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现
他低头看着钢琴,突然觉得悲伤无比。这件乐器虽然被毁,却依然有一种奇特的凄美。就像是荒漠之美:苍凉而无情。现在,它永远地安静了,再也无法创造出一个音符。它在为它的现在、过去和将来哀悼,而德拉科觉得他好像在为自己哀悼。
他看着其他场景:不同样状的死人。一种讨厌的感情攫住了他的心,蚕食着那里,让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就仿佛他站在崩塌的世界上,也即将随时破碎。
这时,她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莫名地发觉她在试探。犹豫,羞怯,但却温柔。她靠近了他,温暖了他,这种温暖是他的精良衣服无法为他提供的。水位继续上升,而他们只是握着手一起站在那里。
他或许一直站在崩塌的世界上,但至少他不再是唯一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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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7日,上午7点08分
安妮公主号
北纬46.0167°,西经55.5833°
金妮惊惶地睁开眼睛,向前扑去,挣扎着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仍然在水下,但是自如进出肺部的氧气证明这恰恰相反。
都是一场梦吗?
她认真地看了看四周。困惑和惊恐流经她的血脉,让她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她的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揣测着最糟糕的情况,而她的大脑在慢慢消化这种复杂的情况。过了一会儿,她的大脑清醒了,她发现她仍然在她的舱房里。
她立刻宽慰地叹了口气。不再身处危险之中,她的心跳开始放缓了。然而,虽然她没有死,可是她也没有回家。她仍然在安妮公主号上。她仍然在油画之中。
金妮坐到床边,抓着床垫,低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发条闹钟。上面显示着早晨7点08分。宽慰立刻被失望取代了,她皱起了嘴唇。她身体中的肾上腺素立刻消散了。她突然觉得非常无力和疲惫。
她很想躺回去继续睡觉,但是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怎么还活着?只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她花了几分钟穿衣服,她穿上紧身裤袜和A字裙,还有一件尤其合身的丝质上衣。她又花了几分钟说服文森特去下层舱为她找到德拉科的舱房,让这个魁梧的男人给她和德拉科一些独处的时间。
当她终于进入德拉科的舱房时,她发现金发男人正在房间后部的一张下铺上睡觉。她谨慎地走向他,查看空着的铺位。他是独自一人。他仰面躺着,脸在睡眠中放松了,她可以听见他迟缓的呼吸。他的浅金色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头上,有一缕落到了同样颜色的眼睫毛上,他的眼睫毛落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一道鞭痕。他看上去…像天使。
"马尔福。"她低声叫道。
他在睡梦中发出呢喃,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德拉科!"
他倏地睁开了眼睛,立刻将头转向了金妮的方向。明亮的浅灰色眼睛盯着她。
"那么你是真的了?"他嘶哑地说。
"是的。"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德拉科只是点点头,清了清喉咙。他小心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将腿搭在床边。他只穿着白色汗衫和灰色短裤,当他站起来时,金妮立刻移开了目光。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她的在场泰然自若。他用手揉着金发,打了个大哈欠,然后抓起一条裤子穿上。
"你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我想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昨晚我…我死了。船爆炸了,我们跳进了水里,我溺水了。我知道我溺水了。发生了什么?"
"你溺水了。"他说,穿上了一件正式衬衫。"我想救你,但是…我不知道你不会游泳。"
金妮尴尬地咬着嘴唇。她不喜欢宣扬这件事。解咒员应该精于许多领域,她也确实如此。她也不是运动不好。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可以游泳的,她能在池塘里或者一条流速缓慢的河中游泳,她甚至可以在不深的湖里游泳。然而,她从来没试过在大海里游泳,更别提在一个寒冷的夜晚了。
"接下来呢?"
德拉科冷淡地耸了耸肩。"我的四肢终于也没有了知觉,我也溺水了。"
金妮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那我们怎么被救的?"
"我们没有被救。"他开始扣上他的衬衫,将它塞进裤子里。"今天是12月7日,韦斯莱。我们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了。"
"时间循环?"
"这是诅咒的一部分。"他在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找到了他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了银色的香烟盒。"你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天。你无法逃脱,甚至死亡也不行。"
金妮震惊地张大了嘴。"你不是说真的吧。你—你在六十三天里每天都会死掉?"
