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芙纳特·索尔森讨厌在厨房里帮厨的生活。
虽然这绝不是什么苦差事,尤其是在这凛冬将至的时刻,日夜不熄火的厨房总是整个哈道克城堡最温暖的地方,让置身其中的人就像炉膛里的面包一样浑身被烤的暖洋洋的。在这里储备着整个城堡的过冬食物储备,她有吃不完的零嘴,甚至还可以在索尔森太太不注意的时候从即将为维京王呈上的佳馔中悄悄偷一片尝尝鲜。
然而她讨厌天天切肉削皮端菜挑水的无聊活计,她本该成为一名女武士,就像萨迦中歌颂的瓦尔基里一样,以矛为夫,以盾为友,跟随维京王在劫掠中出生入死,在战场上赢得自己的荣耀与财富,或是战死后在瓦尔哈拉与先辈畅饮。然而自从她的父亲跟随史图依克出征再也没能活着回来之后,她的母亲就禁止她再舞刀弄枪幻想成为一名盾之侍女。出于对索尔森家遗孀的同情,维京王请她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搬进哈道克城堡,并给了索尔森太太厨房总管这个衣食无忧的位置。芭芙纳特不能责怪史图依克的一片好心,便把全部的怨气都集中在了她母亲丧夫之后的过度的保护欲上。
令她更加愤愤不平的是她自己一奶同胞的哥哥。尽管索尔森夫人成功地把自己的女儿拴在了身边,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自己的儿子继承他父亲的战斧与刀剑。特夫纳特·索尔森和芭芙纳特是孪生兄妹,但是从他们出生那天起就几乎没有一天不打架的。索尔森家双胞胎臭名昭著的恶作剧与玩世不恭整个博克无人不知。他们把鸡窝点着,在宴席上的蜜酒桶里撒尿,骑着受惊的牦牛在博克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每每都要闹到维京王亲自出马,一手一个拎着他们俩扔回到哈道克城堡的厨房为止。
特夫纳特十五岁的时候就和其他博克的男孩子一起加入了博克卫戍军的预备役。虽然他没能像斯诺劳特一样依靠自己的家族地位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但也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混上了预备役的一个小头目。芭芙纳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兄弟每天出门和别的男孩子厮闹,在训练场里比试武艺,在大厅里畅饮蜜酒吹嘘着自己将来要立下的丰功伟绩。。。完全是一个愣头青小伙子应该干的事情,而自己只能跟着母亲一起龟缩在厨房的一隅,做着每天都做不完的单调重复的活计。对于这种毫无道理又无法改变的不公,她只能选择每天晚上特夫纳特回来之后和他厮打一番才能发泄,当然每次又要招来她母亲的一番训斥。
在众多的厨房杂活中,最让她厌烦的就是挑水了。在日渐寒冷的天气下,她不得不离开厨房那温暖的庇护,走到城堡院落一角的水井边打上满满两桶砭骨的井水,再用扁担挑回到厨房。前前后后要跑上好几趟,每每让她又冷又累地缩在厨房火塘边什么都不想干,直到她的身子被炉火烤到正常的体温为止。
芭芙纳特拎着两只空桶满不情愿地推开厨房的门。铺面而来的一阵寒风夹杂着片片雪花几乎让她又重新把门关上躲回到火炉边。但是她没有别的选择。在博克的纬度上,十月下雪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这今年的第一场雪又能给她一个绝好的借口让自己的母亲给自己再添一件皮袄。她咬咬牙,最后还是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院子里的风雪中。好在雪下得不大,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但是却正是地面最滑的时候。芭芙纳特放慢了脚步,抬头望了望天空,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而冬日残阳的余晖却根本无力穿透那积压在天上的厚厚阴云。看样子这雪要一直下上很久,直到地面上的积雪足够让她陷到膝盖那么深。她心底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趁着特夫纳特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按到雪里,每年的第一场雪都是双胞胎的狂欢节,他们总有千万种用雪捉弄人的办法。
尤其是这几天史图依克大帝不在博克,他们就能更加无法无天。自从维京王带着他的大军出征之后,哈道克城堡就显得空荡荡的,少了不少人气。精壮男子都跟随史图依克二世奔赴前线去了,除去斯诺劳特和他那五十人的宫廷卫队,留下的只是老人,妇女,孩子和预备役。史图依克和斯派劳特上了战场,王储希卡普三世又还处在软禁之下,整个博克的大事小事就全听凭宫廷卫队长斯诺劳特说的算,而平日就飞扬跋扈的他现在已经开始利用他的职权来作威作福了。昨晚他就给索尔森母女两人开了长长的一串晚餐的菜单,让她们忙的不可开交不说,还一直骂骂咧咧地抱怨菜如何做的不顺他的口云云,气得芭芙纳特恨不得把他的头按到汤盆里面去。她一定要和特夫纳特商量商量怎么明天给这个家伙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让整个博克看见他出个大洋相让他再也没有脸面来吆五喝六。或许在他如厕的时候把厕所点着,让他提着裤子冲到院子里,把他绊倒在雪地里摔个狗啃泥,再浇上一桶冻上一半的马尿。。。想到这里她不禁咯咯地偷笑了起来。
