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泰坦尼克号之死
亚茨拉斐尔从一只口袋里变出一条蕾丝手帕—奇迹般地干燥。他用一只颤抖着的手擦了擦克鲁利的脸,拭去了他嘴周围粘糊糊的血渍。
克鲁利把手触进他们周围正悄悄上涨的冰水当中;轻轻地擦拭着天使的耳朵上凝结的血迹。当柔软的指尖把破损的皮肤重新缝合到一起时,他感到温暖充满了自己的嘴唇,他也把自己的手指按压在亚茨拉斐尔黏黏的头发上。触到深长的切口,以及潮湿。他的手爱抚着这道创口,劝诱着分开的皮肤自我缝合。他特意不向某个方向看,在那里折断了的,熔化了的翅膀向他们这个方向扭曲着。
亚茨拉斐尔的手仍然在恶魔的嘴边徘徊不去。克鲁利抬起他自己的手,让他们十指相扣,吻着他们染血的指尖。然后,他非常轻柔地,把亚茨拉斐尔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这只手没有手指—可能它们仍然攥成一只碳化的拳头—所以他只是用嘴唇轻轻地擦过它热热的,硬硬的顶部。
他试了三次,才终于能够强迫自己说出话来。他的话语嘶哑而刺耳,像砂纸一样粗糙,这话语感觉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本来应该有喜剧色彩,但是事实上并没有。根本没有。
"谢谢你。"他低语道。
亚茨拉斐尔的喉咙几乎被他的以诺语撕裂了。他在能够回答之前得完成调整他的气管。当最后一丝组织归位的时候他也以低语回应,手轻轻地挤了挤。
"不用谢,亲爱的。"
他们站起身来。他们的翅膀融入衬衫上的裂口当中。
"那么现在怎么办?"克鲁利说,声音如沙砾一般。当眩晕涌上头顶的时候他紧闭上双眼,然后试图在亚茨拉斐尔摇摆的脸上聚焦。"我是说,我知道你不想听到这个,但是我们是不是留下不会有什么不同。如果我们死了,那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亚茨拉斐尔的脸能够让上帝流泪。"我不认为我能飞起来,"他低语道。然后,当他想起更多事情的时候,脸悲伤地皱了起来,"或者变形。"
"我也不行。"
"我猜我们最好接受事实,我们现在和人类一样无助。"天使思考的时候目光失去了焦距。"我们要和船一起沉没了。"
然后是片刻的沉默,两个拥有相对大的力量的生灵都在思考这削弱了他们的事实。
"其他无助的人类现在应该已经在甲板上了,"克鲁利最后说。"我猜我们应该加入他们。不管怎么样,我感觉不到我的脚趾了。"
"我也是,亲爱的。我只能同意。"
两个人都没动。水完全淹没了房间的下半部分,到了他们的膝盖。
然后他们离开了。他们没再回头看。
现在是两点零九分,而我们的天使和恶魔现在正在爬上头等舱吸烟室,握着手,他们湿透的衣服沉重地悬挂着,像是松弛的第二层皮肤。正在死去的船的角度如此陡峭以至于每向上一步都烧灼着他们的大腿后部,重力恳求他们重新考虑他们向上的行程。泰坦尼克号下沉得更加迅速了。
有人站在点燃的壁炉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朴茨茅斯码头的绘画,如此静止,以至于很容易错过。再也不会被看见。
"托马斯!"亚茨拉斐尔打着滑停下了,放开了克鲁利的手。
二人盯着造船大师,他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有诗意的,脸被煤柔和的光照亮。他正向着船倾斜的角度倾身,手放在体侧,救生圈丢在身后的躺椅上。他的眼睛周围通红,毫无光泽。他看上去像某位悲剧英雄的绘画;他看上去像是被打败了。
托马斯·安德鲁斯缓慢地转身,就好象他刚刚意识到他们在那里,无动于衷地盯着他们。
亚茨拉斐尔感觉到他的眼睛拒绝承认这一悲惨的事实,灼痛着。
"亚茨拉斐尔,"托马斯·安德鲁斯最后说。他毫无生机的目光麻木地从天使—浸得透湿,浑身是血和淤青—看到他身后的克鲁利浸得透湿,浑身是血和淤青,黄眼睛像灯一样明亮。
