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朔风迎面卷来,径直灌进她的领口,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将脑后厚厚的毛皮兜帽拉到脑袋上并扎紧了领口。果然希卡普说的对,她不禁苦笑,北方的冬天不是闹着玩的,这还不到深秋,习惯了温暖湿润的罗马的她就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一想到希卡普,亚丝翠公主殿下的心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她还是竭力把涌上心头的种种情绪强压了下去,就像这些天来她已经上千次做过的一样。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暗自咒骂自己,她亚丝翠什么时候离开一个男人就活不了了?
然而从她下定决心离开哈道克家那间舒适安全的木屋起,过去的这几天里算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就连遇到希卡普之前吃尽的那些苦头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虽然这次出走,她要比以前做的准备充足的多。她穿走了希卡普送给她的,他已经亡故的母后的厚实衣服,光是这一点就很难让她不去想他。临走的时候她还带走了小屋里剩下的干粮,如果她省着点吃,至少还足够她吃上个几天。
但是并不意味这亚丝翠公主殿下的日子就好过了点。在刚离开哈道克家的皇家猎苑时,失魂落魄如丧家之犬的她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不敢向南走,因为日耳曼人和维京人肯定正在那里搜寻着她的下落。这些蠢家伙肯定不会想到这些日子她一直藏在离博克这么近的地方。她只好向北,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上虽然她一直躲着大路走,但还是时不时能看到成群结队的维京人骑着马沿着大路向南方的博克方向行进,一路上大摇大摆地打着各色她不认识的旗号。史图依克说过他已经邀请了维京诸部的酋长们来参加他儿子的那"百年难遇"的盛大婚礼,每每想到这些她的心里都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痛楚。倘若没有那桩将她和希卡普硬生生拆散的婚约,那么在希卡普的巧妙攻关下,她或许就是这场婚礼的女主角,而现在就连想想这个念头都成了奢望。
为了隐蔽起见,她连火都不敢生,每天只能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喝着冰凉的泉水,虽然这要比忍饥挨饿强些,但是每每害的她肚子绞痛得难以忍受。到了晚上她只能露天蜷缩在风飞的身边忍过一宿,还要随时提防着夜里出来游逛的野狼和棕熊。虽说她身上的衣服还算暖和,但是想必不久之后她就有被冻僵在夜里的风险。
然而真正让亚丝翠无法忍受的,却是那前所未有的心碎,痛苦,失落与孤独。一向坚忍不拔的亚丝翠是不会被这些肉体上的苦痛所击垮,但是她却发现自己在内心上就早已被瓦解。在习惯了希卡普的陪伴,呵护与关爱后,没有他的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尽管她反复告诉自己要忘掉他,但是一路上没有什么不会让她联想到他。每当她不得不啃着冰凉粗粝的干粮充饥是,她的脑子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她病弱之时他为她炖的那锅热乎乎美味的汤,馋的她口水直流的同时却食欲全无,怅然若失。夜里当她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入眠之时,她简直无法阻止自己怀念着她高烧时他那搂着自己的温暖坚实的怀抱。。。他的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骚扰着她,纠缠着她,让她痛不欲生。
她常常发现自己在马背上出神,心里想着希卡普现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在她风餐露宿之时,那个日耳曼的海瑟或许已经舒舒服服毫无阻碍地占领了那个原本属于她的男人。一想到这一幕她便气得浑身发抖。虽说在那封信中她说的好像满不在乎,但是作为一个自尊心和占有欲极强的女人,亚丝翠绝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染指属于她的东西,何况是她心爱的男人。
然而思忖再三她最后还是不得不放手,虽然像她在信中写的一样,这也许是伤害最小的选择。要是按着她的脾气,她是会不顾一切地把希卡普抢到手的,即便是要用她的斧头砍出一条血路也在所不惜。但是亚丝翠绝不是鲁莽之辈。如果她一昧蛮干的话,只会引火上身,甚至连累到希卡普,而单凭他们两个,无论出身多么显贵,在维京王和日耳曼王的强权下也毫无还手之力,那时不仅他们再也无缘相见,她和希卡普的私情的暴露更是会让原本世代联姻的哈道克家和博泽克家反目成仇。尽管作为罗马的公主,这无疑会让她拍手称快,但是一想到她心爱的希卡普的国家,子民,甚至他本人都会遭受血光之灾,她便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心痛。