然而这时一只有力的手却突然从她背后伸了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的胳膊反扭到身后令她无法挣脱。芭芙纳特被拖到了马厩旁边停着的一辆堆满稻草的牛车后面。惊恐之余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出来,但是在身后那人老虎钳子一般的手下她根本动弹不得。她只能用余光瞥见身后那人几缕金色的发丝,一时恍然。这种偷偷摸摸捉弄她的行为,只能出自她的同胞兄弟特夫纳特之手,但一时惊异他这次的擒拿手法怎么这么纯熟,而且力气也大了不少。
在被拖到远离他人视线的昏暗角落后,芭芙纳特被猛地推倒在地上,捉住她的那人顺势骑在了她的身上,压住她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特夫纳特,你给我住。。。"这粗暴的举动甚至放在特夫纳特身上都有点反常,然而她刚开口抗议,一把锋利的斧头便抵在了她的喉头,让她知趣地闭上了嘴。然而更加令她惊异的是,俯身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特夫纳特那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子面孔,而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她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衣服都沾满了稻草,显得很滑稽,但是她那咬紧的嘴唇,锐利逼人的蓝色眼珠,杀气毕露的面孔和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双刃战斧让芭芙纳特根本笑不出来。
"闭嘴,要是你敢呼救,我就立马让你再也喊不出第二声。"那女人恶狠狠地低声威胁道,讲的虽然是诺斯语,但是带着一股她前所未闻的奇怪腔调。
"喂喂喂,冷静一下,好姐妹,"芭芙纳特举起手做出一副投降顺从的姿势低声道,"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只是不要杀我。。。"嘴里搪塞着,但是她心里已经开始明朗面前的女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希卡普,"那女人咬着牙吐出了这个名字,"你们把他关到哪里去了?"
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了。果然是她,那个众人口中的希卡普三世王子殿下的情人,日耳曼的失踪新娘,又大闹了希卡普的婚礼,打晕了希卡普的结发未婚妻海瑟又逃脱了博克卫队的追捕的罗马公主。这些天来几乎所有的博克居民都在谈论她,猜测着她躲藏的位置,揣度着她的目的,传播着各种希卡普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的留言。史图依克已经提供了一笔优厚的赏金,给任何一个能把她活着捉拿归案的人。因而所有人都在留意着周围是否有一个金发红衣,手使利斧,操着一口罗马腔调诺斯语的陌生姑娘,虽然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一无所获。斯诺劳特已经带着人在博克方圆二十里的地方前前后后搜了两遍,也只能把失败归咎于这个女人的狡猾和希卡普那匹全博克闻名的快马。
而这个令维京王穷尽全部手段都一无所获的女人,却恰恰出现在了博克的中心,维京人严密把守的哈道克城堡里。她那沾满稻草的头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负责赶车给城堡马厩送稻草的巴克特本人脑袋并不机灵,要想趁他不备藏身在稻草车里并不困难,但是芭芙纳特还是不由得佩服面前这个女人的机智。仔细打量之下,芭芙纳特也不难看出为何希卡普对她如此着迷,甚至不惜触怒他的父亲和未婚妻。尽管罗马公主亚丝翠现在衣服破烂一身稻草,还带着一副令人胆寒的凶相,但是她那浓密的金发,曼妙的身姿,炯炯有神的蓝色双眸和冻得发红的明艳脸蛋,还是足以令任何一个男人为之倾倒。
芭芙纳特不禁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厨房抓到希卡普偷拿食物时的情形。虽然他那支支吾吾做贼心虚的借口难以令人信服,但是她却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直到一周之前,在海瑟的欢迎宴会上,未来的博克王后和她攀谈的时候有意无意地问及希卡普最近行为是否反常的时候她才又重新想起此事。虽然她心里觉得不以为然,但是海瑟公主却似乎对她讲的事情很感兴趣。尽管海瑟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作为一个女人,芭芙纳特还是能从她那微微蹙起的娥眉和眼中闪过的疑虑看得出,新郎希卡普是要倒霉了。然而直到第二天婚礼的闹剧之后,她才真正明白了这些来龙去脉。
"再问你一遍,希卡普被关在哪里?"见芭芙纳特半天没有回答,仿佛正在出神,亚丝翠又恶狠狠地低声逼问了一遍。
