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面的木炭爆裂开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像舞女的身姿灵活地扭动着,转瞬之间呈现出千百种不同的风情,将大礼堂两侧的高大立柱的影子远远投在墙壁上,并随着火苗微微抖动着。墙上挂着的一面面盾牌上描绘着早已作古的哈道克王们的模样,在灯影幢幢之下忽闪忽灭,给原本就已经有些昏暗阴森的大厅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就好像他们的魂灵全都不约而同地离开了瓦尔哈拉的欢宴来到米德加德,默默地陪伴着刚刚接替他们世代相传的王位的后辈。

亚丝翠王后望向那个依旧坐在维京王宝座上一动不动的瘦削身影。尽管他们还远没有结婚,现在也根本不是举办这一神圣典礼的合适时刻,但是维京王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亚丝翠为他的王后,丝毫不顾博克居民的窃窃私语与怪异的目光。连侍立在他身旁的亚丝翠都不由得为之涨红了脸。尽管他们倾心相爱,但是突然给她戴上这个神圣,沉重而富有深意的头衔她还是觉得很不习惯。尽管贵为公主,但亚丝翠从来不会,也从来没有想到去学习如何做一个统治者的伴侣,承担和他共同治理一个国家的重担,尽管这是几乎所有公主们的必修课。骄傲,好斗而任性的她一直幻想的是成为一名武士,一位将军,像凯撒与奥古斯都一样战无不胜,夺回罗马帝国曾经的辉煌与荣耀。而诸神的意志总是难以捉摸,她现在发现自己站在罗马人的死敌维京人的王廷,还是以维京王后的身份,这是在之前的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的荒诞场景。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让号称无所畏惧的她的心里都有点犯怵。

然而她的国王陛下也好不到哪里去。当整个博克匍匐在他脚下时,他是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北方帝国的统治者与维京人的国王。然而现在灯火阑珊,人群散尽,只留他一人坐在半明半暗的双龙头宝座上时,亚丝翠看见的只是一个面如死灰,瘦骨嶙峋的年轻男子,甚至可以说还是个刚刚长出些许胡茬的男孩子。裹着熊皮披风的他呆坐在高耸的椅背下面,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弱小与无助,令她有种恨不得立马上前把他搂在怀中安抚一番的冲动。

而亚丝翠却永远忘不了他今晚的所作所为。她心知肚明她的希卡普不是一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之辈,然而她眼睁睁地看见他那平静,诚恳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是怎样让一帮怒气冲天几乎要抄家伙哗变的维京暴民偃旗息鼓,最后乖乖跪倒在他的面前,以诸神之名向他宣誓效忠的。这在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她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在随后召开的战争议会上,希卡普又不露声色地在他父王留下来的旧臣与崭露头角的新人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到动手的边缘时一锤定音。他否决了预备役愣头青们提出的纠集全部人马主动出击的复仇计划,又拒绝了戈博提出的放弃博克撤退到北方召集其他部落援军再图决战的建议。"博克是整个北方的核心。"他说道,眼睛死死盯着地图,"如果我们放弃这里,士气将会大受打击,也会让胡立根部落的威望丧失殆尽,哈道克家的王权从根本上被动摇。"他摇了摇头,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把它钉在了地图上博克的位置,"博克是我们将于达格决战的地方,而他要想拿下博克,除非先踏过我的尸体。"

随后他无可置疑地解除了斯诺劳特宫廷卫队长职务并派人把他看管了起来,宣布宫廷卫队现在直接听命于维京王本人和他的王后调遣。寒鸦谷唯一的生还者戈博接替了斯派劳特首席将军的职务,久经沙场的他不仅是目前辅佐希卡普处理军政大事的唯一合适人选,而且作为博克最优秀的铁匠,他还奉希卡普之名负责日夜打磨并整理军械库中留下的兵器与盔甲,好在达格打到博克之前有充足的装备将整个博克武装起来。至于留守在博克的预备队,希卡普任命了那个她营救他时讯问的那个黄头发姑娘芭芙纳特的孪生哥哥特夫纳特·索尔森和费施莱格斯·因格尔曼,一个五大三粗,说话却文绉绉细声细气的小伙子共同掌管,负责博克的警戒与防卫工事的修筑。"特夫纳特是个冒失鬼,不过打起仗来算是一把好手。因格尔曼家的小子虽然是个书呆子,但是脑子灵活,办事深思熟虑。他们俩互相均衡能让预备役的小子们办事既不冒进又不保守。"见到亚丝翠脸上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坐在她身边的戈博低声解释道。"特夫纳特负责巡逻侦查达格的动静,而费施莱格斯主持修筑博克的防御工事,真是天才的配合。希卡普毕竟还是史图依克的儿子,就算他本人也不可能做出更好的安排了。"老铁匠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而骄傲的微笑,就好像夸赞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

