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斯诺劳特·乔格森近十天来第一次重新看到大礼堂的灯火。
仅仅在十天前,他还几乎是这里的主人。维京王史图依克和他的父亲领兵出征去了,把守备博克的任务交给了他。在王储希卡普还在囚禁的状态下,更没有任何人在他头顶上管束他。这种万人之上的感觉还是他从未享受过的,而他也自然而然地把握住了这个作威作福的机会。他每天都和他在宫廷卫队中的狐朋狗友们在大礼堂里面大排筵宴胡吃海喝,丝毫不顾厨娘索尔森太太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他甚至还不止一次地大着胆子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坐到维京王的宝座上。一想到世世代代哈道克家族的王位有朝一日也落到了乔格森家族的屁股底下,便给他一种犯罪般的兴奋。而他的妄想也并不算空穴来风。希卡普是史图依克的独子,又犯下如此重罪,倘若他被废黜,作为哈道克家血缘上最近的亲属,他斯诺劳特就是当仁不让的王位继承人。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和希卡普一样,从座上王到阶下囚,只有一步之遥。而仅仅一个晚上,他们的地位就完全调转了过来。
他从未想到过史图依克和斯派劳特会战败身死。从小到大在他心目中,这两人就是维京武士的典范,是索尔在人间的化身。他们魁梧的身材,虬结的肌肉,惊人的膂力,雷鸣的战吼足以碾碎面前一切敢于阻挡他们的障碍,令他们的敌人一见之下足以放下武器摇尾乞怜或逃之夭夭。因此当维京王出征的时候,尽管他心知一场大战在即,但有史图依克和他的父亲在前面抗敌,他便可以高枕无忧。
而正是他的傲慢,幼稚与鲁莽,让他最终沦落到现在的地步。
这是在囹圄中度过的一个多星期让斯诺劳特意识到的事实。自从他昏昏沉沉在牢房里从那个罗马女人亚丝翠的那记重拳下醒转过来起,头几天的暴怒,躁狂与歇斯底里并没有让年轻气盛的宫廷卫队队长捞到任何便宜。他的怒骂和嘶吼除了让他的喉咙沙哑充血之外并没有换来任何回音。他的蛮力和拳头对上坚固的牢门和墙壁换来的只是淤青与血口子。他的绝食闹剧换不回任何的同情,最后仅仅以饿到难以忍受的他饥不择食地吞下放了两天已经开始变质的牢饭告终。他不知道希卡普在被关押期间是否也经历过这一切,但是他所遭受的这些足以让他明白囹圄之灾能教会一个人很多,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伶仃王储一出狱就轻而易举地扭转乾坤,将他推下宝座取而代之吧。
在他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一样真正冷静下来之后,斯诺劳特才真正地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去考虑他的处境和未来。他不再抗拒每天按钟点送来的饭食,而他自己清楚对于自己这样一个犯下谋逆大罪的人来说,希卡普给他的待遇不可谓不宽宏大量。他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甚至还有心情在牢房狭小的空间中锻炼一下他的肌肉—他对此有近乎病态般的迷恋。唯一让他感到有点难以忍受的便是孤独。看守他的守卫不再是他宫廷卫队中的亲信,而乔格森家族虽然在博克地位很高,但人缘一向不佳,因此除了儿时的玩伴特夫纳特偶尔会大发慈悲地来看他一两次之外,斯诺劳特几乎无从知晓外界的任何消息。
正是从这个刚刚被提拔成预备役队长的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口中,他才得以对博克这些天发生的大事略知一二。希卡普的加冕,峡湾的葬礼,迪梵德温的支援,还有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在积极准备的博克保卫战。。。这些都令百无聊赖的他听得无比神往,甚至还为因自己当初的鲁莽而落得深陷囹圄无法参与其中而感到一丝悔意。
平心而论他和希卡普并无什么冤仇,而他自己也清楚从小到大他自己也没少占着体能上的优势欺凌他那瘦弱内向的王储表兄。几天的内省足以让他认清楚他对希卡普的恶意几乎全都源于对他的妒忌。作为一个维京人的反面教材,既不强壮又不循规蹈矩的希卡普仅仅因为他那高贵的出身便凌驾于在各个方面都算是青年维京武士典范的斯诺劳特之上,而他却无力改变这点。而这种由来已久的妒意也随着希卡普渐渐长大成人,在武艺,韬略和才华上慢慢显示出过人之处甚至超越自己而渐渐膨胀。在小时候,每每和希卡普相比他都是被夸赞的对象,而随着年轻的王储崭露头角,史图依克的表扬开始更加频繁地落在他自己的宝贝儿子身上,而斯诺劳特从他自己父亲那得到的渐渐变成了白眼与失望。他开始绝望地意识到作为王位继承者的候选人,他那足以弥补出身的优势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而这丝毫无助于改善他对希卡普的态度。
