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反冲 (Backlash)

"这世界会打击每一个人,但经历过后,许多人会在受伤的地方变得更坚强。"

—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1]

谁也说不上来他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谐相处的。或许是从那天屋顶上的交谈开始,当新鲜空气让两个容易激动的人得以清空他们的头脑,真正地和对方交谈。或许是从他们不知怎么开始、直到别人把他们拉开才宣告结束的几场互殴开始。或许真正发挥作用的是他们在指挥官Fury的命令下前往格斗训练室参加的若干次"发泄环节"。又或许他们只是忽然受到了某件事的启发。如果你留意的话,这可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即使是奇迹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但他们的确开始在早晚时分和对方打招呼,第二天Tony甚至在午餐时坐在了Jarvis对面。Clint看上去惊讶的快要昏倒了,Bucky不得不离开房间来掩饰他的笑声,而Steve二话没说就把一张5美钞从桌上推给了Natasha。像这种情况的正常发展一样,他们的通感协调率也在逐步提升。能摆脱总在他背后唠叨的Coulson和Fury就够Tony乐翻了的,但随之而来的附加奖励也相当不错—他不再恨他的通感搭档了。

然而,就像通常那样,命运总不会让平静的同志情谊持续太久。那次屋顶谈话之后过了不到两周,就在Phil刚结束茶歇的时候,警报声就在首席指挥中心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一只怪兽通过了裂隙,几分钟后代码就传了进来;Whiplash,一只中等大小的四级怪兽正迅速从海中袭来。几只队伍很快被召集起来,但怪兽破坏者无疑是最急于出动的一组。

"得了,指挥官,让我们来对付这只吧。你总不能说我们不需要实践吧。"Tony试图用逻辑方式来说服Fury。指挥官思考了几分钟,简单地点了点头。

"好;怪兽破坏者队进行着装,俯冲轰炸猎手队待命,需要时支援他们。"这道命令让Tony在整个着装过程中都挂着一脸胜利的笑容。这种骄傲而沾沾自喜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们被固定在驾驶舱内,展开精神连结。它带给Jarvis一种遥远而温暖的感觉,并且缓解了他心中因为另一场战斗产生的恐惧和忧虑。

很快两人就被派遣出发,径直前往战斗区域。本地指挥中心在他们耳边唠叨着,随时为他们提供Whiplash的所在位置。

"嘿,希望你一会儿跟得上我的节奏,Jay。我可不想一个人干所有的活。"Tony在声音频道里嘲弄道。

Jarvis没回答他,省的对方又兴奋起来,但他的确在头盔里露出了一个微笑。这无疑足够泄露他的情绪了;毕竟他身边那个人可正在他脑子里呢。他们平安抵达了作战区域。借助直升机闪耀的泛光灯,他们看到了怪兽那显眼的蓝色外形。一个暗蓝色的形体破开波涛,潜伏在海面下方,蓝色的鳞片反射着灯光。这家伙的外形非常引人注目,流线型的身躯后面拖着蜿蜒的长尾巴。它的体型比Vantosa略小,比起破坏性十足的大铁球来更像是某种海蛇—如果算上猛然响起的警报和伤损报告,它也比前者积极的多。左腿受到的挤压伤害迫使怪兽破坏者短暂的单膝跪地,但这已经足够让Jarvis在海里瞥见的那条长尾巴缠到他们的大腿和躯干上。

"这婊子养的想把我们拽下去!"Tony叫喊着,两人都感觉到猎人一条腿被拉向外侧,它开始慢慢向一侧倾斜。

但来自Jarvis的一个念头挽救了这种状况。Tony用力抓住他够得到的一截尾巴,紧接着猎人的左手流畅得一挥将它砍了下来。这段附肢立刻松懈下来,被蓝色污染的海中也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哈,这棒透了。"Tony把被砍下的尾巴抓在手里,"我们可以用它自己的尾巴抽死它。"

"…只有您能想出这种点子,先生。我们都知道每次您把事情看得太简单的时候我们都没什么好结果。"Jarvis在一边讽刺道,同时密切关注着已经负伤、并且无疑被激怒了的怪兽,他知道它肯定潜伏在水下。

Tony翻了个白眼,调整了猎人对怪兽尾巴的抓握,把它的末端举出水面,像印第安纳·琼斯那样挥舞着它。透过乌黑的海水,他们现在能够看清尾巴薄薄的末端长有狼牙棒似的球状结构。若幸运的话,这件临时武器能让他们在对抗怪物标志性的厚皮和强大的灵活性时获得某些优势。这不像使用导弹或匕首们那么简单,但这绝对能搞出个值得拍在Steve脸上的好故事。

怪兽破坏者沉稳的在水中转过身,面对着破水而来的Whiplash。那畜生跟猎人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这让Jarvis有些紧张。他此前见过的唯一一只怪兽在攻击时几乎毫无计划,但这一只似乎急于让他们先出手。经由通感,Tony能够感觉到他的搭档驾驶员的不适。他正琢磨着嘲弄一下对方,怪兽却在这时猛地在水中转了个身。他们甚至还来不及行动,状态报告就显示他们受伤的那条腿再度受到了严重的挤压。

