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翰在床上辗转反侧,他身上的床单像生了爪子一样抓挠着他让他无法入睡。他迷糊地想玛丽是不是也感受到了不舒服,但她听起来已经睡着了。似乎整个宇宙都在他和睡眠之间作梗。他怒气冲冲地再次转动了头。房间里仅有的光亮就是从窗户射进来的月光,还有电子钟上1:21AM的红色数字。还有相当奇怪的一丝光,来自玛丽的订婚戒指。自从夏洛克回归以来,他就注意到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时常戴戒指了。

嗡。

约翰挣扎着翻过身,准备对下一件阻止他入睡的事物进行大屠杀,但他手机上闪动的是他从不会拒绝的名字。夏洛克?他知道夏洛克从不睡觉,但是也不让他睡觉这也太恶毒了。不管什么案子等上该死的七个小时也不会有问题。

他闭着眼抓过手机,扫视着此刻在他看来比阳光还要刺眼的屏幕。当他终于能看清后,他打开了短信,料想他会看到"查尔斯顿西路的双重谋杀案。我需要你的帮助。—夏·福"这样的内容。

他看到的第一句话是"我想你。"这让他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他眨着眼坐起身,继续看下面的段落。这是什么?他的眼睛向下看着信息,感到嘴里一点点变干。

"我能说服你回来吗?我有那么点孤单。我最近时常这样感觉。我不喜欢感觉。你是如何应付的呢?我怀疑自己会将这发送出去。我曾编辑过很多未曾发出的短信给你,约翰。"约翰的嘴唇抿起,几乎形成一个微笑。他想要轻声说出:我也是。

"这让我感觉我在与你对话一般。这怪不怪? 多傻啊。我当然是奇怪的了。我从不在乎我的奇异,约翰。我一直爱着你这一点—你能容忍错误,而我经常犯错。你是唯一一个喜欢过我的人,你知道吗。同样,你也是我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你是那么善良,又强硬到不容许他人践踏一步。"

约翰的脑中一片空白。这是夏洛克,对吗?这是不是恶作剧啊?这短信看起来就像从浪漫小说中截取的一样,如果不是加入了他的名字,他本来都相信这是小说了。他总是一副毫无感情而且对任何感情都无能的样子。这信息…他一个字也读不懂。

"我不是一个习惯于身体接触的人,而我时常希望我能握着你。至少是你的手。或是触摸你的头发。当你离我如此之近,却又走开去亲吻你的未婚妻,这让人伤心,很疼,你知道吗?我的胃在搅动我的心在收缩。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擅长应付情感的。"

约翰下意识地舔嘴唇,仿佛感受到夏洛克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的绝妙快感。

"这是唯一让我保持理智的东西了,编辑着永不会被发送的短信。我想知道你会对这些短信作何反应,我特别想知道。"

永远不会被发送?我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以前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时常想要尖叫。我时常想要哭泣。当别人叫我怪胎与精神病人时,我的心在滴血呢。我真的能感到疼痛。我确实能受到吸引。在我从'死亡中归来'以前,我在塞尔维亚经历了数月的折磨。当我回来的时候,我确实预料到了你会打我,而我罪有应得。然而,你应该知道你其中的一拳几乎将我的缝线打裂了。事实上,不,你不应该知道。就像我说的,我罪有应得。我可以是自私的,对吗?自大?我打赌你恨死我这一点了。我打赌你恨死我身上许多地方了。如果我说我也恨死自己了,你会感到震惊吗?"

约翰发誓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罪恶感席卷而来。那些侮辱对于夏洛克来说似乎总是如过眼云烟。实际上不是。他发觉这个世界—甚至我—都或多或少在怨恨着他。约翰想,咬着嘴唇。

至于他的"复活",约翰一直以为他去处理寻常案件了,仅仅是离开伦敦,不带约翰。不信任约翰。他认为夏洛克只是离开伦敦到别的地方住了两年。但是知道这个…他可是个医生啊老天!他本应该看出疼痛的迹象!他感到狂怒在体内翻卷,但仍然继续往下读。

"在这,我说了我恨自己,不管用什么方式吧。哦还有一件事,我从未说起。如果我有感知情绪的能力,像感受喜爱、激动甚至渴望,我很可能会忍不住向你表白:你是我爱的人,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他甚至没有署名。这是夏洛克的话吗?

