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神情恍惚地坐在无牙的背上,木然地被簇拥着穿过博克街道两边来看热闹欢呼着的人群。队伍的最前方由斯诺劳特和萨维奇一左一右骑马作为先导,分别打着此次联姻的两大王族的旗号:哈道克家族的金底黑龙旗和博泽克家族的蓝底白狼旗。后面就是他和海瑟两人的坐骑,两侧分别有日耳曼的送亲卫队与博克的王宫卫队拱卫在一对准新人身边。队伍的末尾是一长串车队载着海瑟此次出嫁带来的各色嫁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方帝国的首府。

几乎整个博克的居民都涌出家门来参观这一空前的盛况。希卡普茫然地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人人都带着兴奋,期待和喜悦的神色,似乎这场盛大的婚礼是为他们,而不是他这个新郎官准备的。"希卡普王子殿下万岁!""海瑟公主殿下万岁!"一阵阵欢呼声震耳欲聋此起彼伏,虽然粗犷聒噪,但是带着维京人独有的真诚与热情。他身边的海瑟也被这热烈的欢迎场面所触动,不停地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而希卡普本人自己却要收敛许多,虽然他心里也夹杂着一丝对自己的家族受到子民如此爱戴的欣喜与自豪,但是在强颜欢笑不时向人群致意的同时,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而又无可奈何的苦涩。

作为人群目光的焦点,新娘子海瑟今天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她已经褪下了他们久别重逢时的那身紧俏干练的骑手打扮,换上了一件做工考究精致的雪灰色绒缎长裙,赭色鹿皮背心,外罩一领象征着博泽克家族的华贵的白狼皮大氅,不久之后就要被哈道克王族独享的熊皮披风所取代。原本就天生丽质的脸蛋薄施粉黛之后显得更加明艳动人,满头乌黑的长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上面插着的镶着绿松石的金质发饰正好映衬着她天生自带的那双来自哈道克家族血脉的翠眸,眉眼间更添了几分令人无法抗拒的妩媚。足蹬黑色牛皮长靴的她稳稳地坐在她的灰色骏马"斩风"的背上,庄重的面容上同时恰到好处地挂着一丝亲切的微笑,令所有见到她的人既惊艳于她的无比美丽,又为她那端庄尊贵的气场所摄不由得肃然起敬。

"如果你消受不起她的话,就把她留给我吧。"当斯诺劳特奉命带领着王廷卫队出城迎接他们时,足足目瞪口呆地盯着海瑟楞了十几秒,最后才如梦方醒般地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在他的表兄希卡普耳边说道。希卡普不禁哑然失笑,斯诺劳特这家伙的好色他是知道的,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海瑟在这五年里已经出落的如此窈窕动人。他倒是暗自庆幸斯诺劳特的榆木脑袋没有笨到在荷尔蒙的驱使下说出什么非分的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若是他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把海瑟拱手相让,那还倒是他求之不得的。

自从初见那天夜里的长谈之后,希卡普王子殿下一直都在极力地调整自己去适应和他的未婚妻表妹的关系。她那突如其来的拥吻令他猝不及防,令他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她轻而易举地占领了自己的两片嘴唇,而那一直是他为他亲爱的亚丝翠预留的领地。客观上讲海瑟的香软红唇并不令人生厌,甚至对别人而言是无比美妙,但是希卡普感觉就好像两片发红的烙铁按在了自己的嘴上似的。最初发愣的几秒之后他便从海瑟的胳膊中挣脱开来,结结巴巴地嘟哝了几句他不记得了的话,就在海瑟惊异而受伤的目光中逃出了帐篷。他的心因为震撼与愧疚而突突跳个不停,直到他跳上无牙,冲出日耳曼人的营地好几里地,最后在一条小河边就着清冽的河水洗了洗脸才算平静下来。他瘫坐在河边,盯着那弘潺潺流水呆看了许久,直到被随后追来寻找他的海瑟发现。

