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已深,但是哈道克城堡中还没有一个人胆敢合上眼睛安然入睡。

海瑟·博泽克一声不吭地坐在桌旁一隅,她现在身处的房间是史图依克的小会议厅,在这里维京王只召见他最亲信的将军和大臣们商讨军国机密,而此时会议厅中央那张宽大的能容下十几个人就座的大长桌边只有四个人:她自己,侍立在她身侧的萨维奇,以及桌子另一端的哈道克父子二人。笼罩在他们头上那死一般的沉寂让本来就有些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日耳曼的公主虽然已经换了衣服并简单梳洗了一番,但她的后脑勺还是抑制不住地隐隐作痛,一个不小的包已经肿了起来,虽有她那头浓密的黑发遮盖,但是那一抽一抽的疼痛感依旧无情地提醒着她今天所遭受的羞辱。

如若不是那个女人,此时的她本应该与希卡普在大礼堂里与众人畅饮蜜酒,歌舞升平,亦或是已经回到他们两人的新房,为他们的婚礼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想到这里海瑟的脸不禁红了一下,但是那压抑在心中迟迟不熄灭的怒火却瞬间将她那仅存的一丝女儿心思烧成灰烬。

她瞥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罪魁祸首。灰头土脸的希卡普三世坐在他那山一样的父亲旁边显得伶仃得可怜。他低头弓背,拒绝与屋里的任何人有目光接触,翠色的眸子呆滞地盯着屋角壁炉里的熊熊炉火,仿佛灵魂已经出鞘,飞到某个不知何处的所在去了。

海瑟公主殿下不用猜都知道他此时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连这个念头本身都使她气得浑身发抖。亚丝翠·奥勒留,这个女人已经和她不共戴天。海瑟做梦都没有想到过希卡普的那个神秘的小情人,把她的婚礼搅得一团糟的刺客,又在树林里将她打晕过去的女人,居然是她那个已经失踪快一个月的罗马准嫂子。在亚丝翠出逃之后,她还三番五次好说歹说,才制止住她那暴躁鲁莽的哥哥对罗马兴师动众,而现在这个贱=女人居然跑到了这里坏她的好事,抢走了她的未婚夫,还让她蒙受了博泽克家族百年难遇的耻辱。她海瑟·博泽克的倒霉婚礼将会在博克好几代人口中传为笑柄,每每想到这点她都恨不得将亚丝翠碎尸万段。

有人敲了敲门,打断了她的思绪。房门开处,博克的首席将军斯派劳特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宫廷侍卫长斯诺劳特。原先趾高气扬的维京棒小伙子现在手里还举着一块冰块,贴在他那肿胀发紫的右脸上。海瑟是事后才听别人说起原本负责关押希卡普的他不知为何被对方打晕过去,才使得希卡普逃出博克放走了亚丝翠。当然,如果维京王子到的迟一步,她的婚礼或许要以自己的葬礼收场。

"我们搜遍了博克郊外方圆二十里地的每个角落,没有她的踪影。"斯派劳特禀道,他的儿子一言不发,只是两只眼睛愤恨而有些畏惧地盯着角落里的希卡普。而后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屋,仍然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废物!"她身边的萨维奇猛地一拍桌子,惊得她一跳。"一人一马两个大活物就这么弄丢了?给我三个人和一条好狗,我半天之内就能把那个女人的人头带来。"

斯派劳特闻言不禁大怒,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史图依克连忙咳嗽一声,才阻止了自己的首席将军拔剑出鞘让萨维奇血溅满地。斯派劳特狠狠地瞪了日耳曼使者一眼,这才转向自己的国王继续禀告道,"这个女人十分狡猾,专挑山涧纵横的地方走,猎狗很难追踪她的气味,再加上她骑的是希卡普殿下的马,我们的骑兵很难追赶得上。。。"

他没敢提的是当他率领着卫队追赶上来的时候,希卡普是如何不顾一切地迎上来拼死阻拦的。他的剑法凌厉,毫不留情,再加上追兵慑于他的王储身份不敢伤到他,一干人一时间被他牢牢拖住无法继续前进。最后还是斯派劳特自己不得已从身后给了自己的侄子一拳把他打晕过去。再加上他不得不分兵把希卡普押解回去并照看昏迷不醒的海瑟公主,亚丝翠才算顺利地侥幸逃脱。