而只有到最近,面对着博克这一副烂摊子,他才第一次开始有点庆幸自己不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
斯诺劳特在一大清早就被开门锁的人吵醒。尽管他的监牢中没有窗户,但是他的生物钟告诉他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醒来的时刻。紧接着他便被两个看守一边一个架出了牢房,丝毫不理会他的抗议,挣扎与质询。他被一路带到了大礼堂,不无吃惊地发现这里不仅和上次他离开前一样吵闹而混乱,而且被就地打铺的镇民们占得满满当当。
他被径直带到了维京王的宝座前面,虽然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来自希卡普的审判的准备,但是迎接他的却是空荡荡的王座。
"就是他么?"王座脚下一个留着金色短发,面容肃穆的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微微皱着眉头说道。虽然年近中年但依旧风韵犹存,而她那薄薄的嘴唇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情,冰冷的语调不由得令斯诺劳特打了个冷战。从她那高贵的气度和华贵的服饰上他不难看出这位就是特夫纳特提到过的,迪梵德温的女首领马拉。
"是的,他是我们目前最有资格的人选了。"一旁的戈博耸了耸肩。
马拉皱起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开来,她又仔细打量了斯诺劳特一遍,却没有作声。
"喂,能不能有个人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头雾水的斯诺劳特忍不住开了口,"希卡普在哪里?"
他看见面前站着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希卡普已经死了!"米尔度干瘪的声音叫道,斯诺劳特这才注意到这个邋遢的糟老头子独自站在宝座另一侧,远离戈博和马拉。"他还没有死!我们还不能确定。。。"戈博吼道,红润的面孔因为愠怒涨成了紫色。"得了吧戈博,你自己应该清楚,他的守卫都丢了脑袋,他还能。。。"米尔度还在兀自争辩着,看见戈博举起的拳头连忙低头退了两步改了口。"总之我们现在找不着他的下落,维京王的位子空出来了。。。"
"那那个叫亚丝翠的罗马女人呢?"斯诺劳特嘴上问着,一边有些心虚地四下张望着那个金发姑娘的身影,生怕她突然跳出来再给上自己一拳。
一时间没有人张口回答他的问题,戈博一脸铁青,马拉低头不语,只有米尔度一个人想张嘴,但是瞥了一眼戈博攥紧的硕大拳头还是选择了闭嘴。
"亚丝翠王后。。。已经离开了博克。。。"最后还是马拉先开了口。斯诺劳特闻言不禁松了口气。"真的?""昨晚发生了一场暴动。。。""她被推翻了?哈!"见没人反驳他的猜测,斯诺劳特最后的一丝忌惮也烟消云散了。"也就是说,希卡普没了,那个罗马女人也走了,现在我是维京王王位的唯一继承人选?"
戈博阴沉地盯着他,"在我们找到希卡普之前,由你来接管他的位子。""哈!我们乔格森家当了几十代的二把手,现在也终于有出头之日了。"尽管他心里还对他那表哥的不幸抱有一丝伤感,但是重获自由的喜悦,加上砸到脑袋上的王位,令他那原本已经开始收敛的张狂开始迅速膨胀。"放开我!"他挣脱开将他带到这里的守卫,见没人拦阻,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了维京王的双头龙的宝座上。"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给我加冕?"他居高临下地对着有些瞠目结舌的戈博等人说道。
"比起加冕,阁下还是先决定一下该如何对付城外那支罗马大军吧。"马拉冷冷道。
"什么?罗马大军?"斯诺劳特吃惊地叫了出来,差点从宝座上跳起来。"我们要对付的不是日耳曼人么,又干罗马人什么事?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戈博简短地将昨天的战况做了汇报。"那这么说,不是我们打败的达格,而是罗马人,而他们的军团现在就在博克城外?!"斯诺劳特叫道,一想到自己要面对兵临城下的罗马大军,他屁股下面的宝座便再也不那么诱人了,反而像火炉一般让他根本坐不住。"而现在你们把我推上王位让我去和罗马人死拼?这种找死的活我可不干!"