事后海瑟向他真诚地道歉。她表示完全能理解他的不安与抵触,毕竟他只是这几天才知道这表亲间的联姻,而她自己则为了嫁到哈道克家而准备了快十年。她向他保证在婚礼前她不会强迫他再做任何过于亲密的举动,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慢慢适应并接纳他们俩那已经今非昔比的关系。

而她越是善解人意,越是对他温柔体贴,他却越发不能原谅自己。在两人一起同吃同住的这段旅程中,穿着她悉心打理的衣服,吃着她巧手烹饪的菜肴,他心中的痛苦与自责便愈加沉重而不可忍受。虽说不情愿,但在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看来,他不仅背叛了他真心爱恋的亚丝翠,还辜负了对他倾心的海瑟的一片深情。他变得越来越焦躁,晚上越来越难以入眠,甚至连海瑟做的那原本令他垂涎三尺的牦牛排骨现在他也没了胃口。冰雪聪明的日耳曼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敢贸然发问,只当是他还在调整期的躁动不安,毕竟对于她这个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的表兄来说,要想真的适应这一切是难免要费些时日的。

在负罪感的驱使和逼迫下,有好几次在他们同床共枕之时,希卡普几乎要向海瑟坦白一切,向她挑明他根本不是因为震惊而如此行事,而是他的心已经完全交给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他本不该邂逅,也本不属于他的女人。然而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不能,也不敢向她和盘托出,尤其是在知道了海瑟对他的感情之后。一方面这种所谓的"不忠"与"背叛"无疑会严重破坏两大家族的政治联盟,甚至引起血光之灾。而另一方面,以海瑟的自尊心,势必不会容许另一个女人染指自己的未婚夫,更何况那个女人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准嫂子。若是她知道了实情,势必会动用一切手段要把亚丝翠捉拿归案。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姑娘身陷囹圄,任人处置,或是像她在那封诀别信中暗示的那样坚贞不屈,愤然自戕。。。无论是哪种结局,他希卡普是绝不会让它发生的。

或许亚丝翠是对的,现在这副他极力想要逃离的处境,却是伤害最小的结局。除了接受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然而他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自己很清楚,接受海瑟做他的妻子或许要花上他好几年,但是要是说把亚丝翠彻底忘掉,却是要花上他整整一辈子的时间。

一阵号角的长鸣打破了他那昏沉沉的思绪。希卡普三世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穿过了博克城的狭窄街道,来到了镇子中心的宽阔广场上。广场另一头的石头阶梯依山势而建,向上缓缓延伸一直通向哈道克城堡的大门。北方帝国的王廷背靠着一座高耸陡峭的孤峰而建,厚厚的花岗石城墙拱卫着里面的房舍和塔楼,城堡大门口矗立着两座巨大的维京武士雕像,他们头顶尖角盔,持剑盾而立,叱咤呼喝的同时两座巨大的火堆如长明灯般在他们的口中燃烧,像灯塔般令方圆数十里的人即使在黑夜中也能知晓他们现在是身处在哈道克王庇护下的土地。眼尖的希卡普一眼就能看见自己那如泰坦般高大魁梧的父亲的身影已经伫立在大门前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身边簇拥他的将军们以及哈道克王廷的达官显贵。

队伍在阶梯山脚停下。希卡普跳下无牙,略显笨拙地搀扶着海瑟下了马,后者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哈道克城堡的雄姿,樱唇半张,一副无比惊讶与神往的神情。"我从小就听妈妈讲到过这里,"当希卡普挽着她一步步跟着在前面领路的斯诺劳特和萨维奇走上台阶时海瑟说道,"博克。。。哈道克城堡。。。我一直在脑海中勾勒它们的模样,今天亲眼一见,却要比幻想中更强上百倍。。。"

希卡普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半天才悻悻答道:"很高兴你能喜欢这里,我原本以为你离开日耳曼的草原之后会不适应这里。""不会的,"海瑟嫣然一笑,想让他宽心,"现在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我会像爱我的故乡一样爱它的。"后者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好让略显尴尬的沉默再一次笼罩在两人之间。