"亚丝翠,"希卡普的一声呼唤打断了她和戈博的低语。她抬起头,对上了他那双沉静又显得有些疲惫的翠眸。"我把博克全部可以战斗的妇女交给你统领,"他把手向几个坐在一侧的几个维京妇女挥了挥,"别小看这些家庭主妇,她们不少人婚前是博克出名的女战士,一个人打三四个小伙子不费吹灰之力的。"见亚丝翠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他连忙补了一句。亚丝翠望向这几个博克的妇女代表,有的比她大不了几岁,有的年纪已经足够做她的母亲,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向亚丝翠投以奇怪的目光,但是谁都没有对维京王的话产生异议。"我们维京人的传统是首领率领他手下的武士们外出征战或者劫掠,而首领的妻子则带着他们的家眷保卫家园。这。。。这也是你作为王后的职责之一。"他低声解释道,说道最后一句时脸不禁微微一红,让他那惨白的脸难得见了一丝血色。亚丝翠自己也是脸上一热,但马上稳定住了心绪,使劲点了点头。

"古斯塔夫,我需要你组织所有博克未成年的孩子,到任何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去给大人们搭把手。"希卡普转向了角落里一个黑色头发,脸上长着雀斑的半大小伙子。亚丝翠一眼就认出那张在希卡普婚礼前一天在博克郊外和她搭讪的面孔。"戈博的铁匠铺需要人手,费施莱克斯需要人来帮助他修筑工事,特夫纳特的巡逻队要有人跑腿通风报信。你们之中能够拿的动剑拉得开弓的可以选择跟亚丝翠训练。年龄还小的就去厨房,马厩,仓库里面帮些活计。总而言之,我需要所有的人都动员起来。""是的,陛下!遵命,陛下!"古斯塔夫·拉尔森跳了起来,向他敬礼,却笨手笨脚地一下子把他头上那顶尖角盔打落在地。原本气氛凝重的战争议会一时间也响起了几声哄笑。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毕恭毕敬的,古斯塔夫。"希卡普有点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但是嘴角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还有一点,诸位。"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战事紧迫,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力去寒鸦谷寻回我们战死的亲友的遗体。。。"他喉头一哽,但是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然而这不代表着他们得不到一场配得上他们荣耀的葬礼。传达我的命令,准备十条战船,所有牺牲的战士的家属收集一下死者生前的武器,衣服等其他随葬品。明天一早所有人在港口集合,我们要向他们在瓦尔哈拉的英灵致敬,愿他们庇佑我们能够击败敌人,为他们复仇。"

这是他今晚当众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任务陆陆续续散去。戈博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他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望了一眼还呆坐在宝座上的希卡普,"照顾好他,今晚他可够受的。"他低声对身边的亚丝翠低声叮嘱了一句,见后者点头应允,便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还有点不放心地最后瞅了一眼留在大厅里的两人。

亚丝翠王后不知道现在已经到了什么钟点。她感觉如果有人告诉她他们已经在这里通宵达旦地坐了一晚上她也毫不惊奇。但是外面黑漆漆的夜空意味着他们必须赶紧珍惜这难得的休息时间,毕竟谁都能预料到明天破晓之后他们会忙到何种地步。她站起身来向希卡普走去,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椅臂上的冰凉而木然的手。

"希卡普?"她轻声唤道,见他一时没有反应,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希卡普?你还好吗?"

年轻的维京王仿佛刚从梦中惊醒,他转过头来,茫然地望着他身边心爱的姑娘,好像不认识她了似的,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亚丝翠。。。"他低语道,声音空洞地仿佛梦呓。"我。。。"他略显呆滞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厅,"结。。。结束了么?"

