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二世大帝环视了一下房间,差不多所有人都应他的征召按时到来了。维京王的战争议会是博克最重大的事情,不仅所有的将军们都要出席,部落的长老们也要为哈道克王的征伐献计献策,甚至连首府的妇女儿童都有各自的代表,毕竟男人们领兵出征,博克的运转,治安,甚至防卫的重任就要落在他们的头上。
除了博克的臣民之外,此次到会的还有应史图依克征召而来的周边部落的首领与他们的副手。臣服于哈道克家族的维京诸部在享有高度自治权的同时,也承担着出兵为维京王助战的义务。自从他的命令发出之后,每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军队开进博克,在他们的首领的带领下向史图依克二世大帝宣誓效忠。迄今为止,集结在博克的部队已经有上千之众,全都是包括胡立根部落在内的维京诸部的精兵勇将。士兵宿营的帐篷已经占满了博克郊区的旷野,而军需官戈博现在也正日夜赶工为即将出征的士兵们打磨武器与铠甲。
然而即便是身处在如今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的会议厅之内,史图依克依旧感觉到身边似乎少了什么人。片刻之后他才恍然,然而这并没有让他那沉重的心情减轻多少。他的独子与继承人,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王子殿下依旧按照他的命令被锁在哈道克城堡的塔楼中。自从海瑟一行愤然离开博克之后,父子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以往无论维京王廷有什么重大事项,史图依克总不忘叫上自己的王储出席,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向他教授将来如何治理这个祖辈留下的庞大帝国。虽然少年时的希卡普总是有些怯懦害羞,而这种国家大事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又未免太单调无聊,以至于每次他那瘦小的身材坐在史图依克手边时,总是带着一副苦瓜脸,而随着他的年纪的增长,他那日渐积累的自信与无与伦比的头脑渐渐让他崭露头角,甚至能在连不少维京权贵都一筹莫展的问题上另辟蹊径,一针见血指出问题的要害。每逢这时,史图依克都免不得为自己的儿子由衷地感到自豪与骄傲。虽然在希卡普成年之前他也曾怀疑过他的这个鱼骨头般瘦弱的儿子能否承担起统治一个庞大而有野性的帝国的能力。但是随着希卡普逐渐成长为一个有头脑,有主见,有魄力的年轻小伙子,他便深信不疑他以后将会在哈道克家族中名垂青史,被编成萨迦为千百年后的人所传唱。
直到他亲手毁掉了史图依克亲手为他缔结的婚约,同时将维京人与日耳曼人长达数世纪的和平毁于一旦。
直到现在,史图依克大帝都始终想不明白他那一向通情达理的儿子是怎么会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情。又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最终选择背弃自己的父亲与子民,将他们推到现在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从未能看清那个所谓的亚丝翠·奥勒留,罗马帝国的公主,达格失踪的新娘。然而在婚礼祭坛上的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认出金光一闪下的那抹耀眼的红色。他不用问也能猜的出自己那亡故已久的爱妻的衣服是怎么跑到那个女人的身上的。然而即便是短短一瞬,也足以让他对沃尔卡的回忆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以至于当他终于醒转过来命令手下前去追捕时,那罪魁祸首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直无暇去质问自己的儿子。现在木已成舟,再追究责任也无补于事。他必须硬着头皮面对与日耳曼王的全面战争。史图依克深知自己那个外甥达格的臭名昭著的暴躁脾气与近乎疯狂的嗜血本性。尽管他一直感觉很难相信,但他也清楚还在壮年的奥斯瓦尔德的暴猝有点不明不白。因而虽然双方原本是至亲,但是一旦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他也不能有丝毫的心慈手软,毕竟刀剑永远是不长眼睛,也没有心肝的。
