦天哪希卡普,你一直是个害羞的人,但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希卡普的手用力握了握。"告诉我,希卡普,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会倾听的,并尽我所能帮你排忧解难,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一时间希卡普有些真的相信了她的话。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再也在她面前瞒不下去了。他差点要把亚丝翠的事情向她和盘托出,而话滚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不,他告诫自己,不行,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海瑟了,而他也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希卡普了,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二人所能解决的范畴。。。无论如何行动,他都要先探探她的口风,尤其是对这场婚约的看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两人的订婚的?"他听见自己问道。

"这个么?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在爸爸妈妈硬逼着我去学如尼文和诺斯语的时候。"海瑟耸了耸肩。

"你十年前就知道了?"希卡普猛地抬起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的未婚妻。

海瑟淡淡一笑,"我可怜的希卡普,我又不是傻瓜,如果不是将来我要去这里生活,他们何必硬要我去学会你们的语言,何况沃尔卡姑妈嫁到了博克,连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都能看出自己将来的命运。"

"原来你们至始至终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你本可以早点告诉我的!"希卡普突然感到没来由的一股怨气,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高亢了许多。该死的,为什么大家都选择瞒着他?难道是因为他是没用的希卡普,告诉他也没用?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有一桩婚约,又何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海瑟叹了口气,"爸爸不让。。。"她轻声嘟哝了一句,声音透着一丝委屈,一时间希卡普有些后悔刚才如此粗暴地对她讲话,海瑟又有什么错呢?她岂不是和自己一样被推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而且想必史图依克也告诉过你,博泽克家和哈道克家的联谊已经持续了快五百年,两个国度的和平全靠姻亲的纽带维系着。。。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作为两个家族的成员的使命。。。"似乎一时明白了什么,海瑟又反问了一句。"史图依克是什么时候告诉你我们的婚约的?"

"四天前。。。"希卡普有些颓然地答道。

"唔。。。这样说来就解释的通了,这件事太突然,让你一时无法接受,是不是?"海瑟把希卡普的沉默当做了默认,便继续柔声开导着他:"希卡普,经过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一切事情都在改变。。。虽说你我是表兄妹,但是我们不是第一对哈道克与博泽克的结合,也不会是最后一对。我知道爸爸妈妈是很恩爱的,他们过得也很幸福,我想。。。如果他们能够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希卡普抬起头来,直视着海瑟的眼睛。"海瑟,对于我们之间的责任我知道的和你一样清楚。。。我只想问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逼迫着自己说下去。"这场婚姻。。。是你想要的么?还是你只是完全出于责任?"

看见他那有些反常的反应,海瑟微微有些吃惊。但开始的惊讶过后她那明艳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微笑,双眸中也流露出一种让他难以捉摸的柔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对这场婚约的看法的话,希卡普。。。"她低声开了口,"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我当然有责任做你的妻子,但同时。。。"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足以向他表明她要说的都是真话,"你难道不知道你很特殊么,希卡普?我是说,别以为你从小生的比别人瘦小就看轻自己,也不要以为男人只有生的浑身都是肌肉才有吸引女人的魅力。。。这些年日耳曼部落里的年轻勇士们向我献过不少殷勤,但是我对他们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我喜欢的是。。。那种聪明的,有头脑的,而不是像达格那种一昧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而你恰好是一个喜欢斗智不斗勇的人,而且你很善良,忠诚,坚强。。。"说到这里她的脸蛋上笼罩了一层娇艳的红晕,"我想,如果让我自己选择的话,你或许是我最好的选择。。。所以当我知道我已经被父亲许配给你的时候,我心里是挺高兴的,我想。。。虽然这场婚姻在五百年前就包办好了,但是和你在一起,我会感到幸福的。"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呆呆地望着海瑟·博泽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直在试着努力去成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好王后。。。虽然对你来说有些突然,但我相信如果我们二人同心协力的话,是能够把这些都弄清楚的。。。"说罢,她伸手揽上他的肩头,将他拉近自己,同时自己的樱唇也向着他的嘴唇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