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本章相应的曲目是"Rose",实在是非常好听。
-第五章-
黎明
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成了当晚的明星。他们得到了夸奖和祝贺;人们纷纷为他们买饮料,递给他们香烟;有年轻的小姑娘盯着他们看,偶尔是年轻的小伙子;他们被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问能不能请他们,请他们,再演奏一曲,就奏一曲?他们是否为生日宴会伴奏?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最大的灵感是哪位作曲家?还有,当然,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两个在如此大的关注之下都不太舒服,但是之后,那精彩的一刻的热度现在已经冷却,再一次只留下现实—留下了余波:余晖与残像以及吓人的,挑逗的,无可避免的后效—两人对于就这样离开都不太舒服:对于单独相处不太舒服;对于面对承载如此极度深刻的不确定性的临近的未来不太舒服。他们两个都仍然在试图弄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在内心当中,他们已经知道答案的情况下;知道他们只需要承认。
这很奇怪。这样完全彻底的快乐,而同时又完全彻底的吓到要死。
他们靠近彼此;还没到接触的地步,但是对于在看的任何人都足够近,可以看得到—看得到他们凝视着彼此时眼中的温柔;他们脸上如此明显的关心和热爱;他们共有的心照不宣的瞥视,就像是一门只有他们能懂的外语一样隐秘而复杂—而三等舱的人本能地知道不去问,不去打听,让他们独处。他们得到了这么多。
后来,在几个显然心怀希望和过度热心的中年妇女的怂恿下,他们又跳了一会儿舞。这次,在舞池中,他们不仅仅是被接受了,或是被忍耐了,就像过去那样,而是被接受了:人们拉起他们的手围成一个圆圈;别人和他们跳吉格舞,被崇拜他们奇怪的舞步的人模仿;还有一个可能五岁的小女孩,缺了几颗牙,头发浓密,甚至还拽了拽克鲁利的衬衫,害羞地问他是否可以在他跳舞的时候站在他的脚上,就像她爸爸让她做的那样。
克鲁利看了看亚茨拉斐尔,笑了。"抱歉,孩子,我不太擅长跳舞。"他告诉她,而这是事实、对于让小孩子高兴来说,地狱还不够大;应该是他站在她脚上才对。但是他还是对着她垂头丧气的小脸皱起了眉头。
"呃,"他再度尝试,在他思考的时候眉毛蹙了起来,"呃,好吧,也许—"
"就跳一次?"亚兹拉斐尔建议道。
"事实上,天使,我要建议的是她和你一起—"
"啊,但是她要的是你,我亲爱的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微笑着,然后,对女孩说,"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啊?"
"科拉,"她害羞地告诉他,用两只大蓝眼睛盯着他们两个看。她看上去如此可爱,如此无辜,如此像小天使一样,以至于克鲁利想知道如果他碰她,他会不会被烧焦。
"好吧,小科拉,我知道这位克鲁利先生肯定会很高兴有你做舞伴的。是不是,亲爱的?"
"呃,"克鲁利说。
"太棒了,"亚茨拉斐尔说。"我给你拿饮料,好吗?"