随着阶梯的上升,在城堡大门口等候的人群也越来越清楚。维京王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二世大帝跟他的将军们一样,一年到头无论什么场合都永远是一身戎装。他头盔的尖角要比所有维京武士的头盔要宽要高,加上宽阔肩背上罩着的厚厚的熊皮披风,彰显着他唯我独尊的统治地位。膀大腰圆的身子上穿着各种厚皮或者黑铁打造的盔甲与护具,镶着金质龙头搭扣的皮带上左边佩着一把宽阔长剑,右边佩着一把锋利的双刃战斧,孔武有如天神下凡一般。然而他那显然是新擦拭打理过的甲胄反射的寒光,以及那修剪过的垂到胸口的浓密红褐色络腮胡子,都表明即便是像他一样不拘小节的传统维京大汉,也为这次隆重的婚礼精心打扮了一番。在他右边,站着斯诺劳特的父亲,北方帝国的首席将军斯派劳特·乔格森和他统领的其他将军们。作为哈道克家血缘上最近的表亲,乔格森家是整个博克第二尊贵的家族,其族长长年担任哈道克王的首席将军,而斯诺劳特也将会继承这一要职。戈博·贝尔池站在维京王的左边,作为史图依克的左膀右臂以及希卡普的师傅,他站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也不足为奇。王廷的其他一干官员站在戈博身侧,而在一帮标准维京彪形大汉之中,一个身材矮小,衰老佝偻,手拄长杖的老巫医显得尤为瞩目。

见到希卡普和海瑟两人越走越近,史图依克向下走了几步并张开了他那如松树般粗壮的双臂,待儿子与准儿媳一走近便不由分说一把将两人揽进了他那像熊一样宽阔的怀里,力气之大让这一对准新人一时喘不过气来。"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终于来了!"维京王一边开怀大笑着一边说着。"爸。。。你快勒死我们了。。。"希卡普在他那铁箍一般的怀中艰难地吐出一句提醒。史图依克闻言这才松开胳膊开两人,一只手轻轻搭在海瑟的肩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上下打量着。"海瑟!我的好孩子,我简直认不出你了!"他有些惊讶地说道,"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黄毛小丫头,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人了!我的希卡普真是个幸运的小子。。。"

"姑父过奖了。。。"海瑟的脸闻言顿时羞得通红,但是却没有失了方寸,向史图依克优雅地屈膝行礼后答道。"现在开始叫我爸爸吧,"维京王大手一挥,"以后博克就是你的家了,海瑟。以后希卡普还需要你帮着治理这里的子民,他天生喜欢不走寻常路你也知道,到时候免不得你多管束管束他。。。""好的,爸爸。"希卡普还没来得及抗议这些"指控",海瑟便颔首答应着,一边戏谑地瞟了希卡普一眼。"都来认识一下,这是日耳曼的公主,我的儿媳妇海瑟,"史图依克回头招呼着身后的一干随从上来和海瑟见面。"海瑟,这是我的表弟斯派劳特,博克的首席将军。。。"

一长串在希卡普眼中既客套又无聊的寒暄开始了,他不得不陪在海瑟身边,接受着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维京贵族的祝贺。海瑟自己则应对自如,落落大方的仪态再加上一嘴熟练的诺斯语,很快就博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和拥戴。希卡普不得不承认她将是个无可挑剔的王后,一时间他不禁想到万一此时他身边的不是海瑟而是他心爱的亚丝翠,将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一个罗马姑娘,又操着一口结结巴巴的诺斯语,势必会受到冷眼相加。想到这里他的心便又开始难以抑制地抽搐起来。