即便这次她的理智勉强战胜了情感,但是在离开希卡普的第二天,难以忍受的亚丝翠公主殿下还是免不得在一片荒无人烟的树林里歇斯底里地大发作了一回。她尖叫着,嘶吼着,用她的斧子旋风般地对着那些无辜的松树疯狂地劈来砍去,想象着它们是达格,海瑟,史图依克。。。那些害的她落到现在这副田地的人,连风飞都被她那狂暴的举动吓得远远躲到一旁。她的嗓子喊得充血发哑,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渗出丝丝鲜血,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蛋上布满了泪痕,而她却根本不在乎,她宁愿在虚拟的战斗中力竭而死,也不愿意像自己现在一样懦弱地逃跑。。。她像疯子似的在树林里发泄了近两个小时,直到连她那做工精良,削铁如泥的斧子都经不起她的折腾被砍缺了刃,几乎要有折断的危险,这才让她稍稍恢复了一丝理智。毕竟这把斧子是她身上唯一的宝贝,何况没了她自己也无法防身。
亚丝翠气喘吁吁地扫了一眼自己制造的这一片狼藉,若是别人看见还会以为是一头狗熊在这里发过疯。这无疑会给搜索她的人留下追踪她的线索,但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她跳上风飞,催动她向北狂奔了半天,直到筋疲力尽的她再也夹不住马腹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缩成一团,头一次允许自己躺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来,直到风飞走到她身边安慰似的用鼻子蹭着她,用舌头温和地舔去她脸上的泪珠,她才稍稍止住了一点。她站起身来,搂着她现在唯一相依为命的伙伴的脖子又啜泣了半天。风飞那热乎乎的身子给了她些许安慰。那天晚上严重虚脱的她头一次睡了个安稳觉,而梦中她还是摆脱不了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那温柔的翠色眸子。。。
亚丝翠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树梢上,眼看就要落山。看样子她又要准备好露宿荒野了。但是北边天际积聚起的厚厚卷云让她感到无比忐忑,看起来今晚势必会有一场大风要席卷这里,没有遮蔽的她势必要大吃苦头。
然而在她四处打量希望能找到一块避风的地方时,不远处山影中闪现的一丝微光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一颗星星,但是仔细看时却是忽隐忽现的红色火光。这里有人?她本能地想要避开,但是对于四天都没生过火的她来说,篝火的吸引力实在是无法抗拒。何况她现在离开博克也已经有段距离,自己也是一副维京人打扮,也会说几句他们的语言,如果遇到这里的山民也不至于轻易引起他们的怀疑。于是亚丝翠公主殿下便大着胆子催动风飞,向着那火光慢慢踱去。
走近些许亚丝翠才看清那火光分明是从山崖下的一间小屋里透出来的。说是小屋,不如说是一幢一半是木板房,一半深深嵌入山崖上的洞穴的简陋穴屋。不过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所在,她已经不能奢求什么齐整的住宅了。一想到温暖的炉火和可以遮风避雨的房顶,亚丝翠愈发无法抗拒这种诱惑。她在门前几步远的地方跳下马背,取下背后的斧子握在手中以防不测,小心翼翼地向厚厚的松木门摸去。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热气让她不禁舒服地一哆嗦,还夹杂着一种浓郁的,奇怪但并不令人反感的草本植物的气味。
她犹豫了一下,在脑子里最后排练了几遍用来寒暄的诺斯语,最后还是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同时做好了面对任何来人的准备。如果对面是个粗野无知的维京汉子,她有必要让自己随时做好准备。
但是出乎她预料的是,房门开处,首先出现的是一根长长的,前端雕刻着龙头,缀着奇怪的动物牙齿装饰的手杖,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举起她的斧子横在胸前摆好了战斗的架势。然而随后走出来的却是一个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爬满了如树根一样盘枝错节的皱纹,亚丝翠一时也看不出她究竟有多大岁数。佝偻的后背让原本身材不高的她显得更加矮小,头顶勉强到亚丝翠的胸口。然而虽然这老妪看起来衰老得像马上就要进棺材,但是那深陷在眼眶里的蓝色眼睛却炯炯有神不亚于亚丝翠本人的双眸,明白无疑地显示了生命之火依旧在这副老朽的躯壳中燃烧着。
那老妇人昂着头瞅着亚丝翠,后者一时间感觉似乎她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了她似的。尽管她比她高出许多,手上还拿着一把吓人的斧头,但亚丝翠还是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虽然对面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但身经百战的亚丝翠公主殿下还是陡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阵尴尬的沉默,亚丝翠没有吭声,那老妇也一言不发,也没有被她那全副武装的架势吓到,只是不慌不忙地上一眼下一眼地瞅着她,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人类似的。僵持了片刻亚丝翠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自己的冒昧造访解释几句:"抱歉。。。抱歉打搅了您。。。"她垂下横在面前的斧子,有些结结巴巴地用诺斯语说着,尽量发音清晰正确以免被对方看出破绽,"我迷路了。。。您能。。。您能允许我在这借宿一宿么?"