不得不说的是,克鲁利在四下挪动脚步的时候,有一个高兴地尖叫的小女孩站在他脚上的时候,他反而跳得更好了。这给了他们毫无优雅可言的别扭的动作某种借口。而且,尽管他在尝试了《怎样成为最好的西班牙审判者》手册上的每一种方法之后永远也不会承认,这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坏。甚至可以刚好说是有趣。
然而,大多数时候,天使和恶魔在和彼此跳舞。或者说,他们绕着彼此旋转。
当他们在舞池上面对着彼此,心不在焉地随着自己的节拍摇摆着的时候,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样做,跳着这种不是舞蹈的舞蹈,偶尔挥起一只手腕或者挪动脚步,就好像事后想起的一样。他们在这样做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是不可能描述的。他们只是盯着彼此,面色温柔的金发男子似乎看透了颧骨高高的黑发男子不可穿透的发着光的太阳镜。他们从来没有接触,然而他们的手会时不时地突然无法控制地自行移动,就好像要伸出手去,但之后便记起了它们原本的位置;然后,就好像一种循环一样,他们移动的时候会慢慢地无意识地靠得离彼此越来越近,直到他们注意到他们苍白而光辉的身体距离彼此只有几英寸了,然后缩回去,脸颊通红,尴尬地低头看,然后再度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再一次开始这种循环。
当他们终于离开的时候,这几小时过得比几分钟更快,黎明前的天空是一种模糊的灰蓝色,就像是因失眠而浮肿劳累的双眼,仍然在不眠不休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日出。天空晴朗无云,什么也没有,只有清澈一片,然而它却似乎仍旧给人留下某种东西即将展开的印象,就好像一层一层花瓣一般的空气要展开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阳光。在水面上镶有一层幽灵般的迷雾,还有锯齿状的冰山偶尔从苍白而透明的迷雾当中伸出头来,就好像峰顶伸出云海,而当船驶过完全沉默的大西洋时,迷雾四下卷曲起来。世界如此平静,静止而安宁。
天气很阴冷;天使和恶魔把薄薄的晚礼服裹紧,随后才想起变出一轮温暖的光环。他们是A层甲板上仅有的两个人—感觉好像他们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但是在整晚聚会的喧闹之后,这种空寂使人精力充沛,而不是感觉不祥。他们喝醉了,但是对于欣赏清晨的宁静,头脑还是足够清醒,所以他们轻轻地唱起了乐队的最后一首歌,爱尔兰的一首流行凯尔特歌曲,唱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
清晨四点半起航于兹,
前往寻找崭新的明日,
何时归家仍然是未知,
喝酒跳舞来淹没哀思。
他们一起哼唱着这段副歌,大部分是有一连串欢快的"嘿,啦嘀嘿"组成的,漫不经心的对自己微笑,强烈地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他们的距离,他们的体温;他们的歌。他们肩并肩走着;仍然没有互相接触,但是因为他们喝醉了,他们可能会摇晃一下,偶尔撞到另一个人,而那人就会伸出一只温柔的手来稳住他。海上的咸空气,还有他们自己的意志力,当他们继续在甲板上行走时,让他们清醒了过来,直到最后他们傻呼呼的歌唱变得过于尴尬,接着友善的沉默便降临了。
当他们发现自己不知怎的走到了船头,没法再走的时候,出现了一刻微醺的疑惑。
"嘿,天使,我想我们肯定在某个地方转错了弯,"克鲁利沉思着说,抬起头看了看紧紧系在他们上方的几根绳子,看了看远端占据了世界最远端的发着微光,笼罩着迷雾的海洋。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亲爱的,"亚茨拉斐尔回答道,漫不经心地向后瞥去。"我们肯定是直接从接待处走过去了。"
一阵沉默降临,除了泰坦尼克号向前行驶时激起的如雷一般的水声。克鲁利感觉到最后一丝酒精离开了他的血流,伴随着紧紧的,不舒服的挤压感,和一块海绵被一个脾气暴躁的人的手拧干的方式差不多。在他旁边,亚茨拉斐尔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为皱眉蹙额着。
克鲁利向前大步走去,巧妙地绕过绳子、系缆柱,以及"乘客请勿越过此处"的标牌,直到泰坦尼克号头部的倾角呈曲线包绕着他的身体,当他紧握住栏杆的时候,栏杆的冰冷侵入他的衣服。他用两手握住栏杆,身体前倾,盯着下方约二十英尺船航行时搅动的海洋产生的充满泡沫的水流冲刷着船巨大的侧翼。在没有地标的情况下很难估计他们航行的速度,但从空气阻力撩拨着他的衬衫,把他的头发向后吹去,而大西洋上的一切都如此静止的情况下,速度肯定很快。
很好。燃料短缺随时都会发生。
他听到亚茨拉斐尔过来和他一起,于是直起身子,挪动过去,同时继续盯着连续的地平线,试图忽略他突然开始悸动的心脏。他咽了一口,几乎可以听到。
"今天早晨天气不错,嗯?"他尴尬地说。
天使把他的手放在扶手的另一边,把手指摆成尖塔状。他抬头仰望天空;同样避免直视他伙伴的双眼。"是的,没错,"他说,"一会的日出将会很壮丽。"
沉默再次降临。克鲁利润润嘴唇。
"聚会很不错,不是吗?那些三等舱的,他们…他们真的知道如何举办聚会,不是吗。"
"嗯,哦,是的,当然了,"亚茨拉斐尔说,强调地点着头,"啊,音乐…非常好。"
"是的,是的,当然了。那个…啊,叫什么来着,那个吹风笛的家伙。他确实很有天赋。"
"是的。这是一种很不错的乐器。"
沉默再次降临。
"克鲁利?"