"克鲁利先生。"
亚茨拉斐尔向前踏了一步。他的事业如此模糊以至于他亲爱的朋友仅仅是一个没有面孔的穿着长长灰大衣和靴子,在火光中闪耀的人像。他剧烈地眨着眼睛直到面孔恢复。"托马斯,你不会…当然,你不会…"
他没法让自己问这件事,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完全理解。泰坦尼克号是安德鲁斯深爱的大作:他的全部真心都在这艘船上,他不可能再抛弃她,在她最黯淡的时刻,就像他不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托马斯·安德鲁斯是不会被说服的。他是不会被强迫的。托马斯·安德鲁斯会死在这艘船上,在祂的全部造物当中亚茨拉斐尔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亚茨拉斐尔用他那只好手握住了他朋友自己的手。
"托马斯,我—我很遗憾。我真的很遗憾。"
他看见安德鲁斯恶眼睛闪着光,他咽了一口,嗓子艰难地蠕动着。然后造船大师摇了摇头。
"不,"他低语道。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低沉而不和谐,就好像他的声音如果再高一点,他的词语就会破碎成无法辨认的音节。"应该感到遗憾的是我,亚茨拉斐尔。"
亚茨拉斐尔喘息着。"我亲爱的托马斯—"
"我很遗憾我没有把她造得更坚固些,"安德鲁斯继续说,他的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我很遗憾我没有更努力地建造她—"
"该死的,安德鲁斯,你不可能工作得更努力了!"克鲁利突然大叫道,激动得让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壁炉台下面传来一声刺耳的碰撞声,被昂贵的地毯闷住了。烈性的琥珀色液体暗暗地渗入柔软的地毯下方。动起来!摔碎的水晶似乎在怒斥着他们,把他们拽回到现实当中,拽回到一个没有时间诗意地告别的世界。难道你忘了船在下沉吗?
亚茨拉斐尔诅咒着这残酷的白兰地酒杯。
"你们得离开,"安德鲁斯小声说,甚至在一个没有什么是有意义的世界里,这也是一个理智的声音。"上救生船。离开这个噩梦—"
"我们已经试过了;船都走了。"亚茨拉斐尔说。他由于悲伤几乎无法呼吸。
痛苦的表情掠过安德鲁斯已经很痛苦的面孔。他的目光柔和,告诉他们,"那确保你们尽可能久地呆在船上。尽可能久地待在水外面。"
"我们知道,"亚茨拉斐尔咽了一口,说。然后,感觉到他亲爱的朋友就要说出最后告别,他冲动地伸出手去,把他包容在他温暖的,安慰人心的天使的拥抱,他早些时候一直在忍着这样做的冲动。安德鲁斯,吓了一跳但是受到了感动,让他抱着他。
他们分开了,安德鲁斯尽他最大的努力试图微笑,然后开口了,"祝你好运,亚茨拉斐尔,"然后,对克鲁利礼貌地点点头,"克鲁利先生。"
亚茨拉斐尔不够坚强,无法回应他的微笑。他的嘴唇颤抖着,说,"你也是,我亲爱的托马斯。"
他向回踏了一步,准备离开,但在他身后,克鲁利想起了什么。
"等等,"恶魔喃喃道。另外两个人看着他在一个内袋里翻找着,然后停下了,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然后慢慢地拉出来,放在手里,盯着它看。
这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笔记本,皮封面上有水珠,页边皱折了,粘在一起。有人吸了一口气。克鲁利,面色羞愧地把它拿给造船大师。
"给,"他喃喃道,对着地毯说。"我,呃,我确实想早点把它还回来的。"然后他强迫自己看着安德鲁斯的脸,然后发现自己开始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是…是我干的。对不起,"他加上一句,就好像事后想到的一样,而且他听上去确实很真诚。