他把手一挥,身边的司号手立即吹响了号角,人群闻声渐渐安静下来,直到原本乱哄哄的大厅中安静得都能听见门外已经开始横行霸道的北风的啸鸣。史图依克从他的宝座上站起身来。哈道克家的宝座由上好的老松木雕刻而成,高高的椅背被雕刻成了两条脖颈交错缠绕的狰狞龙头,眼眶中镶嵌的黑色宝石在火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就好像活了似的,让每个仰视哈道克王的人见了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种敬畏之感,最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向维京王屈膝下跪表示臣服。他一只手扶住宝座的扶手,经过几十代维京王的摩挲,那原本棱角分明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可鉴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维京王身上。十余年的统治生涯已经让他习惯了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史图依克昂首阔步走下平台,一路上众人纷纷自觉地给他让路,直到他走到了大厅正中围绕这一个巨大火塘修建的大圆桌旁。他深吸一口气,扫视了一下周围他的臣民,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敬畏与希冀的神色,这令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虽然希卡普闯下的大祸让哈道克家族大失颜面,但他史图依克二世的权威依旧是不容置疑的。
"我们将要与日耳曼人开战,如果他们最后选择动武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雷鸣般在静的鸦雀无声的大厅中回荡。"很不幸的是,鉴于目前的情况,他们很有可能和我们兵戎相见。"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不用听也能知道是在嘀咕他的儿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安静!"史图依克吼道,虽然他心知肚明在这件事上自己理亏,但是在这内忧外患之际,他绝对不能允许有人对哈道克家的权威产生丝毫质疑。
"现在我们已经集结了多少人马?"史图依克扭头看了一眼身边自己的首席将军斯派劳特·乔格森。"博克有七百精兵,再加上沼泽怪盗部落和米德海德部落的士兵,总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人。"斯派劳特答道。"当然很多其他部落的援兵估计还在路上,如果集结完毕的话,我们至少能有三千人。。。"
"现在已经来不及等剩下的人了。"史图依克皱着眉头把手一挥。"我们明天就要启程赶赴边境。"他俯身桌前,和他的将军们围在一张摊开的羊皮纸地图周围。"根据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达格手下的人马不会超过五千,更何况奥斯瓦尔德死后,不少部落和博泽克家貌合神离,虽说胆敢公开叫板的已经被达格铲除,但是无形的裂痕是无法用血与火来修补的。"
"没错,不过你应该了解日耳曼人,"戈博用他的铁钩挠了挠后脖颈说道,"解决他们平时窝里斗的办法就是对外发动战争,就像一群豺狗一样,平时会为一口腐肉互相撕咬得鲜血淋漓,但是只要一直兔子从它们面前蹿过就什么咬尾巴的旧账都不计较了。"人群间响起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我知道,戈博。"史图依克微微皱了皱眉头,他把食指按在北方帝国南部边陲的一个点上。"奈米尔峡口,坐落在我们与日耳曼人的边境线上,是从尼德兰低地到斯堪的纳维亚的必经之路。如果达格想要绕开这里打到北方就势必要翻越崇山峻岭,又要冒着从背后被人插一刀的危险。这小子虽然脑子有些问题,但也不会傻到忽略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我们只要在达格把它攻下之前赶到前线,守住峡口,阻断达格北上的道路。就算达格开始人多势众,但是我们占据天险,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我们还有更多的援军正在从北方赶来。如果达格真的不知天高地厚打上门的话,在这里我们可以给他好好上一课。"
人群中已经有了赞同与欢呼声,他手下的将军们也纷纷点头称是,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只等明天部队整装出发了。然而在内心深处,史图依克还是有种隐隐的说不出来的不安,他转向了叉手站在一边的斯派劳特。"当初你派去监视海瑟出境的卫兵,有没有警告埃尔文提防日耳曼人将来的进攻?"