队伍到了最后,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矮小身影,胡立根部落的长老兼萨满古西老婆婆。小时候体弱多病的他可算是她的常客。虽说她从不说话,又行事古怪,但每次都能把半死不活的他变得活蹦乱跳,所以希卡普对她一直有祖母般的亲切感。而一想到这次婚礼的宗教仪式都要由她主持,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海瑟,这是古西,我们部落的长。。。嗷!"希卡普刚开口介绍没两句,脑袋上却没来由地挨了古西一拐棍,痛的他龇牙咧嘴。老巫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也不看海瑟,却抬着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还在抱着头的希卡普,锐利而深邃的目光看得他浑身发毛。"古西,你为什么要。。。喂!"希卡普刚要开口发问,古西又冲着他的脑袋给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这次希卡普倒是先有防备,躲开了这一棍。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为什么部落的长老偏偏要在这种庄重的场合给维京王的王储这么一个下马威。然而作为整个部落的宗教领袖,谁也不敢对她有任何造次。古西走近两步,伸出一根像鹰爪一般细瘦修长的手指,使劲在希卡普心口戳了两下,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城堡。

"哈,哈哈,"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戈博干笑了两声,跑出来打圆场。"两位殿下不要介意,老太太脾气。。。有点古怪,又不会说话,今天刚刚赶到博克来准备举办婚礼,想必到现在午饭还没吃,肚子饿得慌,催我们赶紧进去吃饭呢!"一时间大伙都恍然地笑了起来,算是勉强把这个小风波遮了过去。海瑟在最初的诧异之后也没当回事,只有希卡普那原本就怀着鬼胎的心里又多了一分忐忑与疑窦。

"爸爸,我能问你一件事么?"在盯着自己的酒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希卡普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那已经喝得有些半醉的父亲。

欢迎海瑟和日耳曼人的晚宴早已结束,然而兴致正浓的维京王却非要拉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再喝一会,父子二人要好好聊聊。按照维京人的习俗,男子在婚前会有家中的长辈给些关于如何保持婚姻幸福美满的建议,而其中不乏一些外人面前难以启齿的话题。虽说这种话题一般都在婚礼当天的晨洗中进行,但是作为哈道克家唯一的已婚男性,史图依克作为维京王要主持一切不能参加。因而包括海瑟在内的其他人都知趣地离开了残席,留下满面通红的希卡普一个人独自面对他那已经有点醉醺醺的父亲。

"什么事,儿子?"史图依克抬起头来,醉眼惺忪地看着自己的独子,随后恍然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不是关于你和海瑟明晚要同房的事情?你要有自信,孩子,我们哈道克家的男人在这方面从来没有。。。"

"不不不!"希卡普叫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欧丁作证,这种事情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更何况被他的父亲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当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要娶妈妈,也是你的表妹的?"

史图依克似乎被这个问题窘住了,一时间呆坐在原地,似乎希卡普这一句话就把他带回到了沃尔卡还在世的岁月。"在我们结婚前半年吧。。。"半晌之后他才喃喃答道,似乎还没有从回忆中完全醒转过来。

"那你当时不感到突兀,或者说,震惊,无法接受么?我是说,以前都是表兄妹,突然一天就要结为夫妇,这不很。。。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么?"希卡普接着问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唯有接受洛基无情的捉弄。或许父母当年的故事和经验能些许帮助他接受这一切。。。至少接受海瑟将是他的妻子的事实。

"一开始可能是如此。。。"史图依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把杯子丢到一旁,摆出了要长谈一番的架势。"但是这不是大问题,孩子。我们都清楚家族联姻是维护维京人和日耳曼人之间和平的保证,联姻是必须的,也是最合适的选择。比如说,你莉娅娜姑妈很小的时候就被教会怎么说日耳曼语,以及他们的宗教习俗,礼仪规范,还有一些其他知识,例如怎么协助丈夫管理国家,甚至如何在战场上出谋划策等等,你母亲和海瑟也是一样。王后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当的,这一尊贵的地位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联姻使得我们两家每代国王都有合格的王后来帮助稳定国家内部以及国家间的和平,这其中的重要性你想必也能明白吧?"