托马斯·安德鲁斯双手颤抖着伸出来,取回他丢失的日志。他在两页间滑进一根手指,把它们分开。克鲁利依稀能够倒着看见洗脱的墨水,模糊的图表,完美的铜版字体模糊成一片。安德鲁斯翻看着自己的笔记的时候眼睛充满了泪水:他所有的改进的计划,他对未来所有的希望,他所有的辛勤工作和小心翼翼的计算和漂亮的小素描…所有这些都完全没有用了。毫无价值。他曾把他的全心都用在泰坦尼克号上—他的整个灵魂)她已经要进入坟墓了。他的泪水流淌出来,顺着两侧脸颊流淌成两条亮线。他抬起头,视线从他的作品上移开,吸着鼻子,徒劳地试图重新镇定下来,对克鲁利感激地点点头,无法开口讲话。
亚茨拉斐尔能够感觉到眼泪顺着他自己的面颊淌下。
克鲁利把他的手滑到天使的手中。
"再见,托马斯,"他喃喃道,"祝你好运。"
他轻轻地拉着脚下生根的亚茨拉斐尔,想让他离开。
"等等!"
他们回过头。安德鲁斯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遍布泪痕,脸上有一种表情,在这无辜的惊奇当中如孩童一般;就像是一种迷惑的,迟到的惊讶。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他们两个,眉毛垂得低低的,眼睛闪着光。
亚茨拉斐尔转过身看着他,看着独自站在壁炉前的安德鲁斯:斯多葛主义的典范,甚至当他流泪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可能再过十分钟就要死了。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睛在恳求着亚茨拉斐尔告诉他真相。亚茨拉斐尔平静地承受着他的凝视。他很可能很快就会再看到他。
"我是一个天使。"他简简单单地说。
心跳一瞬的沉默,甚至船接连不断的哀号也无法刺透这沉默。
"恶魔,"一秒之后,克鲁利坦白道。
安德鲁斯在他们两个之间游移着目光,他们一同站在出口的旋转门处。天使和恶魔,握着手。两个人都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显示着自己的美丽,两个都是另一个的反面。两个人都并不完全是人类,现在他知道他所看到的是什么了。
"我想…"他以因流泪而嘶哑的声音说,"我想我一直知道。"然后,他缓缓地微笑了,破碎而颤抖。"我猜…"他看着克鲁利的黄眼睛。"克鲁利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不,这是我的真名,"克鲁利承认道。有那么片刻他深思地皱起眉来,然后说,"但只是克鲁利。教名只是人类的例行公事。"
安德鲁斯流下了更多的泪水,脸上明亮潮湿的线更明显了。他颤抖地吸进一口气。
"那么,亚茨拉斐尔和克鲁利,很荣幸认识你们两个。"
亚茨拉斐尔能感觉到一声啜泣正升上他的嗓子眼。"你会在历史之中永生,我亲爱的朋友,"他告诉他,这时克鲁利领着他的手向出口走去。"你永远不会被遗忘。"
然后他们出了门,而托马斯·安德鲁斯,泰坦尼克号的造船大师,永远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我只是在想,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知道,你的真名。祂给你起的名字。"
克鲁利,和他的挚爱一同跑过棕榈泉咖啡厅,想出了神。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能告诉我吗?"
他们到了主楼梯,一群头等舱乘客到处冲来冲去,他脑海中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带上了爱尔兰口音。
"我猜克鲁利也不是你的真名吧?"