"啊。。。"芭芙纳特这才从回忆中醒转回来。"殿下被关在城堡西侧的塔楼顶上。。。"她说着,顺手遥遥一指矗立在中庭对面的塔楼屋顶。亚丝翠扭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塔楼,尽管她不露声色,但芭芙纳特还是能看见她那眼角闪过的一丝希望的光芒。"不过有四个人日夜轮流看守着他的门口,你是不可能把他救出来的。"
话一出口芭芙纳特立刻就后悔了,因为面前那个罗马女人又转向了她,她紧皱着眉头,眼里闪烁着坚定而又冷酷的寒光。看样子,为了救出希卡普,她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这当然就包括杀我灭口。芭芙纳特不禁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塔楼有窗户么?"亚丝翠追问了一句。
"有。。。"芭芙纳特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上次给希卡普送饭时候的见闻,"但是是一扇很小的窗洞,只能勉强钻进去一个人,何况还有铁栅栏堵住。。。""卫兵都是在哪里站岗?""有两个守在一楼门口,有两个在二层的屋里,希卡普一个人被关在顶楼。""看守的还不算特别严。。。"亚丝翠一边思忖着一边喃喃道,"希卡普。。。他还好么?"她脸上的戾气缓和了许多,声音中出人意料地夹杂了一丝关切的柔情。
"殿下他。。。"芭芙纳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殿下没受什么伤,只是。。。""只是什么?"亚丝翠立马逼问道,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担忧。"他原本就很瘦,现在更是皮包骨头了,听说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人也仿佛丢了魂似的。。。"芭芙纳特小心翼翼地答道,她不敢告诉面前这位煞星她昨天是怎么取回他那几乎碰都没碰过的晚餐的。
"那更不能耽搁了。"亚丝翠说着跳起身来,举起了她的斧头,一丝又急又痛的神色从她的脸上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一贯的决然与冷漠。"喂喂喂,不要杀我,我可以帮忙,帮你。。。引开守卫什么的。。。相信我,我能帮忙!"芭芙纳特立马慌了神。讯问结束,她的价值也就不存在了,现在自己的性命完全落在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手里。斧头一落,便少了一个有可能暴露她踪迹的人,这点罗马公主想必是心知肚明的。
"我不会杀你,"亚丝翠冷冷地把斧子一挥,"但我也信不过你。虽说杀了你更容易,但你至少要给我把嘴巴闭上几个小时。"她反手握住斧柄,芭芙纳特只感觉到自己脑袋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一阵渡鸦嘶叫的喧嚣将他从呆滞的麻木状态惊醒。他抬起头,透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扇小窗洞的铁栅栏,他瞥见成群的黑点腾空而起,振翅向南飞去,一面呱呱大叫着,生怕周围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乌鸦同时起飞,即使在祭祀上宰杀献祭的牲畜也没能吸引来如此多的数目。
"鸦群的盛宴。。。"他喃喃自语道。渡鸦在维京人的文化中是神圣的鸟,它们是欧丁的使者,是神王智慧的象征。每当一个维京人战死在沙场,渡鸦会啄下他的眼睛,带着他的灵魂上升到阿斯加德,让欧丁对他进行最终的公正审判。而像今天这么壮观的鸦群同时起飞,显然是南方一定发生了一场血战,无数尸骨散落沙场,等待着它们赴宴。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渡鸦是不会在乎它们享用的是维京人的尸体还是日耳曼人的遗骸,但是他在乎。
一想到这些他就变得焦躁起来。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被关在这间斗室里面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给他送饭的索尔森母女两人和看守自己的四个守卫,他见不到一个活人,而就连这几个人也拒绝或不能提供给他任何信息。诚然,被软禁的他衣食无忧,甚至在他的要求下守卫送来几本书让他打发时间,但是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让他感到难以忍受。他甚至巴不得父亲把他扔到关押普通囚犯的地牢里,那里虽然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无穷无尽的虱子和老鼠,但至少有个人可以和他说话。
在这个博克的制高点,他眼睁睁地看见父王的部队一天天地在博克周围集结,直到有一天维京王一声令下又都从他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都是维京王最优秀的勇士,跟随着他们的首领,响应他父王的召唤而来,去迎接由他而挑起的战争。希卡普从来不是个像达格和斯诺劳特那样的好战狂,但是一想到有人要去为他所铸成的大错用自己的生命买单,而自己却龟缩在安全的城堡里,他便感到抑制不住的羞耻和自责。希卡普呀希卡普,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弄巧成拙?