"你冷静一下,小子!还有别的办法。。。"看见自己部落的新酋长如此一副不争气的脓包德行,戈博真是不知道是感到害臊还是愤怒。"办法?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斯诺劳特挥舞着戈博,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你说达格只有三千人,而我们放火烧了半个博克挡住他,最后还是罗马人将他击溃。而现在我们要面对的是人数更多更善战的罗马军团。我们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一时间没有人反驳他的理由。"要我说,我们现在就不该坚守在这个死胡同里,应该立刻放弃博克,撤到北方去!"
"放弃博克?"马拉眉毛一扬,抬起头来直视着斯诺劳特,脸上已经露出鄙夷之色。"那么请问斯诺劳特阁下,我们这里有这么多刚刚失去家园的难民,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您年轻力壮大可以一走了之,那这些人该怎么办?我们是把他们丢在这里任凭罗马人屠戮呢,还是让他们拖家带口地跟着您,直到被罗马的追兵赶上?"
"我。。。"斯诺劳特被这个问题彻底窘住了。"。。。那。。。那你又有什么高见?说来给本王听听。"支吾了片刻他只有反唇相讥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部落酋长而已。"马拉耸了耸肩,"想必您也听说过哈道克家的家训'首领要保护自己的子民'?但是不幸的很,很多时候一个首领只能保护好自己本族的子民。"她嘲讽式地对斯诺劳特敛衽一礼,"恕我再不能把我的下属们留在这里送死了,在这里就此告辞了。"
"喂,你要去哪里?"斯诺劳特叫了起来。他虽然对形势一筹莫展,但也心知肚明倘若迪梵德温的援军弃他而去,他这个维京王便彻底孤掌难鸣。
"我要带着我的人马回到迪梵德温去,至少要保护他们免受罗马人的铁蹄践踏。"
"不,你不能走!我命令你留下来!我可是维京王,你不能违抗我的命令!"心知大势已去的斯诺劳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是他以为坐上这把椅子就可以像哈道克王们一样令行禁止就大错特错了。而他的命令却让马拉的脸色大变,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愠怒与轻蔑。"你?你也配称自己是维京王?"她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自己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五百年前格瑞姆贝尔德·哈道克一世征服维京诸部之后,所有部落的酋长都在条约上签字臣服,只有哈道克家的人才有权力号令四方,而不是你这个姓乔格森的懦夫!我不管你们家和哈道克家有什么血缘,凭借这种裙带关系你完全可以继位胡立根部落的酋长,这跟我毫无关系。而维京王则要以所有维京人为自己的子民,保护北方不受任何外敌的入侵,而现在你却连博克都保卫不了,甚至想放弃自己本族的子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称王称霸?"她一边厉声质问着,一面一步步向前逼去。斯诺劳特见状不禁向宝座的靠背缩去,而戈博等人则默然无语地悻悻地站在一旁。是个明白人心里都清楚,在讲实力拼拳头的维京社会,首领绝嗣又元气大伤的胡立根部落,已经失去了拥有维京王王位的资格。
"如果哈道克家族绝嗣,那么格瑞姆贝尔德的契约也将失效,现在任何一个实力强大的部落酋长都有权力宣布自己是新的维京王。"马拉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微笑。"出于对希卡普陛下的敬意,我不会做任何染指王位的事情,但是想让我留在这里听你的指挥,让我手下的勇士为你的愚蠢陪葬,对不起斯诺劳特阁下,我做不到。"她情绪激昂地说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悄悄开合的礼堂大门。
直到身边的戈博发出一声惊叫,冲下台去抱住了他们失而复得的维京王。
斯诺劳特端着一大杯蜜酒,急匆匆地赶回到宝座前。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了把酒杯交给了侍立在希卡普身边的海瑟的手上。他退后两步,看着海瑟弯下腰来,把酒杯凑到希卡普苍白的唇边喂他喝下。他那表兄此时正瘫坐在仅仅几分钟之前还在他屁股底下的王座上—希卡普回来之后他便识相地主动把这位子让了出来。他本不强壮,此时面色更是憔悴得吓人,若不是他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转动的眼珠,斯诺劳特准会把他当做一具尸体。古西站在他的左手边,正和几个妇女忙不迭地为他处理伤口。老巫医一来就坚持希卡普要立即卧床休息,而执拗的维京王却坚持必须先把手头的要事处理完再说。从老巫医那愠怒的眼神可以看得出,要不是他本人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势必脑袋要挨上好几下她的拐杖。
