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样了?"

"氦和亦前一样烦人。"

"就跟你的英文发音似的。"

银发男人捋了捋直立的头发,冷淡地瞥了一旁的黑发女人一眼。他那只正常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在他超现代的脸上嵌入了一颗古典气息浓郁的祖母绿宝石。

"我开始有些佩服她了,到现在还没有崩溃。真希望有个奥斯卡能颁给她。"

"反社会人格,不需要奥斯卡,只要想到有天能杀了所有让她心烦的人,她就雀跃了。"银发男敲击键盘,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别说法语!"

"我说,你应该害怕她。"

"为什么?她显然更讨厌你啊。"那声音几乎在笑。

银发男没有说话,看着一只机械手落在他肩头只是捏了捏,但他的表情却已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再说了,还有你的B计划,对吧。"

银发男来不及说话。

面前屏幕上的字符不断跳动变化,慢慢地,一张负向的扫描文件呈现在他眼前。一连串鬼画符一般的俄文。"你觉得她能翻译这个吗?"


"滴滴-滴滴-滴滴…"

站在被雾气覆盖的浴室镜前,Delphine不太情愿地擦拭镜面,使其正好倒映出她胸口正中那道长达十几公分的疤痕。那么显眼。让她看起来像是恐怖片里的布偶。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嫩粉色的疤痕自上而下移动。早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但这个动作还是会引她产生许多极度不愉快的感觉,也许只是她消失的那部分记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耳朵里还会听到让她浑身颤抖的尖叫声,很遥远,像来自另一个时代,但隐隐地,她知道,那来自自己的身体。

"滴滴-滴滴-滴滴…"这药盒到底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Delphine凑到镜子前面,她的手抚摸着她的眉毛,眼阔,鼻梁,脸颊,嘴唇,下巴,就像一个盲人试图记住一位新朋友的长相,温柔而专注。然后,顺着脖子,往下,又是那道刺眼的疤痕。它让她想到了拉链,而不是什么英勇奖章,它提醒着她,对那些人而言她不过是个玩具,有人可以随时将她打开,给她换上新电池又或者从她身上取走任何东西。

他们是奴隶主而非救世主,因为只有奴隶主才会留下代表征服的烙印,而基督与你同在。

十字路口那位神志不清的流浪汉数落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勾起了她一丝笑意。

"滴滴-滴滴-滴滴-"

"啊!!!"抓起一条浴巾仓促裹住自己,她还是不得不走到起居室向那个执着的"中国制造"俯首称臣,"有时候我宁愿你是个炸弹!"拧开一旁还装在购物纸袋里的纯净水,仰头将胶囊分次吞了下去。隔壁突如其来的电吉他嘶鸣几乎要害她被几个胶囊噎死。


Cosima自然没有如她同Art"报告"的那样去找Scott,她凭借依稀的记忆找回了刚才的路口。这里的大多数店铺都还开着,张望,从大麻给的虚幻亢奋中跌落下来,Cosima感觉无比空虚无助,站在人行道边旋转,张望,像只走失的狗狗在守候主人。

或许我该问问坐在路边的人,也许对刚才那出闹剧他们能有印象。

Cosima想完也的确那么做了。但可惜这是个人口复杂的区域,再加之这是个越夜越热闹的餐饮街区,就她去警局报道这会儿,那些在餐馆里凭窗而坐的客人也已经换了好几轮,而那些刚从酒吧里高歌着走出来的人更是可以忽略不计。

"嘿。我记得你。你是刚才那个被条子带走的妹子。"一个嘴里叼着香烟,一手拿着半满的威士忌酒瓶的流浪汉盘腿坐在一家已经关门的花店门口,身上裹着亮黄色的羽绒衣,头上戴着两层毛线帽。显然已经为更冷的日子做好了准备。

"对。你看到了?"Cosima走过去。

"当然,我什么都看见了!这里是我的地盘!!滚出去!!这是我的地盘!"流浪汉喊得有些大声,引来不少人侧目。Cosima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步之外,等路人经过才走到流浪汉旁边。

也许是天冷的缘故,这个看似邋遢的流浪汉身上并没有任何异味,反而散发着某种让Cosima觉得熟悉的气味。

是他手上的香烟!Cosima的视线四处搜索,发现流浪汉那件羽绒衣口袋里探出一个小角的精致烟盒。认出那熟悉的烟标让她几乎要激动得笑了出来。

她礼貌地征得流浪汉同意后在旁边坐下,没了住所,连车和家当也留在了警局停车场上,此刻她似乎给今夜的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Cosima小心翼翼地问,"我叫Cosima,你怎么称呼?"