一时间她怀疑自己的诺斯语说的太差劲了,因为老妇人一开始毫无反应,依旧是用那怪异的眼光瞅着她。直看得她心里发毛。然而正当她要试着再说一遍时,对方却回身走回到屋子里,但是却没有关上门。亚丝翠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既不算欢迎又不算闭门羹的情形,踌躇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低头钻进了低矮的门洞。
一进门那铺面而来的浓重怪异的草药味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混杂上篝火的烟味让人几乎难以忍受。但当她把斧子放到门边,蹲到火塘边把冰凉的手伸向上下蹿动的火苗时,那一股股渗透她全身的热流还是让她舒服地不禁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吊在火上的一只大铁锅正在炖着一锅她看不出是什么的炖菜,散发出的香气让几天都没有品尝到热食的亚丝翠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地抗议起来。
她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才发现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她的身后。她双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示意亚丝翠把外衣脱下来。亚丝翠听话地解开了沃尔卡生前穿过的那件红色羊毛大衣的扣子,在老妇人的帮助下把它脱了下来放到了离火堆较远的角落。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当仔细查看这件外衣时,老妇人那雪白的眉毛扬了起来,敏锐的蓝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但依旧一声不吭。
她回到火塘旁,拿起一只大木勺,缓慢地搅动着那锅炖菜,面色平静异常,似乎根本没有一个陌生的金发姑娘正有些局促地坐在她身边似的。见搭不上话,有些无聊的亚丝翠便环顾起这间屋子起来。相比于哈道克家的猎苑木屋来这里显得相当寒酸。不大的空间里却被做工粗糙的各种箱柜占去了一大半。火堆旁边小心分类地烘烤着各种亚丝翠不认识的草本植物,那浓郁的草药味道想必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亚丝翠不禁恍然。她记得从前听希卡普讲过,维京人的巫医大多都是终身未婚的老妇人,住在远离人烟的荒郊野岭,平常以采药为生,只有给人看病或者是重大宗教仪式才会出现。今天她遇到的这个奇怪缄默的老太婆,或许就是她们中的一员吧?只不过除了衰老古怪外,她要么是根本不想搭理她,要么就是个哑巴。
她正在兀自出神,一只木碗被递到了她的面前,碗里盛着的刚出锅的炖菜正冒着热气。亚丝翠连忙双手接了过来,一面向老妇人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老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打手势示意她吃完之后还可以自己再盛,便兀自坐到了火塘的另一端开始享用她自己的那一碗去了。
亚丝翠也真是饿慌了,虽然这锅用鹰豆,大麦,胡萝卜,洋葱和火腿丁炖成的晚餐毫无鲜美可言,但是她还是吃了整整三碗才算完全填饱肚子。当她放下空碗,瞥见坐在对面的老巫医正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瞅着她时,她不禁微微红了脸。"抱歉。。。我。。。我实在是太饿了。。。"她不好意思地低声用诺斯语解释道,对方只是摇了摇头,用拐杖指了指屋角的一摞干草,给她指明了睡觉的地方,便闷头侍弄她挂在火堆旁烤干的药草去了。见她依旧无意与自己搭话,亚丝翠也感到有些无聊,何况几天的风餐露宿下来她也已经筋疲力尽,肚子里热乎乎的晚餐和身边熊熊的篝火也渐渐勾起了她的睡意。于是她站起身来,向老巫医低声道了声谢之后,便钻进了指定给她的草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疲惫不堪的亚丝翠睡得是如此之香,以至于这一觉一直睡到有人在推她的肩膀。她睡眼惺忪地半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但一看见俯在她身前的老巫医那近在咫尺堆满皱纹的脸时,她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她慌忙坐起身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图,但老夫人只是指了指火塘边一碗刚加热好的昨晚的剩菜,便走到一旁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亚丝翠虽然心中狐疑不定,但是还是乖乖地披衣起身用早餐。而她刚放下空碗,那神神道道的老妇人又走到了她的身边,这时的她已经穿好了破旧的厚皮外衣,身后背着一个小筐,手里拄着拐棍。她示意亚丝翠起身跟她走,而后者除了照办之外也没有任何选择,毕竟,她算是自己的恩人。
在老巫医那沉默的连笔画带摇头的指令下,亚丝翠把她抱上了风飞的背,自己骑在前面,在她的指引下策马跑到了松林的深处。在一块林间空地中老人下了马,开始收集起地上生长着的,亚丝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植物,而且让亚丝翠照着她的样子一块干。一头雾水的公主殿下只有照办,一面心里给自己解释说这或许是维京人的习俗,过路人得到主人的招待之后会要帮助主人干些活来当做酬谢。她很好奇为什么希卡普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或许在对她出手搭救和无微不至的照料之后,天性腼腆善良的他也不好意思提什么酬谢。