"这都是借口。。。"萨维奇依旧不依不饶道,"没有亚丝翠·奥勒留,这件事就不算完。我们必须活捉她把她带回日耳曼交给达格大王处置。。。"

"萨维奇,"海瑟冷冷开了口,止住了他。"这件事情由我决定如何处置。"她转向了史图依克。"姑父,我希望能和希卡普单独谈谈,看看。。。"她有些费劲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看我们还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

维京王盯着自己的准儿媳—也是外甥女看了一会,见海瑟面色安静而诚恳,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并示意斯派劳特父子跟自己出去。对于自己这个异常倔强又屡次忤逆他的意志的儿子他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情感从来不是史图依克的强项,而希卡普这次又是出奇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无论是对他的苦口婆心还是雷霆之怒都无动于衷。或许让海瑟来处理这件事会好一点,毕竟,这是关于他们自己未来的生活。。。

萨维奇见维京王等人起身离开,也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向海瑟微微鞠躬行礼之后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会议厅显得更加空旷。希卡普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自从他被抓获之后他还未曾和海瑟说过一句话。日耳曼公主轻声叹了口气,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的表哥兼未婚夫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所以。。。亚丝翠·奥勒留,哼?"她轻哼一声,把身子斜倚在桌旁。"我从未想到你竟会有如此大的胆子,天下这么多女人,你却只想要她?"

希卡普三世依旧一声不吭,但他那闪躲的眼神依旧明白无误地告诉海瑟尽管他看起来桀骜不驯,但是心里多多少少还带着一丝对她的愧疚,而这一点她需要加以利用。"我是认真的,希卡普,"她轻叹一声,"我不想看见我们祖先上百年的努力付之东流,我也绝不想和你与史图依克兵戎相见。所以,尽管你欺骗了我,背叛了我,羞辱了我,我这里还是有一个最后通牒,或许能挽救这盘残局。。。"

"我会原谅你所做的这一切,你和亚丝翠的过去,以及白天我们那糟糕的婚礼,我会尽力试图去忘掉它们,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海瑟凄然一笑,"前提是你必须交出亚丝翠。无论你和她有过什么,这一切都必须到此为止。萨维奇会把她带回给我哥哥达格,我会吩咐他只禀报达格他是在史图依克的帮助下在你们的地盘上把她抓获,而回避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如果达格知道了是你把她藏匿起来据为己有,他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之后我们重新举办婚礼。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是根本不会真心爱我的。而我自己都很难说我是否还会待你如初。。。但是我保证我会尽到一个合格的王后的职责。我很清楚这不是你想要的,但是这样你至少还能避免我们两大家族的彻底决裂,想想你的父亲,你的子民。。。你总不会希望看到他们面临刀兵之灾吧?"

当她看见希卡普缓缓抬起头转向她的时候,她的心微微一动。至少他已经不再对旁人充耳不闻了。她望进希卡普那两汪翡翠色疲惫不堪的眸子,一眼就看出他内心那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挣扎,令她一阵揪心。但是想到他多少有些咎由自取,又不禁硬了硬心肠。

"我不会交出亚丝翠,"希卡普双眼无神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开了口,"我不会把她交给达格处置,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她是骑着你的马逃走的,难道你们没有计划逃往。。。"见他还冥顽不化,海瑟不禁有些上了火气。

"没有什么计划。。。"希卡普苦笑一声,"计划就是她骑着无牙逃走,我留下来为她逃脱最大限度地争取时间。"他顿了顿,换了副诚恳到有些可怜的口气。"海瑟,我永远不会背叛她。我从未讨厌过你,只是。。。只是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我们之间只可能存在兄妹亲情。而亚丝翠则不同,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将不会再爱上第二个女人。我开始并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从未向我透露,直到爸爸回到博克告诉我和你的婚约,但那时为时已晚。。。我已经把整个身心都交给了她,而她也完完全全属于我,芙瑞嘉可以为我们作证。为了保护我她甚至不惜主动出走,但是似乎诸神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让她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我从未想到过在婚礼上公然违约羞辱你,海瑟,真的。但是我不能在她面前说出对你的誓言。只要她还活着,她还爱我,我就要对她保持绝对忠诚,即便是现在,也是一样。。。"