"警告了,埃尔文说让我们大可放心,说只要有他在,达格就甭想穿过峡口。"斯派劳特耸了耸肩,用略带鄙夷的目光瞥了一眼地图上标注奈米尔峡口旁边画着的一个戴着尖角盔的骷髅头—奥卡斯特部落的徽记。"史图依克,你确定埃尔文和他手下的这帮野人靠得住?反正我是不会信任让一个奥卡斯特的人站在我背后,尤其是他手上拿着斧头的时候。"
"话虽如此,但是要想能抵挡住达格的进攻,我们必须借助埃尔文的力量。"史图依克自己心知肚明斯派劳特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奥卡斯特部落的人一向以品行卑劣狡诈而臭名昭著。在维京人的早期历史中,他们原本是一帮被哈道克王流放的重罪犯。谋杀,强奸,抢劫,渎神。。。各种罪犯应有尽有。而因他们好战而强横,所以被移居到维京与日耳曼边境上抵御日耳曼人可能的入侵。虽说他们算是完成了这项任务,但是平日惹出的麻烦也没少让维京王们头疼。为了防止他们可能反水,维京王下令每个奥卡斯特的首领都要将自己的长子与继承人送到博克做人质。埃尔文也不例外。史图依克还是王储的时候就已经与被留在博克做人质的他熟识,虽说两人没什么恩怨,但是埃尔文那狡诈善变的品性还是让史图依克对他敬而远之。埃尔文继任首领之后,倒是也乖乖地送来了自己的儿子哈马尔,这个桀骜不驯,血管里留着流放者鲜血的小子曾经一度是自己的王储希卡普的童年阴影,和斯诺劳特一样没少欺凌哈道克家弱不禁风的王子。然而五年前哈道克城堡的大火似乎又是洛基搞的一个无情的恶作剧,瘦骨嶙峋的希卡普虽然丢掉一只脚,却最后活了下来,而健壮结实的哈马尔却没能活着走出那片火海。
史图依克自己亲自把哈马尔那已经烧成黑炭的遗体送到了奈米尔。埃尔文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有愧的史图依克却一直没有忍心再提人质的事情。然而他临走前还是留下了自己的一个亲信监视着埃尔文的动静。虽然五年来埃尔文并没有什么越轨行径,奥卡斯特与哈道克也相安无事,然而这并不能让维京王高枕无忧。
"奥卡斯特虽然臭名昭著,但是在战场上却是一把好手,甚至比博泽克的狂战士还要疯狂。虽说这帮家伙是把双刃剑,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动用所有的力量,只是要小心这把剑不要砍向我们罢了。"史图依克说道,斯派劳特闻言虽然还面带不快,但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维京王的话音刚落,大厅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撞开。所有人都回头望去,侍卫在史图依克身边的卫士立即掣剑在手。两个博克卫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走进屋来。那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破旧的革甲,带着锈迹斑斑的头盔,被两个卫兵架着踉踉跄跄向前走去,似乎是已经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路了一般。
"来者何人?"史图依克上前一步,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陛下,我们在城堡门口拦下了这个人,他自称是埃尔文·奥卡斯特的使者,有要事禀告。"
"放开他。"两个卫士一松手,那个流放者便身子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他喘着粗气,两只手却还在激烈地笔画着,眼睛狂乱地盯着史图依克。史图依克一看清他的脸不禁睁大了眼睛。"米尔奇!怎么会是你?"见他留在奈米尔峡口的亲信变成这副模样,他连忙转身招来自己的侍从。"给他搬把椅子!再拿杯蜜酒来!"
一大杯蜜酒下肚,总算让米尔奇平静了一点,然而他那颤抖的双唇还是吐不出连贯的句子。"达格。。。峡口。。。埃尔文。。。"
"冷静一下,老伙计,"史图依克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达格来了,带着他全部的军队。。。"
"他们有多少人?"脾气急躁的斯派劳特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史图依克大手一挥,制止了他的追问。"数不清,至少有四五千人。。。"米尔奇又咽下一大口蜜酒,算是彻底平静了下来。"日耳曼的狂战士一眼望不到边,有骑兵,盾矛手,弓箭手。。。埃尔文说他会尽可能拖住他们,但是他只有四五百人,峡口被他们拿下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派我来请求博克的援兵。。。"
"那埃尔文呢?"