"六十四天。"他拿出一根香烟,将它点燃。"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吸烟了吧。死了两个月,真是压力很大。"
"我不—"金妮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怎么还没疯?"
"谁说我没疯?"他坏笑着吐了一口烟圈。"我都说了,我见到你很高兴。"
"有吗?"
他穿上外套,皱着眉头折好了领子。"那我一定是在心里说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德拉科继续穿衣服。他穿上鞋子,又坐回了他的下铺,将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他用手揉着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
"韦斯莱,我要去上厕所,我不认为小文尼会让你跟着我进厕所聊天。"她的脸红了。"所以,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的话…"
"每一天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吗?"
"什么,船爆炸吗?"
她点了点头,德拉科吸了一口烟,怜悯地看着她。他点点头,呼了一口气。
"对,每天凌晨2点16分。"他挠了挠鼻子。"我终于发现是一只德国U型潜艇击沉了这艘船,两次。"
"有幸存者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
她闪烁其词地说:"所以,等你们死了之后—"
"每一天会从早晨7点08分重新来过。"
金妮的心提到了喉咙。她是一个天生的冒险狂,但是—这太严重了。
"没有方法阻止吗?"她拒绝相信,除了无限循环死亡之外,别无他法。"你试过提前疏散船上的人,或者乘救生船吗?"
他对她露出了讥笑。"你看不出来吗,韦斯莱,现在在打仗。配给是定量的,你好像失忆了。"他指着她的裤袜和丝质上衣。"现如今,一切东西都很短缺,包括定期客船上的救生船。它们都用作部队运输船了。另外,物以稀为贵,我们很难接近它们。"
"那你为什么不警告船长或者船员?"
"因为我在这里没有好名声。"他说,她嘲笑地哼了一声。
"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他嘟哝了一声,在香烟上方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过来找我?"
"什么?"
"你似乎不怎么尊重我,韦斯莱;那你为什么跳进油画里找我?"
"首先,我没有跳进油画里。"她说。"你的父亲雇佣我寻找你。他以为你深陷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之中,虽然他认定你是魔法部的人。"
他扬起了眉毛。"我的父亲雇佣一个解咒员来寻找我?怎么,私家侦探那些猴子都被订光了?没有足够的香蕉了?"
"哈哈。"她冷冷地笑道。"他已经雇佣了私家侦探,但是他们一无所获。"
"所以只剩你了?"
金妮双手叉腰。"你的父亲似乎认为我是最好的。"
"我的父亲显然是被介绍信给骗了。"德拉科慢吞吞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油画里。"
她有些腼腆地移开了目光。"我在你的住处的门廊里发现了这幅画,我看到坐在钢琴旁边的人好像是你。"
德拉科将烟灰弹进了黄铜盘子里。"所以事情是这样的,韦斯莱—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里,只是偶然发现了这幅油画,碰了它,然后被困在了这里。找到我不过是意外惊喜,对吗?"
金妮挫败地咬着后槽牙。"你这个油腻的家伙!我刚刚结束另一项任务,就直接接了你的项目。我循例检查你的房子时,发现了这幅油画。"
"所以你甚至不知道它是谁寄给我的?"
她抱起了胳膊。"你知道吗?"
他叹了口气,挠了挠眉毛。"我在检查马尔福庄园时拿到的它。我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但上面说是寄给我的。寄给我的那个人不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
"你知道这种事会发生吗?"
德拉科耸了耸肩,又吸了一口烟。"我知道有些事情会发生,但是没想到是一幅被诅咒的油画。"
"这是你和黑巫师搞在一起的后果,马尔福。"
他疲惫地笑了起来。"我不是黑巫师,韦斯莱。"
"我看见那本分类账了。"她指责道。"我看见黑魔法物品的清单了。"
德拉科站了起来,生气地将香烟按在了烟灰缸里。"幸好你没有成为傲罗,韦斯莱。你这种直接下结论的做法,会让你的傻哥哥都自愧不如。"他用手擦了擦嘴,冷静了下来。"那本分类账是记录魔法部雇佣我寻找的被偷的黑魔法物品。"
"但是没有你为魔法部工作的记录。"
他尖刻地笑了。"为什么要有呢?"