这便是他的最后答复,海瑟痛苦地想到。这一切,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既然你说是诸神把你们两人结合在了一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道,"那祈求他们在战场上也能赐福给你们吧。" 尽管她依旧残存着一丝说出如此狠毒的威胁的不忍,但是抑制不住的怒火已经开始吞噬她的最后一丝理智。如果换做另一种情形,她或许会被希卡普那发自肺腑的坦言所打动,甚至对他心生同情,但是她海瑟·博泽克的自尊与骄傲绝不会允许她听到她原本爱慕并视为终身伴侣的男人说出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一片真心。尽管她现在依旧对希卡普恨不起来,但她也绝不会无条件忍让一切。

既然他无情,她又何必有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他机会,但是事不过三。她自己的委曲求全毫无成效,而她已经耗尽了自己的耐心。被羞辱,痛苦,愤怒,嫉妒所彻底占据的海瑟·博泽克此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虽然她自己心底里也残存着一丝不忍,但是那报复的快感是如此地诱人,让已被心魔控制住的她被希卡普就这样推到了那万劫不复的一侧。

门口站着的维京王史图依克看见海瑟摔门走了出来,她那铁青的脸色,蹙起的娥眉和攥紧发白的指关节都是不祥的征兆。看见史图依克等人还站在走廊里,海瑟停下了脚步,极力平复自己胸中那激荡的情绪,换上了一副礼貌而冷漠的表情。

"抱歉,姑父,"她声音喑哑地开了口,"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事与愿违。希卡普和我。。。看样子是无缘再成夫妇了。。。"她费劲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明天我就启程返回日耳曼,我不得不告诉我哥哥这里发生的一切,至于之后的事情怎么处理,就听凭你们的决断了。"她敛衽一礼,示意萨维奇跟着自己,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沿着过道向城堡大门的方向走去。

在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史图依克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响亮的抽泣。

他猛地一拳打在了墙上,力气之大让他一时胳膊酥麻感觉不到疼痛,而整个城堡似乎都在他的盛怒之下颤抖。他抬起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从继位以来,维京王史图依克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挫败感。作为一个睿智的君主,慈爱的父亲与鳏居的丈夫,他一生所追求的就是自己国家的富足强盛,子民的安居乐业,以及自己儿子的幸福快乐。而他的全部苦心经营全都化为泡影。而对于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又不知道如何处置。纵使他现在对希卡普失望透顶,甚至无比恼怒,但是对于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他也无法狠下心来严加责罚。

"陛下,"默然良久之后斯派劳特在一旁开了口。"既然婚约破裂,极有可能引发战争,我建议我们扣下海瑟作为人质,以增加我们与达格谈判的筹码。。。"

"不。"尽管这个建议看起来十分诱人,思考片刻之后史图依克还是否决了这个计划。"本来就是我们有错在先,而现在反而扣下海瑟更是错上加错,主动挑起战火。放她回去,我们还有想法子斡旋的余地。。。"

"但是你想想,达格怎么可能置辱妹之仇和夺妻之恨于不顾?"斯派劳特哼了一声,"这小子本身就是个疯子,传闻奥斯瓦尔德就是死在他的手上他才登上王位,我看无论放海瑟还是不放海瑟,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拜你那没用的希卡普所赐。。。"

"所以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尽管听的很不受用,但是史图依克却无法反驳。他咽了口唾沫,那个沉着冷静的维京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斯派劳特,你准备两拨人马,一拨监视日耳曼人离开我们的国土,确保他们不会出于报复惹什么麻烦。"尽管他不相信海瑟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谁又能为一个蒙受如此羞辱与伤害的女人打包票呢?

