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飏，帮我在他的床边挂一串风铃，好吗？"

她又入毕篍飏的梦了。

这一年来，她来访的次数格外频繁。她每次仍然是无声地站在那株梅花树下，烂漫的笑容与花瓣渐渐混成一片深红，顺着深重的赤色，淌成血流漂杵的赤焰战场，刀剑的光影与两军的杀声逼得毕篍飏拼命挣脱出第二段梦境。

这一年来，毕篍飏与她的相遇只有短瞬的愉悦，惨烈的噩梦总是尾随着灿烂的美梦。这些梦景真实到，毕篍飏能嗅到梅花的暗香与血液的腥臭，而每一次从梦中惊起都能尝到自己唇边的咸涩。眼泪，如河水般自然地往地势低处淌下，河岸是枕，是面，是舌，泪河过处都浸满了苦楚。重义者，眷恋枉死的故人；为医者，见不得无谓的死伤。

可是赤焰冤案，不是已经得到平反了吗？为什么自己接三连四地沦陷于更凌乱的念旧故梦？一向平静的心，为何在雪冤后，比那隐忍的十四年还要波涛汹涌？

"今夜去养居殿，在萧选床边挂一串风铃，这次一定要帮我，阿飏。"

清脆空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梅花树下的她开口了两次，毕篍飏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梦中恍惚——这次的梦与以往完全不同。她的面容严肃，目光炯炯，嘴角没有一丝笑纹，每次瞄准箭靶与猎物时，她都会露出这般认真的神情。

毕篍飏张了张口，想问她些什么可又词穷，刚想应一句"是"，就被她的声音截断。

"这是我们最终的机会，没时间解释许多。萧选的魂魄可以被另一个人的魂魄所替代，虽然每次相隔数年，但你如此敏慧，或许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们的执念远没有结束。你的自在也没有开始。"

她留下最后不相连的三句话，一挥袖送毕篍飏出了梦。

这次只有梅花，没有尸体，她第一次开口是为了托付自己办一件重要的事。毕篍飏摸摸枕边与脸颊，这次没有泪。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酉正初刻〔1〕了。"

这次她居然是在午睡时来访，而自己居然把午觉睡到了酉时，但毕篍飏来不及多想，赶忙吩咐道："青黛，快去寻串风铃，柿霜，为我更衣，马上去养居殿。"

"可今天是……"青黛偷眼看着毕篍飏急切的神色，吞下了提醒的话。

静贵妃毕篍飏的肩舆落在养居殿前，她抬头望望这座有些陌生的殿宇。她有一阵没踏足老皇的寝宫了。祂们早已因为平反赤焰的一系列事件而分道扬镳，他以为她是欺瞒背叛他的受宠贵妃，可她从来都没有向这位阴鸷的老皇投过诚。

蛰伏不代表默认与顺从，如同这位老皇曾经蛰伏于另一位垂垂老矣的皇帝的权势之下——年轻的萧选在他父亲景运帝活着的时候也是老老实实，所以她认为自己只是对萧选做了同样的事。祂们都是暂时蛰伏于滔天权势下的生物，春天来临时，冬眠的生命自然要去用力地生活。去年秋天萧选的寿宴后，她迎来了自己的春天，即使是少露声色的她，也因新生活盎然的力道而任喜色攀上眉梢。

失势的老皇无需再蛰伏，他正像一只虫蜷缩在榻上，宽大的床榻显得他萎缩得更快了，看着似乎连这个秋天也熬不过去了。偏枯〔2〕的老皇有着不同寻常的优势，鼻歪眼斜让他一下子斜睨见踏入寝殿的毕篍飏。即使躯残如此，他的斜眼中也盛满了一缝精光，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毕篍飏恭顺地对老皇行了个礼，便让青黛把风铃挂在他的床头。

"臣妾是代故人来为陛下祈福。"她如以往一样垂头低目，柔婉地说道。

晚年对百般禁忌更加迷信的老皇，突然惊疑地"嗬嗬"直叫，但他无法抬起手臂半分来阻拦这一切的发生。在一旁侍奉的高湛不发一言。

毕篍飏没有离开养居殿，她今夜在寝殿旁的东暖阁住下。坐在榻上的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心中不似面上那般安宁。真的会成功吗？可是怎样才算作成功？

当晚便有了第一道答案，老皇发起了高烧。

"望娘娘早做准备。"太医令把过脉后，伏在地上道。

毕篍飏一边下令按礼制准备丧仪，一边疑惑地蹙眉，这道答案带来的是更多谜题，因为他即将死亡的结果似乎与梦中末尾的三句话没什么干系，是自己会错意了，还是……

七月半，开鬼门儿，鬼门开了出鬼怪。

七月半，响风铃儿，床头梦里招鬼乱。〔3〕

七月半，送鬼魂儿，鬼魂送了关鬼门。

元佑七年七月十五日中元节，静贵妃毕篍飏受梦中宸妃林乐瑶的嘱托，在梁帝萧选的床边挂一串风铃；梁帝当夜发热，似大限将至，高热三天后居然转醒。

榻上人的偏枯症状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的嘴边不再流涎水，眼睛和嘴巴好像也有部分复位的迹象。

虽然是同一张面孔，但甚至是从这张依然可被称作鼻歪眼斜的脸上，她也能立马分辨出他与萧选。因为他的性子，总会让这张脸上充盈了几十年疑忌的沟壑，被抻平为温蔼可亲的普通皱纹。

榻上人现在能微微抬起手臂，他想要坐起身来，于是毕篍飏与高湛扶他起来。他歪着身子靠住凭几〔4〕，尽力从眼缝中注视着她，虚弱地苦笑了一下，断断续续地挤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她坐在榻边，难得用直剌剌的目光望着对方，一双杏目里波动的闪光与对面目缝里和善的亮光交相辉映，她用衣袖掩口一笑道："别来有恙。"

元佑七年七月十八日，是毕篍飏与蒋寒的第四次相遇时。

注：

〔1〕酉正初刻：以二十四小时制，为 17:15。

〔2〕偏枯：又名偏风，亦称半身不遂。

〔3〕中元节忌讳在床头挂风铃，因为易招来鬼魂，而鬼魂最易在睡梦时侵入。

〔4〕凭几：古时供人们凭倚而用的一种家具，形体较窄，高度与坐身侧靠或前伏相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