金妮皱起了眉头。"但是我不明白,除非…"她放下胳膊,抬头看着他,她渐渐明白了。"你在魔法部里面寻找黑魔法物品?"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让她离开。"你还能怎么找到间谍呢,韦斯莱?"
金妮没有动。
德拉科不是黑巫师,他是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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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韦斯莱很担心。金妮今天早晨没有报告,也没有回复他派去的无数只猫头鹰。
傍晚,比尔去破釜酒吧查看了金妮的房间。他发现了卢修斯寄来的文件,它们看上去既没有读过,也没有施保护咒语。这可不是他妹妹的做派,韦斯莱长兄觉得焦虑不安。
之后,他去了陋居,查看韦斯莱时钟。金妮的名字指着一个新的状态:失踪。他用自己的血施了一个定位咒,但结果并不乐观。金妮和德拉科·马尔福一样,凭空消失了。
晚上,比尔联系了卢修斯,要了一把钥匙和德拉科家的入口口令,在那里,他遇到了特蕾西·戴维斯。二人检查了德拉科的家,似乎没什么不对劲儿;后来,特蕾西发现了门廊里靠在桌案上的一幅油画。
它看上去是一件麻瓜古董,一个不属于马尔福的东西。比尔发觉自己立刻被这幅不寻常的油画吸引了,却无法解释原因。除却他对被诅咒的财宝的兴趣之外,他并不是一个艺术鉴赏家,但这幅画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看着它那鲜明的色彩和漂亮的笔画,就像是被催眠了。他可以看出,特蕾西也被它迷住了。
她正要触摸暴露的画布时,比尔的直觉告诉他要阻止她。他立刻扯开了女巫,她尖叫着撞到了墙上。他抓住机会走到了特蕾西和他认定为被诅咒的物品之间。他知道他必须毁掉这幅油画,或者将它藏起来,但是它仍然像塞壬之歌一样,在召唤着他。
这时,比尔用余光看到了一抹红色。那是熟悉的韦斯莱红发。他的注意力被画中舞台上的女人吸引了。她与这幅画十分契合,无论是裙子,还是她的色彩,但是她的头发和那张脸绝不会错。那就是他的妹妹金妮。
一声苦恼的闷哼暂时打断了咒语,比尔低下头,发现特蕾西正爬向这幅油画。他抖了抖魔杖,将油画重新包了起来。
油画被包好之后,咒语就解除了。特蕾西坐了起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一幅被诅咒的油画。"比尔将它面朝下放在了桌上。"它一定被施加了某种迷惑咒,引诱受害者进去。"
"进到哪里?"
"进入画中。"
比尔伸出手,把特蕾西拉了起来。他累坏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创造这幅油画的咒语十分强大,也十分黑暗。
"金妮在里面。"他说。"我在油画里看见她了。"
特蕾西吞咽了一下口水。"我觉得德拉科也在里面。我看见他在钢琴旁边。或者至少是与他相像的人。"
比尔叹了口气。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吧,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对,但是我们要怎么把他们救出来呢?"
比尔摇了摇头,他没有答案。
他曾经听说过这种被诅咒的油画,但是它们很罕见。入口魔法十分复杂和危险,所以门钥匙才会被严格管制。然而,门钥匙只会对一个固定地点和固定时间开放。他们不知道这幅被诅咒的油画将德拉科和金妮带去了哪里。如果他想知道的话,他就必须找出制作它的人。
"我还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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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妮很累;她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逃离这幅油画。她也厌倦了这种烦躁不安。她在脑海中排查了一连串咒语;然而,在没有魔杖的情况下,这些根本没什么用处。
她现在需要让自己的大脑歇一会儿。
金妮穿上最不紧身的礼服,由警惕的文森特护送,走向了舞厅。现在已近午夜,这个大房间里的人不像她第一次到来时那么多了。吧台旁边还有一些人,主要是水手和美国士兵,舞池里还有一些热情的舞者,在为地毯的磨损做出贡献。
德拉科坐在钢琴旁,弹奏着欢快的爵士乐。这一定是一首麻瓜歌曲,因为她没有听过,但是那种纯粹的美感使她的心莫名膨胀了起来。大多数人似乎也很喜欢这支乐曲,除了一个站在舞台附近的水手,他正轻蔑地看着德拉科。
金妮让文森特退到一边,她走向吧台,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男招待过来给她点单。他是一个高个儿、英俊的年老绅士,右眼上戴着一只眼罩,有着灰色头发和倔强的方下巴。他的脸上有皱纹,眼罩的旁边有几个半月形的小疤痕。他的独眼是钴蓝色的。
"晚上好,小姑娘。"他有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她露出了微笑。"想喝点儿什么?"