"那另一拨呢?""另一拨人马北上,打着我的旗号,到所有北方臣服于我的部落传达我的命令,让他们的首领率领本部的精兵南下与我在博克会师,我们集合好人马之后就开往边界。如果达格选择动武的话,那我们就要掌握主动权。"

"这个主意我喜欢,"斯诺劳特满意地捋着胡子点头答应道,像所有维京汉子一样,只要提到打仗他就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希卡普?依我说,他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已经证明了他不再适合做你的王储,相反我家斯诺劳特。。。"

"同时继续在博克四周搜索那个女人亚丝翠的踪迹,如果我们能在达格兴师问罪之前把她抓住,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史图依克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首席将军的话,"至于希卡普,把他锁到城堡西翼的塔楼里面,我要至少四个卫兵日夜轮流看守着他的房门,防止他再逃走。在这一切过去之前,我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残阳将天际西垂的云朵染得血红,就像挂在渐渐变得昏暗的苍穹上的一道新鲜的伤口。初露头角的一两点星星,和下方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星罗棋布的火把与油灯相比显得相形见绌。大大小小的帐篷向远方绵延开来,几乎看不到边。此时已是晚饭时分,几百缕浓浓的炊烟直冲而起,烟火味伴随着牛马粪与嫩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男人粗犷的吆喝声,女人尖细的歌声,和孩子的欢笑声。

海瑟·博泽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品味着这久违的熟悉气息。虽说她很喜欢北方博克那浓密广袤的针叶林,但是没有什么比尼德兰谷地的草原更让她感到亲切舒适的了。她生于斯,长于斯,天生如莱茵河般温柔恬静,又不失游牧为生的日耳曼人的骁勇豪放。她深爱着这片土地,而眼下没有任何一片土地能比这里更能慰藉年轻公主那颗失落,迷茫而痛苦的心。

萨维奇已经先她一步回到营地向她的哥哥报告了。所以当海瑟的车驾来到日耳曼王廷的边缘时,达格的骑兵卫队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尽管他们毕恭毕敬地欢迎她的归来,但海瑟依旧能从他们异样的眼神中看得出来,自己在博克的遭遇已经不胫而走。她一言不发,把脸冷冷地板着让人看不出她的一丝情感,在随从的护送下径直走向达格的王帐。

一路上她也多多少少听了些她出嫁以来发生的事情。父王奥斯瓦尔德死后,很多部落的首领并不甘心服从达格这个楞小子的管束,其中以古尔特家—日耳曼贵族中仅此于博泽克家的最有权势家族—为首的一支甚至公然反抗他的权威。以达格那暴躁好战的性格当然是不能容忍的。经过快一个月的鏖战,日耳曼的王位之争最后以达格取胜,古尔特家惨遭灭门告终。自此之后整个日耳曼部落中无人再敢挑战达格,他那沾满鲜血的王冠因而也更加牢固地戴在他的脑袋上。

尽管有关达格弑父夺权的传闻一直传的沸沸扬扬,但是海瑟依旧不肯轻易相信自己的哥哥会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那本是一次父子两人的再寻常不过的郊猎,但是最后回来的只有达格一人。奥斯瓦尔德却没能活着回来,当众人跟着达格找到他的遗体时,他那肠穿肚烂的腹部已经是一塌糊涂,鲜血淋漓的惨状令人不敢直视。按照达格的说法,一只奇大无比的野猪是日耳曼王殒命的罪魁祸首,但是目击者只有他一人,更何况此前几年来达格和奥斯瓦尔德屡屡在军国大事,尤其是在对罗马用兵上产生分歧,几乎要到父子反目的地步,更令人怀疑与其是这只不可思议的野猪帮了达格的忙,更像是达格本人亲手扫平了自己继位前最后的障碍。然而流言蜚语并不能阻止达格顺理成章地登上日耳曼王的宝座,而作为他仅存的至亲,海瑟宁肯选择相信达格的说法,也不愿去设想那可怕的推理。

达格的王帐坐落在整个王廷营地的中心。那里专门空出一大块地方来架设他那顶宽阔的帐篷。在他们向门口走去时,海瑟猛地瞥见帐篷门口的空地上立着几个醒目的木桩,上面钉着几颗鲜血淋漓,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被乌鸦啄去眼珠的空洞眼眶黑漆漆地瞪视着每个即将走进帐篷的人。这恐怖的警示足以令每个即将觐见日耳曼新国王的人都会战战兢兢毕恭毕敬。海瑟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头生前都是长在什么人的脖子上。虽说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哥哥那狂暴嗜血,近乎疯狂的本性—事实上这种性格在他们家族的血统中是有遗传的,也是博泽克家一直在武力至上的日耳曼部落中一直把握王权的原因之一—但是这血淋淋的一幕还是让她感到反胃。她加紧了步伐,用衣袖蒙住自己的鼻子,不去闻那人头散发出的腐臭气味,一头钻进了帐篷。