他看到亚茨拉斐尔,全身赤裸,光辉灿烂,躺在床上,躺在他的怀里,把玩着他的头发。
"我敢打赌,这是个很美的名字,克鲁利。"亚茨拉斐尔向他微笑,像个天使。
克鲁利是如此沉浸在自己的思想当中,以至于他几乎记不得要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记不得要继续走下去。亚茨拉斐尔现在是那个拽着他的人。他们冲出接待处的门,冲到甲板上。
他听到天使环顾四周的时候的喘息。克鲁利也环顾四周,他的眼睛重新聚焦在现实,而非他的记忆,他也充满了恐惧,如此恐惧以至于他的思绪完全停止了。
船已经超过一半进了水。之前,向各处奔跑的人都有,人们有选择向各个方向跑。现在他们都在向同一方向跑,而那个方向就是向上。人群稠密而疯狂,从各个方向推搡着他们,似乎他们所有人都在尖叫。船周围的水中遍布白色泡沫,那是大量翻来覆去的,为活命而游着,或是绝望地抓住漂浮的帆布折叠椅的人们。如此多尖叫的声音。人们从船上跳下去,从空荡荡的吊艇柱的绳子上吊下来。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了;你的脚底下可以感觉得到,你的小腿肚无意识地对着这个变化做出调整。它的变化肉眼可见。他们知道,泰坦尼克号只有几分钟可活了。
所有这些人也都知道。
亚茨拉斐尔,充满了悲痛,不得不从他无法帮助的这些人的哭喊声中转开来,这时传来突如其来的"乒"的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击中水面时发出的拍打声。那是什么?然后"乒""啪"再次传来,然后又是两次。在第五次的时候,他看到最后一根烟囱的支撑绳松了,然后砸向水中。
当烟囱跌落的时候他们在恐惧中盯着它看,一开始当它的底部被压弯的时候下落得很慢,但随着动量的增加,传来一声可怕的金属的呻吟,它直直地跌向水中…直直地跌向那些为活命而游着的人们。亚茨拉斐尔冲向前去,抓住栏杆,然后眨眨眼。
那些人刚好及时转过身看到自己的死亡—看见数十吨坚固的金属向他们下落—他们一同尖叫着,把手挡在脸前,本能地试图自我保护…但是它并没有把他们压扁,而是在他们伸出的手掌下撕裂了,像铝一样在他们周围被压皱了。
死亡失望地叹了口气。
亚茨拉斐尔再次转过身来。
"来吧,我亲爱的,你听到那人说的话了!我们需要尽可能久地呆在船上!"他抓住克鲁利的手,设法和他一同跑上船的坡度,但是恶魔落在后面,天使只感到一阵牵拉感。
"来吧,克鲁利,我们得动起来!"他对于恶魔的不情愿不敢相信地大叫。"来吧,克鲁利,来吧!你是那个最想活下来的人!"他的眼睛睁得如此之大,以至于眼白完全围绕住了明亮的蓝色虹膜。这是一幅很吸引人的场景,克鲁利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一场景吸引住了。亚茨拉斐尔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的毫无反应。"克鲁利!"
克鲁利作出了决定。他的目光不情愿地从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上移开,他向天使的耳朵眼儿里喊着,这样他就能在这一片骚动当中听到自己的声音。
"是柯卡贝尔(Kokabiel)!"
亚茨拉斐尔不再拉着克鲁利了。在他们周围人们继续推挤过去逃命。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嘴张合了几次才想到该说什么话。他的声音如此微弱以至于几乎听不到了。"你—你说什么?"
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克鲁利的脸颊也因为尴尬而变暗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希望他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他拉着天使的手,带起头来,把他们两个都向船的上方拉去,这样当他讲话的时候他就不必面对天使的凝视了。
"那是我的名字!我的真名!"
有人猛地撞向他,把他撞到了下一层甲板的阳台栏杆上。剧烈的疼痛从他的腹部传来。他忽略了疼痛,爬过栏杆;转过身,把手伸给天使。
亚茨拉斐尔在脑海当中翻译着。他想出了神,当他笨拙地爬过栏杆时,只有克鲁利的手帮助他保持平衡。周围的骚动已经达到了高潮。
"上帝的星辰,"他低语道。然后,他更大声地说,"你是上帝的星辰!"