若不是得知他是北方帝国的王储,而且是婚约在身,她是情愿以身相许的。然而现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想到她那绝望的处境亚丝翠的眼角又是一酸,但是强忍住眼泪没有在老妇人面前显露出分毫。采完一个地方的植物,他们就动身到下一处。这项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以至于老巫医的背筐都装满了好几次,不得不折返回去腾空再干。等到太阳偏落到西边树梢的时候,她面对着又一次装的满满的背筐,那木然堆满皱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用手杖轻轻地拍了拍亚丝翠的后背表示赞许。而累了一天的亚丝翠只想回去饱餐一顿再好好睡上一觉,见到这收工的信号也露出了一丝喜悦的笑容。
然而正当她们坐在火塘边,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餐,一如昨天晚上之时。窗户上的一阵响动却打断了他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敲打着简陋狭小的窗框。老妇人站起身来,不顾亚丝翠头来的疑问目光,走过去打开了窗户,一只浑身漆黑的大渡鸦便一头钻进了狭小的土屋,扑楞着翅膀在屋里面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老巫医刚刚放下的碗旁,伸喙去啄里面的香肠。老人见状连忙伸手去捉,而那鸟岂甘束手就擒。亚丝翠愣愣地看着瘦小佝偻的老巫医在屋里跑来跑去想把那只不听话的鸟捉拿归案,场面十分的滑稽,让她不禁咧嘴低声地笑了起来,连饭都忘了吃。
当老巫医最后终于满面通红气喘吁吁地抓住了那只不速之客之后,她给了亚丝翠一记眼刀,似乎在责备她没有帮助自己将这家伙捉拿归案,同时点头示意她过来。亚丝翠有些困惑地接过了还在拼命挣扎哇哇乱叫的渡鸦,这才注意到它并不是一般闯进屋里来的野禽。一卷小小的兽皮捆在它的一只脚上。老妇人解下了绳子,将那卷羊皮展开,亚丝翠用余光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潦草的如尼文,但是以她现在的诺斯语水平根本读不懂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老巫医全神贯注地读着,丝毫也不理睬她。但见到这封"来信",亚丝翠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仿佛已经确认这封信是冲着她来的似的。如果这是一封对她的通缉令的话,她又该如何应对
果不其然,老巫医读罢之后,抬起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亚丝翠,那锐利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穿透似的。"额。。。怎么了?"亚丝翠装作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但实际上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揭穿质问的准备。老人举起了手杖,神经紧张的亚丝翠以为她要动武,连忙闪身后退了一步,右手反手探到身后握住了自己的斧子的握柄。她虽然不想对这个古怪神秘,但同时又是自己的恩人的老妪动手,但是现在已经由不得她来掌控这局势了。
然而老巫医却对她丝毫不理睬,她举起自己的拐杖,用着地的一头在泥土地上迅速地划弄着,似乎是在写字。见她并没有敌意,好奇心占了上风的亚丝翠不由得凑上前去好看的更清楚一点,发现她根本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形,虽然画风简练,但是特征非常明显,纤细的身材,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肩膀一侧,手里拿着一把双刃斧。。。"这是。。。这是我?"亚丝翠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
对方停止了作画抬起头来看着她,点了点头,用拐杖指了指亚丝翠的画像,"你是想问。。。我是谁?"对方点头。"我。。。我只是个旅行者,从博克来,一时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所以。。。哎呦!"亚丝翠结结巴巴地想要编出一个掩饰自己身份的借口,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的支支吾吾以及那蹩脚的诺斯语是很难帮她蒙混过关的,果不其然,她还没说完,脑袋就被老巫医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老人目光眼里地盯着她,摇了摇头,开始继续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次出现在泥地上的是个瘦削的男人造型,满头乱糟糟的头发,左脚明显地画出了一根假肢,分明是希卡普的模样。亚丝翠心里不禁一阵慌乱。她怎么这么快就能知道他们的联系?按理说他们俩的私情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老巫医在他们俩的画像中间连了一根线,抬起头来扬了扬眉毛瞅着她,给她一个饶有兴趣的疑问目光。"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画的这是。。。哎呦!你怎么又打我!"尽管心慌意乱,亚丝翠还是矢口否认,结果又挨了一下。