在这毫无音讯的囚居生活中,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父王这次与达格的交战,无论胜败他都会最终知道结果的。还有他的亚丝翠。。。如果她被斯诺劳特等人抓住,肯定会在博克引起轰动,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而现在博克依旧风平浪静,肯定是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但是没有消息不等于亚丝翠就平安无恙,虽然他相信他深爱的姑娘的坚强和自己爱马的聪颖能保他们平安无虞,但是今天从天而降的雪花却让他原本已经微薄的信心雪上加霜。凛冬将至,没有充足的补给和房屋的庇护,他们是很难在野外生存下来的。
希卡普三世站起身来,像被困在笼子中的野兽一样在屋里兜着圈子。刚才索尔森太太送来的晚饭在桌子上已经渐渐变凉,但是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每隔一天,从这牢笼里面逃出来的欲望就愈加强烈。他迫切地想要干些什么。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而自己的时间正在这里毫无意义地浪费掉,他无时无刻不有种不祥的预感,总感觉某些他绝不想看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倘若他现在是自由身,便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想要逃出去又谈何容易?窗户被铁栅栏封死了,何况就算没有栅栏,想要从窗户逃离这高塔也是死路一条。进出塔楼的唯一通道日日夜夜都有四个他父亲最忠心的勇士把把守,门也是从外面牢牢地反锁着,他是插翅难逃。
"啊!!!"希卡普三世攥紧了拳头挥向空中,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远处回荡,感觉心里郁结的烦躁与愤懑稍稍平复了些许,等到他的回音渐渐消失不见之后,哈道克城堡又回归了一片沉寂。自从史图依克出征之后这里便安静得吓人,除了斯诺劳特等人有时候晚上喝多了蜜酒在外面胡喊瞎唱之外,几乎没有人声能传到他的囚牢。
突然,他听见下方传来一声脆响,石块相撞的声音,好像有人正在往塔楼的石墙上扔石块。他走到窗洞边,窗台开的很高,与他的下巴平齐,俯角的局限使他无法看见塔楼脚下的情形,但是他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闲人。看来只是偶然的声响,而他正要转身走开,又一声脆响传来,这下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石块撞击石墙的声音,而且根据声音判断石块正好砸在窗台下面不远的位置。
会是谁想向我扔石块呢?希卡普暗忖。很有可能是索尔森家的双胞胎,这俩爱搞恶作剧的品性在博克可是臭名昭著的。但是他昨晚见到芭芙纳特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对他的怨气。或许是斯诺劳特在发酒疯?自从他被关到塔楼里面之后他的表弟一直没有来看过他一眼。从芭芙纳特的只言片语中他得知父亲把博克的守备任务交给了他。以斯诺劳特那睚眦必报的脾性,现在他还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估计只是因为自己目前还是王储,他不敢造次罢了。希卡普踮起脚尖,尽力向下张望,无论是谁他总要设法搞清楚,毕竟这对于囚居于此已久的他来说还真是件难得的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而这个扔石块的人的技术显然一次比一次好,第三块石头毫无征兆地突然从窗洞上的铁栅栏间的缝隙飞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希卡普的额头上。"哎呦!"他痛叫一声,身子向后一歪跌坐在了地上,用手捂住了被砸中的额角。他感到血正在从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里往外渗,连忙抓起一块手巾捂住了伤口。"该死!"他咒骂道,无论他现在多么狼狈落魄,他依旧还是史图依克大帝的独子,博克的继承人,北方帝国的王储,如此明显的挑衅和羞辱他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岂能忍气吞声?
