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
那个男人是在半夜造访利威尔的住处的。
法兰面对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一头雾水地回头看向奥菲莉娅。却不料这个一向文弱冷静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的面色惨白,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
对于法兰而言这是一个陌生人。
但仅仅是对于法兰而言而已……对于奥菲莉娅·雷伊斯来说,这张脸她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将她的家人尽数杀死的仇人——凯尼·阿克曼。
"可以容许我单独和奥菲莉娅小姐说几句话吗?"
"不可以!"还没等法兰给出答复,奥菲莉娅几乎是本能地大喊,"法兰……求你,不要把我留下来和他独处,他会杀死我的!他一定是来杀我的!"
"其实,并不是这样哦。"
凯尼听完奥菲莉娅的挣扎,却只是微微一笑,掐灭了自己的烟头。语气平淡如水地道:"奥菲莉娅小姐,实不相瞒……在你出逃后不久我就已经得知你的住处了。之所以没有赶过来找你,是因为我本来就无心至你于死地。"
"骗人。你这个骗子。"
奥菲莉娅颤抖着嗓音,那样噩梦般的夜晚她怎么可能忘却?即便凯尼开口说他没有杀害她的意思,可是那个夜晚的杀戮给她造成的阴影实在太过强烈。
"是真的哦。"凯尼将烟头丢到地上,再用自己的皮鞋踩上几脚。
"这都是实话……啊,你的叔叔罗德·雷伊斯的确给了我一大笔黄金,要我将你们灭门。而我也照做了——结果他很满意。至于之后的事,譬如他们的幺女奥菲莉娅·雷伊斯公主怎么出逃的,想来罗德·雷伊斯国王也无心再去搭理了吧?"
一旁的法兰听完他们的对话震惊不已。
"奥莉……你是,王女?"
奥菲莉娅微微颔首,样子像是默认了。
"怎么样?小公主……你想要考虑一下跟我进行一场交易吗?"
凯尼说完,用眼神示意法兰离开。
法兰见状也大致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莫名的——他总感觉眼前这个名为凯尼的男人,和利威尔有着莫大的关联。
"啊。现在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凯尼长舒一口气,"听闻我那不听话的侄子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然后身负重伤了是吗?如果是真的话,那么我这个不称职的舅舅于情于理也应该过来看看他的伤势才对。"
"……侄子?"奥菲莉娅有些讶异地重复着这几个音节,"难道是?"她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凯尼。
"是的哦。我亲爱的侄子——利威尔·阿克曼。"
……利威尔·阿克曼。
奥菲莉娅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里重复着这个人的名字,曾经无数次地忐忑猜测着那个人的身世,他对于他的过去一向是闭口不谈。就连问到名字时——
"利威尔。"利威尔的语气十分冷淡,用他特有的方式端着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红茶,目光并没有看向奥菲莉娅,"就叫利威尔而已。"
"……诶?利威尔先生,没有姓氏吗?"
"你现在——不也一样没有姓氏吗?奥菲莉娅。"利威尔听后用他那双极具特色的三白眼上下打量着她,奥菲莉娅当时感觉自己全身都因为他的视线而变得滚烫不已。
她在那个时候的确不能再有姓氏了。【雷伊斯】这个姓氏,只要是墙内的居民都知道——这是王族才特有的姓氏。
只要她暴露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么利威尔呢?
她当时简直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我还不想让他那么快死,在这方面想来奥菲莉娅小姐大概是和我怀揣着同样的目的吧?"
"所以啊……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呢。"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也会救活你心心念念的利威尔先生。怎么样?你愿意吗?"
"条件?"奥菲莉娅死死地咬着下唇,"是什么条件?"
"我刚刚所说……罗德国王已经放过了你的鬼话都是假的。他仍旧在外头搜寻着你的踪迹,只要先王有一丝血脉尚存,他的王座就坐不安稳。这个简单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明白。"
"所以条件是——要我去死吗?"
"不……没有这么简单。"凯尼微微一笑,"罗德国王现在已经对外宣传失踪的奥菲莉娅王女实则是邪恶的巫女,正因为她的存在先王和先王后才死的那么凄惨。所以,罗德国王已经在用正式的诏令逮捕你。"
"他要的……不仅仅是杀死你。"
"他真正想要的——是你能够用血肉之躯昭告天下,他罗德·雷伊斯才是真正的王。"
『欲望』
衣襟敞开,诱人的锁骨和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有着棕褐色长发的少女像是没有羞耻心似的跪在了利威尔的双腿之间,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是仍然朝着男人的耳垂轻轻婆娑着。
"那个……"
"利威尔,谢谢你……"
"我虽然不是很了解这些,但是请让我来吧……"
奥菲莉娅像是一只正在讨好主人的宠物,伸出手来想要去解开利威尔的衣衫。利威尔跪坐在床上轻微地喘着气,可是双眼只是冷淡地盯着奥菲莉娅。奥菲莉娅将自己的身体贴近了他,尚未完全发育的胸部按压在他的胸脯之上,她的喘息声变得愈来愈剧烈,那种焚身的欲望渐渐窜涌了上来。
"利威尔,我喜欢你。"
"以前在妓院的时候,有人和我说初夜要留给自己喜欢的人,因为那次经历会记住一辈子。"
"我也许活不长了,但是……"
话还没说完,奥菲莉娅几乎是被利威尔提起整个人扔在了床上,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压低了身体,冷淡的面容紧紧贴着她,看不出任何别样的情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
奥菲莉娅泛红了脸,浓密的长睫毛抖动了下。她不是没有羞耻心,那么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
情窦初开的暗恋,永远无法企及的男人,他只会用背影向着她,尽管她很努力地去接近去追逐。
算了,就这样吧。
"……抱歉。"
奥菲莉娅低下了头,显得有些窘迫。
"给你带来了困扰,对不起。"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了,利威尔猛地睁开了双眼,可是面对着自己的不是奥菲莉娅那张精致的小脸,而是自己房间内毫无生气的天花板。
——又做了这个梦。
……真是白痴。
利威尔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自己这种莫名的感情是什么。
他把奥菲莉娅带回来这里的那天夜晚,小姑娘就不知廉耻地这样贴在了他的身上。面对着这种场景,除了有些讶异之外利威尔还感到了几分可笑——她的世界还太年轻,她全然不懂什么是爱。
就好比那个将他诞生于世的女人一样,被所谓的爱情折磨得千疮百孔,最后含恨离世,将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中。
利威尔条件反射地朝身边伸出了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可是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了。
这几天他能够感受到奥菲莉娅在照顾着他,但是她的照顾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终止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全身便如同有烈火在灼烧般剧痛难耐,喉咙也嘶哑得无法发出声响。
他能够感受到奥菲莉娅的存在。这一点他也十分疑惑……尽管没有睁开双眼,但是奥菲莉娅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浓郁的香水味,更像是——甜牛奶的味道。
"利威尔大哥!"