克鲁利听到自己的旧称号,觉得很尴尬。他从栏杆的另一侧跳下来,伸出手来等待亚茨拉斐尔跳下来。他们一同站在扭动的人群上方,在小小的平台上脸离彼此只有几英寸—可能是水箱或锅炉的顶部—盯着彼此。亚茨拉斐尔的脸带着惊奇和一种难以禁受的感激而几乎发光,就好像感谢恶魔的信赖;克鲁利的脸也由于他的不适而近乎发光。
"我从来都不擅长这个,"克鲁利绝望地告诉他。在那上面,远离人群的地方,一切其他的事物感觉都像背景一样,只是不相关的细节。亚茨拉斐尔湿漉漉的,惊讶不已的面孔充满了他的整个世界。"这是最该死,最无聊的工作了:只是那时还没有表示无聊的词语,所以我甚至意识不到我所感受的是什么。我以为我是惟一一个这样想的。卡卡贝尔(Kakabel)和拉缇尔(Rahtiel)似乎很喜欢;他们是管事儿的。我只是船上跑腿的奴隶。"
亚茨拉斐尔震惊地摇着头。"但你甚至不喜欢天文学!"
"没错!我堕落以后就再也没回头看过!"
亚茨拉斐尔只是盯着他看。然后他们两人都猛然间回到现实中来,转过身重新开始顺着船往上爬。克鲁利从平台上跳下来,然后帮助天使也跳下来。
"然后,你看,路西弗讲话了。"他们到了另一组栏杆前,这里比先前甚至更加拥挤。当他们爬过去时,灯光脉动着。他们抓住另一边。"然后就是那场会议,然后我只是去听了听那是关于什么的,因为我一直认为只有我有那种感觉。你无法想象当我意识到我并不是惟一一个有这种感觉的人的时候那是多他妈的妙!"
这些栏杆的另一头有六英尺的落差。克鲁利握住亚茨拉斐尔的好手,帮助他下来,然后像猫一样也跳了下来。他们再一次肩并着肩,继续前进。
"然后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他喊道,用胳膊肘推挤过人群,不时转过身来检查天使是否仍和他在一起,即使他握着他的手,"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就是所有人都出动了,到处挥舞炎剑,把山峰连根拔起,指挥着火与血的龙卷风四处飞驰—"
当船上所有的灯一同黯淡下去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就好像泰坦尼克号是一只复杂的灯罩,里面有一支不断受风侵袭的蜡烛。然后他们两个惊慌地抬起头看,但半秒后灯就重新亮了起来。
当他们推挤着向前时,克鲁利迷惑地看了亚茨拉斐尔一眼,黄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你维持电力的吗?"
"什么?"亚茨拉斐尔喊道,当有人从他身边推挤过去时几乎滑倒了。"我以为是你干的!"
他们到了某些楼梯的脚下。停在楼梯脚下,他们盯着彼此,这时他们领悟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是工程师们,"克鲁利只能从亚茨拉斐尔的唇上读出这些词语。"他们仍然在那下面。我的上帝啊。"
在他们周围,船在痛苦当中呻吟。
"来吧,我们得动起来!"
克鲁利开始爬楼梯,把某个念着祷词的,挡道的老傻瓜拨拉到一边。该死的圣经崇拜者。在他身后亚茨拉斐尔仍然在为他们意识到的可怕事实而心烦意乱…但是无力组织内心涌起的对人类深深的自豪。哦,他们是最奇怪,也是最神奇的生灵!他们在这里,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在最深重的悲剧中,而甚至现在—或者说,特别是现在,他们还能够展现出这样的无私、这样的崇高。而他们会为此而死。
他们会得到奖赏,亚茨拉斐尔提醒自己。他们不会被遗忘。
他们抵达楼梯的顶端,顺着甲板向上跑去。在他们面前是一名牧师,还有—如此奇异、美好而充满人性的场景—在他脚下一群会众正在祈祷。
"万福玛丽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
克鲁利拽着他们两人通过。甲板是如此陡峭,以至于在那上面,在船尾,出现了一片无人的区域:任何在那上面的人都为了活命而抓紧栏杆。克鲁利的一只脚滑了一下,专门订做的蛇皮鞋的鞋底长出了倒刺。
"我一点也不为我堕落遗憾,亚茨拉斐尔!"他转过身喊道,跌跌撞撞地走着。然后,出于一时冲动,他加了一句,"否则我可能永远都不会遇见你!"