他正想叫来守卫查明是谁胆敢如此放肆,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肇事的石头上时,他的声音梗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了。
石头上面拴着一根绳子。
希卡普呆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这根绳子。一时间绳子和他谁都没有动一下。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旋转了起来。倘若只有这块石头,那只不过是个恶作剧,而加上这根绳子,这性质就完全翻转了过来。这只能意味着。。。
绳子抖动了一下,显然另一头正在有人拉着它。一时间希卡普向后退缩了一下,就好像扔进来的是条毒蛇似的。见没有反应,绳子又被人拽了两下。这次希卡普才真的反应过来。他连忙向前爬了几步,抓住了绳子,试探性地向里拉了拉。
就像是回答了他一样,绳子的那一头也被人拉了一下。希卡普试探性地又拽了两下,对面也同样拽了两下。一点希望的火花瞬间在被囚禁的王子心中迸射出来,外面有个人正在想办法和他取得联系,而无论是谁,他们的目的肯定是要将自己救出这囚牢。
绳子突然被猛烈地拉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把浑身的力量加在了上面。希卡普猝不及防,绳子一下子脱了手,拖着上面系着的石头迅速地向窗口飞去。他惊叫一声,连忙扑了上去,在石头即将飞出窗户之前将它死死抓住,硬是把它扯了回来。而外面的人也立马会意,立刻停止了动作。绳子又重新被希卡普拉进了房间。他喘着粗气,紧紧地攥住这截短短的绳头,就像即将被淹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绝望而急迫。
一时间他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他解开石头,把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靠窗的桌子腿上。为了让绳子更能吃的住力他索性坐到了桌子上。他又拉了拉绳头,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而窗外人就像心有灵犀一般。绳子立马绷得紧紧的,似乎是对方正在扯着绳子向上爬,一时间希卡普很是担心这根不算很粗很结实的麻绳能不能吃得住来人的重量,但是欧丁庇佑,绳子并没有露出将要断裂的迹象。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搭在窗外的绳子。他渐渐开始听见一阵轻轻的靴子蹬在石头墙壁上发出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突然一只手从窗洞栅栏的缝隙中伸了进来,抓住了栅栏的一根柱子。一只纤细的,白嫩的,女人的手。希卡普三世的脑子突然嗡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这可能么?难道索尔真的垂怜于他,让他那最不切实际的臆想变成了现实?虽然在他们分别之时他半开玩笑的说出那句"英雄救美"的戏言,但是从没有奢望过她能够将它兑现。这太危险了,太艰巨了,常人简直无法做到。整个博克都在搜索她的下落,而哈道克城堡也被把守得异常严密,她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避开层层岗哨,一路摸到了他的窗前?
但是他的眼睛绝不会欺骗他,而他的亚丝翠也绝不是凡人。她是他的瓦尔基里,总会在万念俱灰的处境下为他带来奇迹。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一下子跳了起来,像老虎一样扑向了窗口,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了外面那只手的手腕。他听见窗外的姑娘低声惊叫了一声,差点松开了抓住栅栏的手,这让他更加死命地抓住了亚丝翠的手腕,生怕她一时脱手坠落下去。
"亚丝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亚丝翠,是你吗?"