"他说他会据险死守,在我骑马离开峡口北上的时候,已经能听见日耳曼人冲锋的呐喊了。。。"
博克的将军们开始面面相觑起来。史图依克紧锁浓眉,一声不吭。"如果峡口丢了的话,我们将无险可守,只能和日耳曼那帮疯子硬碰硬了。"米德海德的首领开了口,"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动身,片刻都不能耽搁。埃尔文现在拖住了他们,就算达格打垮了他们冲进了峡口,我们现在迎头上去还能把他顶回去。"说着他举起了自己那像车轮大小的斧头,"我们要让这个狼崽子见识一下,什么是索尔的愤怒!"他振臂一呼,一时间大伙群情激奋,都应合着吼叫起来。
众望所归之下,史图依克也只好从善如流。他也深知奈米尔峡口是兵家必争之地,决不能丢,而且米尔奇是自己的亲信,不会欺骗自己。虽然他还有些疑惑达格为什么动手如此之快,婚约破裂一个多星期之后就已经兵临城下,但是这时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我们下午就动身。"他举起一只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之后才说道。"所有的将军们回去集结自己的部队。斯诺劳特,我出征之后你带领王廷卫队负责博克的守备工作。"他向自己的表侄吩咐道,后者连忙点头答应,脸上不禁流露出一副受到重用般沾沾自喜的神气。"还有戈博,你去把我的盔甲和兵器准备好,并让马夫把我的碎颅备好鞍鞯。。。"
"史图依克,其实我和我儿子带领人马就足以收拾达格这小子了,你大可自己坐镇博克,不必御驾亲征。。。"相比于自己儿子的洋洋自得,斯派劳特倒是有些不甘。他自己知道,维京人的名望与荣耀都是在战场上赢得的,如果斯诺劳特和自己出征并大获全胜,将会极大地提高他的威望。倘若如此,和史图依克那个闯下大祸的倒霉王储相比,战斗英雄斯诺劳特将更是一个合格的王储,并更受维京勇士们的拥戴。
然而他的这些小算盘史图依克早就看在眼里。"我们不能倾巢而出只靠妇孺保卫博克,"他大手一挥,否决了斯派劳特的提议。"更何况,历代以来没有一个哈道克是派别人上战场而自己作壁上观的。我们是维京人,打仗可是我们的职业病。"
"哇,哇,哇"
几只大渡鸦正在啄食着一具被狼群剩下的驼鹿的遗骨,不时因为一块腐肉而激烈地厮打起来。然而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微微颤动着的地面,还是迫使他们不得不放弃了这顿美餐,不满地哇哇乱叫着振翅向远处飞去。
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二世大帝在马背上仰望着它们渐渐远去,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消失在了雪山皑皑的天际。寒鸦谷,果然名不虚传。他心里嘀咕道。这里离奈米尔峡口只有五十里地,虽然天色已近黄昏,但是他们再加紧赶完这最后一段路,还是能够在半夜之前与埃尔文的部队会合。
出于小心起见,他不时派出哨兵超过大部队向前搜索,以防达格的部队已经攻破峡口,被他们猝不及防地撞上。最后一波回报的哨兵说一切正常,山谷里一个日耳曼人都没有,他们甚至遇到了几个奥卡斯特的士兵。依据他们的说法,达格这两天已经发起多次进攻,但是埃尔文早有准备。峡口暂时还能守住,但是埃尔文已经损失了不少人手,亟待维京王的主力前来解围。
史图依克举起一只手,示意他的部队放缓脚步。长途驰援了一天一夜之后,无论是战士还是战马都已经疲惫不堪,何况前线战事看来还在掌握之中,不需要他们在这么亡命地飞奔下去。他胯下的战马碎颅已经大汗淋漓,鼻孔大口大口地喷着热气。在寒风吹拂下,水汽很快就在它的马鬃和维京王的红褐色络腮胡子上凝结成一层白霜,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光。
斯派劳特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天色不早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就地宿营,休息马匹,养精蓄锐,等明天再和达格决战。"和史图依克一样,他那浓密黑色胡子上也染上了白霜,就像骤然老了几十岁一般,看起来有些滑稽。
"再有三个小时,我们就能与埃尔文会合了。"史图依克反驳道,"不看到峡口,我是不甘心的。""得了吧史图依克,哨兵已经说了,峡口还在埃尔文手里。达格又不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过山来,我们大可以高枕无。。。"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听几乎是再轻不过的"嗖"的一声,不知何处射来的一支利箭洞穿了他的咽喉。博克的首席将军发出一声含混的尖叫,那已经漏气的喉管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恐怖,他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乱抓着,然而还是止不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他身子一歪,从马背上侧倒了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埋伏!"史图依克只来得及大声吼出这个字眼,箭就像雨点般从山谷两侧山坡上的密林中如飞蝗般向他们倾斜而下。出于维京战士的本能,他立即取下自己身后的盾牌护住自己的一侧,转眼间他的盾牌上已经插上了几支箭。而在他身后,几十个反应没有这么快的维京勇士已经像刺猬似的栽在马下。