他们艰难地弓着身走上最后一段直道,解脱地喘了口气,抓住了栏杆。他们抓着的有节的铁栏杆冰冷冰冷的,美妙而坚实。他们把手穿过栏杆,抱住彼此,这样他们就被固定在那里,固定在一起。
泰坦尼克号的船尾上升得越来越快。
亚茨拉斐尔和克鲁利紧紧抱住彼此。
"我看见新天和新地,"牧师在他们前面缓慢庄重地说,甚至当他不得不转过身抓住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仍是如此。"先前的天地已经逝去…再也没有海洋…"
越来越多的人在忙乱中开始乱抓周围的栏杆,推着它们,所有这些人都在恐惧与绝望之中喊叫出来。有人猛地把亚茨拉斐尔的那只坏手推到了他们身后的旗杆上,他不禁痛苦地喘息。克鲁利发出咝咝声,把天使拉得更近了。
"祂将与他们同在;他们将会成为祂的子民。上帝本人将与他们同在!"
亚茨拉斐尔,双眼通红,闪烁着没有流出来的泪水,把脸转过去,与克鲁利的脸正对着,他们的鼻子轻轻碰在了一起。他们的目光相接。
"克鲁利!我只是…只是想要…"
"茨拉—"
"如果我们不做的话—"
"我们会做的,茨拉!说都别说!甚至想都别想!"
"哦,克鲁利!"
"我们会做的,茨拉!"
"哦,克鲁利,我是如此爱你!克鲁利,我爱你!"
克鲁利无法找到词语,无法讲话,便把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上帝将会把所有的泪水从他们的脸上拭去…"牧师现在哽咽得几乎无法讲话了。天使和恶魔,面孔贴在一起,顺着船倾斜的角度往下看,他们是仅有的还能够听到他破碎的祷词的人。"也不会再有死亡了…也不会再有悲伤和哭泣了;不会再有更多的痛苦了…"
亚茨拉斐尔发出一声啜泣,使克鲁利的脸颊感到很温暖。
"…因为旧世界已经逝去了。"
此刻船已经倾斜超过四十五度角了。
人们开始顺着甲板滑下去,他们的手指甲无用地抓挠着光滑的木头。越来越多的人越过栏杆,跳下下面的大海中—但是已经太晚了,他们在空中一百英尺的地方,他们太高了…
克鲁利感觉自己的脚滑动着。在他身边亚茨拉斐尔差点没握好栏杆,把自己拉了上去。
越来越多的人在下落,滑下去的时候发出尖叫声;牧师的会众们都不见了,牧师本人也消失在视野之外…
而泰坦尼克号仍然在继续爬升,越来越快,天使和恶魔仍然在坚持着;他们仍然在拥抱着彼此;他们仍然用一只眼睛看着正在死去的船,用另外一只眼睛看着自己深爱的人,甚至当他们的脚在他们身下滑动,他们半吊在栏杆上,他们唯一的救赎就是他们的拥抱,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唯有他们爱人的温暖与他们死亡的冰冷…
然后当引擎—以及勇敢的工程师们—终于完蛋了的时候,整艘船上的每一盏灯都熄灭了。
黑暗中响起了尖叫声。船在悲鸣。
然后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感觉到泰坦尼克号折断了。、
在她的腹部木板在分崩离析,噼啪声如同枪响一样。从她的内部传来刺耳的尖叫和雷鸣般的吼声,爆炸声和喷发声。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没有看到橘红色的火焰,蓝色的电火花,以及当船头被从她所属的黑暗水域中提升得如此之高,船终于承受不住这难以置信的压力,巨大的船身终于塌陷的时候照亮船的断裂处的白光。他们没有看到泰坦尼克号的脊梁断成两截。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将要发生的是什么。