"希卡普,希卡普!"他从未幻想过能再听见她的声音,尤其是从她的唇舌间吐出他的名字。这在两人朝夕相处之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对现在身陷囹圄的他来说却是莫大的幸福。想到他心爱的人儿此时正与他一墙之隔,马上就能将他救出牢笼,他不禁由衷地感谢诸神对他的偏爱。"亚丝翠,是我,是我。。。"他低声叫道,仅仅是担心惊动守卫才没有大声喊出来。"赞美芙瑞娅,我从未想到过你真的能来救我。。。"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已经开始有点湿润,连忙强忍住自己内心的翻江倒海。他的亚丝翠可是不会喜欢爱哭鼻子的家伙的。
他朝思暮想的姑娘的脑袋从窗口露了出来。她那在寒风中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像秋天的苹果,依旧那么明艳动人让他恨不得立马凑上去亲一口。尽管不知在何处沾满了稻草,她那满头蓬乱的金发依旧是他见过的最美的色泽,而那双顾盼生辉的蓝色眸子此时也正光芒汹涌的望着他,流露出的万般柔情是不需要用任何语言言说的。
"想要摆脱我可没那么简单,希卡普·哈道克。"亚丝翠揶揄道,嘴角露出一个他见过的最甜蜜的微笑,随即微微皱了皱眉头,"放松点,宝贝,不要抓得我这么紧,我是掉不下去的。"希卡普闻言,脸不禁微微一红,讪讪地微微松开了手,好让她的手能反握住他的手腕。"站开一点,希卡普,让我用斧子把这栅栏劈开。"在他们都抓牢了对方之后亚丝翠低声说道,顺手从背后取下了自己那从不离身的双刃战斧。
塔楼窗洞那业已生锈的栏杆在亚丝翠那削铁如泥的锋利斧刃下就像树枝一样被砍断。不一会的功夫就被悉数清除干净,露出一个足够他和亚丝翠钻进钻出的洞口。亚丝翠先把斧头递了进去,然后紧紧抓住希卡普的胳膊,双脚蹬着塔楼的石墙,被他顺顺利利地拉了进来。
当亚丝翠的整个身躯都已经进到屋子里,被他拥在怀中时,希卡普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地想向屋子中心退两步好让他们两人远离那危险的窗口,却没想到脚下那根帮助亚丝翠爬上来的绳子此时却成了绊脚石。他的假肢被绳子绊了一个踉跄,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便一同摔倒在了地板上。
整个房间用的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地面,再加上亚丝翠的体重压在他身上,维京王储这一跤可是摔的不轻。希卡普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要裂开了似的,疼得他脸都变了形。亚丝翠俯身在他身上,有他这个肉垫的缓冲倒是没受什么冲击,但是当她看见他那扭曲的面孔时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上立即写满了疼惜。"希卡。。。"她嘴还没张到一半,希卡普立刻抬起一只手把她的嘴捂上,同时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做声。
亚丝翠立即会意,乖乖地闭上嘴把头伏在他的胸口上,希卡普的一条胳膊环住她的纤腰,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敢动一下。刚才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他们现在是身处塔楼之中,离楼下的看守只有一门之隔,倘若方才的响动引起了守卫的怀疑上来查看是怎么回事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两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屏气凝神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塔楼里像沉睡一般地寂静,唯有对方"嗵嗵"的心跳声表明了时间的流逝。几分钟过去之后,希卡普才终于确信刚才只是虚惊一场,这时他才感觉到怀中的亚丝翠在极度紧张中揪住了自己脑后她亲手编的那几根小辫,拽得他头皮有些生疼,而他自己的胳膊也像铁环似的僵硬地把她箍在自己身上。"唔。。。"他轻轻松了口气,微微放松了一下浑身绷紧的肌肉。"看样子我们暂时是安。。。"
他没能说完,因为亚丝翠突然搂住了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最初小小的惊异过后,他马上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沦陷在她的樱唇之中。她俯身在他身上,蓬乱的头发垂在他们的脑袋两侧,一时间让他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他心爱的女人裹挟住。窗外朔风紧起雪片飞舞,但是这时他却感觉自己热的仿佛要窒息一般。他的亚丝翠尝起来是那么的甜美诱人,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除了她之外他便不在需要任何养料。尽管他现在骨瘦如柴又营养不良,但是当他们唇舌接触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浑身仿佛被灌注了无穷的力量。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颊上明艳的绯红不知是寒气在作祟还是她的少女情愫在肆虐,无论如何都令她美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蛋,揪心地感到手掌下的一片冰凉,"你没被冻坏吧,milady?"他有些心疼地低声问道。
"差点,"亚丝翠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嗔道,把头乖巧地靠进他温暖的手掌,似乎很享受他的体温。"你自己不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的目光落在他额头上刚被石头打破的位置上,伤口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你的额头是怎么回事?谁虐待你了?"她低声惊叫道,一面抬起一只手疼惜地轻抚他的额头。
希卡普心里不禁莞尔,"凶手就在眼前,"他故作严肃地道,见亚丝翠依旧有些困惑不解他还是没憋住噗嗤一笑,"是你的那块石头惹的祸,你想好怎么赔偿我了么?"