"水吧,谢谢你,先生…"
"欧文斯,年轻小姐,利里盖尔·欧文斯。"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看了看吧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吧?"
"嗯。他们一直等着你的出现。但是你没有出现,他们就都心灰意冷地上床睡觉了。只有酒鬼和工作人员还在坚持。"
他对她眨了眨眼,她大笑了起来。
然而,好像为了证明欧文斯的观点,一个美国士兵勇敢地走向金妮,打算和她调情。文森特立刻过来制止了他,金妮又有了自己的私人空间。
"英国士兵我倒是理解。"她对欧文斯说,"但是美国士兵是怎么回事?"
"这种定期客船有时候会被征做部队运输船。"他指着舞台附近站着聊天的士兵们。"我们在纽约港口挑选了一些美国志愿者,但是这也没有定数,因为如今美国很可能要宣战了。"
"为什么?"
他瞟了她一眼。"因为日本今天袭击了珍珠港?"
"哦,也是。"
金妮喝了一口水,觉得自己很傻。她明显忘记了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世界正在打仗。她的历史一直很糟糕,无论是魔法界还是其他的。她正要问欧文斯另一个问题,这时,舞台附近吵了起来。
她转过身,发现之前盯着德拉科的英国水手正在诘问他,管他叫懦夫。不久之后,两个美国士兵也加入了嘲弄。没人试图阻止他们,德拉科显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弹琴。正当士兵们想冲上舞台时,响起了欧文斯洪亮的声音,金妮皱着眉头捂住了耳朵。
"喂!暂停,小伙子们!"他叫道,然后指了指金妮。"我们这儿还有一位女士呢,表现得文明一点行吗?"
水手和两个士兵立刻退了回去,看上去既愤怒又不安。一个男人快步跑上舞台,和德拉科交谈,金妮转身面向欧文斯。
"这都是怎么回事?"
欧文斯摇了摇头。"这些小伙子一直和德拉科不合。"
"为什么?"
"英国正在打仗,他是一个年轻健康的英国人,却在大型邮轮上按琴键。"
金妮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他们觉得他是逃兵?"
"他们觉得他是懦夫。"欧文斯挠着鼻子说。"但他不是逃兵。他在RMA服役了六个月。"她茫然地看着他,他解释道,"皇家海军炮兵部队。"
"啊。"她说,好像她明白他在说什么。其实她根本听不懂。"然后呢?"
"据我所知,他因病退伍了,在一场爆炸之后,他丧失了部分听力。"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欧文斯点了点头。"他们不能让他带着这种缺陷继续打仗。对于—呃,炮兵来说,听力是相当重要的,对吧?"
她根本不知道炮兵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拥有完整听力的人才可以加入。
"男人们可不这么看,小姑娘。"
"为什么?"
他将一块抹布搭到肩上。"你这样想:如果你仍然在服役,仍然在受罪,还要看着你的同伴死去,而那边那个漂亮家伙却在取悦你这种漂亮女人,你会是什么感觉?"
她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哦。"
金妮记得,她憎恨没有参与霍格沃茨之战的德拉科和所有斯莱特林。然而,她现在以一个成年人的角度来看,那时的他们都只是孩子,很多人的父母处在战场的对面。如果有人让她对抗她的父母,她会做什么呢?
"你也不喜欢他吗?"