伊莎贝尔略带着鼻音的尖叫声划破了房内的沉默,下一秒她就迎来了利威尔尖锐的目光,似乎在斥责着她的莽撞。
可是伊莎贝尔此时此刻却顾不了这些,一个箭步飞到了利威尔的床前,她跪在地上放声大哭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吐露着一些话语的碎片。
"呜呜呜,大哥你终于醒了——"
"那个男人没有骗我……"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不然我所有在意的人都离我而去,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
利威尔面对伊莎贝尔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庞,没有展露出丝毫的怜惜之情。
"奥菲莉娅在哪里?"
——开门见山的发问。
伊莎贝尔愣住了,她面部的表情凝结在了这一瞬间,就包括原先还在不断滚动着的泪水也停滞了下来。
在这死寂的房内,报纸滑落到地上所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明显。
报纸的标题用巨大的黑体字赫然写着——
【邪恶的巫女将在今日行刑】。
『灰烬』
"凯尼先生想要什么呢?"
"我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只不过我们的王希望得到的,我会尽力帮他争取。"
"……是吗?"
"是的,就好比你和我都希望我的侄子能够好好地一样。王也希望他兄长的孩子可以永世遭到世人的唾弃并且凄惨的死去,这么做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守护自己所爱之人。"
在中心广场内明亮的火焰刺痛着远方人们的双目,可是人们却在欢呼雀跃着,似乎这场极刑在替所有人报仇雪恨。
"去死吧巫女!"
"邪恶最终无法战神正义!"
"燃烧吧!烧成灰烬吧!"
站在火光之间的奥菲莉娅感到眼皮愈见沉重,就快要撑不住了……火焰肆虐着她的全身,将她身上的衣物化作了灰尘,她原本柔顺美丽的长发也尽数被烧毁,她的面容爬满了可怖的伤疤。
这样不堪入目的样子……真不想让利威尔看见啊。
……但是没有关系的对吧?
利威尔他,一定正在床上和伊莎贝尔愉快地交谈着吧?
——真好啊。
少女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似乎只要联想到那个人,这世间的所有苦难都不算什么。
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奋力奔跑着,他全然不理会旁人的阻挠,用双手拨开了所有的障碍,似乎就想要放弃不顾一切地向前方冲去。
"奥菲莉娅!"
"给我活下去!"
胡言乱语掺杂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显得无比地飘渺,让人无法触及。
利威尔就像是全然将自己的性命安危抛却了一般,一个箭步冲上了邢台。在看到奥菲莉娅那张被灰黑色尘土覆满了的脸庞时,他脸上的表情显得那么复杂,就好像是酸甜苦辣全都揉在了一块儿。
利威尔伸出手来,想要触碰。可是就在他那张布满厚茧的手掌触及到奥菲莉娅的那一刹那,奥菲莉娅的身体瞬间就像是风化了的死皮一样皲裂了开来……尽数化作了一抔尘沙。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只剩下柴堆下的一堆骨灰散落在地上。
黑发青年的面部表情显得怅然若失,却并不是极度的悲痛。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前方。
恰巧一阵清风拂过,将那堆骨灰吹得纷扬而起,就像是轻飘飘的灰烬化作了一双巨大的翅膀,朝天空飞去,不再回头。
『尾声』
奥菲莉娅没有留下什么遗物,虽然曾经身为王女,但她幸存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身无分文了。
伊莎贝尔在收拾她的房间时,除了收拾出来几件宽松并且对她而言不合身的棉布裙子之外,也就找出了一个红木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没有伊莎贝尔原本想象中的华美饰品,反而只有一本厚厚的红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儿。
——奥菲莉娅曾经说过自己要写日记。
伊莎贝尔鬼事神差地翻开了日记本,却"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出来。
因为里面根本没有写一件事情。
可是,上面的每一页都被一种用娟秀的字体书写出来的名字给覆满了。一个连着一个,密密麻麻的,似乎没有给白纸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伊莎贝尔想,这里的每一笔每一画大概都倾注了那个女孩子最为真切的情感吧。
那个名字是——
利威尔·阿克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