"盾墙!盾墙!"他吼道,勉强勒住身下狂嘶不止的碎颅。他那雷鸣一般的吼声在霎时间变成战场的山谷中回荡,一句话把他手下的那些猝不及防慌成一团的战士们点醒。还活着的人们迅速把盾牌举过头顶并聚拢起来,把自己和同伴的头顶护得密不透风。维京人的盾牌就像他们的长剑和战斧一样宝贵。它们不仅能保护他们免遭箭矢和利刃的致命一击,还可以作为势不可挡的武器将在近战中将对手砸翻。"当剑与盾只能两者取其一时,舍剑取盾。"这句千百年来流传的维京谚语就足以印证这点。
"保护国王!"戈博策马冲了上来,举起盾牌护住了史图依克的侧翼。羽镞划破空气的"嗖嗖"就像尖刀割开绸子,永远是每个战士心中最恐怖的梦魇。然而随着盾墙被维京王训练有素的战士们筑起之后,原先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渐渐少了下去。戈博和史图依克跳下马背,背靠背站着,尽量护住对方盾牌护不到的地方。然而还是有一只箭透过了盾牌间的缝隙,"咚"的一声撞在了史图依克的头盔上,却没能穿透他那做工精良的高角盔,落在了地上。
戈博顺手抄起了这支箭,不禁惊叫一声。"你怎么了?"史图依克还以为战友中箭,连忙扭头问道。
戈博不言,只是把那只箭的黑色尾羽亮给史图依克。那是渡鸦的翎毛。
"埃尔文。。。"史图依克喃喃自语,这个奥卡斯特部落的特有标志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一时间之前所有的那些细小疑问都有了答案。达格神速的进军,米尔奇被派回来报信,被愚弄的哨兵。。。一切都只是把他引诱到一个致命陷阱中的阴谋的蛛丝马迹。"他背叛了我们。。。"老铁匠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与敌人为伍,背叛他的同胞,他难道不怕索尔的天雷将他劈成齑粉么?"
"他马上就要感受到众神无情的惩罚了。"史图依克低吼了一声。他感到自己的胸中被一股无名怒火所占据,几乎就要冲出胸腔。横飞的箭矢逐渐稀少了起来,看来不是对面已经用空了箭袋,就是已经发现箭矢面对博克人密不透风的盾墙已经失去了杀伤力。然而取而代之的便是从他们来时方向传来的一阵野兽般的吼叫。借着残阳的余晖,史图依克瞥见一帮亡命之徒手持着长剑,战斧与巨锤,向他们冲了过来。
"稳住阵脚,改变盾墙!"史图依克吼道,和戈博一起转身冲回到自己的战士身边。博克的维京人立马把盾牌护在身前拍成数行,形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埃尔文手下的流放者们嚎叫着冲了上来,一阵野蛮的刀砍斧劈,却没能冲破史图依克部队的防御。相反的是,盾墙后面的弓箭手们趁势躲在盾墙后向敌人放箭。埃尔文的冲锋部队有不少人又遭到了之前他们偷袭的对手所遭受的同样命运。
"他们的攻势减弱了,冲啊!"米德海德的首领吼道,第一个冲出盾墙,挥舞着手中两把巨大的战斧,向着埃尔文的亡命之徒冲去。维京王的部队立刻士气大振,有些人也挥舞着兵器冲了出去和敌人短兵相接。一时间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响彻整个山谷,伴随着钢铁砍进血肉之躯的闷响与垂死者的哀嚎。寒鸦谷一时间变成了炼狱的修罗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甚至引着方圆十几里的野狼都仰天长嗥,为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奏鸣曲添上了高音声部。
相比于维京王的千余精锐,埃尔文的几百亡命徒还是处于下风,虽然他们靠偷袭一时让对面乱了阵脚,但是在久经沙场的史图依克二世稳住局势之后,战场形势便立刻变了方向。流放者开始逐渐向后溃退,在地上留下了上百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们把他们击溃了!"沼泽怪盗的首领激动的叫道。
"事情估计没那么简单,"虽然目前博克军队夺回了上风,但是史图依克依旧没有一丝喜色,他依旧紧锁着没有,攥着剑的手一点都没放松。虽然起初他在队伍前头领队,埃尔文的部队从后面进攻,使他在整个战斗中处于后方没能手刃一个敌人,但是维京王的脸上还沾着斯派劳特殒命时喷溅的鲜血,与他那红褐色的胡子相映衬,让他看起来分外吓人。
"为什么,他们已经在逃跑了。"沼泽怪客的首领显然有些一头雾水。
"埃尔文叛变了,达格还会远么?"史图依克反问道。
"白狼!白狼!"
