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无知与无情 (Headless and Heartless) [4]

We shall heal our wounds, "collect our dead and continue fighting."

—毛泽东[1]

"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曾经问过我我的瘀伤的事。那时候我的回答其实半真半假。"

Jarvis停下对书柜的探索,回头打量着身材坚实的生物学家。怪兽研究区是他日常路线中固定的一站,但这次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他当然记得那段对话,记得Thor给出了含混不清的解释并拒绝了他的追问。不过,看来他现在不必再继续追问了。房间对面的金发男人稍稍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倒到另一只脚上,像是在犹豫着自己到底想不想分享这个故事。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但Jarvis无法完全确定他是不是希望听下去。

当技术人员在他身边忙忙碌碌,将一块又一块装甲固定到他身上时,他回想起Thor具体的表达。脊髓夹是最后一块,然后面甲在他头上合拢。内部空间随即被继电凝胶充满,而Thor的声音则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因为他们当时都在场。几个月前我想办法回收了一只几乎完整的次级脑,我所知的最完整的一个。我自然欣喜若狂,Bruce也一样。他早就想过和怪兽进行通感这样疯狂的点子,但我从没想到他会去尝试。他最后不再提起那个主意了,我以为他最终意识到那太疯狂了—事实证明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样本。"

彼时他尚未理解这和Thor胳膊上的瘀伤有什么联系。当他走进驾驶舱,在属于他的右侧位置就位,等待着Tony进入左侧时,Jarvis仍能感到那次谈话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

"那时我离开实验室去喝咖啡,他已经偷偷在这设备上花了好几周时间。我想他知道如果我发现他在做什么,我会阻止他。无论如何,他尝试了。那当然行不通,到现在我也不明白是什么让他觉得那可行…我发现他昏倒在地上,双手紧握。从物理层面上说,他基本没事。我们在他的前额皮质上发现一些良性病变,但我们猜测它们会随着时间康复。我们都希望那不会对他造成永久性影响,并且立刻就开始了治疗。但他的部分人格却改变了。"

"准备就绪,Jay?"

当技术人员将他与巨大的臂状结构连接起来,并用螺栓将他固定在猎人主体上之后,Tony凑到驾驶舱中他的这一侧来。Jarvis说不上来Tony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叫他'孩子'而改叫'Jay',但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确定Tony知道他有心事。况且他从未在隐藏自己的情绪这一项上拿到过高分。

"那被称为间歇性狂暴症[2],一大堆复杂的词什么的,意思是他会变得非常愤怒。极端愤怒。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也会惹爆他。我第一次看到这事的迹象实在事故发生的几天之后。他那时候已经冷静下来了,而我们少了一台电脑和两块键盘。他对自己还有些控制,因为他并没尾随着我。那时候我们才刚刚一起工作了几个月。"

"当然,先生。"Jarvis空洞地答道,手上继续为他们的战斗做准备,思想却越飘越远。

"Jay,集中精神。"他的搭档驾驶员透过头盔中的话筒说道,"这次是来真的。我们承担不起任何失误。"

毫不意外地,Tony即使不靠神经连结也能够看穿他。

"当然,先生,抱歉…"

"我以为他弄坏了什么东西,一个烧杯或者立架什么的。但他只是弄丢了它们。掀翻一张桌子,扔飞几本书,那时候这些都很正常。直到他抓着粉碎的玻璃烧杯,而我就在那时候走了进来。我猜那时候他还处于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中,因为他…做出了反应。他造不成太多伤害,你见过他和我的体型差距。"Thor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听起来很沉重,夹杂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我告诉大家我的黑眼圈是摔在一块怪兽肾结石上弄的。"

"好了,怪兽破坏者,30秒后进行神经连结。"Rhodey的声音在两人的头盔中响起。

随后AI接管了控制权,CARTER柔和的女声完美地倒数着时间,直到他们再次进入了彼此的头脑。

"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在困扰你,几秒后我就知道了。但无论那是什么,你必须把它抛开。"Tony的声音混杂着严肃和鼓励,他可不想在经历了这么多麻烦之后输在一个走神儿的搭档驾驶员上。

"从那时起,我们学会了应对这种情况。避免瘀伤,减少爆发,降低财产损失。几星期前我终于弄来了一个拳击袋…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简单地避免意外的发生。但我们在掌控着,以我们的方式。"

Jarvis平静地深深吸气,他的呼吸声在头盔中回响着。他强迫他的精神集中起来,闭上眼睛,让自己向后依靠着装备的支撑,AI的声音数到10,然后是5,最后是0。奔涌的记忆随之而来;记忆的碎片在他眼前高速飞舞,戏弄着他,引诱他抓住其中任何一个、弄清背后故事,而后沉默涌了进来。通感的沉默。

不,并非全然的沉默。来自记忆的叮咬此时缓和下来,影像、声音和气味从一个意识中平滑的传递到另一个意识中。那是一种新的、混乱的情况,无关的画面无缘无故的来回传递。他们的声响刚好能够被听觉捕捉到,但又足够让两位驾驶员集中在当前,让Tony在钢铁猎人被直升机吊起、运抵战场区边缘时能够感觉到Jarvis的紧张。这是某些他能够理解的东西。而正是他的理解激起了一阵惊讶、但充满感激的回应。