"是,是,大道理我都懂。。。"希卡普点了点头,"但是。。。爸爸,你和妈妈你们。。。你们真的相爱么?我是说。。。婚姻不应该只是利益关系的契约,而是爱情的结晶么?"

"我这辈子只爱过你母亲一个人,要不然你早就会有个后妈了。"史图依克大手一挥,"你是没有见过你的母亲,这世界上没有比她更温柔,更聪明,更勇敢的女人了。。。"回忆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她比谁都更了解我的脾气,我也知道她有哪些痛楚,当年的我们就像如今的你和海瑟一模一样。。。孩子,爱情不一定是你想象中的干柴烈火,那是很容易烧成灰烬的。虽说我和你母亲是奉命成婚,但是小时候我们就一直是玩伴,成人之后又成了夫妻,我们一直在关心着彼此,支持着彼此,最后发现我们再也离不开对方的陪伴了。。。" 维京王抬起手背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在你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当我处理完日常的政务回到房间,累的头晕脑胀的时候,你母亲总会已经备好冰块给我缓解头痛,还会准备好我最爱喝的蜜酒。。。有时她心血来潮会自己下厨做饭,当然你母亲的厨艺。。。戈博曾说过她的肉丸子比战斧的威力还大。。。"史图依克说到此处时不禁轻声笑了起来,然而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不过我宁愿天天吃她做的肉丸子,如果这样能把她留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年纪轻轻就被召唤到了瓦尔哈拉。。。"

看见父亲那山一般巨大的身躯有些颤抖,希卡普心里也是一酸,赶忙起身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史图依克的手臂。"你算走运的,孩子,我听说海瑟做得一手好菜,"平静下来的史图依克拍了拍儿子的背笑着说道。"而且你们小时候就一起玩的很好,现在长大成人,结婚成家,想必问题也不大。"希卡普默然不语,任凭已经半醉的父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实说,他们父子两人交流很少,甚至去年说过的话都不一定有今天多。今天看到父亲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他也无意打断。"明天能看到你的婚礼,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夙愿了,哪怕随后我就要去瓦尔哈拉和你母亲团圆,也对她有了个交代。。。"

当希卡普回到自己在哈道克城堡的房间时,已经过了午夜了。在戈博的帮助下,他才把已经喝得烂醉不省人事的父亲送回他的卧房,而在此之前史图依克给他讲了很多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以及他们幸福而短暂的婚姻中的温馨点滴。这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史图依克在之前一直对沃尔卡王后的事情讳莫如深,也许是明天即将到来的喜事以及酒精的麻醉才让他有勇气去解封那痛苦而甜蜜的回忆。然而听到这么多关于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的事,既满足了他的好奇心,又让他的头脑乱成一团,完全没有个头绪。

父亲说的是真的么?爱情真的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而不是突然迸射的火花?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父母是真心相爱的,但是他却无法解释自己对亚丝翠的情感。如果那不是爱,那还能是什么呢?即使是他们初次邂逅的那场闹剧中,她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喉头,一瞬间他最先注意的居然是她那双大海般纯净的眸子,而不是那即将置自己于死地的利刃。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整个魂魄。虽然有时候她刁蛮得不讲道理,但哪怕她的要求再不合理,他却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而她有时候也难得一见地温柔体贴,让他幸福得有如淹死在蜜罐里的苍蝇。他爱她的坚强,也爱她的脆弱;爱她的香吻,也爱她的拳头。。。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她走了,不知去向。而他也是身不由己,明天,哦不,今天他就要娶另一个女人。他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没有她在身边任何抗争似乎都失去了意义。他爱亚丝翠,而且只爱她一个人,然而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即将站在芙瑞嘉的祭坛前,在诸神和全体博克居民的面前,面对着他的表妹海瑟,说出那句段神圣的誓言,而违背它就会遭到索尔的天谴。他会娶海瑟为妻,和她一起治理他的父辈留下来的庞大帝国,甚至或许会在以后的岁月中对她产生父亲之前提过的那种情感。。。这一切他都能接受。但是亚丝翠。。。她将永远是他心中最大的伤口,而他只能把这一切深深地埋葬,连同旧日的自己。明天的婚礼之后,那个无忧无虑,少不更事的希卡普王子殿下就已经死了,取代他的是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下一位维京王,他将继承他父亲的帝国,繁衍子孙,并把它传给自己的子嗣,仅此而已。