就好像回答了史图依克的话似的,博克的士兵惊恐地叫了起来。维京王抬头望去,只见山谷两侧和通向奈米尔峡口的方向,就像变魔术般,突然冒出无数旗帜。清一色的蓝底白狼头的徽记在风中烈烈作响,昭示着令人闻风丧胆的日耳曼王的部队。上千名埋伏多时的日耳曼狂战士此时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獠牙,咆哮着日耳曼语的战斗狂嚎,如潮水般向山谷中的维京人涌来。
"欧丁保佑。。。"戈博惊叫一声,"我们要被包围了!"
"我们已经被包围了。"史图依克的话语殊为平静。他抬手向博克方向指去,只见埃尔文的手下趁着博克军队三面被围的慌乱,已经卷土重来,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堵死。
"既然如此,那正好和他们决一死战!"米德海德的首领狂吼一声,"我要取达格的首级,哪怕今晚就去瓦尔哈拉也在所不惜了!"他身上已经受了几处伤,被鲜血染成了一个红人,但是还像一头公牛一样势不可挡。
"说的好!"史图依克心知战局已定,自己已是凶多吉少,但是此时正需要这么一个不怕死的鼓舞士气。眼看着达格的部队冲到了面前,他自己已经是站在了前线。"弟兄们,今晚我们在瓦尔哈拉痛饮!"他高举着自己的铁锤,带头向着日耳曼人冲了过去。
方才与奥卡斯特部落的血战,与现在维京与日耳曼三百年后的重新交兵相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尽管深陷重围,人数处于下风,但是博克的战士们抱着置于死地而后生的信念,绝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一个日耳曼长矛手向史图依克冲了过来,以为块头庞大的他难以躲开被刺穿的命运,然而维京王却一声大喝,轻易地用盾牌将他的长矛隔开,同时转身反手一锤,将他的脑袋砸开了花。然而一个对手倒下,立马又有两个向他左右夹攻。史图依克见势头不妙,便猛地甩出右手的铁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右边来人的胸口上,一口鲜血顿时从他的口中喷出,倒地之前已是死人。左边那人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史图依克趁势大吼一声,用盾牌护住前身猛冲过去将他撞翻在地,紧接着举起盾牌将那个倒霉的家伙砸得血肉模糊。热乎乎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令他感到浑身的血脉都要沸腾了。他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孔武有力过,虽然维京王史图依克已经年近半百,但是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刚刚继位血气方刚正当年的时刻。"欧丁的战士不会老去,他们在战场上获得新生。"他现在才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
他的盾牌经过刚才的撞击已经破碎。他索性丢掉盾牌,一手拔出腰间的阔剑,一手解下腰间的双刃战斧。怒吼一声又冲进了敌阵。他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所到之处留下一具具对手残缺不全的尸体。透过周围的喊杀声,哀嚎声,他仿佛听见了女武神瓦尔基里那高亢而嘹亮的战歌,在指引着他瓦尔哈拉的方向,指引他走向传奇,走向不朽。他将与他的哈道克先祖们在英灵殿赢得同样尊贵的席位,他的事迹将会被吟游诗人写进萨迦被人千百年传唱。。。
腰间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令他仿佛从梦中醒转过来。他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只见一根箭矢已经深深扎进他的腰腹,已经没入羽镞。史图依克怒吼一声,转向了向他射出这一暗箭的卑鄙小人,只看见萨维奇那一张狞笑的土黄老鼠脸,手指还搭在十字弓的弓弦上。一阵无法抑制的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忍痛向前奔去,想一剑砍下这个鼠辈的头颅,然而萨维奇旁边的一个弓箭手又是一箭射来,深深地扎入了他的大腿,史图依克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猛地一甩手把战斧丢了出去,砍翻了萨维奇的副手,但此时他已经又装上了一支箭,并狞笑着瞄准了史图依克的心口。。。
然而还没等他扣动十字弩的扳机,他的整个人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脖子被一下子扭断歪在一边,突然死亡的痛苦将他那令人生厌的狞笑扭曲得异常恐怖。史图依克强忍着剧痛抬起头来想看到底是谁给了萨维奇这一致命一击,却被一个铁钩猛地勾住了腰带并被迅速地拖着冲过战场。戈博骑在他的碎颅的背上,假肢上的铁钩拖着他,另一只手舞动着战斧左右劈砍着胆敢阻挡他们的人。"戈博!"史图依克叫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把你救出去,还能干什么?"戈博扭头高叫道,"我们被打败了!他们人太多了,盾墙被冲散了,大伙都在各自为战,现在我们只能自保,顾不了别人了!"