这是约翰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呼吸。他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那一条短信,那仅仅是几个像素拼成的图案罢了。他的心仿佛在跑步机上高速跑过了一百英里。他感到如坠火窟。

他猛吸口气,意识到他必须呼吸才能维持生命。在震惊中你会忘记这个。他的手指在手机上移动着,当他打开回复栏,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分钟过去了。

七分钟。

"夏洛克?—约·华"

发送。

约翰像攥着生命线一样攥着手机,盯着它,目不转睛。他的脉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越跳越快。他像在土星光环上永无休止地舞蹈一样。夏洛克没回复。他为什么不回复?

"夏洛克,你这是干什么?我—"约翰想不出能说什么。他删去了打好的字。"在吗?—约·华"他简单地写到。

九分又十二秒过去了。

约翰按下拨通键,他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指关节发白。没人接。

约翰受不了干坐在这,他翻身下床套上裤子和鞋,抓着手机跑出公寓,将他的未婚妻一个人留在床上。

"夏洛克,他妈给我接电话。—约·华"

确认发送?

是。

当约翰到达贝克街时,一种怀旧感袭上心头。街上太冷清了。他一刻不停地跑向门,尽量轻地打开门然后撞上了什么—还有一个人?

"雷—雷斯垂德?"约翰结结巴巴地问,上气不接下气。

雷斯垂德向后退了一步,因为惊讶而一激灵,"约翰?你在这干嘛?很晚了,是因为玛丽吗?"

约翰眨了几下眼。玛丽。他又倒吸口气。

雷斯垂德从他身边挤过,"我应该回家了,"他的语气因为疲惫而低落,"你也应该回去。夏洛克在月光中睡着了。"

困惑掠过约翰的脸。他不是刚…"睡着了?"他转过身,"但是我…他…他刚发过短信…什么?"

"我过来查看戴梦娜案的证据放在哪了—在沙发下面—我到这的时候他就像一片光一样飘忽不定,"雷斯垂德解释,斟酌着语句,"然后…然后他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我认为他只是…没按下发送就睡着了。短信里说什么了?"他现在感到好奇盘旋在心底。

一瞬间,两朵玫瑰飞上约翰的脸颊。"那个—那个不重要…"

夏洛克没有发送。

但那的确是他的话。

他本不应该读的。

但是他读了。

他本不应该在半夜跑到贝克街来的。

但是他来了。

为什么?

约翰抬起头,发现街上恢复了冷清。雷斯垂德一定是在约翰陷入沉思的时候走了。约翰将目光向上移到公寓的窗户上,感到来自星光的渴望。他发现自己在登上楼梯,一步沉似一步。

公寓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是那种有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场就不可能存在的安静。卧室门还开着,约翰几乎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了。就像一个孩子想要从饼干罐里偷饼干。他慢慢走向拐角,不明白为什么这间公寓比以前要陌生许多,或者仅仅是因为夏洛克(这公寓才变得陌生)。

夏洛克蜷缩着,将床单抓在胸口而不是盖在身上。他的头发胡乱铺在枕头上,而约翰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将它们都整理好。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有那么一会,他就站在门廊,就那么看着他。他对于这么看着夏洛克没有丝毫愧疚,但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像在犯罪。他感觉他是整个世界唯一一个曾见过夏洛克如此…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思路断掉了。

夏洛克的手指将床单抓得更紧,表情露出痛楚。在约翰阻止自己之前他已经在卧室里冒进了更多,小心地落着步子,好像那是一片雷区。

"夏洛克?"他软软地呼吸着。当然他没听到。

夏洛克在床垫上发抖,牙齿打颤。大笨蛋。约翰在脑中责骂着他,将他手中的床单扯出来,盖到他身上。他看起来立刻就放松了,但他的手绝望地伸出来想要握住什么。他抓住了约翰的衬衫将他带到床上。