他推开房门。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他的房间和他出走之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设计图纸已经被人搬走,他的小床也已不复存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些崭新的家具:宽大的双人床,高大的衣柜,精致的梳妆台。。。一切都是一副新婚夫妇的新房模样,唯有墙角武器架上的他的盾牌和长剑无声证明了这正是他的房间,而旁边摆放着的海瑟的斧头,长弓,匕首等武器也表明屋子的女主人也马上就要搬进来了。

"愿芙瑞嘉原谅我吧。。。"他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床边上。这一切发生的都是那么快,快得令他无从应对。

"原谅你什么?"

希卡普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才看见海瑟坐在墙角的一只扶手椅里。昏暗的阴影笼罩着她令他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海瑟!哦索尔啊,你差点吓死我!"希卡普喘着粗气抱怨道,一边暗自庆幸他没有更多的自言自语被她听去。

"抱歉,亲爱的希卡普,这个毛病我以后尽量试着改正。"海瑟莞尔一笑,站起身在慢慢走到屋子的正中央。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希卡普看见她只穿着一件蓝色羊毛睡裙,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虽说卸去了白天来时的华贵衣裙和首饰,但她那双翠眸依旧像祖母绿般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月光下那略显苍白的面孔映衬着诱人的樱唇,让她平添了一分令人颤抖的致命的妩媚。

"你的房间不是在另一侧么?怎么跑到我的房间里来了?按照礼俗我们在明天,哦不对今天的婚礼之前不应该见面的。。。""我知道,希卡普。我只是睡不着,这还是第一次我睡觉时我的斧头不在身边,他们说我的东西已经预先放在了你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海瑟若无其事地说着,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做工精良的梳妆台,继而抬头冲他狡黠一笑。"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希卡普一时语塞,"没。。。没什么,只是一些旧事罢了。"他向房门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了,你我都该早点休息了,你也许不知道,维京婚礼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呢,我们都要保持精力充沛。。。"

海瑟没有动,只是平静地望着他,"说吧,她是谁?"

希卡普猛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海瑟苦笑一声,"希卡普,你真以为我是傻瓜么?"她向他走近了一步,而希卡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我跟你们厨娘的女儿芭芙纳特谈过,她说你曾经在博克郊外你们家的猎苑里面住了大半个月,还带走了很多干粮,是史图依克亲自过去才把你揪回博克的。如果不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你何苦一个人躲在哪里?而且这几天我也能看得出来,你放不下的压根不是什么兄妹伦理,你放不下的分明是另一个姑娘,看样子是我不凑巧,来晚了,搅了你们的好事。"她虽然面带微笑,但是希卡普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凝固了一般。

"你如果不反驳,那我就当默认了。"见希卡普一直不吭声,海瑟耸了耸肩说道。"你也不用紧张,我亲爱的希卡普。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也不逼你说出来。只是。。。"她一步步地走近,希卡普已经被逼到了墙边上。"至于你们两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想知道,也不想纠缠什么。我不是什么醋坛子,把这座城里面长得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孩子全都杀光。但是明天婚礼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而且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这点我一定要坚持。我不要求你把她忘掉,但你要为我斩断和她的一切联系。而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我只能采用非和平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是希卡普明显感到其中夹杂着一股戾气,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见他那惨白的脸色,海瑟不禁噗嗤一笑。"我不会吓着你了吧,我亲爱的希卡普,"她抬手轻轻拭去他额前的冷汗,"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还是爱你的,未来的事情,我相信只要你能把过去抛到脑后,我们一起能把事情解决好的。"她漫不经心地把手在睡裙上擦了擦,"事实上,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想会会这位神秘的姑娘。能把我的希卡普俘获的女人,想必也是非同一般的吧?"