"丢下我!你自己逃命吧!"史图依克强忍着疼痛吼道,瞥了一眼自己那血流如注的大腿,知道被射中了动脉,自己已经是凶多吉少了。"我们两个太重了,碎颅是不可能把我们都带走的!"
"想都不用想!"戈博叫道,抬手又砍翻了一个想要把他刺下马的日耳曼长矛手。"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你必须活下来,希卡普需要你!"
一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史图依克的心陡然一震,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他胸口蔓延开来。一时间又燃起了他求生的欲望。然而戈博这时突然痛叫一声,一根箭扎进了他的肩头,险些让他摔下马来。史图依克瞥了一眼已经口流白沫的碎颅,心知自己的爱马也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希卡普需要的是你!"史图依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这一片嘈杂。"戈博,你一定要活着冲出去!把这个带给希卡普,请他。。。请他原谅我。"他的喉头一哽,摘下自己的头盔挂在了碎颅的马鞍袋上。
"你在胡说什么。。。"戈博回过头来,只来得及看见史图依克把手伸向了那根把他的残肢和铁钩捆在一起的绳头。史图依克向他的老朋友最后一次无力地笑笑,拉开了活结。
"不!!!"
碎颅一下子卸下了近三百磅的重量,像飞奔的利箭般一下子冲了出去,戈博用尽全身力气想勒住它都无济于事。而史图依克那山一样巨大的身躯,早已被它遥遥甩在身后,消失在一片刀剑火海中。
"你明明说好的我们一起出击,为什么我发动进攻后好久你才动手?!"埃尔文·奥卡斯特一拳砸在桌子上,双眼冒火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日耳曼王。方才他跟着达格进入日耳曼营地达格的王帐之前还是毕恭毕敬,然而等守卫一退出去就立马变了脸色。
达格却是一副轻描淡写的神情,满不在乎地玩弄着手上的一把匕首。"这是我临时做出的决定,来不及通知你了,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他抬起头来盯着叛变的维京首领。"你先出击,摸清他们的虚实,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只有这么多人,我再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不是很完美么?"
"完美?"埃尔文咬着牙叫道,巨大的双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我的手下死伤过半,这能叫完美?""冷静点我亲爱的朋友,"达格抬起一只手搭在埃尔文的肩头,"重点是,我们赢了。史图依克死了,他的军队全军覆没,只等我们踏平博克干掉希卡普,你就是新的维京王,还有我那美丽的妹妹做你的王后,这点小小的牺牲算什么呢?"
埃尔文闻言,勉强压制住了满腔怒火。"那怎么一说,这些损失还是可以令我接受的。。。"他的怒容转瞬间变成了奸笑。"达格大王果然是英勇神武,料敌如神,一战就端掉了号称战无不胜的史图依克。。。"
"这里当然还有你的一大笔功劳。"达格微笑着又重新做了下来。"要不是你选择跟我合作,把奈米尔峡口拱手相让,我估计要花上三个月才能打到博克。而博克现在已经唾手可得,你是功不可没。说道这里,我有件礼物要送你。。。"他吹了一声口哨。"海瑟,我亲爱的,把它拿进来。"
日耳曼的公主闻声从帐篷门口走了进来。她已经褪去了自己长穿的一身戎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段子连衣长裙,和她那高盘成精致发髻的渡鸦色长发互相相映衬,而她戴着的银色发饰上镶嵌的祖母绿又和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一般夺人眼目。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帐篷,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沾满斑斑血迹的熊皮斗篷。
埃尔文花了半晌才把眼睛从海瑟曼妙的腰肢身上挪开,把目光转向她手里的东西。"这。。。这难道是。。。?"