"Bob。但是我朋友叫我Danial。噢,等等。是Jim。"

"所以,我叫你Jim?"Cosima被对方的思路绕迷糊了,但她并不在意,对方说每一个字时候她就感觉自己离一个梦境越来越近,那气息,如Felix所描述的-一股装逼的法国烟味。

"Tom!是Tom!你不是我朋友。"流浪汉又莫名地狂躁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Tom?Tom,这是你的名字对吧。我只想问你,等等…"Cosima打开手机,进入邮箱,在单独保存的与Delphine相关的邮件里打开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金发女人小心翼翼地问流浪汉,"Tom,你见过她吗?"

"Tom"喝了两口威士忌慷慨地把瓶子递给Cosima,Cosima婉拒,"Tom"又仰头狂饮。

Cosima着急地劝阻,"Tom,Tom,你先别喝了。帮帮我,你见过这个人吗?拜托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你是我最后的希望了。"Cosima苦笑着,在"Tom"长时间的沉默里意识到下一波来这街口把她带走的可能是精神科医生,慢慢地她把手缩了回来,放进口袋。"哦…CosimaNiehaus,你到底在干嘛?"她小声嘀咕着。

"Doctor!""Tom"突然喊了一声。

Cosima猛转过头,"对!你见过她?你真的见过?"她的声音在颤抖。

"想当年我可是什么都有。都是那该死的医生!!我就说了,Nancy,我们不能相信她!不能!可你为什么不听?他们不是救世主!主在这里!""Tom"用力拍着心口,眼神如布道者一般虔诚,然后转瞬变得哀伤而又愤怒,"他们是怪物!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他们不是救世主!!他们是骗子!"

"Tom"越来越激动,突然站起来拉开身上衣服,Cosima惊恐地在旁无用地劝阻。

一个已愈合的弹孔在接近心脏的位置,许多横七竖八的伤痕,都像是刀割的。

"Tom?Bob?Daniel…"

"Tom"这才平静下来,然后不断重复着"Daniel"这个名字然后坐回老位置。

也许那是他孩子的名字?Cosima心想着。自嘲之心被对"Tom"的怜悯击碎了。

"Niehaus博士?"Megan不确定的声音出现在旁边,等Cosima回头,两人都十分尴尬。


"Niehaus博士。"

坐在昏暗酒吧的一角,Megan那一头流泻的金发勾起了Cosima错乱的记忆。"Cosima。"背靠着不太舒适的卡座,Cosima紧握着那杯冒着泡的苏打水,发了一晚疯之后她终于想到该做个健康的选择。

"哦,抱歉,Cosima…呃,我只是想说,你人真好。"Megan有些紧张地玩着她那杯莫吉托上插的小伞。

"我总不好让'Tom'找我钱吧,尤其是零零碎碎地听了他的心酸往事之后。Ps.我那5 0块还是跟你借的。哦,对了,明天记得来找我要。"

"没关系。"

"那我得请你多少轮让人冷到心里的莫吉托才能扯平啊?"

Megan只是浅浅一笑。

"我是说认真的,又是薄荷又是冰,我坐在这儿都发抖了。"

"那是因为你来自美国西海岸,而我,来自俄国。"

"哇哦"

"不是一直在那里,大概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那里度过的。"

"那解释了很多事。"

"呵,比如呢。"

"蛮纯正的高加索人的长相,以及…为什么每次在公司过道看见你,你都穿得那么精神,不像我,这阵子恨不得裹着毛毯才出去。"

"那只是Mr.K的要求。再说了,管理层待的地方的确比实验区要暖啊。"Megan玩着吸管,很认真地解释着。

"你挺可爱的。"Cosima懒洋洋地一手托着脸颊,歪着脑袋,看着Megan,就在对方害羞到有些语塞的时候她补充道:"彻底改变了我因为普京大帝而留下的对俄国人的印象。"

"呵,那你该见见我父亲,然后你就明白我为什么没法留在那儿。"

"因为你是同性恋?"Cosima自在地喝着苏打水,好像她刚才只是问了问天气,她推了推眼镜,淘气地笑了笑,眼神里却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如果时间倒回十年,或者只是五年,Cosima刚才那句话只是为了激那些想冒险的大学女孩投入她的怀抱,但现在,至少今天,她并没有心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更乱。尽管…1小时45分钟后她还是躺在了这个有四分之三俄国血统的女孩的床上…