约翰尴尬地倾倒,不舒服地趴在夏洛克身上,与他形成一个叉。约翰挣扎地想起身,但夏洛克抓得实在是太紧了。他努力移动着身体,在夏洛克身边躺好。

约翰脸颊上浮上红晕。他感到被温暖包围,入睡变得容易。夏洛克的胳膊环着他的身体,抓着他的衬衫。他带着渴望与绝望紧紧搂着他。

约翰的嘴唇印上夏洛克的太阳穴,他看到夏洛克的嘴唇弯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他的头落到他的颈窝,解决了最后的小问题。整个世界上唯此不误。约翰的手轻柔地将夏洛克的头发向后梳去,抚顺它们,然后自然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爱之天使拥吻他们。

夏洛克先醒来。

所有的事都截然不同。现在是冬天。但是却很暖和。甚至是热。他身上压着什么,比他的被子要厚。他在床上,很明显是他一贯睡的那张。门开着。他为什么要开着门?他没有。有人打开了。两个人,实际上。有什么不同的味道。像…

夏洛克想要做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此时他才意识到床上除了他还有其他东西。一个人。用胳膊搂着他。

那是…

那人开始苏醒。这不可能。

约翰含糊地嘟囔着,微微挪远了些。夏洛克用胳膊抱着一个不可能是他所想的那个人。

"夏洛克?"睡意朦胧的语音飘过来。

那是。

"约翰,"夏洛克声音低沉。

"你真的很喜欢拥抱…"约翰的声音柔软而迷蒙,闭着双眼依偎过来。夏洛克远远躲开。

"约翰,"夏洛克冷峻地说。

夏洛克的每一个脑细胞都在大叫着推开约翰,但他的身体却不合作。它为什么要合作?

"可爱。"仅此一词就足以扰乱夏洛克的心。

"约翰,你怎么在这?你喝醉了吗?"夏洛克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

约翰开始慢慢地眨眼,渐渐清醒。他发出哼声,想要抬头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将他推开,却立刻要挣扎着不要将他拉回来。他用抱膝来代替拥抱,坐在床的边缘。床单在他们身旁散开。

"离开。"夏洛克发现自己的声如蚊讷。

"夏洛克—"

"我认真的!你在这里干嘛?!"

约翰感到震惊。他从未见过夏洛克如此脆弱。

"你发了短信—"约翰猛地闭上嘴。愚蠢,愚蠢,愚蠢。

夏洛克眯起眼,"我没给你发过。"

约翰没有回答,努力想说些什么。他马上就编出来了可是—

"不,"夏洛克轻呼,双眼大张着冲到床头柜上抓来手机。约翰感到如坠冰窟。

"不,"他重复着,疯狂地翻着短信。

约翰能看出夏洛克的胸口反常地起伏着。"夏—"

"你不应该…"夏洛克的声音连耳语也算不上,但约翰听到了。"你不应该…读…"

夏洛克抬起头,那一刻他与约翰对视。恐惧,伤心,自责,爱。

然后他逃跑。

夏洛克在冲出房间的时候几乎摔倒,冲进卫生间避难。他锁上门。我从没发过。我从没发过。我从没发过!他听到门外响起约翰的声音时并不惊讶。

门把手咯咯作响,还有叩击声。

"夏洛克!从里面出来!"约翰徒劳地透过木头大喊。

我永远也不出去。我永远不会露出脸了。他现在会怎么看我?没人能够可怜我,我不应该被可怜。

夏洛克顺着门下滑,将头靠在门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紧闭上眼。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因为想不通而升腾起熊熊怒火。他握拳锤着门板。

约翰瑟缩。"夏洛克?"他小心翼翼地问。隔着门他也能听到夏洛克盛怒的呼吸。

"删除它,"夏洛克的轻声话语穿过门,"删除它就好了。删除它,删除它,删除它…"

"夏洛克,我已经…读过了,"约翰艰难地吞咽。

"不是手机,你的脑袋,"夏洛克强压着怒火,"删除它!"

"我—我不能!"约翰因为他提出这个提议而震惊。

夏洛克再次捶着门,将前额抵在门上。他感到虚弱之极。

约翰也靠着门坐下来,将手放在门上,似乎这样就能触及他的侦探。

"求你了。"约翰听到夏洛克的一声哽咽,这让他心碎。"求你了,把它删除吧。"

约翰咬住嘴唇。"我做不到像你一样!我不能!"他盛怒不已。就算我能也不会这么做。

"你不应该读!"夏洛克大吼。

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侵犯。就像有人翘开他的头,看光了所有的小秘密。他为了躲开所有人而锁起来的秘密,就连迈克罗夫特也不知道的秘密,现在被公诸于众。

安静将二人笼罩,两人都觉无须言语。约翰不时听到门的另一侧传来抽噎声。当他意识到这是夏洛克可能在哭泣时,胸口如同被重锤一击。他下意识地抓挠着门,怀念着夏洛克发间的触觉。

"那是真的吗?"