"你猜的没错,"达格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已故的史图依克·瓦尔斯特·哈道克二世大帝的熊皮斗篷。哈道克家的王朝已经灭亡,维京人的未来将属于奥卡斯特部落。与其等着希卡普纳土归降,何不今晚就给你,我亲爱的朋友和未来的妹夫,埃尔文一世加冕呢?"达格把手一挥,"我亲爱的妹妹,快给他披上。"
埃尔文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海瑟款款上前两步站到他身后,抖开了斗篷,伸开两手搭到他两肩,把斗篷给他披上。"您觉得合身么?我的陛下?"她柔声道,双手还有意无意地按在他的肩头。
"合,合身,我的美人。"埃尔文已经有种飘飘欲仙之感。从他被送到博克做人质,见到哈道克王廷的尊贵和威仪之后,他就没有一天不想着自己哪天登上北方帝国的宝座。他眼睁睁地看着史图依克自己坐上了那王座,而自己却只能是向他俯首称臣。仇恨的种子就从此在他心口种下,而在史图依克带来哈马尔的尸体后开花结果。埃尔文不是个冒失鬼,他深知奥卡斯特的实力无法与博克相抗衡,便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所以当达格找上门来,要和他联手灭掉哈道克王朝时,他根本不用威逼利诱便一拍即合。而当达格又把维京王的宝座和自己的妹妹许给他时,他更是喜不自胜。他完美地实现了他们策划的阴谋,现今史图依克已死,他身披着他生前的披风,接受了维京王的尊号,身后还站着一个马上就要属于他的美人。。。埃尔文·奥卡斯特再也想不到他的一生中有比现在更美妙的时光了。
直到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切开了他的喉咙。
埃尔文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因为海瑟那只刚刚给他披上斗篷的柔嫩小手此时有力地捂上了他的嘴,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将他割喉的匕首。鲜血如泉涌一般从他的喉咙喷出。海瑟一松手他便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扭动着,徒劳地用手想阻挡鲜血的喷涌。挣扎了几下之后,奥卡斯特的首领就没了动静,他的血已经把他追求了一生的那件象征着维京统治王权的熊皮斗篷染的一塌糊涂。
达格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踢了埃尔文一脚,见他没有动静,便转向了自己的妹妹并张开了双臂。"啊,我亲爱的妹妹,万事大吉,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庆祝胜。。。"
他话音刚落,海瑟便像猛虎一样一下子扑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按倒在地,他还没来及喊叫,那把刚刚切开埃尔文的喉管,还沾满着他的鲜血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海瑟那秀美的容颜已经被愤怒,仇恨,痛苦与后悔等种种情感扭曲的异常难看。她那翠眸如精灵之火般喷吐着凶光,而眼角却星星点点地有些许湿润。她紧咬着下唇,力气之大已经将嘴唇咬出点点血丝。
片刻的震惊之后,达格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喂,喂,喂,我的好妹妹,你这是要杀了哥哥我么?我好害怕哦!"他有些无赖又故作无辜地笑道,想通过插科打诨来化解她的怒火。
一瞬间海瑟眼角闪过的一丝决然让他以为她真要动手了。然而她那颤抖的手握着的匕首却只是抵在他的喉头,没有进一步动作。海瑟恶狠狠地瞪着他,片刻之后当她终于开了口时,却是一句略带哭腔的责问。"你。。。你向我保证你不会杀了他的!"
达格一怔,海瑟的眼泪绝不是个好兆头,即便身为她的同胞兄长,他也几乎没见过她流泪。"我。。。不是我杀的他,史图依克是自己战死的,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身上的箭头是萨维奇的。。。"
"你的手上沾满了他的鲜血。。。我也一样。。。"海瑟颤声道,一大颗泪珠从她那吹弹可破的脸蛋上滑落,身子也开始发抖起来。"别哭别哭我的好妹妹,"达格连忙抬起双手放在她的肩头,试着安慰她。"这不是你想要的么?我们胜利了,博克是你的,你以后将是这里的女王,维京人的土地将任你统治。。。"
"把你的手拿开!"海瑟尖叫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她跳起身来,一只脚踏在达格的心口。手里的匕首还在指着他。"我今天不能在让我的手沾上另一个亲人的鲜血,但是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哥哥。我也再也不想再见到你。"撂下这句话。她便转身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帐篷。
"喂喂喂!海瑟!海瑟!"达格爬起身来,见她还那么小孩子气有些恼火。"你现在只有我一个亲人,你还能上哪去?"片刻之后他恍然一笑,便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还能去找希卡普么?你自己也不想想,他还会要你么?"
只有一阵骤然的马蹄声越行越远,留作海瑟·博泽克对他最后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