此处离海岸线只有区区5公里,他们不能让怪兽继续向前推进了。在距离怪兽标记600米的地方,与他们的固定钩相连的绳索啪的一声放开,钢铁猎人坠入了下方翻涌的黑色海洋之中。初步扫描结果将Vantosa,那只六条腿的—"一团大蜥蜴",来自Tony恰如其分的描述—显示为一团划破波浪而来的、难以描述的混乱形体;一个附有众多突起的巨大形体从泛着泡沫的海水中冒出来,每个突触都像人类的一只手臂那么大。随着猎人的靠近,怪兽蜷曲起来,防卫着它的躯体。

"哦哦哦,真吓人,这是只水刺猬。"Tony嘲弄着,"让我们赶在这个敏捷的小畜生搞明白是什么击中了他之前炸掉它。"

"反重力炮,先生?"尽管他们正合力举起左臂,Jarvis依然回答道。他并不需要回答,说实话他也不需要提问。猎人顺从地回应着,举起它巨大的反重力发生器,目标锁定在那生物上。全息图标和屏幕出现在他们各自的手腕内侧,能量随着倒数过程在加农炮中迸出明亮的光芒,发射准备完成了。

此前处于被动的怪兽从水中跃起,一团巨大的、布满尖刺且破坏力十足的怪兽向他们飞来。反重力光束随着猎人慌乱的闪避倾泻而出,但支援团队的其中一架直升机却没这么幸运。火光一闪,原本满怀希望的飞机就变成了一团旋转的、尖锐的残骸,拖着火焰和弹片坠向幽深的水中。

"婊子养的!"Tony咒骂着,一则损伤报告出现在两人面前,3D图像上以红色表示出右臂上深深的划痕。一阵灼热的疼痛和其他一些感觉在两位驾驶员间传递。Jarvis的胃一阵抽搐,他还来不及抓住它,那感觉就被来自连结另一端的意识压制了下去,'只是附带损伤'。而后震惊的感觉压过了一切,但新任驾驶员还没顾得上对任何事作出反应,本地指挥中心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小心,破坏者,它从你们六点钟方向来了!"Rhodey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猎人飞快的转过身去,正好迎上敌人举起的若干条足肢。

Vantosa此时看起来不再是模糊的一团了,它展开自己的躯体直立起来,四只手臂以惊人的协调度从躯体中央伸展出来。它凭借着伸出的手臂半跳半落的砸在他们身上,就像是给了他们一个扭曲的熊抱。

"喔,喔!"坚固地扒在他们上半身的怪兽无疑带来了额外的重量,两人挣扎着保持平衡,Tony发出警告的叫喊声。两人立刻意识到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们的大部分武器都没有用武之地。

无论如何,Jarvis终究抓住了怪兽的一只前臂,他竭力反抗着不让它击穿毁灭者的头部,根本无暇回应Tony。

"别松手,Jay,坚持住!"Tony指挥着,举起拳头接管了右侧的完全控制权,破坏者开始对怪物的头部发起猛烈进攻,"滚开,你这蠢货—"

怪物在痛击下嘶吼着,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迫使Tony暂时停了下来。击打之间有短暂的停顿,而怪兽就趁此机会将头扭向右侧,用七只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他们。它的嘴进一步向四周舒展,而后张开露出一圈又一圈鲨鱼般恐怖的利齿。当那些利齿咬进破坏者的头部和肩膀时,金属在重压下吱吱作响,警报声响彻整个驾驶舱,好像眼前的威胁还需要它们提醒似的。

短暂的恐慌席卷了Jarvis,炽热而迅速,而后尖啸的警报声和本地指挥中心的命令声将他拉回到现实之中。他果决地松开怪兽的手臂,抽出反重力炮两侧配备的利刃,瞄准怪兽的头部发出密集有力的攻击。

它嚎叫着,声音尖利而可怖,伤口中喷涌出闪着微光的蓝色血液。它再次闭上嘴巴,从攻击中的猎人身上剥离下来。破坏者因突然减轻的重量而摇晃着,但Jarvis顶住了摇摆的驾驶舱带来的影响,成功地举起反重力炮并开始瞄准。

他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却仍不得不等待自动瞄准系统和充电发电机完成准备工作,Tony不断加重的紧张和期待此时不过是他思绪中的一抹残影。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他最终扣动扳机却因为双手发抖而打偏,一切就白费了。几秒钟后,当交叉准星与从冒出海面、再次向他们重来的Vantosa重合时,Jarvis毫不犹豫的开火了。怪兽在冲到一半时撞上了一束纯粹的能量脉冲,那束白光撕裂了它碰到的所有血肉,直到它最终燃尽。但这已经足够了,当脉冲消散时,Vantosa的头已经没了一半,它的尸体涌出有毒的血液,坠入深海之中。