克鲁利转过身。"嗯?"
亚茨拉斐尔犹豫了一刻。"我们为什么—啊—在先聊?"
恶魔扬起优雅的眉毛,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先聊。"亚茨拉斐尔的脸颊泛起了粉红;脸颊像玫瑰色的防风灯一样,里面的蜡烛亮了起来。"你就是这么叫的,不是吗?这种,这种头等舱的人总是在练习的漫无目的的,随意的聊天的那东西。"
"哦,闲聊。哦,呃,呃,"克鲁利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发热,只是他的脸红的没有那么柔和,把他的整张脸点着成了鲜红色,"好,呃,通常人们闲聊的时候,通常,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呃,他们实际上想说,以及—把它公开;只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想先说,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可能会真的很尴尬和古怪,并且可能毁掉他们花费一千年来建立的友谊,如果另一个人不同意的话。或者就像那样的什么。"然后,被他自己不谨慎的用词吓坏了,他发现自己又开始胡言乱语。"我是说,我不知道,在不同的例子当中都有变化,这涉及到复杂的心理学—大多数情况下不值得为之烦神,我说的肯定没错。你说你觉得我们在闲聊?我不知道。也许是的。我们刚才说什么来着?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天气,"亚茨拉斐尔温和地说,"还有聚会。"
"哦。"
这次的沉默完全很尴尬。但为什么克鲁利能感觉到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感觉到自己因怀揣希望而身体前倾呢?
"呃,克鲁利?"
克鲁利再次转过身,面对天使的凝视,这一次他的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在他整洁的眼镜后面,亚茨拉斐尔的眼睛像海洋一样深邃,只有天使的眼睛才能如此智慧,疲倦而温暖,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被压抑的愉悦。天使的脸颊红得更明显了。
"什么事,天使?"克鲁利试图保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随意;试图控制他不规则的呼吸声。亚茨拉斐尔移开了目光,冲着扶手露出了最微弱的微笑。
"那,呃,那就是闲聊了,不是吗?"
克鲁利盯着亚茨拉斐尔。然后他大笑起来,同时吓着了他们两个人,一直不断累积起来的紧张,就像天空中的花瓣一样展开了,在那一刻的解脱当中随风而逝了。他为什么要害怕这一点共度的时光呢?这可是亚茨拉斐尔。一切,在永恒剩余的时光当中,都会很好。意识到这一点这就像是呼出一口气;就像是释放。
"是的,亚茨拉斐尔,"克鲁利微笑着说,"说得好。这就是闲聊。"
亚茨拉斐尔回应了克鲁利的微笑。他们的目光接触了。
"克鲁利…"
克鲁利做好准备。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你…你认为…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恶魔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安静,感觉到他吸进的空气颤抖着。
他不需要问天使是什么意思。那时。当他们一起演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的音乐合二为一,变得完美而和谐时;当他们感觉到他们的内在伴随着演奏与联合的欢乐歌唱时;当他们凝视彼此的双眼,看到自己的表情与情感就像照镜子一样被反射回来。克鲁利知道—也知道亚茨拉斐尔知道他知道—当他们一起演奏的时候,他与天使的关系的某些关键部分已经改变了;事实上,在整个航程当中一直在改变。从他在南安普顿码头看到天使独自一人站着,被所有那些如此荒谬然而却如此符合亚茨拉斐尔的风格的那些方格花纹手提箱围绕着的时候就在改变,那时他们已经几乎一个世纪没见了:这是他们自从签订"协议"之后分别最长的一次。然后是晚饭,现在看起来似乎是一个永恒之前的事情了。克鲁利的头脑暂时被他的天使的容光焕发的形象充满了,他站在手提箱中央,看上去如此高贵,如此优雅又如此孤独,就像是古代天主教卷宗当中木雕的伟大历史英雄。
是的,他确切地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但问题是—他能说出来吗?