显示屏上爬满了警告,Tony一定是喊了些说明之类的话。Jarvis无法完全肯定,他的耳朵还在冲击的影响下嗡嗡作响。他几乎分神丢去一个"我早说过"的念头,但他们那条勉强支撑的腿无疑占了他大部分的心思。再来这么一下,他们势必会沉到水面以下,失去全部防御。

Whiplash再次在安全的距离外围着猎人转圈。随着他们的机动性降低,追上它的动作变得越来越难。那么,最佳的攻击方案就是使用远程武器。钢铁猎人胸前的面板开始启动、发出尖啸。他们无法使用右臂上的任何导弹,Tony依然坚持要留着那条凄凉的尾巴,直到他找到机会用上一下。

"目标移动速度过快,无法进行可靠瞄准。"金发的驾驶员重复着瞄准系统的提示。

"哦,谢谢Jay,我没注意到。"Tony越过诸多警告声喊了回来,在怪兽刚刚进入瞄准范围的时候就发射出几枚导弹。

只有不到一半的导弹命中了目标,造成实质伤害的就更少了。拖着怪兽毒蓝,那畜生在接近时将身体浮出水面,在混乱中又加上一声刺耳的怒吼。两名驾驶员依然保持着完美的校准度,但当Tony决定丢下尾巴、启动手臂加农炮充能程序时,Jarvis依然感到了惊讶。这场游戏的"英雄时间"显然到头了,一只活跃的怪兽自然引发了特定程度的严肃,甚至是紧张—如果他们共享的顶层空间里那种感觉算数的话。

可该死的是—在那畜靠得太近之前他们只来得开了一炮,它新长出的尾巴像货运列车一样抽中了他们。即使有两条好腿,钢铁猎人也没希望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站立,这巨大的钢铁怪物栽倒在波涛中。接下来的几分钟十分混乱,他们倒在水下,怪兽在他们周围肆意地游着,Jarvis疯狂地看向四周、试图找到它的踪迹。那东西在即将到来的杀戮前嘲弄着他们。

"放松,Jarvis,先集中精力站起来。先—"Tony带着镇定意味的声音传进他耳中,却被撞上他们的庞然大物打断了,强大的冲力让整个驾驶舱都在颤抖。

急于抢在下次攻击前站起身来的想法不过是一团疯狂的念头和冲动,但猎人仍挣扎着站起来,正迎上Whiplash仰起的头。它闭着嘴,打算用蛮力再次把他们拖下海面。Jarvis想都没想就挥出手去,结结实实地一拳揍在怪兽身上,把它撞回到水下。

"Tony你得让他冷静下来!感情干扰太强了,他在失去校准度!"Phil的声音从鸣响的警报间依稀传来,可Tony没时间停下来回答他—他得在最坏的情况发生之前稳住他的驾驶员。

"Jay,你需要集中。你这样抢尽风头我们什么也干不了,现在好了吗?"他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尽可能冷静,就像是训练员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然后我们就能搞定这个了,对吗?"

感觉和图像伴着这段话从通感中传来,共同强调着冷静和对当前任务的全面专注。在Jarvis能够张嘴表达之前,他已经下意识的遵从了。无论他本来打算怎样做,一切都被另一次力度超强的撞击搅乱了。他们过于分心了,怪兽抓住这个空档缠到他们手臂上,狠狠地给了钢铁猎人的脑袋一下。撞击的力量把Jarvis甩向他的支撑架,剧烈的疼痛和扭曲的姿势让他一时间无法应对,但金属扭曲的吱嘎声音唤醒了他。他瞥向左侧,不由为这行为感到后悔;与他相对的另一侧驾驶舱在撞击中向内凹陷。向Tony所在的地方。

Jarvis看着Tony,感觉着他的头被迫向后仰起时颈部紧绷的肌肉、他撞在头盔后部时颅骨下的疼痛。通感中传来的感觉如此强烈,让Jarvis眼前一阵发白,喘息着挥动手臂想要保护自己。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Tony已经软软地倒在了支撑架上。

"警告:驾驶员反应消失。"AI冷静的声音让眼前事实不容错认,这近乎讽刺的事实。

怪兽发出胜利的嘶叫,准备发出下一击,同时更紧的缠上猎人的手臂。受到的冲击猛地把Jarvis从呆滞中拖出来,迫使他不再惊恐地盯着搭档那瘫软的身躯。

蓝色的液体覆在白色的运动鞋上。

他自己的血,在他的手掌和手指苍白的皮肤上染上刺眼的红色。

那具将死的躯体,曾经质朴的城市化为废墟环绕着它。

恐惧。疼痛。血液。困惑。

憎恨。

恐怖的嚎叫声席卷了本地首席指挥中心的耳机组,很难说那声音究竟是来自损毁的猎人抑或驾驶员本身。Coulson把设备从耳边扯开,震惊的看向四周,想知道其他技术人员是否也听到了那声响。一名实习生坐在地上,看上去被吓丢了魂。

"那他妈的是什么!"Rhodey冲着耳机吼叫着,"Jarvis,什么情况?通感完全失准了!"