然后泰坦尼克号的尾部,从空中两百英尺高,从他们身下跌落。
然后整个世界颠倒过来。
他们的尖叫声和所有其他人,船上的每一个灵魂的尖叫声融为一体。重力从未被如此强烈地感知到,确实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以至于没有上下的区别了,天与海不再是分别的实体,不再有天堂与地狱,几乎不再有生命和死亡,善良与邪恶,没有在这两者之间挣扎着的人性。他们似乎在永永远远地下落着,穿过混沌—甚至可能还有深渊—一直在等待他们撞击水面时的冲击,一次永远不会到来的冲击,一次永远在躲避着他们流血的灵魂的冲击,就像是永远在一天以外的未来,永远在一英里以外的地平线,永远在十英尺以外的海洋…
当他们终于再次落回水平位的时候激起的水花高达三十英尺。每一个乘客都抓住栏杆,被冲击力挤压在栏杆上;克鲁利的手围住栏杆,把正在用那只被毁掉的手无用地抓挠着金属的天使拉得更近了些,挣扎着想要抓得更牢些。当最后两根直立的烟囱倒下的时候传来两声巨大的撞击声。
然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泰坦尼克号又开始爬升:比之前更快。
克鲁利确切地看到了将会发生的事情。
"来吧,天使,我们得动起来!"他在一下心跳的当就上去了,把一只脚挂在栏杆的另一边,伸出一只手来帮亚茨拉斐尔过来—只是亚茨拉斐尔动不了。
"克鲁利!"天使哭叫道,他的好手在滑动。
"亚茨拉斐尔!"
克鲁利伸出一只手抓住天使那只变黑的手的残桩的手腕,想要把他拉上来,但是船尾倾斜得越来越陡峭,甚至比以前更加迅速,在他们周围人们在坠落,滑下,尖叫着…
"克鲁利!"
亚茨拉斐尔恐惧而疼痛地大叫,他的手从栏杆上滑开来,只有克鲁利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掉下去。克鲁利由于船倾斜的角度紧压在栏杆上,由于突然增加的重量和深深嵌入他肋骨的栏杆产生的疼痛而呻吟起来。
"坚持住,亚茨拉斐尔!"他喘息着,伸出另外一只手来握住天使的手。"我不会放手的!我抓住你了!"
但是他没有:他能够感觉到他的手从他深爱的人的手腕上滑开来,当泰坦尼克号继续爬升时他失去了在栏杆上的立足之处;他倾斜的角度越来越水平;他感觉到抓住栏杆的手承受越来越多的重量;他的晃眼睛伴随着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事实而恐慌地睁大了…
"亚茨拉斐尔,听着!把你的另一条手臂晃起来抓住栏杆,把你自己拉近些,我胡拉你上来的!"克鲁利急切地指导着亚茨拉斐尔。"现在就做!我抓住你了,来吧!"
亚茨拉斐尔喘息着,将好手晃起来,第一次就抓住了栏杆。克鲁利拉着他,这时船的倾角倾斜得如此之快,就好像重力反转了;如此之快以至于空气饥渴地抓着他的衬衫,试图把他拉向他的厄运,在那远远的下面是冰冷的水域…
"现在来吧,帮帮我,把你自己拉过来!"他喊道。
亚茨拉斐尔的整条手臂都在痛苦地尖叫,疼痛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无法呼吸。一千根针!一千把匕首!所有宇宙当中的每一个诅咒和每一场瘟疫,拽着他的血管,闭锁他的骨骼,吞饮着他的肉体。没有什么比地狱大公应受的罪更加糟糕,也没有什么比一个天使所能得到的更加糟糕。哦,此刻的痛苦!"我办不到,克鲁利!我办不到!"
"是的,你能办到,亚茨拉斐尔,你到底是天使还是一个该死的人类!现在来吧!把你自己拉过来!来吧,亚茨拉斐尔!"