亚丝翠楞了一下,"结束了,他们都走了。"她抬起一只手帮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刘海。"你脸上看起来很不好,希卡普,需要找张床好好睡一觉。""。。。对,你说的对,milady。"希卡普现在仿佛才彻底醒转过来。他作势要站起身来,然而身子刚刚挺直,却两腿一软,险些向前栽倒,吓得亚丝翠连忙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用肩膀顶住了他的胸口才让他稳住了身子。

"抱。。。抱歉,"希卡普喘着粗气,稳了稳心神之后才重新站直身子,但是一只手还是扶在亚丝翠的肩头以免摔倒。"我没想到我还是那么的。。。不中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抬起一只手掻了掻后脖颈。"不要说这些傻话,你只是累了而已。"亚丝翠微嗔道,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无论刚才作为维京王的他多么叱咤风云说一不二,在她面前他还是那个令她倾心的笨拙的,可爱的希卡普。"你的房间在哪里?我陪你过去。"说着她依旧一手揽住他的腰,拉过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头,搀扶着他向门口走去。

"喂喂喂,亚丝翠,其实我自己可以。。。"希卡普依旧不老实地扭动着身子,竭力证明自己还不至于虚弱到如此地步。"闭嘴,要是你再想出洋相的话,我就直接把你抱过去。"亚丝翠扭头给了他一记眼刀,但是嘴角却露出一丝狡黠而宠溺的微笑。"好吧好吧,"希卡普见状连忙知趣地住了嘴。

他们按照希卡普的指点在走廊和楼梯之间穿行,有这么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都默默享受着对方的陪伴,以及肢体接触带来的温暖和支持。这些天来发生过的太多事情,让他们学会了如何去珍惜彼此相伴期间哪怕最细微的幸福。若不是有一个国家要治理,有个宿敌要击败,亚丝翠真想和他重新回到他们最初相识相伴的那间猎苑小屋,和他再过上一段时间的二人生活,去重温那感情萌生的珍贵记忆,重新品味那些当初被忽略的幸福。

"亚丝翠?"最后还是希卡普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哼?"

"我。。。我今晚的表现如何?"虽然面露倦色,但他扭头认真地看着她,那神情活脱脱地就像一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小学生。

"你表现的很棒,宝贝。"亚丝翠不禁莞尔,"真的?"见她脸上绽开的笑靥,他还有些不太相信。"当然是真的,"亚丝翠用最正经不过的语调重复着。"我真没想到你还有如此。。。如此帝王的一面。倘若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是根本束手无策的。"她一时找不到确切表达她的意思的词,"我是说,你在送花给我的时候还结结巴巴的呢,而你今天面对这么群情激奋的人却这么沉着冷静,什么问题都能泰然处之,连戈博都夸奖你干的漂亮呢。"

希卡普闻言不禁微微涨红了脸。他想起了他送花给她的那天,那只不过是一束他外出归来在草原上随手摘的几朵丁香,矢车菊和紫罗兰,还自作聪明地胡诌了几句拉丁语诗句,夸赞他要送给的姑娘像这束鲜花一样娇艳动人。而当他走到他心爱的姑娘面前,看到她明艳的脸蛋时,他一时紧张之下把想好的诗句忘了个一干二净,只好结结巴巴地胡诌了几句,还犯了不少语法错误。让他的milady目瞪口呆地瞪了他几秒之后握着花束笑成了一团,给了他一拳之后又忍不住揪着他的领子拖过来狠狠亲了他一口。

"我。。。我也没想到我能像今晚这样向这么多人讲话。。。"他嗫嚅道,"事实上我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突然爆发。但是我当时很清楚如果不说服他们,他们。。。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我必须想办法护你周全。。。"他双眸望着她的脸,目光中流淌着无法言说的柔情,这次轮到亚丝翠感到自己的脸上一阵红潮了。