戈博和马拉站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向他报告着博克保卫战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们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心知发生的一切势必要让希卡普大发雷霆,而他现在极度虚弱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这肝火。然而即便如此,还没等戈博把米尔度的煽风点火行径讲完,希卡普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吓得身边的海瑟赶紧把酒杯拿开并轻轻捶着他的后背。
"他在那?把他带来见我!"希卡普刚喘匀气便声音嘶哑地命令道,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他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咆哮。他的脸上终于泛出点血色,也不知是蜜酒的刺激,咳嗽的后遗症,还是他全身的血液都因为愤怒冲到了脸上。
直到这时大伙才开始注意到这个糟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便没了踪影。自从希卡普出现以后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半死不活的维京王身上,而斯诺劳特却看得分明。一看见原本被他判了死刑的希卡普·哈道克三世,米尔度这条老狗便脸色大变,开始慢慢向着人群里退去。狡猾如他也肯定看得清清楚楚,一旦希卡普知道是他逼走了自己的宝贝王后,那么要他的脑袋也便是迟早的事情。
而他清楚地知道,倘若米尔度从希卡普的手心溜走,那么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来面对希卡普的全部怒火。
但他斯诺劳特·乔格森已经下定决心,这次绝不会容许自己像上次那样窝囊地被送进大牢。在马拉的命令下,索克带了几个人开始在哈道克城堡内搜捕米尔度。而当迪梵德温的首席将军领命离去之后,躲在他身后的斯诺劳特便再也逃不过希卡普的目光。
"所以,亚丝翠走后,你们就让他来接替我的位子?"终于平静下来的希卡普仿佛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和方才对米尔度的震怒和仇恨相比,斯诺劳特从他眼中看见的是无奈,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伤感。
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机会重归于好的话,那只有现在了。
"是的,恕我冒昧,希卡普,不过倘若你真有什么不测,从继承顺序上来看,我是接替你位置的第一人选。"戈博刚要开口,但斯诺劳特自己却抢先上前一步,独自面对着希卡普的目光。
他身后的马拉轻哼了一声,"从血统上来说是这样,可是。。。""不错,而刚刚坐上你的位置不到一小时,我便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做维京王的料。"斯诺劳特打断了她,同时脸微微一红。一向自视甚高的他从来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这点,但是方才的闹剧让他现在依旧心有余悸。"说实在话,我。。。我很高兴看见你还活着,表兄。。。我实在是担不起你身上的这副重担。。。"
听到他这不同寻常的自白,希卡普不由得为之愕然。"这几天我在牢里想了很多,而今天的事情也让我学到不少。自儿时起我便一直对你不好,总是欺负你,而成人之后便一直妒忌你的王位。。。你有充足的理由恨我,而我知道自己也是罪有应得。。。"
宝座上的年轻维京王叹了口气,"我不恨你,斯诺劳特。。。"他低声道,"说老实话。。。我很抱歉没能抽时间去地牢看你一眼,只是自从我继位以来有太多事情要过问。。。"