克鲁利拉着他,亚茨拉斐尔的脚能够感觉到几乎水平的栏杆,拉着它们,把痛苦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出去,只把注意力集中在生命,集中在克鲁利身上,以及他为了让他们两个能够紧密相连所要做的事情。他们一起把亚茨拉斐尔拉了过来,天使喘息着,在此过程中周围的人们一直在向着他们的死亡坠落,直到他们两个再度肩并肩,在栏杆的顶部,当泰坦尼克号完全垂直的时候向下眺望着。
"抓住!"克鲁利喊道。他向后撇去,看到三个巨大的螺旋桨,覆盖着藤壶的船腹,以及黑暗的海洋。在等待着他们。
亚茨拉斐尔把他扭曲变形的手腕绕在克鲁利自己的手腕上,用他的另一只手抓住船。
然后泰坦尼克号完全静止了—完全沉默了—她抵达了上升的最高峰。天使和恶魔趴在那里,手臂环抱着彼此,无法呼吸了。
"坚持住,亚茨拉斐尔,"克鲁利的话这次是呻吟着说出来的,绝望的呻吟。在他们身下是当人们失去抓手,像苍蝇一样坠落的时候发出的尖叫声,撞击声,以及金属的碰撞声。他们掉在其他人身上,这些人也掉了下去,又掉到更多人身上。周围全都是尖叫救命的声音。这不仅仅是一场悲剧,不仅仅是一个噩梦。
这样的一场大屠杀是没有语言可以描述的。
他们在那里,在大西洋正中保持完全的直立停留了多长时间,他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可能只有三十秒;可能更长些。
感觉像是永恒。他们没有讲话;他们讲不出话来。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然后,泰坦尼克号呻吟着,哀号着,开始稳定地下沉。
"哦我的上帝啊,克鲁利,这就是了。"亚茨拉斐尔低语道。
克鲁利什么也没说,但是天使能够听到他在他身边喘息的声音。他想要转过身,想要看着他,想要再次看看那张脸,但是他无法把目光移开正在向他们逼近的海洋,这海洋毁灭一切,吞没一切;船的基部有白色的巨浪,人们仍然在跌落;船正缓慢地从视野之中消失,再也不会被在水面以上见到了…
四十英尺。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直立起来,用一只手抓住栏杆,用另一只手抓住他们深爱的人。温暖和安慰在一侧,寒冷和厄运在另一侧。
三十英尺。他们身体当中的每一丝肌肉都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等待着只有几秒之遥的无法形容的冰冷。一百万颗牙齿,无法忍受在它冰冷的混沌中的这种温暖,就在那里等待着把正当地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撕碎。
二十英尺。握着温暖的彼此的手抓的更紧了,这时克鲁利用如同尖利的冰块一样棱角分明的腔调说,"不要放开我的手。不管发生什么。"
亚茨拉斐尔的头无言而痉挛地点了一下。
十五英尺。亚茨拉斐尔解放开他像是被扼住一样的咽喉,艰难地说出五个字:
"爱你,亲爱的。"
九英尺。克鲁利的头痉挛地转过去,瞥了一眼他深爱的人。在距离水面还有八英尺的时候他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答复,同样随意,同样破碎。
"爱你,天使。"
他们的手,如果还可能的话,握得更紧了。
然后不可沉没的泰坦尼克号,梦想之船,托马斯·安德鲁斯的杰作,终于消失在大西洋黑暗的水面以下,封存了超过一千五百人的厄运,然后面对她自己的厄运。
克鲁利和亚茨拉斐尔屏住呼吸,和她一起沉了下去。
结尾的话:詹姆斯·霍纳所做的"Death of Titanic"显然是这一章相应的曲目。"The Singking"和" A Building Panic"也非常好,如果你想要哭得心碎的话。非常感谢每个继续评论的人!之前提过,你们对我人生当中的这段艰难时期非常有帮助,也很有鼓励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