老巫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拿起拐杖又开始了她的涂鸦,在希卡普的上面出现了一对维京男女,男人膀大腰圆,戴着尖角头盔,显然是史图依克的模样,女人身材纤细,长发披背,虽然亚丝翠从未见过,但是也不难推测出这想必就是希卡普的母亲,已故的沃尔卡王后。果不其然,老人在史图依克夫妇之间画了跟线把他们连在一起,又从中引出一根线连到希卡普头上,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表达的一清二楚,然而出乎亚丝翠的意料的是,她又从沃尔卡身上引出了一根线,连到了一旁自己的肖像身上。
"不,不,我不明白,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你这是。。。"亚丝翠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然而老巫医却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她拿手杖指了指亚丝翠穿着的红色羊毛大衣,又点了点地上沃尔卡的身形。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我。。。"亚丝翠一时语塞。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自己身上的衣服,即使是在这个远离博克的荒郊野外,都能被人一眼看出破绽。对面这一招令她猝不及防,一时无法招架。老巫医又指了指地上将她和希卡普连起来的那根线,向她投来和刚才一样询问而带着一丝揶揄的目光。心慌意乱的亚丝翠感到自己的脸上抑制不住的一阵发烧,这无疑替她回答了老妇人想要询问的问题。她索性低了头,不敢去看巫医的脸,也一言不发。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惜的神色,然而一闪即逝。她举起了拐杖,又在地上划弄了起来。亚丝翠看见另一个女人的涂鸦出现在了希卡普的身侧,身形有点像沃尔卡王后,随后又用拐杖在她和希卡普之间连了一道深深的线。冰雪聪明的亚丝翠一看就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一阵突如其来的心痛席卷了她那原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房。"他。。。他已经娶了她了么?"她脱口而出,根本没有想到再去做丝毫的掩饰。
老巫医盯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现在还没有,但是将来。。。"点头。亚丝翠呻吟了一声,感觉自己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火塘边。"好了好了,你赢了,你是对的。"她坦然道,许多话争着想从她的唇边夺门而出,她已经太累了,这些日子的东躲西藏尔虞我诈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一直默默咬着牙死撑的她尽管意志如钢铁般坚强,此时也再也不想一个人扛下去了。她现在只想把自己满腔的痛苦,愤怒,绝望一吐为快,至于后果,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老巫医,尽管她那蹩脚的诺斯语很多时候根本无法表达清楚她的意思,总要连比划再画画才能勉强传达清楚。她的身世,她那不幸的婚约,她的出逃,与希卡普相遇,又如何被迫和他一刀两断。。。老人只是默默听着,丝毫没有打断她的自白,那深陷在眼眶中的锐利眼睛已经缓和了许多,甚至在亚丝翠叙述到某些地方时时不时流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目光。
"所以。。。这就是我的故事,"亚丝翠讲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的重担,嘴角露出一丝疲惫的苦笑。"你说,我该怎么办?或者你打算把我怎么办?我是说,我很感谢你这两天对我的招待,但是如果你想把我抓起来交给达格的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老巫医摇了摇头,又拿起了拐杖,从史图依克身上划了一根线,指向了代表海瑟的人形。"没错,海瑟是史图依克钦定的儿媳妇,我又能怎么办?"对方不睬,又从希卡普身上划了根线指向了自己。"没错,希卡普是爱我的,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亚丝翠一头雾水地问道,难道她刚才讲的还不够清楚么?老人抬手示意她不要做声,又从沃尔卡身上引出一根线,指向了自己。"我不明白,沃尔卡。。。她能和我有什么关系?"亚丝翠被弄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老巫医的拐杖又开始在地上迅速地划弄起来,在满地涂鸦的最上方画出了一个女人的体态,脸部是空白,但是在她身侧飘动的云彩和头上的光晕清楚的表明,这是一位她不认识的神祇。老人又从女神身上引出一根线,连到了沃尔卡身上,又从沃尔卡身上重重地连了一笔,直指亚丝翠自己。
"你的意思是。。。"亚丝翠一时语塞,"你是说。。。这是天意?"