"我。。。我很爱你这感性的一面。"亚丝翠低语道,身子向他偎得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你的这一面让你成为一个难得的朋友,一个伟大的国王,一个。。。一个完美的夫君。"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已经红到了耳根,同时感到他的身子为之一震,搭在她肩上的胳膊无意识地将她搂的更紧了。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说老实话他们谁都还是有点不习惯现在这略显尴尬的名分。他为王,她为后,虽说是两情相悦,然而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把他们结合起来,总显得有些怪异。"我们到了。"希卡普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亚丝翠推开了房门,里面是一片漆黑。她顺手从门外走廊墙上取下一个燃烧着的火把,顺手丢到屋子一角火塘上堆好的一捧干柴上。

欢腾的火苗不一会就熊熊燃烧了起来,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亚丝翠扶着希卡普坐到了床边,随后直起身子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和肩膀,开始细细打量希卡普的卧房。整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但是和她想象中的单身男子的卧室并不很一致。宽大的双人床头并排放着两只枕头,两只扶手靠椅相对着摆在火塘两侧。靠墙立着的两只大衣柜显然装的不会全是希卡普的衣物,而靠窗的梳妆台上更是显眼地摆着化妆用的瓶瓶罐罐和大大小小的首饰盒。

她转向希卡普。"这是。。。"

他环顾四周,一看之下立刻绷紧了身子。"这原本是我的卧室,后来被改造成了我和海瑟的新房,虽然她一天都没有住进来过。"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双眼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尽管日耳曼新娘的闹剧已经过去,海瑟的名字依旧是他们之间谈话的禁忌。"看来她走的很仓促,没有来及收拾她的东西。。。"

亚丝翠一言不发,她走到衣橱边,猛地拉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全是妇女的衣服。从羊毛睡裙到骑手夹克,从夏天穿的亚麻到冬天穿的皮裘,应有尽有。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虽然她成功地破坏了希卡普和海瑟的婚礼,在比武中打败了这个贱人,现在自己已然是他的王后。但是她人虽然已经不在,但是她的首饰,她的衣服还在占据着希卡普的房间,而这些先入为主的物什似乎还在替它们的主人耀武扬威,让她仿佛又看见了海瑟那扬起的娥眉和轻蔑勾起的嘴角,不啻于在她的旧伤口上抹了一把盐。

希卡普有些惊恐看见亚丝翠的后背骤然绷得笔直,同时真真切切地感受了她周围逐渐升腾的戾气,连忙挣扎着站起身来,从后面搂住了他的王后的纤腰。"抱歉,亚丝翠,我本不该带你到这里。我们这就换一个房间。"他把下巴抵在亚丝翠的肩头,在她耳畔低声呢喃道。见她的后背依旧绷得和铁板一样硬,他心知自己的疏忽伤到了他心爱的姑娘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无用。"她已经走了,彻底和我们的生活一刀两断了。现在你才是博克的王后,哈道克城堡的女主人,我唯一的爱人,现在如此,今后亦然。"

亚丝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自己心中激荡的怒火。要是平时按她的脾气,她早就该发作了,而这间屋子也要倒霉了。然而希卡普温暖的怀抱对她总有不可思议的奇效。他就像一块海绵一样将她裹挟住,将她身上的全部怒气吸得一干二净。他沉静的心跳让她感到说不出的安心,他平稳的呼吸撩拨着她鬓角的发丝和耳垂,痒痒得甚至弄得她想笑出声来。事实上,等她心里真正平复下来之后,她不禁为自己刚才毫无意义的吃醋而感到好笑,甚至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羞愧。海瑟已经彻底和希卡普决裂,而希卡普的心则至始至终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她是这场夺夫之争的完胜者,又何来的委屈可言?何况现在他已贵为一国之王,她的希卡普需要的是一个通情达理贤惠睿智的王后,而不是一个只会意气用事撒泼吃醋的傻姑娘。