"这我能理解,"斯诺劳特耸了耸肩,"从小我父亲就私下给我说你不是个做维京王的材料,而我才是。。。所以我一直以为当维京王就像砍树一样简单,而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大错特错。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扭断牦牛的脖子,拔起三年生的松树,但是对于如何领导民众,团结盟友,凝聚人心却一窍不通。。。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我父亲做史图依克的首席将军,我想比起维京王,我更适合二把手这个位置。"斯诺劳特说着便单膝跪了下去,同时摘掉了他的头盔。"我没能参加你的加冕典礼,而现在我向你宣誓,乔格森家将永远听从哈道克家的号令,我们将为你出生入死,直到最后一人,最后一息。"
他低下头去,双手托着自己的头盔。按照常理他应该手托着自己的佩剑,接受维京王赐予的首席将军的职位,而手无寸铁的他却丝毫不在乎。他听见自己面前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假肢踩在石板地上的铿锵。希卡普轻轻拿起他手里的头盔,同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胳膊,而他那虚弱的身子根本没有把他拉起来的力量,斯诺劳特识趣地立马站了起来,抬头看向希卡普憔悴但带着一丝笑意的面庞。年轻的维京王轻轻地把头盔为他重新戴上,随后便像兄弟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斯诺劳特一愣,连忙扶住了希卡普还有些站立不稳的身子。
"陛下,整个城堡已经被搜过一遍了。没有找到米尔度的踪迹。"索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最后看见他的是索尔森太太,她说他正在鬼鬼祟祟地在厨房外面走动。。。"
"这老贼一定是从厨房那边的偏门溜出去了。。。那里的防守没有像正门这么严。"戈博懊丧地嘟哝了一句。希卡普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你现在有了个向我效忠的机会,"他转向斯诺劳特,"带几个宫廷卫士,骑着快马出去,博克方圆十里之内给我搜个底朝天,务必要把米尔度这老恶棍抓回来见我!"
"遵命,陛下!"斯诺劳特爽快地应道。从前面对史图依克的命令时他从来都是这样应答,而现在的维京王已经换成了他一向不放在眼里的表兄,此时他却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米尔度您是要活的要死的?"他忍不住多了句嘴。
他有点胆寒地看见希卡普眼角闪过的寒光,一时间意识到面前叱咤风云的维京王已经不再是他那一向柔弱心软的表兄。
"这我并不关心。"
"报告!"
他从面前木板上钉着的维京地图前回过身来,看向门口站着的一个传令兵。
"什么事?"
"军团长大人,几个探路的斥候抓住了一个维京女人。。。""这还用向我报告么?你们自己享用就得了。。。"他声音喑哑地吼道,那个传令兵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不是,大人,这个女人。。。她讲着一口流利的拉丁语。。。"
"拉丁语?"他不禁扬了扬眉毛。
"而且。。。她自称是失踪的亚丝翠公主殿下。。。"传令兵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第三意大利军团的军团长不由得楞了一下,一时忘记该如何回答。"你确定她是公主?"半晌之后他才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我不知道,大人。"传令兵答道,"不过这个女人的确能说一口地道的拉丁语,还能将元老院的现任执政官们的名字说的分毫不差。。。而且她还是个难缠的对手,我们在树林边界和她狭路相逢,四个小伙子才将她牢牢按住。。。"
"将她带来见我。"军团长显然是没有心情去听他说那些细节,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盘算。
"遵命,布拉德维斯特大人。"
传令兵一走,军团长德拉戈·布拉德维斯特便开始简单收拾起他那凌乱的帐篷。地铺上两个衣不蔽体的日耳曼女俘虏首先被他赶了出去。还有他那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文件,地图和武器的桌子和地毯。他自己知道无论怎么收拾,他的中军帐也不足以用来接待帝国的公主殿下,但是倘若这个俘虏真是亚丝翠公主的话,那他可不愿意在她回到罗马之后在他的父亲面前提及布拉德维斯特军团长的军容问题。
德拉戈刚把几个空酒桶扔出去,便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用拉丁语抗议的尖细嗓门。他立即回转到自己的桌子后面坐定。不久门帘起处,两个军团士兵押着一个金发姑娘走进了他的帐篷。姑娘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上身也被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可见方才传令兵所言不虚。她蓝色的眸子睥睨着押着她的士兵,随后又双眼冒火地盯住了坐在鹰旗下面的德拉戈。