一个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红发男子看见她走进帐篷,放下了手里用人的骷髅雕刻成的酒杯站起身来。日耳曼王达格·博泽克在外貌上似乎更像自己母亲那边,相比于奥斯瓦尔德和海瑟的黑发,他那头乱蓬蓬的红发显然是源自哈道克家的血脉,相同的还有那翠绿的眼珠。然而他那布满两条胳膊与肩背的狰狞的蓝色刺青,眼睛上一道长长可怖的旧伤疤,满下巴粗硬的短胡子,以及他那桀骜不驯,狂放不羁的神气,却一点没有希卡普父子的那种宽厚沉静的神色。一切都表明在灵魂上,博泽克家的野性与狂气完全处于支配地位。

"啊,我亲爱的妹妹。。。"达格亲热地招呼道,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就把海瑟揽进他熊一样的怀里。他那轻松愉快的神情语调就好像海瑟只是像平常一样训练或打猎归来,而不是在维京人那里蒙受了莫大的侮辱似的。

疲惫不堪,又满腹委屈的海瑟一时间无暇注意他那异乎寻常的举动。在经受了在博克所遭遇的背叛,谎言,羞辱与痛苦之后,一个亲人的拥抱是无法抗拒的。但是在片刻之后她猛然醒转过来。"萨维奇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么?"她挣脱出达格的怀抱,他那异常愉快的心情不仅不符常情,甚至还有些令她恼火。

"你是指希卡普在婚礼祭坛上抛弃了你,同时他还诱拐藏匿了我那半路上不翼而飞的新娘子?"达格轻描淡写地应道,仿佛这些奇耻大辱在他眼中根本不叫事似的。他那满不在乎的腔调不禁令海瑟火冒三丈。"这难道还不够么?!"她有些气急败坏地叫道,并攥紧了拳头,作势要给她那个脑子明显不太正常的哥哥狠狠一拳让他清醒清醒。

"喂喂喂我的海瑟,"达格眼疾手快,一下子牢牢握住了海瑟的手腕,"你要我怎样?我是不是应该大发雷霆,一见面就吼着要给你报仇雪恨?""难道不是么。。。"海瑟一时语塞,有些摸不着头脑。趁着她愣住的当儿,达格把她拉到了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坐垫上,并顺手抄起了自己的骷髅酒杯向她递了过去。"你这傻丫头,难道你不知道,哈道克家的小崽子闯下的祸,正好是帮了我的大忙?"

"什么忙?"海瑟此时完全是一头雾水,木然接过了达格递来的杯子,却没有喝里面那殷红如血的液体。"你可知道父亲生前的夙愿是什么?"达格问道,"唔。。。打败罗马的军队,占领他们在高卢的土地。。。"海瑟喃喃答道,一时间看不出他转移话题的目的。"不错,父王征战多年,损失了不少勇士,但是始终未能如愿,你可知因为什么?"

"这。。。""父亲没了之后,我翻阅过他的来往文书,发现他三番五次向维京王史图依克写信,提议我们两国联合出兵进攻罗马,但是那个史图依克老家伙却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让父王不得不与罗马人孤军奋战!"达格不等她回答便自问自答了起来,而且说着说着口气愈加凶狠起来。"我们两家原本既是姻亲,又是盟友,而维京人却背信弃义,袖手旁观。他们根本就不值得我们的信任!而且他们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海瑟心中一凛。希卡普违反婚约,达格势必要动武这是情理之中,但是从他的说辞来看,事情仿佛远远没有那么简单。"那你要。。。""我要将博克夷为平地,让维京人都臣服在我的脚下,哈道克家的统治将会终结,他们的子民都会变成日耳曼的奴隶与马前卒。如果我征服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和野蛮群岛,我们的实力无疑会成倍地增长,到时候罗马在高卢那可笑的防线将不堪一击,我将实现父亲乃至更早的先祖们都未能实现的夙愿,我达格将会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日耳曼王。。。"达格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的同时神色也越加癫狂起来。