老巫医不答,她站起身来,伸出一根食指在一块木炭上划了一下,向亚丝翠走去。后者茫然地想向后退,但老人用眼神制止住了她。她俯身在亚丝翠面前,替她拢了拢额前的刘海,举起那根沾着炭灰的手指,在她白嫩的额头上划了一个符号:一个维京尖角头盔,中心轴被一根竖线贯穿。随后,她后退一步,拄着拐杖向亚丝翠弯腰屈膝,脸上挂着一丝和善的微笑,似乎是在向她行礼。
亚丝翠被彻底弄糊涂了,然而还没等她弄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老巫医又扯了扯她的衣袖,指了指地上的希卡普的涂鸦,又指了指南方,那是博克的方向。"你是说。。。"见亚丝翠还在发愣,老巫医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又使劲扯了扯她的袖子,用拐杖指着南方。"你是。。。叫我回去找希卡普?"亚丝翠这才反应过来,虽然一时这个建议如此诱人让她差点相信,但是她的理智却立马将这个念头打消。"不行!我不能回去!"她叫道,挣脱了她的手。难道这老妪已经老昏了头了么?她刚才已经解释的如此清楚,她出现在博克,会给她自己和希卡普带来怎样的大麻烦,而她现在却要自己重返那个是非之地?
老巫医歪着脑袋盯着她,那表情就像是看着一个说胡话的傻孩子,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了一边,拿起了亚丝翠刚才放在地上的碗,走到了锅边又给她盛满了一碗。而心慌意乱的亚丝翠正兀自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巫医在盛完炖菜之后,又若无其事一般地偷偷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放到了碗里。
当碗被递到自己面前时,亚丝翠才从自己的出神中反应过来。刚刚吐露完自己的心事,让她的心里畅快了一些,尽管老巫医古怪的举动留下了更多的疑团,但她一时也无心去思考。她含笑接过了递来的晚饭,没有多想就吃了个精光。帮着老妇人收拾完了餐具之后,亚丝翠公主殿下又坐回到了熊熊篝火边,只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困意与疲乏慢慢渗进了她的四肢。无事可做的她也只好宽衣准备就寝,几乎是脑袋一枕到稻草堆上就马上进入了梦乡。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但时间一定不短,期间各种变幻莫测的梦境让她感觉头晕脑胀。而当她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时,她却清楚地感到脸上铺面而来的寒气,以及身下有节奏的颠簸,就好像自己突然被人扔到了荒郊野外似的。
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正在移动的荒草地面和风飞的后蹄,正在不紧不慢地小步向前快走着。这惊得她目瞪口呆。她刚要开口喊叫,却发现自己的嘴被一块布堵得严严实实,同时身子也被绳子紧紧地捆住被绑在马背上。
她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是达格的走狗们顺着踪迹找到了她藏身的地方,趁着她熟睡之时将她捆了起来,正要把她作为礼物送给他们的主子去邀功请赏。一想到这里她便怒火中烧,一边又暗骂自己为何如此懈怠竟然对敌人的偷袭丝毫没有察觉。
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抬起头想看看骑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人,却大吃一惊地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巫医正稳稳地骑在风飞的背上,那奇怪的拐杖横放在膝头,面色平静而安详,仿佛并不知道身后还捆了个人似的。震惊之余,亚丝翠不禁又羞又气,气的是这个看起来并无敌意的老巫医居然骗取她的信任反而将她捉拿归案,羞的是一向英武盖世的自己居然一时疏忽被一个人畜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手到擒来。
怒火冲天的亚丝翠公主殿下拼命挣扎起来,透过嘴上蒙着的布喊叫着,杀气腾腾的冰蓝色双眸瞪着坐在前面的老巫医,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老妇人回过头来,看见她这副困兽模样不禁咧了咧嘴,抬手轻轻地拍了拍亚丝翠的头,仿佛叫她安静下来不要害怕。亚丝翠尽管气得浑身发抖,但是看见对方这异乎寻常的温和态度却也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是被捆得结结实实挣扎也是白费力气。她索性安静了下来,盘算着之后自己该如何逃跑。
然而他们不久就停了下来。老巫医跳下马,把马背上捆着的亚丝翠拖了下来。出乎亚丝翠的意料的是,老妇人接下来掏出一把小匕首,开始割断捆在亚丝翠身上的绳子。重获自由的亚丝翠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揉着被绳子勒的有些发疼的胳膊,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让她始终琢磨不透的老巫医。几分钟之前她还恨不得把她砍成两段,但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却又一次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是身处在一座重镇的边缘,南边一排排高低错落的维京木屋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平缓的山坡上,几乎看不到边。远远地能望见一座石头堡垒的几座尖塔鹤立鸡群,一缕缕炊烟从各家的烟囱中袅袅升起,远处嘈杂的人声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这里人口相当地稠密,这么大的维京城镇,只可能是。。。