一见之下,德拉戈便知道自己中了头彩。虽然押送她的士兵都是生长在北部行省的无知乡民,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缘分见到罗马的城门,更何况是一瞥帝国公主的真容。但是曾经在罗马近卫军团服役多年的德拉戈·布拉德维斯特只需一眼,便心知肚明自己面前站着的正是罗马帝国皇帝马克·奥勒留的亲生骨肉。从小尚武,喜欢在军营里厮混的亚丝翠公主殿下在近卫军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她还是个只能跟在将军们身后瞎跑的小姑娘时,德拉戈就见过她。随着她渐渐长大,开始舞刀弄枪,骑马射箭,最后成长为罗马城最美丽而却最危险的一朵玫瑰,很多军团里的年轻未婚小伙子都把她奉为自己的梦中情人。尽管她现在一副维京人打扮,衣服头发也由于被擒前的一番搏斗而变得有些脏乱,但是德拉戈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就是这一切流血,动乱和战争的源头,奥古斯都的千金之女,日耳曼王的逃婚新娘,又传言为北方维京帝国的新王后,亚丝翠·奥勒留公主殿下。
"你们可以出去了。"德拉戈命令着押着亚丝翠进来的士兵,后者行了个礼便立马退出了帐篷。
亚丝翠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面前一个小圆凳上,瞪视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军团长。他是个魁梧黝黑的男人,一头粗硬的黑发被编成了几十根细长的小辫垂在脑后,胡须也是一样。他那伤痕累然的脸颊,宽阔方正的下巴,突出的鹰钩鼻子和凶残锐利的眼睛,让所有站在他对面的人都为之不寒而栗。他身穿着青铜打造的肌肉甲,左肩上罩着一大块黑色犀牛皮,朱红色羽毛装饰的头盔放在他桌上的一侧。要不是看见他穿着的行头,还有他身后的鹰旗。亚丝翠很难相信他就是第三意大利军团—这支她父亲亲手创建的劲旅—的指挥官,而把他误认为一个不知起源何处的异族蛮子。
"公主殿下。"德拉戈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笨拙地单膝下跪为礼,随后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抽出腰间短剑,将捆在亚丝翠身上的绳索悉数斩断。
"终于有一个懂事的了。"亚丝翠嘴里嘟哝着,活动着被捆得酸痛的胳膊和肩背。尽管她心里松了口气,知道遇到了一个认得她身份的高级军官,但是面前这位陌生的军团长的骇人容貌,和他那虽然措辞礼貌,但是冷漠僵硬的口气,不仅没能给她回家般的温暖,却让她感到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不敢掉以轻心。"不好意思,我本以为第三意大利军团的军团长是执政官安东尼奥阁下。。。"
"很不幸,安东尼奥阁下一个月前在军团驻地里因为中风离世了。"德拉戈漫不经心地说着,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是德拉戈·布拉德维斯特。之前在首都近卫军团做百夫长,奥古斯都组建第三意大利军团的时候我被抽调来做安东尼奥的副官,在他去世后我接管了军团长的位置。现在第三意大利军团由我全权指挥。"他拿起一个装着葡萄酒的玻璃瓶,"要喝一杯酒么,公主殿下?"
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品尝到来着南方母国的佳酿的亚丝翠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但是看了一眼德拉戈面前两只没有刷洗过的油腻酒杯不由得感到一阵反胃。"不了,谢谢你。。。"她婉言谢绝道,德拉戈毫不在意地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能找到您安然无恙真是朱庇特保佑啊,公主殿下。"他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几乎不敢相信在维京人的腹地能看到一支罗马军团。"亚丝翠冷冷道。"是啊,这还是帝国的军团第一次能挺近这么靠北的地方,连凯撒大帝都没有能到达这里。"德拉戈嘴角露出一丝有些狰狞的,自负的微笑,亚丝翠闻言不禁皱了皱眉头。"自从您逃。。。失踪以来,第三意大利军团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奉命在边境附近寻找您,但是一无所获。随后我们北上。。。"
"北上?父皇命令你们北上?"亚丝翠闻言愣住了,脱口而出打断了德拉戈的话。