"确认击杀,你们干的漂亮。"Jarvis听着Coulson冷静的声音,松开一只颤抖的手,允许自己向后倒在支撑架上,把让猎人保持直立的活儿丢给了Tony。

"你们俩都干得不错。现在返回,Odinson博士和他的回收小组会把它从那儿弄走的。"即使隔着耳机,指挥官的语气中仍透出一丝骄傲。

"够紧张的,对吧?首次击杀多半都是这样。"Fury的声音被他的搭档驾驶员压了过去。Jarvis抬起头,看到对方挑起半边嘴角笑着,对完美行动的赞许清晰的从两人的连结间传递过来。

这种时候,点头就够了;Jarvis急促的呼吸和高水平的肾上腺素让他根本无力给出更多的回应。

他们走出格纳库时受到了热情而欢腾的迎接;Jarvis感到数不清的手拍在他的背上和肩上、熟悉的或陌生的声音都在向他表示祝贺。Tony显然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就像是借此给自己充充电似的,让战斗带来的所有疲倦和压力在人群的赞美声中淡去,尽管那些赞美显然多半是冲着他年轻的搭档去的。而Jarvis则被嘈杂声折腾的精疲力竭,满脑子只想脱掉装备,扎到最近的热水浴里去。

流程刚走了一半的时候Jarvis想起了他曾在通感中捕捉到的东西,那些被冲上来的Vantosa撞开的情绪。直到他们两人回到各自的房间门口,他才成功的压下了自己的怒气。

"'附带损伤'?你就是怎么看待那些后勤人员的?"当他停下来,一手按在他的金属房门上时,这些话就像是自己冒了出来。

Tony脸上的神色显然表明这出乎他的预料,但这不代表年长的驾驶员就毫无防备。

"看着,Edwin,"Tony像是说出某种侮辱似的叫出他的名字,"就算你在我脑子里呆了几分钟,你还没资格告诉我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需要,我听得非常清楚。那架直升机里有五个人,可现在他们的尸体正漂在大海中央,我们都目睹了那事发生。而你甚至没为他们分过一分钟的心思。"金发的男人很确定他曾经感觉到的东西是什么。

"如果我分了哪怕不到一秒钟的心思,那东西就会把我们撕成碎片。有些时候,身处我们的位置意味着你得做出艰难的选择。对,他们死了,这令人难过,但我们没工夫停下来为每个死去的人哭的稀里哗啦。"这些涌出的词句里带着强烈的固执,以至于Jarvis能够切实的体会到另一个人的愤怒。

"停下来'哭的稀里哗啦'不等于为他们分点心思,但你连这点儿事都没做,不是吗?他们的价值可能跟他们死在里面的那架直升机差不多吧。我知道你是个自大的混蛋,可我不知道你还如此冷酷。"

Tony挤出一声刺人的笑声,"没错,那就是我,冷酷的Tony Stark。你已经看穿了我的外在。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只不过试着在四处抗击巨大外星人的时候表现的不那么操蛋,因为我除了自己根本谁都不关心。"

他怀疑地看着Jarvis猛地拽开房门,跨过门槛,满心期待着他会夹起尾巴逃走。Tony Stark从来不在斗嘴上吃败仗。

"不,事实比这简单得多。你只是残酷无情。"这句回击之后紧跟着沉重的金属门拍上的声音,它在走廊里回荡着,最后留下一片死寂。

显然他这次输了。

他起床去洗手间时在门上发现的便利贴更巩固了这一点。

'那些手镯进展如何?'[3]

纸条的作者甚至不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在他残存的记忆里,Jarvis也已经读过足够的心里文献,他深知愤怒实际上不过是其他事物的征兆。一种自己无用、无助、恐惧、受伤的感觉;没有人会平白感到愤怒。但这并没让他感觉到任何安慰。

他醒来时浑身冷汗,数字时钟上的绿色数字嘲弄地显示着凌晨时分。他没有立刻起身,那种事只在古老的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发生。相反地,他在原地躺了一会儿,直到反胃的感觉散播开来、强迫他坐起身来。他的梦已经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消散,残存的只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对梦境的模糊印象。鲜血、瓦砾、倒塌的建筑在汽车上留下厚厚的尘土,被迫遭到遗弃的街道上空寂无人。

他冲Tony发火是因为他吓坏了。五个人死了,五个鲜活、真实的男人,各自拥有家庭、朋友和工作,就像他在挣扎着逃离旧金山时曾在街上见过的难以计数的躯体一样。而Tony可以轻易地摆脱这些,轻易到让他嫉妒;几年前那些尘土和倾颓的城市曾带给他的恶心和刺骨的颤抖,它们似乎都不曾影响到Tony。

这一次,愤怒象征着恐惧和嫉妒。

但这无法带来丝毫的安慰。

译者注:

1- 我实在是想不出这句的中文是啥…求指教。

2- Intermittent Explosive Disorder

3- So how are those bracelets coming along? 这句我完全没看懂,不晓得是不是作者妹子们留下的伏笔。

4- Headless and Heartless,没头脑和缺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