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John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惊醒。他大口地呼吸着，任凭汗湿的后背瘫软在垫子上。他不敢闭上眼睛。那一瞬的黑暗之后，就是那天他看到的阳光，从那个逆光站立的人身后透出来，刺伤了他的眼睛，然后所有的颜色都变成了从某个人脑后绽放的血花。
他捏紧了拳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沙发。腰背和颈后都很酸，他抬眼看了下钟，早上五点。脚边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现在上面漂浮着屏保。他一定是昨晚看着它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哦，五点。五点他能干什么？John捡起了电脑，站起身。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去睡觉了。哈，现在他再也不做关于阿富汗的噩梦了，但是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他才能把Sherlock倒在街上、鲜血从他脑后流淌出一地的景象从自己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里抹去。
多久呢。他苦笑着问自己，一边走进厨房去泡茶。
五点，五点他能干什么？他打开电视，新闻—哦，再也不会有会让Sherlock感兴趣的案子了。他调了台，肥皂剧—Sherlock每次都在看到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之情；电影—Sherlock从来不能保证安静不剧透让他安心看到结尾；一个台在上演家庭纠纷—兄弟之间的意气之争，哦，Holmes家那两个天才却又幼稚的可笑的兄弟…
John关了电视，遥控器被他扔到房间另一头。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打开iTunes想放首歌来分散一下注意力，可是他看着屏幕，才想起来Sherlock在某次他放流行乐的第二天把他的列表全删了，自顾自放进去了他的巴赫他的施博尔他的约阿希姆。John砰地一声阖上他的笔记本电脑，真心希望没有摔坏它的屏幕。
这样不行，他对自己说。
他不是不知道，走出阴影并最终痊愈的第一步就是开始面对现实。但是现在的他做不到。他不是逃避现实，他是不得不让自己分心，不能去想关于Sherlock的任何一件事。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崩溃。
哦，他不愿意想象这样的后果。他是个军人，他中了一枪仍然活着从阿富汗的战场上走下来。他挺起的脊背不能折断，否则他可以预感到，他将再也无法站起来。
Lestrade他们都错了。Sherlock出事之后，好心的探长打电话给John工作的诊所替他请了个长假。可是他不明白，John不需要假期。他需要工作，他需要很多的工作，繁忙能占据他的大脑，让他不必每分每秒都在眼前重现那个张开双臂像是要展翅飞翔的身影。
也许他每天睡眠都不足三四个小时，那又怎样呢？Sherlock工作的时候连续几天不吃不睡也是常事—哦，现在John不再需要扮演一个老妈子的角色了，他不必买两人份的牛奶，不必回家的时候记着给那个躺在沙发上喊无聊的家伙带外卖不必盯着他吃下去，也不必担心在上楼的时候会听到手枪把对面的墙打穿的震耳响声。水开了，他走进厨房，现在他也不必泡两人份的茶了。
John盯着自己手边的两个杯子看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完全不记得在过去的这几分钟里，他都想了些什么。或者在那段时间里他的大脑根本就是空白的。
他泡好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忽然全身都开始颤抖。
Sherlock还活在这里，活在221B，活在John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里。而他要带着这份记忆活下去，也许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会痛苦，会被噩梦和回忆反复折磨，直到不知哪一天他终于可以不带悲伤地想起他曾经的挚友，他会重新对人讲述Sherlock Holmes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咨询侦探的故事，或许还会写本书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本身就像一个传奇一样的年轻人，他的一生虽然短暂，却散发出无比强烈的光芒。
—哦这份想法不错，给了他一些支持下去的勇气。
—尽管当这光芒一瞬间消散之后，离他最近的人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也值回票价了，John自嘲地勾起嘴角。天啊，他几乎快要忘了怎么笑了，脸上感觉好僵硬。John握了握拳。他不能忘记，他不会忘记。
John Watson唯一不会的事情就是遗忘，不论这些记忆—阿富汗，Sherlock，或者自己的家庭，父母和Harry—给自己带来多少痛苦，他总有一天能够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并且为此骄傲。
是的，他为Sherlock感到骄傲。他的天才，他的像个孩子一样的情商和处世态度，他的颧骨和他的深色卷发，他的烟雾一样的淡蓝瞳孔，他像大理石一样洁白的身体…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值得他的室友他的搭档他的朋友感到骄傲。他是最棒的。
John不会忘记他，不会忘记任何关于他的事，哪怕是他曾经把人头放进冰箱里这样可怕的行为—哦天哪，John又有一点想笑了。这是个好兆头。
221B冰冷的空气在下一个瞬间挤压过来，将他拽回现实，让他透不过气。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John放下杯子，用最快的速度打点好自己，冲出了门。
他不会忘记，他只是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