"没错,半个月前我们接到了奥古斯都的诏令。。。""可以给我看看么?"亚丝翠补了一句,见德拉戈狐疑地看向她不由得暗骂自己操之过急,"我。。。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父皇的笔迹了。。。"她连忙补了一句,装出一副思家心切的无知少女姿态,略带忸怩地撒了个娇。
德拉戈又迟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便开始在他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书里面乱找。半晌过后才抽出一张羊皮纸来递给了亚丝翠。马克·奥勒留书写的刚劲的拉丁文字母映入亚丝翠的眼眶,不由得令她眼圈一热。她极力稳住心神,张嘴小声念了起来。"兹令第三意大利军团长安东尼奥。。。""当我们接到命令的时候安东尼奥阁下刚刚去世,所以由我来执行奥古斯都的命令。"德拉戈漫不经心地插了句嘴。"。。。务必竭尽一切手段搜寻亚丝翠公主的下落,必要时可以协同日耳曼军队,但务必保证边境安全。。。就这么完了?"她抬起头,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军团长。
"完了。"
"布拉德维斯特阁下,我有点不明白。。。"亚丝翠手里紧紧攥着奥古斯都的诏令,"我父亲的诏令是命令你将我找回,而从来没有说你要深入北方帝国的领土,更没有说要你对日耳曼人开战。而我在博克亲眼看见第三意大利军团将日耳曼人的大军。。。"
"我的小公主,"德拉戈有点不耐烦地把手一挥,"你自己读过了奥古斯都的诏令。他要我们'竭尽一切手段'将他的宝贝女儿找回。"他那锐利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亚丝翠,让后者感到后脊梁上开始渗出些许冷汗。"现在我们找到你了,这就行了,至于我们采取了什么手段,我想奥古斯都是不屑于过问的。"
"那'协同日耳曼军队'。。。你们不应该是盟友么?"
德拉戈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小公主,你难道真的以为把你这朵小花嫁过去,日耳曼人就会成为我们的朋友?"他压低了声音,而他那冷酷而粗野的嗓音却比咆哮时更令人生畏。"那个日耳曼王达格是个精明的小子,他早就在打维京人的主意,就差一个借口,而你的出逃却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攻打维京人的理由。可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做了奥古斯都的女婿就高枕无忧了。他知道奥古斯都命令我们要和他们配合寻找你,所以他写信给我,邀请罗马军团和他一起攻打博克。"
"我答应了他,说会派出一小支骑兵部队,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这小子便等不及了,自己一头冲进了奈米尔峡口。但是他一心只盯着北面的维京人,根本不知道我立马带兵一直跟在他身后二十里的地方,更不知道我会率领整个第三意大利军团倾巢而出。他在寒鸦谷打垮了维京王的主力,又一直打到博克城下,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是吧?"他伸手抚摸着桌子前面一只装酒的小酒桶说道,仿佛它能听懂似的。
"然而等他一在博克碰了钉子,我就知道是该我出手的时候了。你知道在维京与日耳曼在联姻的时候,我们很难击垮他们。而现在他们自己两家窝里斗的时候,正是一举将这两个蛮族消灭,为帝国开疆拓土的千载难逢的机会。维京人已经元气大伤,而我又剿灭了日耳曼人的主力,现在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来阻挡军团的铁骑。现在我完全有能力一举剿灭帝国的两个宿敌,立下不世之功。。。"他沉浸于自己滔滔不绝的演说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亚丝翠的脸色变得惨白。
"哦对了,我想你应该和达格互相认识一下,我的公主殿下。我想你们之前还从未见过面。。。"德拉戈说着,打开了手边那只酒桶的桶盖,从里面提出一颗已经被泡的有点变形的人头,顺着那变白的皮肤留下来的酒水淋了一桌子。亚丝翠惊叫一声,跳起身来向后躲去,一面扭过头去竭力抑制住强烈的呕吐感。尽管她再也没敢去看第二眼,但那下巴上的凌乱胡须,脸颊上的刺青和棕红的头发,无一不符合她在博克听说的关于达格外貌的描述。
"怎么?害怕了?我本以为亚丝翠公主殿下一向无所畏惧。。。"德拉戈略带嘲讽的口吻让她几乎吐了出来。"快把它收起来!"亚丝翠两手捂住眼睛叫道。"好吧,悉听尊便,"德拉戈耸了耸肩,把达格的脑袋又塞回酒桶,扣上了盖子。"这个日耳曼的混小子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还是不知好歹,嚷嚷着自己是日耳曼王,我们罗马军团应该是他的盟友云云。。。恐怕那个命丧在寒鸦谷的维京王在临死前,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又忍不住开始狰狞地大笑起来。
