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弥合嫌隙 (Bridging the Gap)

练习和平与和解是人类最为重要并富于灵性的行为。

— 一行禅师[1]

"所以你不喜欢他…因为他很无趣?"

他已经花了半小时试图跟Loki解释这些;想让这个工程师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不喜欢他的搭档驾驶员,并且让理由听起来像他知道的那样充实合理。但显然,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没错,他那不叫有礼貌,那叫无趣!'是,先生''不,先生''当然不,先生'。我受够了!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敢肯定;可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他还在坚持他那狗屁的'先生'。"Tony坐在娱乐室里的一把空沙发上,屋里没什么人,而他只想一股脑把话说出来。他并不为自己的看法感到害羞,但他也不像他自己对别人宣称的那样混蛋。

"我看不出你喜不喜欢他有什么重要的,只要你们通感的时候协调就行。你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Loki只是耸耸肩,他已经干了很久关于驾驶员和本地指挥中心的活儿,清楚对于一个游侠小队来说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这才是最烦人的部分,我恨他可我们通感时依然很协调。"Tony撅着嘴,双臂抱在胸前,怀疑的瞥了笑起来的绿眼睛男人一眼。

"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吗?"严格来说这不是个问句,Loki反正都会说的。"我觉得你恨他就像我恨楼下怪兽实验室里那个烦人的研究员。我觉得你根本不恨他,事实上我觉得你喜欢他。可现在你已经抱怨了太多次你恨他,再去承认别的就有点尴尬了。你只是太固执了。"

驾驶员翻了个大白眼,毫不顾忌这让他看起来有多幼稚。Loki是最不可能这样戳穿他的人,想想看,他们已经就着一杯热咖啡互相抱怨过多少次了。"我什么时候不固执?"他讽刺道,"可说真的,他跟坨屎一样烦人,这背后的理由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他。一切关于他的事都招我讨厌。"

"好吧,试着再解释一遍,说简单点。他并不无趣,至少目前我认为你跟他的问题不在这里。"Loki提议道,跟着交叠双腿在沙发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首先,他很无趣;太恪守礼节了。他安静的过头,就那么无声地四处游荡,好像这地方属于他似的。他在下层和Thor跟Bruce呆的太久,我根本见不着他。他…他看起来莽撞固执不计后果,好像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抗击怪兽!"Tony边说边让自己陷进沙发里,只是提起这些讨厌的举止就让他火大。

Loki完全无动于衷。

"你厌烦他是因为他不跟你说话,并且急于做好他的工作?你更愿意他变成话唠,对这场战争漠不关心?"工程师明白那样的反转只会一样糟糕,甚至更糟。

"不,当然不…我猜他这样急于对付怪兽是件好事,至少对环太平洋联合防卫军来说是好事。"Tony显然不情愿承认这一点,"而且如果他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唧唧歪歪的话,我早在第一周就宰了他了。"

"所以简单来说你讨厌他的理由正是你喜欢他的理由?这是我能得出的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了。你可能刚创造了一项新的个人纪录,Stark。我确定你对解决方案的热情超不过你已经说服你自己讨厌Edwin Jarvis的程度:跟他谈谈。去实际尝试着了解他。"

"天杀的我怎么可能想这么干?你是不是错过了我说我恨他的部分?而且我确信某天之后他也恨我。"即使是Tony也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混蛋。

"因为如果你试着了解他,你多半不会这样恨他,你会了解是什么让他成为今天这样。顺便问一句,你是不是已经了解了?你们已经分享过几次顶端空间了;你一定已经多少得到了点答案。"新来的驾驶员显然引起了Loki的好奇心,而Tony就是他通向答案的钥匙。

实际上,他已经有答案了。即使是Tony,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那是在测试通感时模糊的影像;并非像追兔子的时候那样一目了然,碎片在逐渐增加,但仍不够Tony拼出整张图案。

血,他嘴里尝到的味道,他手上滴落的液体,当他睁开眼睛时在他身下蔓延的东西。它的气味麻木了他的感官,他只能闻到烟与火的气息,闻到汽油燃烧的味道,闻到某些不属于地球的东西那辛辣而难以抵抗的味道,某些曾经拥有生命的东西正在燃烧的味道。

痛苦地蹒跚起身,挣扎着与疼痛和麻木争夺每一寸躯体。

困惑

他脚边的地面上覆盖着蓝色的浓稠液体,但当他走到翻倒的车辆旁边,那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绕过残骸,他看到了它。它仍活着,但很快它自己也将被它曾带来的死亡吞噬,一切都消褪了。不再有疼痛或困惑,失败或哀伤。仅存的唯有炽热而盲目的狂怒,像岩浆一样漫过他的记忆,填平了每一道缝隙。那感觉…不错。

"我想我的确该和他谈谈。"Tony最终说道,无视了Loki的疑问。他也许是个管不住嘴巴的混蛋,但他不至于把这种记忆也拿去和人分享。即使那人是Loki。一个绝对守得住秘密的人。

他们继续聊了几分钟,但驾驶员急着去找Jarvis把事情理清。他也许不喜欢这家伙,但至少他没有辱骂过他。没当着他的面骂过。几乎没。

如果他的行动路线和平日一样—这几乎是一定的,除非他是那种喜欢在屋顶上沉思的人—那么他的搭档驾驶员应该正在去吃晚餐的路上。之所以强调如果,是因为Tony哪儿都找不到他。娱乐区、格纳库、食堂—似乎他的搭档驾驶员突然之间消失在了墙里,无迹可寻。鉴于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意味着Jarvis打破了他严格遵守的路线,意味着有些事不对劲了。从他们初次见面算起,Tony第二次对与Jarvis见面感到畏惧。