夏洛克沉默半晌。"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充满疲惫,带着失败的恶毒慢慢下沉。

"那是真的吗?"约翰只是重复着。

"约翰,你要结婚了—"

"但那是真的吗?"约翰用充满绝望的声音问着。

夏洛克在门的另一侧点头,知道约翰看不到他。他再也不应该看到他了。

"求你让我进去吧。"如此无助的声音。

"不。"

"夏—"

"别那么叫我!"夏洛克爆发了。他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

约翰吃惊,半晌后开口:"哪样?"

"就像你在可怜我,"夏洛克啐道,"我不要你可怜所以你走。"过了好一会,夏洛克补充道:"回到玛丽身边。"

约翰又抓挠着门,轻敲着。

"你还记得吗,"他轻柔地开口,"当你在屋顶上的时候,"

夏洛克没回答,但约翰知道他记得。

"你逼我看着,"他的话里还隐隐带着怒气,"你逼我看着你杀死自己。我脱力了。我向你跑去,却发现你了无生气,躺在血泊中。你白皙的皮肤更白了,散发着死亡气息。你他妈知道那伤我多深吗?"

他得到静默作为回答。

"你知道看着你的…你用生命信任的人…你知道看着他们死在你面前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又是静默。

"我需要有人来填补上你在我心里留下的巨大空洞,"约翰的声音戳进夏洛克的胸口,"然后我找到了她,我找到她来代替你。"

夏洛克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语刺痛了他。他从没想到过自己的假死会给约翰这么大影响。约翰所看到的有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充满智慧的;当他变成一个骗子后,约翰才不会在乎他的死活,不是吗?那担心全无道理,但夏洛克一直以来都不擅长理解情感。他从来都不是有意伤害约翰的。他永远都不会有意伤害约翰的。

"那起作用了。"约翰过了一会继续说,"那真的起作用了。我开始渐渐好起来了。当你决定再次激起我心脏病的时候,我的生活已经接近正轨,"约翰急促地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满腔怒火,"我对你简直怒不可遏!你怎么能就这样…做出如此之事,还挂着自大的诡笑操着傲慢的声调跳着华尔兹一般再次滑进我的生活,还期盼着我能给你一个拥抱道一声'我想你,哥们'?!更让我怨恨的是我实际上爱惨了见你回来。我恨死这个了。"

约翰颤抖着呼气,向门投降并疲惫地倒向它,靠在门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夏洛克又一次用沉默回答。

"装哑巴没用。回答我。"约翰冷酷地说。

夏洛克依然没回答。

"看在爱你的—你他妈非得在别人恨你做演绎的时候演绎,现在我要你这么做的时候你反倒把它给关闭了!"

"我不能。"

约翰的呼吸停滞了。当约翰听见夏洛克的声音被啜泣扼制时想到,这可能是他不回答的原因。

"你为—为什么非得读它呢?"

"求你让我进去,"约翰温柔地说。

看起来整个对话循环到了起点。

"如果我让你进来了,我会做些我不应该做的事。"

"为什么你不应该做?做什么?"

"你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

静默笼罩着二人。他们靠在门上,渴望拥抱彼此却明白这不被允许。

"做什么?"约翰耳语。

他听到一声颤栗的呼吸。"抱住你,"夏洛克温柔地回答,"亲吻你。"

"今夜,"约翰轻轻地说,"我能否除去已订婚之身份?"

"已经早上了。"夏洛克直白地说

约翰快要把门盯出大洞,但他还是笑了。这也太"夏洛克"了。

"今晨,"约翰重新开口,"我能否除去已订婚之身份?"

"这不符合逻辑。"

"夏洛克,我们整个关系都他妈不合逻辑!"约翰大吼。

锁咔哒一响。

"求你?"

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