回到现在,在那艘漂亮的船的船头上,柔和丰富的色彩每秒钟都在渗入灰色画布一样的天空,克鲁利颤抖着吸了一口气。话就在嘴边上,等待最后被说出来,他几乎可以品味到它们,感觉到如果他说出来的话,感觉是什么样的。哦,上—某人,这会很疼的。恶魔在涉及到与自己有关的事的时候不应该用这样的词语的。他不知道这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他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是他得试试。
"我认为,"他开口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古怪,就好像一个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他咽了一口,在嘴里分泌了些唾液,然后试图继续。"我认为刚刚发生的是—是—"
他能做到吗?他又咽了一口,这次是刻意的,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像幽灵一样在他们面前升起来,然后消散了。"我—我—"
亚茨拉斐尔好奇地看着;他并不理解他的恶魔朋友心中如火如荼的交战。
"我认为—"
"我亲爱的,也许—"
"不!不,天使,就—就保持一下沉默,行不行?我快说出来了,好的,再给我一分钟。"他恼怒地向天使举起一只手,不让他出声。"我他妈的是个恶魔,你知道。让我消停会吧。"
亚茨拉斐尔不再烦扰他了。"好的,好的,非常好…"
"不管怎么的,"克鲁利转过身,怒视着空无一物的海洋。"对。对。所以…呃…"
"你认为…?"亚茨拉斐尔帮忙提醒道。
"对,是的。我想说的是我认为…我认为…哦他妈的,真他妈的,这真他妈的难…对…"
亚茨拉斐尔耐心地等待,完全静止,就像他的小提琴上弦上得一样紧张。克鲁利不能看他;他不想看到他旁边的天使,天使般的头发在天使般的面庞周围撩动,那双天使般的眼睛直直地深入他的灵魂…
"我认为—"
不,他错了。亚茨拉斐尔根本不耐心。这一分钟他还站在恶魔旁边,他们中间隔了令人安慰的充足的一英尺,而下一分钟天使温柔而灿烂的热度就包围了他:亚茨拉斐尔迅捷而灵活地转过身,用他光滑的没有老茧的双手包住恶魔被风吹得冰冷的脸,倾身过来把那一英尺拉近到一英寸。
克鲁利不再试图讲话。他不再试图思考。他的思想停滞了;思想的列车失去了全部的协调,相互碰撞,扭曲成酷热的无法挽回的一堆堆的扭曲的说到一半的句子。
亚茨拉斐尔用大拇指在克鲁利的脸颊上绕着圈,恶魔的太阳镜消失了,光涌入了他缺少光照的眼睛。
"好点了吗?"天使低语道。他的话语有着忍冬花,茉莉花和肉桂树的气味—伊甸园?克鲁利感到一阵怀念和渴望,很像思乡病,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人头晕目眩。
冷风啮咬着他裸露出来的双眼附近刚刚露出来的皮肤,带走了有色眼镜先前藏有的那点温暖。对于亚茨拉斐尔来说,它们极其鲜亮的颜色是还没有被太阳的早安吻赋予生命的世界色彩鲜艳的中心,如果没有这一抹色彩,世界就将变得昏沉而灰暗。克鲁利用他蛇一样的眼睛盯着天使,他的眼睛像茶碟一样大。
亚茨拉斐尔带着被压抑的情绪颤抖着。当他讲话的时候他要付出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不把他的期待泄露出来,他镇静地说:"你想说什么,我亲爱的?"
克鲁利忘了怎么呼吸了。
"亚茨拉斐尔,"他低语道,"亚茨拉—亚咝咝咝咝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的手痉挛地抓紧了恶魔。
"我认为昨晚…"
他们现在离彼此如此近了。克鲁利的嘴燃烧一般刺痛:恶魔不应该说这样的事情,从来都不应该,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他的眼睛如此大而明亮,以至于似乎发光了。
"昨晚…亚茨拉斐尔,我认为昨晚我们相爱了。"
有那么一刻,一刻静止的停顿,在这一刻世界似乎都停了下来,考虑这件事情的揭露;惊讶地侧了侧脑袋。然后,不知道谁先动了,几乎甚至意识不到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便向前倾身,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他们的双唇相触了。
这个吻轻而温柔,是最谨慎,最微妙,最具试探性的碰触。最初的震惊而难以置信的几秒充满了难以相信,安心与发现—然后,是最吓人的,危险的,十分强烈的希望,这希望不顾他们完全的脆弱,在他们内心歌唱。天使和恶魔都不敢进一步动作,做出任何可能会打破魔咒的事情,可能吓到另外一个人,使之退却,结束这场疯狂的事情。他们两个在他们有生以来的任何时候都从未如此脆弱—但是怎么可能,当世界继续旋转,当太阳继续上升,当这个吻继续存在的时候,他们两个怎么可能都感到如此安全?但是怎么可能,当他们的关系继续永远变质,当他们的接触变得充满刺激和不确定性,所有的谨慎和理智都垮掉了的时候,这怎么可能感到如此对劲,如此自然,如此完美?