"你永远不许忘掉这点。"虽然心里还有些羞愧,但她嘴上还不饶人,同时嘴角勾起一丝无赖而乖巧的微笑。

"永远不会。"见到亚丝翠放松下来,希卡普不禁松了口气。然而见她抬起手来,从衣橱里面拿出一条白色亚麻布睡裙还是不由得吃了一惊。"亚丝翠?"他试探性地问道。

"嗯哼?"亚丝翠头也不回,把裙子在自己身上粗略比了比,看起来还是挺合身的。"我总不能穿着这一身脏兮兮的外衣睡觉吧?"她扭头看着他,打趣地扬起了眉毛。"我自己的嫁妆丢在去日耳曼的马车上了,随身也没有带衣服,现在正好缴获了你的'前妻'留下的全套装束,我也就不跟她客气了。"她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浅笑。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的打趣,希卡普心里着实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也为她终于成功走出了之前的阴影而由衷地欣喜。"完全没有意见,"他两手一摊,故作无奈地打趣道。"既然你要更衣,那我先去外面回避一下。。。?"他说着,脸不由得红了一下。

亚丝翠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脸上也不禁泛起了红晕。"不必,你只要背过身去就好。"她低声嗫嚅道,咬紧了下唇。"遵命,我的王后。"希卡普嘴上揶揄着,脸依旧红到了耳根。他背冲着亚丝翠坐到了床边,开始脱掉他自己的靴子。尽管他极力地把想法移到别处,但是身后传来的衣服褪下又穿上的窸窣声还是让他感到浑身发热,心率骤然变快"突突"跳个不停。

当他自己褪去了外衣,只剩下一条绿色亚麻布上衣和贴身的褐色裤子之后,他才回过身来。亚丝翠依旧站在床边,她的发辫业已解开,那金色的小瀑布毫无阻碍地一直垂到她的腰际。身上只穿着一条连衣睡裙的她的身材下是那么曼妙诱人,一双碧眸在昏黄的炉火映照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让他一时间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见他这样傻呆呆地盯着自己,亚丝翠的脸红的有如初绽玫瑰,但心里依旧为她掌控他的魔力而沾沾自喜。

"怎么样?"亚丝翠刻意扭了扭腰摆了个造型,脸上装出一副最天真无邪的表情,但嘴角那抹调皮的微笑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洋洋得意。"你就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我会尽量习惯的,"希卡普耸了耸肩,掀起床上铺着的毛皮被褥的一角钻进了被窝。"虽然我估计永远都无法做到对你的美丽熟视无睹。"他的揶揄换来亚丝翠一阵抑制不住的"咯咯"轻笑。欧丁啊,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了。"快进来吧,别冻着自己。"他半坐在床头,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地。这一切都是那么得自然,自然得有些奇怪。此时他根本感觉不到当初他和海瑟同床共枕时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尴尬,有的只是内心的无限满足与幸福,一时令他忘却了心中的悲痛和压在肩上的重担。

亚丝翠乖乖地钻进了被窝,顺便吹熄了床头点着的蜡烛。尽管房间里顿时昏暗了许多,但是借着炉火的微微红光,亚丝翠的发丝依旧泛着太阳般的光芒,让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她的脸蛋。"晚安, milady。"他低声呢喃道,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在她的樱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尽管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也能想象出她脸颊上那娇艳的绯红,想必他自己也是一样。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亚丝翠轻声道,声音里掩饰不住她嘴角的笑意。"你也一样,宝贝。"


她本以为身心俱疲的他们俩会一觉睡到天明,直到有人想到要把刚刚继位的维京王从被窝里拖出来为止,但是她错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火塘的炭火已经燃尽,只留下几点火星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窗外是一片漆黑,连一丝月光都没能透进屋来。万籁俱寂之下,偶尔远远地传来几声猫头鹰的悲鸣和孤狼的长嗥,在这维京人荒蛮的北境领地中显得格外凄厉,令人寒毛直竖。然而亚丝翠凝神静听,发现这根本不是她被吵醒的原因。

啜泣声。

声音极低,好像悲泣者在竭力压抑住自己情感的宣泄,但是模糊的呜咽和急促的喘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她的耳鼓,声音很近,仿佛就从她的枕畔传来。她扭头望去,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身边床上那个蜷起的,微微颤抖着的身躯。

"希卡普?"她猛地半坐起身子来,方才的睡意一下子荡然无存。听见她的呼唤,他立刻安静了下来,身子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一时间她连他的呼吸都听不见了,一片寂静之下他们僵持了十几秒中,最后还是希卡普再也憋不住气了,一声挫败般响亮的抽泣结束了这毫无意义的掩饰与对峙。