亚丝翠恍然,见他那揶揄的神色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人质救援总是有职业风险的。"她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看见希卡普闻言撅起的嘴唇又忍心不过,俯身在他的伤口处轻轻印了一个吻。"嗯。。。这还差不多。。。"希卡普满意地轻哼了一声,听见他那略带孩子气的语调一丝微笑又忍不住地爬上亚丝翠的嘴角。
"好了我的王子殿下,现在可不是撒娇的时候!"亚丝翠心里也万分希望能和他像这样再缠绵一会,然而现在他们的处境依旧十分危险,最后还是满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等他们真正逃离了这一切再好好叙旧也不迟。她伸手把希卡普从地上拉了起来。"你知道我们怎么才能不惊动守卫逃出这里么?"
"我倒要先问问你,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来的?"希卡普反问道,一边抬手替她拨掉头发上还粘着的几根稻草。
"这还不容易?"亚丝翠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手里一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编成了一根简单利落的辫子。"我躲在给城堡送稻草的车子里面,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被拉到了你们看起来戒备森严的城堡里面。然后我抓住了一个打水的黄头发女仆讯问了一番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
"芭芙纳特?"希卡普扬了扬眉毛,"哦索尔啊,以她那张嘴,只要有机会立马能让整个博克都知道你在这里。。。""不用担心,我让她的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亚丝翠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见希卡普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又无辜的两手一摊。"喂,我没有凶残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好吗!我只是把她打晕过去,堵上她的嘴把她捆了起来。"
"话虽如此,但是现在还是要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希卡普皱紧了眉头,苦苦思索着哈道克城堡其他可以出入的通道。然而突然楼下的一声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怎么回事!"亚丝翠惊叫一声,往窗口跳了一步抓起她的斧子。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从门外的楼梯上传了过来,一伙人正在迅速跑上楼梯,一阵绝望的恐惧一下子将希卡普的心攫住。"亚丝翠,快走!"他吼道,他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试着用身子把门堵住,然而他那瘦削的身子骨根本不能胜任这项任务。门被猛地冲开,两个健壮的卫兵冲进屋来,希卡普向后踉跄一步,被身后的亚丝翠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倒。
"欧丁在上!她在这里!"一个守卫吼道,拔出了他的剑。亚丝翠心知他们是无法不留痕迹地走掉了。她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微笑,看来最后还是需要用她最擅长的战斧解决问题。"希卡普,站到我的身后。"她低声道,一边摆好了战斗的架势。
但是她要是相信希卡普是个听话的人就大错特错了,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一步跨上前去,把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守卫和亚丝翠之间。"如果你们想要抓住她,就要先经过我这一关!退后!"他吼道,一时间举手投足之间骤然有了一个维京王储的威仪。两个守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们没有退后,但是也没有敢再逼近一步。
"够了!"一个熟悉的粗嗓门吼道,紧接着一个魁梧粗壮的身躯出现在了房门口。军需官戈博·贝尔池没有戴他的头盔,几乎秃顶的头皮上还带着几片残雪。他的山羊胡子和皮甲上都沾着凝结了的血块,肩头还草草地包扎着一大块破布,被自己的鲜血染成了一片殷红。他左手的铁钩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木座,右手紧握的一把战斧已经缺了刃。"索尔的锤子!"当他的眼睛落在了亚丝翠的身上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女人是洛基的化身!你是怎么。。。"
"戈博!"希卡普惊叫一声,脸变得死人一样霎白。"你。。。你这是。。。你是怎么。。。"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瞪着自己仿佛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师傅和忘年交。
戈博"咣当"一声把斧头扔到了地上。"我们被打败了。"他阴沉地说道,"埃尔文是个叛徒,他和达格联手设下了埋伏,我们猝不及防,如果不是史图依克命令我不惜一切代价带口信回来,我们就彻底全军覆没了。"
"那。。。那我的父亲。。。"
戈博把一顶带血的尖角头盔扔到了床上,那宽大高耸的牦牛角毫无疑问地彰显着它的主人生前唯我独尊的统治地位。"老史图依克。。。"身经百战铁骨铮铮的老铁匠的声音突然喑哑了下去,"他现在应该在瓦尔哈拉,和你的母亲团聚,和他的先祖畅饮。"他上前两步,魁梧的身材居高临下逼视着面前的这一对,"马上整个博克还活着的人都会聚集到大礼堂,他们需要一个新国王,也需要一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