脉搏加快了;呼吸短促了;肌肉收缩了。然后,完全是出于主动,这个吻进一步发展了。
这时亚茨拉斐尔忍不住因为惊讶的愉悦而发出温柔的呻吟,他的嘴本能地张开,采取了信念的飞跃,让蛇弯曲的舌头进入;克鲁利自己的嘴变得更加温暖,又热又湿,郁结着情感,渴望更多这种纯粹的天使的美丽,不知怎的,难以置信的是,他亲吻的就像是他自己的嘴一样(somehow impossibly his own to kiss【感谢克鲁克山猫111】)。他的手主动移到天使的肩头,把他拉得更近;同样亚茨拉斐尔自己的手搂住恶魔的腰,用力拉直到二人紧紧相拥,他们辉煌而金刚不坏的身躯合二为一,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近到足以感受到彼此疯狂舞动的心跳;他们皮肤上升的热度;他们皮肤的柔软;皮肤毫无瑕疵的质感之后正义或地狱的光辉。现在,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在一起翱翔,他们的恐惧已经付之下方迷雾重重的海水当中,他们亲吻着,像是彼此就是生命;他们亲吻着,像是他们要补偿这一千年来错过的时间。当然,他们确实在补偿。他们为什么没有更早地意识到这一点呢?他们怎么可能如此盲目?
此刻亚茨拉斐尔的手正揉搓着克鲁利光滑,柔软,如此柔软的头发,而克鲁利长长的经验丰富的舌头正在与亚茨拉斐尔自己的舌头厮混,品味着天使纯洁的甜蜜,而此时他的手指描画着他锁骨处精致的腱子,使得他们两个都发出愉悦的喘息。海洋在他们周围旋转,天空布满杏黄色、桃红色和奶油色;整个世界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就是他们面前的这张脸;他们抱住的这个人的身体;把他们合二为一的这个吻。他们无法满足,也没有呼吸的必要,他们便继续下去,进一步探索彼此,感觉到他们的友谊永远改变了—感觉到他们的整个生命永远改变了。
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当他们回到时间和物质世界当中的时候—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向彼此露齿而笑。他们在发光。
亚茨拉斐尔用舌头舔舔嘴唇,尝到了咸味和铁锈味以及—很古怪—某种苦涩而不熟悉的味道:杏仁味。
"你尝起来像血,"他说,享受着这个味道。
克鲁利向他露齿而笑,确实露出了滴着血的牙齿和闪着光的嘴巴。他的眼睛像蛇眼一样,他的嘴沾满血,他脸上的微笑很疯狂,使得他看上去像是正在环顾四周寻找第二份美食的野生食肉动物。"本可能更糟的,"他说,仍然微笑着,用一只手背抹了抹鲜红的嘴巴,然后看着闪现在他白色皮肤上的色彩。他舔了舔,品味着,那长而灵活的舌头在苍白皮肤上的样子,以及随之而来的几乎听不到的舔舐的声音,使得亚茨拉斐尔感到自己像要燃烧起来一样,这是他超过一千年来都没有过的感受。而克鲁利,看到天使无邪,贞洁,处子般的面庞上出现的那不纯洁的渴望,也感觉到自己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我亲爱的,"亚茨拉斐尔喘息着,渴望着。"我亲爱的。"
克鲁利能够感觉到一阵咝咝声在他嗓子眼里升起,就像是猫发出的愉悦的呼噜声。他抓住亚茨拉斐尔的肩膀,然后他们再度拥抱了,抱着彼此,呼吸着彼此的气息,用无言的话承诺从现在开始永不相互离弃—不管是天堂,地狱还是刀山火海。
克鲁利把头埋在亚茨拉斐尔芳香的头发,微笑着,爱抚着他的肩峰;感觉到翼梢和小而精致的骨头,以及远离物质世界被盘曲起来的羽毛充满的形而上学的真空。他闭上眼睛,带着完全的满足,发出了咝咝声。
"我的天使,"他低语道。
而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在他们身后西方的天空终于展开了,崭新一天的太阳从海面上喷薄而出:一轮完美的,发着微光的,玫瑰红色的光辉四射的球体缓慢地离开了它在发光水面之上的倒影;把世界沐浴在温暖与色彩之中;终于赶跑了这个迷茫的,不休不眠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