"希卡普,宝贝。。。"震惊之余,亚丝翠连忙靠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绷紧的身子。隔着薄薄的亚麻布衣料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胳膊上紧缩的肌肉。他双手紧紧攥住毛毯的一角,脸埋在毯子里。亚丝翠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她自己从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她一直把眼泪视作软弱的表现,几乎从未允许过自己的眼角流出这种无用的液体。她一向鄙薄那些把眼泪当做法宝的造作女子,更不用说堂堂七尺男儿了。而此时此刻,面对她心爱的希卡普的这一副可怜模样,她只感到心口一阵钻心剜骨的痛楚,让她自己的眼角也为之一酸,几乎也要像他一样不能自已。

"嘘。。。我在这里,希卡普,我就在这里。。。"她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轻轻地抚上他的头,纤巧的手指熟练地穿进他浓密而蓬乱的头发,轻柔地按摩着他的头皮。她知道他很享受她这么做,就像她喜欢他为她梳头一样,虽然他永远学不会正确地帮她编辫子。以前每当她为他按摩头皮的时候,他都会舒服地向后仰靠在她的怀里,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满足,舒适,看起来有点傻呵呵的笑意,就像一只被掻到了正确位置的猫咪。虽说这次没能让他转悲为喜,但至少减轻了他那显然是埋藏许久了的痛苦。她感到他的身子在她怀里渐渐放松了一些,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抖得厉害。"我可怜的希卡普。。。"她嘴里轻声哄道,就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一样,为他按摩的手顺势向下,轻轻捶着他的后背,好让他那听起来有些艰难的呼吸平缓下来。

希卡普的脸依旧埋在毯子里,一语不发。亚丝翠俯身过去,两只手轻轻捧起他的头。起初他还有些执拗地想要挣脱,但是在她温软手指的爱抚下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她的手指明白无误地摸到了他脸上布满的潮湿泪痕和那有些红肿的双眸。一阵无法抑制的疼惜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亚丝翠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怀中。她感到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穿着的亚麻睡裙,一阵电流般酥麻的感觉立刻从前胸向浑身蔓延开来,令她整个人都为之一抖。然而她竭尽全力把这近乎羞耻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她的希卡普需要她,而她会尽她所能给他他所急需的温暖,安慰与疼爱。

"对。。。对不起。。。"她怀中的希卡普哽咽道,声音含混不清。"嘘。。。宝贝,"亚丝翠低声哄道,轻轻摇晃着他的身子,就好像她怀中抱着的是个婴儿。"是什么把你攫住了,我可怜的希卡普?"

"父亲。。。父亲。。。"希卡普的头依旧埋在她的怀里,像个烧昏了头一样的病孩子一样呓语道。"我看见。。。他骑着碎颅,头也不回地向远处奔驰而去。。。我大声呼喊他,他却置之不理。。。我被他远远甩在后面,怎么追都追不上。。。然后。。。然后。。。"他声音突然一哽,随后猛烈地咳嗽起来。亚丝翠连忙替他使劲捶了捶后背。"。。。他一头钻进了山谷,突然火光冲天,将山谷完全吞没,可是他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

亚丝翠默然。她无法想象哈道克家这对天壤之别的父子间的感情,但是想到年纪轻轻就死在产床上的沃尔卡王后,这对相依为命的父子之间的血亲纽带只会变得十倍强烈。无论是她自己在小屋隔间的门后对史图依克的惊鸿一瞥,还是希卡普偶尔对他父亲的顽固的抱怨,都能让她感觉到史图依克对希卡普那维京式的父爱,虽然严苛而缺乏交流,但是她很清楚地明白史图依克在希卡普心中的位置,是即便连自己都永远无法取代的。更何况几小时前他还被无知的民众指责为他父亲丧命的罪魁祸首,虽说这指控荒诞不经不值一驳,但是还是在他的心里留下了莫大的阴影。他顶着山大的压力仓促继位,而仅仅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无忧无虑情窦初开的年轻王子。再加上今夜的梦魇,成为了压垮希卡普·贺兰德斯·哈道克三世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知道和他内心的全部痛苦相比,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可怕的深渊只有他自己才能走出,而她能做的只有为他提供无保留的陪伴与支持。亚丝翠把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静静地听着他在她怀中无声的饮泣渐渐平息下来,身子也不再发抖为止。