希卡普这时候才找回了重新开口的勇气。"我。。。我接受你的要求。。。"他哑着嗓子说道。他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怪自己,就像块玻璃一样,一眼就被海瑟看穿了底细。而且以她那要强自尊的性格,提出这样的条件已经如此善解人意,让人很难再讨价还价。更何况,他的底牌已经几乎全部被对方看穿,但是亚丝翠的身份却没有暴露,为了她的安全,这最后的秘密,他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保守住的。

"一言为定。"海瑟微笑道,"那你也早点休息吧,我的新郎。"她嘴上说着,身子却没有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还有什么?"见她有所期待地望着自己,希卡普有点不明所以。

"难道未来博克的王后连个晚安吻别都得不到么?"

希卡普一时恍然,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见海瑟没有动作,便有些僵硬地微微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笨拙地轻轻印了一个吻。海瑟乖巧地接了这个吻,随即扭过头微微踮起脚尖,在他头还没抬起来的时候,同样轻轻地在他的面颊上回了一个吻。

"晚安,明天祭坛上见。"他听见她低声道。

"晚安。"他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道。随即便是一阵衣裙窸窣和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日耳曼的公主已然悄悄离开了房间,留下维京王子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我们今天聚集在此,以索尔,芙瑞嘉和芙瑞娅的名义,来见证这一对新人的神圣结合。"

希卡普听见他父亲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虽说史图依克的大嗓门一直像雷鸣一样,但是此时希卡普听来仿佛远在天边。

事实上,自从天亮起他就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几乎一夜未合眼的他就被斯诺劳特几人从床上拖出来,被抬到浴室里进行晨洗。随后又是一帮人为他换上一套白色细亚麻布制成的上衣和裤子,披上一件崭新的熊皮披风,随后被簇拥着到了城堡门前的广场上。芙瑞娅的祭坛已经搭好,作为祭品的山羊喝野猪已经被捆在了上面,只等婚礼仪式一结束就可以宰杀并献祭给索尔,芙瑞嘉和芙瑞娅。整个广场上人山人海,几乎博克城所有的人都走出家门去见证这王族的婚礼。

祭坛正中央站着史图依克,戈博和古西。喜气洋洋的维京王满面红光,嗓门明显比平时大了几分。而戈博作为博克唯一能与古西进行交流的维京人,此时正按照老巫医在土地上划出的奇怪符号进行着必要的宗教仪式。而作为此次婚礼的主角,希卡普和海瑟面对面站在祭坛脚下,每人手中都举着一把宝剑,剑上套着他们的结婚戒指,只等双方交换誓言之后,便可以交换宝剑与戒指,他们二人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妇。

海瑟依旧是那么光彩照人。全身白色装束的她头戴着维京式样象征处女身份的头饰,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妩媚动人。她那微微发红的脸上带着盈盈浅笑,脉脉含情的眸子有些羞怯地凝视着希卡普,紧握着宝剑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看来虽然她从小就为这一刻做了无数准备,真正站到了祭坛前面时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无比激动。

希卡普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戈博推了推,这才意识到该说出婚礼的誓言了。他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盯着海瑟那充满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张开了嘴:

"海瑟·博泽克,我们自幼相识,但我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能牵着你的手走到这神圣的祭坛前。每一个男人都应该以娶你为妻而感到无比自豪。我将保护你,尊重你,照顾你,与你共同治理我们的国家,直至我们中的一个被欧丁召唤到瓦尔哈拉。请诸神为我的誓言作证。"

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喝彩声从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希卡普不禁微微红了脸。这段誓言是他昨夜一夜未眠才琢磨出来的。虽说比起常规的婚礼誓言,显得承诺少了很多,情感也更加收敛,但每一句都是他愿意实现的承诺,而他也是真心实意,没有丝毫亵渎诸神之意。