"我可没这么说过。他是一个有礼貌的小伙子,很安静,有时候有点忧郁,虽然他有缺陷,但是他在钢琴方面非常出色。或许还有这个原因。"欧文斯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我很久之前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我不希望任何人有那种经历,哪怕是德拉科这种俊俏的公子哥儿。他没有选择这条路,韦斯莱小姐。我们也没有。"
金妮点了点头。"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室友了。"欧文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急忙解释道:"呃,我和德拉科曾经是同学,所以我今早去了他的舱房,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相信这是相当愉快的惊喜了。"欧文斯笑着说。"但是,这不是这个小伙子在这里没有朋友的唯一原因。传言说他是一个德国间谍。你知道,说英语的那种。"
"当然,这只是传言。别当真。那些小伙子只是为了讨厌他而讨厌他。他们嫉妒他们在这场可怕的战争结束之前所不能拥有的东西。"
金妮喝了一口水,思考着欧文斯的话。就在这时,音乐停止了,没过多久,钢琴声又响了起来。德拉科正走下台阶,他一边拿出香烟盒,一边向吧台走来。
他在金妮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金妮制止了想要过来的文森特。她或许并不喜欢德拉科的陪伴,但是,他昨天晚上想救她,她觉得自己有些亏欠他。在这艘船上过着被打了懦夫烙印的生活,或许是他在学校里是个难以忍受的混蛋的报应,但是,那不意味着她不能为他感到一丝同情。
"嗨。"她打着招呼。
"嗨。"他冷淡地说,点了一根香烟。"今晚,英国甜心的出现使我受宠若惊,我该感到高兴吗?"
"德拉科。"欧文斯警告地叫道。"友好一点。"
"我一直很友好,老头。"
他吐了一口烟圈,金妮在座位中动了动。
"你想喝点什么吗?"她问道。
他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然后耸了耸肩。"当然,为什么不呢?"
金妮点了两杯威士忌,将交叉手指的双手放在了桌上。音乐变成了一首华尔兹,她回过头,看着舞池里的人轻轻摆动。
德拉科跟随着她的目光,古怪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去找点乐子?"
她转了回来,耸了耸肩。"我不想。"
他用鼻子呼出了烟雾,他们都转回吧台,沉默地看着前方,等待他们的酒。
德拉科谢过欧文斯,痛饮了一口廉价的威士忌,而金妮则专注地盯着她的酒杯。金妮并不是不喜欢饮酒,实际上,在她为哈比队打比赛时,她是出了名的爱狂欢作乐。一天晚上,酒精让她冲进充满粉丝的体育馆,与范尔口猎鹰队的队长赤手空拳地打了一架后,金妮就决定戒酒了。然而,在这里没有后果,也没人提起她的丢脸行为,只有一个德拉科,她决定将谨慎抛到脑后。
金妮试探地喝了一口,然后颤抖地伸出了舌头。这酒要把她的喉咙灼穿了,她摇了摇头,把酒杯放回了吧台上。
"啧!这是什么呀?"她仍然摇晃着舌头,好像这样就可以除掉口中的味道。
"我想这酒画得有点淡。"德拉科说,然后又喝了一口。"你得习惯。"
她将威士忌酒杯推到一边。"我宁可不习惯。"
德拉科只是耸了耸肩,一大口喝光了他的酒。他满意地将酒杯放在吧台上,站了起来。他吸了一口香烟,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突出了他脸颊的凹陷。
"谢谢你的酒,韦斯莱。"一缕细烟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慢慢呼了口气。"我要早点休息了,现在换杰克继续弹琴。祝你今夜愉快。"他对男招待点了点头。"欧文斯。"
德拉科的话让金妮深深皱起了眉头。他对她生气了吗?他正要走开时,她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急忙松开了,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打算跳舞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他,或许她现在只是不想独处。但是,德拉科向她凑近,他的脸离她很近,这是她在两天内第二次以为他要吻她。
"或许下次吧,金妮。"
他走开了,她坐回座位上,觉得有些吃惊。她一直坐在那里,一位水手过来礼貌地邀请她跳舞,她才迟钝地点点头,让他将她拉进了舞池,随着音乐一同摆动。
当他们跳舞时,金妮一直在舞厅中寻找着德拉科,看着那抹金发出了门。她的心好像沉底了。最初,她不清楚看到他离开时,她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突然明白了。
孤单。
哪怕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跳舞,她也感到极度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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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点之前,金妮回到了她的舱房,但是她睡不着。如果一个人知道她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悲惨地死掉,她怎么还能睡得着呢?但是,她会在第二天早晨活着醒来,这给了她些许安慰。