他需要这么一个宣泄的机会,亚丝翠心里想着。就让他今晚脆弱这一回吧,至少还有我能把他那破碎的心重新拼接起来。

"对不起,亚丝翠。。。"终于,他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哽咽,但是已经平静了大半。"我。。。我不该这么懦弱。。。你一直知道我是多么没用。。。"一丝月光勉强照进窗户,亚丝翠瞥见他那肿胀的眼皮下的翠眸闪过的一丝泪光,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痛。

"嘘,宝贝,不要说这些傻话。。。"她双手轻轻按在他的面颊上,用拇指拭去挂在他眼角的最后一颗泪珠。"不要因为自己的眼泪而嫌弃自己,那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流泪的人才是真正的悲哀。"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哭过。。。哪怕。。。"

亚丝翠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宠溺的微笑。"我的傻希卡普,前不久我还专门因为你而大哭了一场,只是没有人见过罢了。"她从未想过把自己一时的崩溃告诉任何人,但是在她伤心欲绝的希卡普面前,她那愚蠢的骄傲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那是我被迫离开你的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差点哭到气绝,当时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了你,与你再次相见恐怕只有在梦中。。。"她顿了顿,瞥见希卡普的双眸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自己,便继续说下去:"可是现在呢?我当时做梦都会想到还会有今天。每个人都会流泪,尤其是在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这根本没有什么可羞耻的。真正值得唾弃的是达格那种根本没有人性的家伙,我无法想象他怎么可能会在谋害了自己的父亲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坐上王位。。。"

提到达格的名字,希卡普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影。"达格。。。他会为这一切付出代价。。。"他阴沉地起誓道,眉头紧皱了起来。"但是我怎样才能。。。我是说,我从未见过父亲战败,他率领的全是博克久经沙场的精兵强将,然而像他们这样战无不胜的大军却遭到了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我手里有什么?博克的老弱妇孺,和一帮从未见过战场的新兵蛋子。父亲常说首领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但是我要靠什么才能保护他们?我从小到大都是达格欺凌的对象,战场上更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亚丝翠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希卡普,停下,不要再说了。"她柔声制止住了他那渐渐变得有些激动的自言自语,"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希卡普。"她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心口上。"你还有我,还有戈博,还有博克其他所有支持你的人。达格靠着他的诡计和埃尔文的背叛才占了上风,现在他的阴谋已经暴露,失去了他原有的优势。虽然现在我们处于被动局面,人数也不站优势,但是正像你对大伙说的一样,现在正需要你这样不那么维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能给达格一个措手不及。"

"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能力,希卡普,"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拂去希卡普额前渗出的几颗冷汗,"事实上,你一直让我惊异于你的潜力。现在是你向博克,向达格,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时刻了。"她俯身上前,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另外可别忘了,我是你的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永远和你一起去面对。"她把嘴唇凑到他耳畔低语道。

她感到他的胳膊环上了自己的腰,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看见他终于回复了点常态,亚丝翠不禁满意地叹了口气,把脸埋在了希卡普的肩头。

"不要再离开我了,亚丝翠。。。"她听见他低声嘟哝道,同时感到他的脸埋进了她那堆乱糟糟的金色发丝中,不禁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这是他和她在一起时最爱干的事情。

"永远不会,宝贝。"她低声允诺道,虽然她无从知晓诸神能否就此停止对他们的玩弄,把短暂的余生留给他们长相厮守。

希卡普发出一声低低的满意的喉音,并没有再张口说什么。他扭了扭身子,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但是依旧将她拥在怀里。亚丝翠把头枕在他的一条胳膊上,乖乖地一动不动,直到他平稳的呼吸夹杂着微微的鼾声清楚无误地传入她的耳鼓,她才敢微微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窗外,发现现在已是残夜将尽,即使第一抹曙光没有挂上树梢,但那漆黑的天色已经被一抹若有若无的光晕所淡化,不再是那么浓密得不可穿透。

她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也闭上了眼睛。他们至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而作为北方帝国的新国王与新王后,他们统治的第一天注定是不会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