"够了!"亚丝翠再也受不了,"你太放肆了!"她两手叉腰瞪着德拉戈,而面前这个魁梧的军团长就算坐着也跟她一般高。"哦?我是冒犯了公主殿下么?还请殿下恕罪了。。。"德拉戈站起身来,嘲讽般地微微鞠了一躬,然而一直起腰他便猛地上前两步冲到了亚丝翠面前,将她逼到帐篷的一角。"传言是真的么?你现在是新维京王的王后?他们现在有多少人马?他们的城池防御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攻破的弱点?"他低声逼问着,眼睛里充满了狂野与杀气。
"我。。。"亚丝翠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僵持了半天才勉强开口。"你。。。我不允许你进攻博克!"她原本想摆出公主的气场,但是在他魁梧的身形相衬之下却显得软弱的可笑。"为什么?"德拉戈扬了扬眉毛,轻蔑地哼了一声。"因为。。。父皇给你的任务就是要把我找回来,现在我在这里了,你应该就此收兵,护送我回罗马。。。"
"哈!原来传言是真的。。。"德拉戈狂笑一声,猛地拉住了亚丝翠的一条胳膊,"你这个小叛徒。。。原来你真的和史图依克的小崽子鬼混到了一起,现在还在为他说话!"他扭头示意墙角的另外几个酒桶。"这里面有一个就是为他预备的,等我把他的头砍下来之后,要让你亲手装进去!"
"你。。。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你竟敢违抗奥古斯都的命令!"亚丝翠闻言不由得勃然大怒,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她想挣脱,但是德拉戈铁钳一样的双手让她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等我攻下了博克,扫平了北方和日耳曼,把维京王和日耳曼王的头颅挑在罗马城门上的时候,连奥古斯都都奈何不了我,何况你这个黄毛丫头。。。"德拉戈狞笑着,把他酒气冲天的歪嘴凑到亚丝翠的面前,让她恶心地拼命扭过脸去。"到那时候我是全罗马的英雄,我会顺利当选执政官,进元老院,甚至有权角逐下一任的奥古斯都。而你。。。只是一个违抗父命的倔丫头,只能听凭你父皇的处置。。。我告诉你小丫头,你现在甭想在这里给我摆什么公主的臭架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见过你,知道你是真的亚丝翠公主。我一句话就能承认你的身份,我一句话也能把你说是维京人的间谍,这里所有的士兵都听我的指挥,不会有人敢怀疑我的判断。说实话,要不是把你带回罗马还能讨得奥古斯都的欢心,我大可以一刀割断你的喉咙,把你丢在野外喂狼,到时候给奥古斯都禀报我们没找到你,谁也查不出真相来。。。所以,现在乖乖地把博克内部的防御虚实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就在我这里享受公主般的待遇,有朝一日回到罗马去享受荣华富贵。。。"
"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哪怕一个字。"亚丝翠紧咬着牙关低吼道。尽管被德拉戈赤裸裸的威胁吓得微微颤抖,但是德拉戈如果以为能像吓唬小孩子一样让她亚丝翠·奥勒留摇尾乞怜,那真是低估了奥古斯都家的高贵血脉。
"。。。这是你自找的。。。"德拉戈低吼一声,猛地一把将她推到地上。"卫兵!卫兵!"他大声叱咤道,一阵脚步声响,立马有几个卫兵冲了进来。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亚丝翠公主,她只是个维京人派来的探子,我跟她谈了一会,已经抓住她的好几个破绽了。把她给我捆起来!"他的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两个卫兵一把把亚丝翠从地上拽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抗议将她的双手反扭在背后,另一个卫兵将一块肮脏的手绢塞进她的嘴里,让她根本喊不出声音来。
德拉戈饶有兴致地看着无谓挣扎着的亚丝翠,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微笑。"另外传我的命令,明早派出斥候,好好地把博克方圆二十里地的情形都打探清楚,以防他们还有援军。后天,我们正式进攻博克。"
"遵命!"一个卫兵出门去传达德拉戈的军令,另两个押着亚丝翠就要出门。
"等一下!"德拉戈叫住了他们。"把她单独关押起来,不要和那些日耳曼女人关在一起。另外告诉艾略特,我要他和他的人昼夜轮班看守着她,不能有一丝松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