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冰冷的水把她从无用的恨意中拉了出来,Shay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回荡,可她真的记不起那天的争执起源于什么。一只无意落在水池里的杯子?一块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浴巾?一句态度不够正确的问候?在一起的时间越久,生活中就会愈来愈多的细枝末节,被越来越敏感的两个人无限放大,在任一时刻都有可能成为会引火炸毁一切的导火索。


"能聊聊吗?"

3年前, Delphine消失的那个街角,晚餐结束后,Shay的一条短信把Cosima叫了出来。在刺骨的寒风和暖色调的节日装饰之间,Shay小小的身影被一层或粉或白的厚重外衣包裹着,金色的头发随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像星光闪动了那片凝重的黑色,站在她那台小小的甲壳虫车旁边,对着Cosima微笑挥挥手,她看起来就像是童话里的小精灵。

"吃饭了吗?"Cosima把手放在红色大衣的口袋里,在在离Shay两步远的位置,有些尴尬地抖着腿。

"没。啊。算有吧。吃了几颗杏仁,喝了杯可可,还有几颗棉花糖。"Shay抱着双臂一样有些尴尬地摇晃着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回想起那时,Cosima心中满是歉意,她没有邀请对方进屋,也没有邀请对方去任何一个地方用餐,尽管她已经知道Shay并不是被安插在她身边的间谍。

"又要重复一遍之前的对话吗?"Shay带些无奈地笑了笑,"至少跟我回车里,吹着暖气吧。方向盘交给你,你觉得到哪里你能感觉安全,你就停下。"Shay说完就把车钥匙丢给了Cosima。


梦和现实要用什么做评断标准?能否被实现吗?

Delphine是什么?一个眼神就能让她心中装满希望,一个转身又可以把她的心再次掏空。她爱她,用尽了所有隐忍的方式,却不能为她留下来。


那晚,手握着方向盘,Cosima开着车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梭,默不作声,而她的眼睛,在每一个红灯,不自觉地望着每一个咖啡馆,每一家招牌很特别的小餐馆,还有那些似曾相识的小巷,不是这里,不是这里,她不断转动方向盘,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叫做"从前"。在那里,Delphine会在半夜里穿着高跟鞋,真空(里面没穿)地裹着外套,追在抽得有些飘忽的她身后,去传说中的土耳其餐馆买来一堆第二天就不想碰的烤肉三明治,并在回来路上去便利店买一堆爱斯基摩派,在她失控地对着路人傻笑的时候捂住她的嘴,然后在那可怜的路人过去之后,将她拉进无人小巷里陪她笑个够。在那里,她总是无止境地想用亲吻和大麻"腐化"她乖萌的法国小狗狗,却总被对方用浪漫到无可救药的话语压制到床垫上,用太长的时间教她什么是真正的法式亲吻。在那里,安心的睡眠就是在黑暗中闻到那个法国人身上那一丝日渐追寻不到的烟味,淡淡的香水味,尝到她舌尖上红酒和松露巧克力的味道,还有感觉到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在梦中辗转,带着那些金色卷曲不停骚动她的脸颊。


在那一刻,她心里想要找的东西那么清晰,但是,如果她把那些告诉导航仪,里面干瘪的声音会告诉她"查无此地,请重新输入"。

Shay像是感觉到了她心中的焦躁,把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就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Shay用真实的存在冲刷着她心头的虚空。Shay的存在就像水一样,真实,清透,当你看着她脸上的微笑,眼里的关切,你就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些还在淌血的坑洞被一点点填满了。

就这样,Cosima在下一个路口踩下了刹车,停止了她无止境的寻找,接受她"想要的"已经成了一个背影,而她"需要的"正看着她。

"对不起。"Cosima不确定这句话在对谁说,为了什么而说。

"不必,我也不该说那些话。"Shay把手放到她的肩头,她笑着,给Cosima心中的疑问画下句点。


可水终究是水,即便是生命里不可缺失的元素,也一样改变不了日晒风吹后,那个坑洞那个伤疤还是会显出原型。真正属于她生命里的那一部分已经消失了,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任何元素能够补上。


"小心,别把袖子弄湿了。"一个友善的声音从旁边出现。

Cosima愣愣地戴上眼镜,才看清对方的脸,"哦,嘿。"她甩着已经被水打湿的袖口,从对方手里接过纸巾。

"你还好吗?Niehaus博士。"Megan说话就像是大学校园里某个乖巧善心的学妹,即使每天跟在她那冷血上司身边,也没有改变,但今天,她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有些变化。

"我…嗯?你的头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Megan有些尴尬地将披在肩上的头发重新盘了起来,"抱歉,本来想撑到周末去趟发廊的."

"你原本的发色不是红的?"Cosima留意到对方发梢上露出的一些浅金色。

"呃,不是。我只是觉得红色会让我看起来更精神点,尤其是我的肤色还…"

看着Megan过于格外苍白的肤色,Cosima不自觉地笑了笑,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跟人进行过如此生活化的交谈,"对不起,是我想当然了,因为你知道,从人类学而言…"

"我知道,我该多晒晒太阳,不过,自从来了这里我似乎都忘了太阳长什么样子。"

"天上肉眼能见的一团橙红色的东西。"

"噢,像个橙子?"

"呃…"Cosima做出思索状,"如果我记忆没错的话,对。"

"谢谢你,Niehaus博士。"Megan那忍俊不禁的样子让Cosima想到了某人。

"Cosima。说实话我都不记得这个博士学位是从哪里捡来的。"Cosima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回见吧。"

"回见。"


"我知道对你来说还是杀人更容易些,但是,我再说一遍,别-动-我-的-音-响!"

傍晚,血红色的萨博车里,法国音乐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唱段再次响起。

"啊!!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整天放这些闷得要死的老歌?"

"这是经典。"

"经典?蠢到极点才是。装死之前也不约好,那不是活该吗?"

"她写信了。信丢了。"

"呵呵,那那个男的呢?自杀之前不会先确定一下她有没有腐烂发臭吗?没有啊。所以你死什么死?另外,她才16岁,如果这个故事发生在这里,罗密欧早就进监狱了。"

长长的叹气声,"他们说音乐可以治愈人的灵魂,或者,以你为例,我们还期盼着音乐能给你一个灵魂,但很显然,我是在浪费时间。"

音乐戛然而止,漆黑的街角,黑色的车窗被刚经过的另一辆车的车头灯晃出一道白光。

"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杀了她?"

"因为那不是你的任务."

"现在呢?"

"还不是。"

"你还要我在人堆里磨练多久?根本没有人怀疑我。"

"因为他们不是我。"

"你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我是件武器。"

"不,我需要你是个人!一个平凡人。"

"呵,那你呢?你觉得你看着像个'平凡人'吗?"

她打开了车内灯光,将后视镜转向他。

一张冷峻苍白的脸,一只银灰色的眼睛和一头直立的白发。

"告诉我,你的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她继续用法语说话。

他用一个如同从地狱挖出来一般灼人的声音回答,"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