直到Tony忍不住开始翻白眼的时候他终于在屋顶上找到了金发男人的踪迹。这时太阳已经落下,地平线在屋顶外浓墨般的夜色后隐约可见。一阵寒意袭来,让Tony很庆幸自己上来之前套上了日常穿的短夹克。听到关门的声音,Jarvis转过头来。Tony小心地维持着坦率随意的表情;他试着显得友好,就像他显得愤怒时一样。被打扰的高个男人看上去有些受了冒犯,对此Tony除了翻白眼之外毫无办法,但他没有放弃。

"Jay,我们得稍微谈谈。"

"昨晚的尝试对你来说还算不上毁灭性的失败吗?"他的语气惊人的尖锐,他的口音通常都让他的话听起来柔和的过头,让最平常的表达也显得过分礼貌。

"嘿,来吧,我正打算挑战极限呢。"他在咽下大部分烦恼之前及时缓了过来,"好吧,你看,你能不能暂时,就五分钟,先不反讥?我真的想谈谈。"

Tony"看到"了他的叹息,运动衫下的肩膀耸起而后落下(真的,一件运动衫—这是Tony见他穿过的最随意的衣服了),然后他让出了栏杆边自己身旁的位置。Tony走过去时觉得自己就是在走上证人席位似的,他没有站在那里,而是坐下来让自己的双腿在屋顶外晃荡。一阵尴尬的沉默落在两人之间,仅存的只有风声、附近的海浪声和空气中海的咸味。

"你想谈谈,那就说吧。"这点激励对Tony来说就足够了,这样的Jarvis比平时直率的多—这家伙在拐弯抹角比赛上肯定能拿个奖牌。

Tony咬了一会儿腮帮子,琢磨着该说些什么。也许他四处找Jarvis的时候就该想好这些,但他更擅于临场发挥。他长出了口气,决定就把自己的想法直说出来。"好吧,别把这话算在我头上,但我很抱歉我对你那么恶劣。关于直升机的事,我只想试着采取我知道的最好的方法:你得继续下去—"

"你觉得我不知道这些吗?三天了一个字都没有,如果我够诚实的话,两周来都是这样。从我们见面的时候起你对我就没友善过,可现在你突然想道歉了?你真的以为我蠢到这份上?我跟你一样清楚,你在这儿的唯一原因就是我那悲惨的故事不知怎么被你知道了,现在可怜我。"

Tony举起一只手让对方停下来,瞪着他:"让我们说清楚一点,伙计,我不可怜你。对,那很糟,但全人类和洛杉矶的每个人都经历了跟你一样的遭遇。我也许没见过这样的实例,可在我还跟我父亲一同驾驶的时候我就比你击败了更多怪兽。私下里我和它们的关系比你更紧密更私人,也更久。我不可能只因为某人有另一种阴暗的过去就可怜他。"

"你竟敢对我说这些。全人类并没经历跟我一样的遭遇。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在地狱的中央醒过来。我醒来时没有家人,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在哪儿,我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一滩蓝色的血和一只濒死的怪兽。我的生命从憎恨它们开始,从目睹它们造成的毁灭开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金发人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绝望,像是被这些话中蕴涵的真像震慑着,同时又竭力否认着随之而来的恐惧,"Jarvis Edwin不是我的名字;这只是他们叫烦了'无名氏'的时候丢给我的!他们说甚至这口音都可能不属于我。我一无所有,除了这场战争,除了杀戮和抗争,除了试着把这些记忆深深埋下去,直到我自己都找不到它们。"

Jarvis说这些的时候Tony一直竭力让自己安静地坐在那儿,他真的尽力了。看到这个年轻人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情感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从未有过的。这是Jarvis允许自己表现出最多人性的一次,联想到他一直以来冷静的举止,眼前这就像是另一个人似的。但他不能放任他这样说下去。

"嘿,Jay?"他平静而谨慎地插进来,声音听上去温柔得有些奇怪,"会好起来的。"

Jarvis张开嘴,准备彻底证明事情绝不会好转,除非每只怪兽都死去、永远消失,但年长的一方打断了他。

"会好起来的,因为你和我,我们会把那些蓝皮的婊子养的踹回那个裂隙里,然后贴着它们的屁股狠狠关上它。"他没有笑。此时的气氛太沉重了,不允许他露出他的招牌微笑。

透过夜色,Tony只能从他的搭档驾驶员脸上瞥到一抹诚实的惊讶,这是他在对方脸上看到过的少有的几个坦诚的表情之一。他注意到大多数时候,Jarvis的表情都…不是伪装,不真的是,但却是经过谨慎计算,小心翼翼地拼凑出来的。他耳朵扑捉到的沉重叹息声表明Jarvis没这么容易被说服,但他也没指望他会。鼓舞士气和允诺无法让他们赢得这场战争,他们两个都没傻到会相信这个。

Tony抬起一只手拽住Jarvis的袖子,逐渐加力,直到他的搭档驾驶员最终在他身边坐下来。沉默,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

"没事了。"Jarvis在他身边轻快地说道,声音几乎淹没在拍岸的海浪声之下,"我想,这样考虑这件事是有逻辑意义的。"

"逻辑可不会妨碍好戏上演,孩子。"Tony反击道,轻轻推了推对方。

他听到一声轻笑。他知道此时一个微笑正浮现在Jarvis脸上,但他却无法描绘出它的样子。夜色太浓了,遮挡了他的视线。他心中最微小、藏得最深的那部分感到了一丝遗憾。

译者注:

1- The practice of peace and reconciliation is one of the most vital and artistic of human actions. -Nhat Han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