"且慢!"海瑟猛地意识到有些地方不对劲,打断了他的狂想。"既然你一直打算对维京用兵,为何还要让我嫁到哈道克家?"她诘问道,一时还不敢相信在希卡普违约之前,他就已经打算对哈道克家痛下杀手。"你和希卡普结婚,正好可以让他们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更何况等我将来拿下了博克,你就是北方的女王,还有谁比哈道克家的遗孀更适合统治那片土地?"达格满不在乎地说道,"现在正好,这次是希卡普和史图依克首先撕毁婚约,正好给了我出兵博克的绝好理由。。。"

听到他居然背着自己做出这种决定,就好像自己随时可以为他的意志所牺牲似的,海瑟不禁勃然大怒。"你竟敢背着我密谋这些!"她尖叫道,从坐垫上跳了起来,伸手要去抓她放在一旁地上的斧子。如果没有博克的那一番风波,她与希卡普顺利成婚的话,她绝不会允许达格置她的幸福于不顾而实施如此丧心病狂的计划。即便是现在,博克已与她不共戴天,她也一时无法接受。

然而达格却一把按住了她。不顾她的挣扎,把脸贴近她的鼻尖。"我之前并未向你和盘托出,是因为你还对希卡普那小子抱着一厢痴情,怕你嫁过去之后会泄露我的计划!"他哑着嗓子低声咆哮道,"而现在他对于你而言又算什么?他背叛了你,和别的女人厮混,在你的婚礼上公然抛弃你!而那个女人还是我的未婚妻!这次是他们自己背信弃义在先,我绝不会错失良机!"见海瑟闻言呆立在原地,达格心知自己已经占了上风,说服自己的妹妹只是迟早的事情。"你已经不是一个哈道克了,海瑟,你是一个博泽克,而博泽克家的人永远同心协力。希卡普·哈道克如此对待你,你难道不想复仇么?等我们攻陷博克之后,我会拿他的人头来为你洗雪你在博克蒙受的耻辱!"

达格的话就像一只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把海瑟心上的伤口撕了开来,一时间她胸中的全部痛苦,愤怒,怨恨就像滔滔洪水般决堤而出,淹没了她的最后一丝理智。事已至此,两家之间的交兵已经不可避免,而被搅入其中的她已经无队可站。尽管在心底里她还是不愿与自己曾经倾心的男人的家族兵戎相见,但是达格在她心中灌输的复仇念头却在她自己所蒙受的背叛与耻辱的助长下蔓延开来。"把希卡普交给我,我要亲自处置他。"海瑟听见自己冷冷道,口气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有些胆寒的狠戾,"同时放过史图依克,你可以出兵拿下博克,不过不要伤了姑父的性命。"

"好,就照你的意思办。"尽管看起来有些不情愿,但是看见自己的妹妹被说服,达格也不再争辩。他又一次把海瑟拉近自己的怀抱。"我就知道你是会理解我支持我的,妹妹。"他在她耳畔低声道,"我们终将会成为传奇,届时罗马和维京都将臣服在我们脚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猛地松开了海瑟,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般的狂笑,博泽克家遗传的狂暴基因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海瑟心知是时候该给他泼点冷水冷静下来了。"史图依克绝不是等闲之辈,维京人又一向骁勇善战,当年连贡特尔本人都无法将他们征服,你又何来如此大的把握这次能成功?"

"因为这次我有一张前人没有的致胜王牌。"面对妹妹的质疑,达格却并不感到为难。他掏出了一把小匕首,向着帐篷一脚立起的一张羊皮地图掷去。只听"噗"的一声,锋利的匕首牢牢地扎在了尼德兰低地北部边缘的一处,这里正是维京与日耳曼边境的交界所在。

"我已经和这里维京部落的酋长埃尔文·奥卡斯特达成了协议,"看见海瑟依旧有些困惑的表情,达格解释道,"有他的帮助,博克的门户将向我敞开,而史图依克将根本无从知晓,直到我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