在他旁边,指挥官Fury已经开始联系俯冲轰炸猎手准备调度。但他们几乎没来得及穿上装备;Jarvis大脑的两个半球都和猎人同步了。

"Jarvis,返回陆地,"Rhody命令道,"你承受不了这种精神负担。"

但Jarvis没有在听。不等加农炮充能完成,他就刺向贴在猎人身侧的生物,割开他能够到的所有部位。它在痛苦中扭动、尖叫,蓝色漫过机体,而后被海水洗净。他毫无停滞、残酷无情的击打,直至怪兽松开束缚,溜向海洋深处。

在它来得及游走之前,驾驶员将若干组导弹射向它的身侧。仅是爆炸的力量就已经在那怪物身上撕出了锯齿状的弹痕,皮肤和肌肉从烧焦的骨骼上脱落下去。Whiplash痛苦的哀嚎着,绝望地击向怪兽破坏者受伤的腿部,但这毫无意义。Jarvis踩住怪兽的尾部将它钉在那里,而后启动了加农炮。一束亮光,一声高分贝的尖啸,一切都结束了。

Jarvis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仍在尖叫。

人们告诉他,就在他昏迷几秒之后直升机就赶到了。Jarvis对那场事故毫无记忆;他不记得等待救援直升机抵达,或是返回陆地的过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被除去驾驶设备,而后立刻被送向医疗区域。如果他竭力逼迫自己的话,他甚至记不清那场战斗的结局。他的喉咙在燃烧,谁在尖叫,一阵闪光,随后是令人宽慰的麻木。头盔中他自己的呼吸声折磨着他,像是过了许多个小时,而后是虚无。

他记忆的收藏列表上又增加了一个空洞。这一个吞噬了整整两天的时光。

醒来时他坐起身来,茫然地看着刺入他手臂的静脉注射管,允许自己的目光随着塑料管向上停留在药袋上。他依稀认出了其中一个用可爱的黑色字体印刷的名字,一种镇静剂,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也许这就说他不再尖叫的原因。他之前为什么尖叫?

他向后倒去,沉入睡眠。那没什么重要的。

他下一次醒来时,一个护士守在边上,告知他当前的状况。Jarvis随即就想起了那件事为何如此重要。Tony和他同时被送进来。他的房间在走廊深处。Jarvis可以去看望他,如果他愿意。

当床上的金发男子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表示出他听到了她的话后,那名护士离开了。

淋浴的水流冰冷的打在他的皮肤上,他的肌肉放松下来,因这温度而痉挛着。他背部靠着的瓷砖和这水一样潮湿、一样冰冷,从几分钟前起他就不再感觉得到自己的肩膀了。Jarvis想要从皮肤上洗掉医院的气味,但他在站到喷头下方的那个瞬间就倒了下去。

而后是几分钟以来的第一声响动;一声抽泣从他胸腔的某处响起。他的手立刻按在嘴上想要遮住它;谁都不该听到他。谁都不该被允许听到他。他们会提问,他们会发现那是他的错—

又一声抽泣,手压得更紧了,直到他的牙齿几乎咬进他的嘴唇里。他蜷起身体想要阻止那声响,强忍着哭泣只让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了。痛苦。

Tony入院了。Tony受伤了。Tony昏迷了。在那儿,原本坚实的存在于通感中,而后消失了。那是Jarvis的错。Tony可能伤得更严重,Tony可能…

那只会是另一个空洞。已经够多了。Tony的死将会是其中最巨大的一个,它的边缘将会裸露、溃烂。也许在那之后他可以再加上一个,就用他藏在放袜子的抽屉中的那把枪,让这一切在它自身上坍塌…

一双温暖的手臂环抱住他,一件迅速浸湿的衬衫压到他身边,一侧脸颊靠在他的头顶上。他一言不发,吞下了所有他可能想到的、能够缓解此刻气氛的俏皮话。当一阵颤抖席卷Jarvis时,环绕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即使他抖的像是要碎裂开来,那手臂也坚定的将他抱在一起。

"我—我—"

"嘘。"他身侧的胸膛靠的更近了,带着支撑,而非承受的意味。

然而,藉由在他们脑中恒定下来的通感的残片,思想依旧传递着。悔恨和悲痛在一侧尖叫着,安抚和谅解则低声回应。还有一句话,像咒语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我没事

两人都不知道抽泣声过了多久才消退,两人都不在乎。但过了一阵子,Tony动了动,放松他环着另一个人的手臂,只是让自己能够低下头看着搭档的头顶,"你冷么?"

随后的点头使他伸出手够向水龙头,几分钟后水温慢慢升了起来。依旧没有一个人从浴室地上站起来,寂静被水敲打瓷砖的声响填满,白噪音持续了一会儿。

"你知道,也许这些幽灵同步什么的没那么可怕。我是说,我之前没真的想这样渡过我的星期五之夜,但我乐于妥协。"

那声轻轻的笑声几不可闻。但尽管如此,当他们放任自己沉入两人顶层空间中的宁静时,Tony仍因为这声音微笑了起来。

译者注:
1- The practice of peace and reconciliation is one of the most vital and artistic of human actions. -Nhat Han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