他看见海瑟眼中星星点点闪烁的光芒,她也往前迈了一步,轻咳一声:"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世上有男人千千万,而只有你真正俘获了我的心。我将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帮你处理政务,为你生儿育女,陪你征战四海,直至我们中的一个被欧丁召唤到瓦尔哈拉。请诸神为我的誓言作证。"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喝彩,甚至高过了之前那一次。"海瑟公主万岁!"人群里面已经响起了这样的呼声。希卡普听见海瑟那剖心置腹的誓言,不由得脸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向一侧。这一下,他的目光正好落在了站在台上的古西脸上。

只见老巫医正一眼不眨地死死盯着他,那锐利的目光就像两支利箭,贯穿了他的整个心房,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见希卡普正看着自己,古西微微一偏头,将目光头向人群的一个角落。出于好奇,希卡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时,不由得浑身一哆嗦,就像被索尔的闪电贯穿了全身一样。

那一抹耀眼的金色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虽然一块白布蒙住了半边脸,但那圆圆的脸蛋和小巧的鼻子还是清晰可辨。而那露出的一双如大海一般明净纯粹的碧蓝色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目光中的情愫他无法辨别,有失望,有不甘,最多的还是深深的,不可言说的痛苦。

"新人已经交换了誓言,诸神作证他们的话语都是发自肺腑。"史图依克继续主持着婚礼。"海瑟·博泽克,你愿意做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的妻子么?""我愿意。"海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坚定答道。

"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你愿意做海瑟·博泽克的丈夫么?"

希卡普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把眼睛从那双眸子上移开,就好像那汪碧蓝就要把他的整个三魂七魄吸进去似的,史图依克的话在他耳畔就像耳旁风。而这时,对面的那人也意识到了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楞了片刻,她连忙举起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回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不!"希卡普下意识地叫出声来,手里的剑"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一时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广场,随即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合在一起骤然被放大了许多。紧接着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祭坛之上,海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希卡普!"她低低叫了一声,脸上还带着残存的一丝茫然,似乎是以为他只是一时走神,想提醒他回归正轨。

然而希卡普的心已经完全不在海瑟身上了。他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消失的身影,随着人群的骚动,他一时失去了目标,心里更加急躁起来。"不,海瑟,抱歉,可是我不能。。。"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打算跳下祭坛冲进人群。他已经失去了她一次,这次,他决不能再失去她。。。

"你不能。。。?"海瑟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他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向祭坛下边挪去,她那冰雪聪明的脑袋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猛地向前一跳,挡住了希卡普的去路,随后右手一扬,随着众人不约而同的一声惊叫,那柄还套着结婚戒指的宝剑就架在了希卡普的脖子上。

"海瑟!海瑟!"维京王史图依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跳上去想要拉开海瑟。而后者一甩手将他甩开。"海瑟!不要冲动!"他吼道,随即把目光转向了自己那业已铸成大错的儿子,"希卡普!这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女人,是不是?你看见了她是不是?"海瑟一时间又羞又气,一向冷静的她此时也彻底失去了控制。"希卡普,你向我做过保证!"她那双祖母绿色的眸子此时已经危险地眯了起来,俏丽的脸蛋也有些扭曲。"她在哪?我问你她在哪?"

"铛"的一声,一只匕首从人群中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打在海瑟手中长剑的剑柄上,后者惊叫一声丢下了手中的宝剑。祭坛上的人全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红色羊毛外套,褐色皮裙的身影纵身跳到了广场角落的一块石头上,她猛地拉下了头上戴着的毛皮兜帽,扯下了蒙着脸的白色头巾,一头如阳光般灿烂的金发一下子垂到了她的肩头。她从背后取下一把双刃战斧,指向了还呆立在祭坛上的新娘。

"放开希卡普!海瑟·博泽克,你要找的人是我!"亚丝翠·奥勒留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说罢便翻身跳下了石头,一转身消失在了博克错综复杂的小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