她坐立不安。
她考虑过到甲板上,像上次一样面对她的命运,但是想到爆炸、浓烟和沉进黑暗大海中的船,她觉得害怕。在权衡了她有限的选择之后,金妮决定溜出她的舱房,去找德拉科。
她只敲了一下门,门就开了。
"韦斯莱。"
他将手撑在门顶,随意地靠在上面。她来的时候,他似乎正在脱衣服。他的裤子松松地挂在腰上,礼服衬衫解开了扣子,露出了他没有毛发的腹部和胸膛。她可以看见他左胸上凸起的白色疤痕,她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不那么露骨,她顺着他的锁骨看向他的脖子,他的下巴,他的浅色嘴唇,然后到了他的眼睛。
灰色,乌云的颜色。
金妮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德拉科的目光可以让女人缴械投降,所以她立刻镇定了下来。
"马尔福,说句话。"
"两句话也行。"
他将门推开,走到一边,让她进来。
"我一直在思考。"
"凡事总有第一次。"
她没有理会他的讽刺,他关上门之后,她转身面对着他。"我们没有魔法就出不去,但一定有漏洞。"
"漏洞?你怎么知道?"
"首先,这幅油画—黑魔法物品—很明显被设计成了一个监狱。"
"还有死刑。"他阴沉地补充道。
"创造这个东西的人在上面施加了一道非常强大的迷惑咒语,让他的囚犯落入陷阱。"她抱起了胳膊。"然而,迷惑咒语的问题是,创造者会像他的受害人一样轻易地落入陷阱。这就意味着,他在测试的时候,也可能偶然进入这幅油画。"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的话,他就需要方法出去。"德拉科听上有些吃惊。
"对。"金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个漏洞。"
"你觉得漏洞会是什么?"
他走向床头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她跟在他的身后。
"我还不知道。"她承认道,"但是今早,你提到我们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了。每天的开始和结束都是一样的,对吧?"
"对。"
"如果我们改变事件呢?活着下船,或者阻止船被击中。我们救人。或许如果我们可以活着过夜,就能解除咒语,送我们回家。"
"或许吧。"他喝了一口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韦斯莱。我们明天会试验你的漏洞理论,因为今晚有点太晚了。"
"哦,好的。"她有些心烦意乱。"就快来了吧?"
"嗯。"
"嘿,事故发生时,你在这儿待过吗?"
德拉科拿着酒,在铺位上坐了下来,他的衬衫敞开了。"我通常会待在这里。舱房很快就会充满水。其他时候,我待在舞厅弹琴。那里也很快,但是…你会看见别人。"
"哦。"她晕眩地呼了口气。
金妮曾经在战争中见过死人,但她并没有对死亡无动于衷。她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在德拉科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们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
"马尔福,你昨晚为什么想救我?"她的喉咙发紧,她吞咽了一下。"其实你知道,你救不了我。"
德拉科叹了口气,用手揉着头发。"我已经死了六十四次了,韦斯莱。我经历过淹死,被枪打死,压死,冻死,炸死。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尝试过喝死自己。"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将它放在了柜子上。"但是结果都是一样,因为我每次死的时候,都是独自死去。"他看着她的眼睛。"没人应该独自经历这些。"
"但是—但是那没错吧?死?"她垂下了目光。"我们都是独自死去的。"
"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不就推翻了这个理论吗?"
金妮抬起头,颤抖地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我想是的。"
之后,她没有问他,她是否可以留在这里。他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她不能对他表露什么。她不想独自一个人。或许他也不想独自一个人。所以,当他们一起躺在床上,金妮的身体开始颤抖时,德拉科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怕死。"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承认道。"我怕痛苦。"
"我知道。"他的嘴唇拂着她的头顶。"但是我和你在一起。"
"一直吗?"
"一直。"
不久,舱房里开始涌进海水,她像害怕的孩子一样紧紧抓着他,德拉科抱着她,仿佛永远不会放手。水流的声音,她害怕的心跳声,只有他的声音使她安慰;他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很快就会结束。就算无处可逃,无法呼吸,他也一次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那天晚上,金妮没有独自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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