老巫医又扯了扯她的袖子,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又指了指南边的城镇,见亚丝翠木然没有反应,索性又拿起拐杖,在地上草草地画了一个瘦削瘸腿的维京男子,指了指地上的人像和博克城,又使劲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一时间亚丝翠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夜她就要自己回到博克去找希卡普,被她拒绝。见强扭不过这老妇人竟然在她的晚饭里面下了麻醉药,亲自不顾路途遥远将她绑架到了博克,现在又要她去找那个根本和自己无缘再见的维京王子。天哪,这个老家伙到底是有多倔强,难道她还不明白,自己回来只会给希卡普和她带来血光之灾么?
亚丝翠公主殿下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绑架者。"您这样是要害死我呀,"她凄然道,语气里面夹杂着一丝痛苦的自嘲,"难道您不明白。。。"
老巫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她伸手点了点亚丝翠的额头。不明所以的亚丝翠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的白嫩的手指被炭灰染成了黑色,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还有老巫医昨天画上的符号。她没有解释,亚丝翠自己也猜不出这是什么含义。见她依旧一头雾水,老巫医又举起拐杖指了指天空,随后又像昨天一样,向她屈膝弯腰行了个礼,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向着博克走去。
亚丝翠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老巫医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一片房屋后面。她根本不知道她这些神神道道的手势和礼节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又楞了片刻,这才走到风飞身边,这才发现自己的斧子还原封不动地挂在马鞍一侧,便取下来重新背在身后。"你这不忠心的小坏蛋,"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风飞的鬃毛,一边打趣似的笑骂道。风飞低鸣一声,用鼻子蹭着她的手,似乎并不为自己的"变节"而感到内疚。
"嗨,美人!"
身后冷不防的一声呼唤几乎吓了她一大跳。亚丝翠猛地转过身来,多年的训练让她下意识地迅速探手到身后取下了自己的斧头摆好了战斗的架势。她定睛一看,自己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伙子,他身材不高,却长得灵活结实,一头黑发之上顶着一顶尖角头盔,脸上带着好奇而轻佻的微笑。见亚丝翠这一副杀气腾腾的架势他陡然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举起了双手。"喂喂喂,别激动美人,我没有敌意,没有敌意。。。"
亚丝翠见对方没什么威胁,便稍稍放低了斧子,但是警惕心却丝毫没有放松。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率先打破了沉默。"这里是哪?"她口吻生硬地问道。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是她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这里?"小伙子瞪大了眼睛"这里是博克,古斯塔夫·拉尔森为您效劳,小姐,敢问您是。。。""这不管你事。"亚丝翠冷冷答道,希望自己的态度能让他停止那调情的轻浮语调。"那。。。那您是迷路了么,我能为您。。。"古斯塔夫被她那冷若冰霜的态度顶了一下还不死心,刚想再套套近乎,突然远处传来的一阵长长的号角齐鸣之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二人回头看去,只见木屋里面的维京人家家户户听到号角声全都从屋里里走了出来,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向镇子的另一头跑去。
"是他们来了!"古斯塔夫叫道,自己也向镇子跑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了望还站在身后的亚丝翠。"您。。。您要是没事的话可以一起来看看,这种场面是博克一百年也不一定能看见一回的。"
"他们是谁?"亚丝翠听见自己问道,嗓音有点发颤。
"是史图依克大帝的独子,北方帝国的王储,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和他的未婚妻,日耳曼的公主海瑟·博泽克公主殿下。他们两人的婚礼就在明天晚上举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